二 煮酒論武林

今之俠者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我慢條斯理地接道:「是呀。那大漢捱了他一拳,直飛到幕布條後,爬也爬不起來。李小龍看著自己還留在兩尺外的拳頭,一字一句的說:‘別人是打你,不是推你。’這時臺下喧譁一片,堂上也有人向他抗議,李小龍卻悻悻然獨自走了。」

老二反覆沉吟道:「別人是打你,不是推你。」

李中生喝下了一杯酒,拍桌道:「好個‘別人是打你,不是推你’。李小龍說得好,要是真跟別人幹上了,這幾十年的扎馬,推是推不倒,但別人一掌一刀壓過來可怎麼辦?」

老二道:「那些舊金山國術家怎麼了?」我喝了一杯酒,攤攤手道:「怎麼了?難道高興得跳起來,擁著李小龍去喝茶?李小龍雖然死了,可是他的話還在……」

李中生手裡玩著酒杯,斜著眼看我:「這事你親眼看見的?還是從別處聽來?」

我哈哈大笑:「管他呢,就算是我杜撰吧,也沒辱了你們的尊耳。」

李中生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借刀殺人,自己的話卻叫李小龍講。」我也大笑出來。

也許是太大聲了,老闆娘瞪了這兒一眼。我們都有兩三分醉意了,我意猶未盡:「就說現在的道館升級制吧,怎樣也嚴不過當年的少林木人巷。從那兒打出來,不是我們開開磚頭可以相比的。不過如果現在政府不支援,誰又撐得開少林寺那麼大的場面!我聽臺南詹兄說,他的師叔可以把丈二長鞭使得像槍般直,一收的時侯,丈二長鞭全纏到腰間去了。一條繩索給他練到這樣,軟硬都到家了。又如一對老夫婦,點點頭就飛過十餘尺的圍牆而不見。這可是親眼見著的。試想,十餘尺的牆哇。國術裡練輕功的方法有很多種,較普通的有綁鐵板,較高超的有赤足在石筍上走,最正宗的,是拿一個竹籮,籮裡盛滿了砂,人站在籮沿上走,籮不可傾下來……等到可以走得疾快時,砂漸漸減少,減少到無砂為止,而人可以在空竹籮上沾足飛行,這樣就可以做到踏雪無痕了。」

「詹兄那時感嘆很深,」我說,「他曾說過,練這麼久功夫,在戰時一不小心,‘砰’一聲,就了結你江湖三十年辛酸淚,這個時代功夫是幹什麼的!」

這時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都在喝著悶酒,沒有說話。金澄澄的夕陽,已沉重地從西邊沉下去,它的光芒反射在酒瓶上,折射得一蓬金芒,直刺在眼睛上,一時無法張開。

李中生看看夕陽,又看看錶:「快六點了,今晚要早點到道館。」

「我們這麼辛苦的練是為什麼?」老二忽然嘶聲問,他緊握著拳頭,我清楚地看見他拳骨上有一道針縫,那是他有一次一拳碎尺厚冰塊時留下的傷痕。

我怕這種氣氛會影響今晚的考試,便試圖努力的來壓平這股兇焰:「我們習武者是挑一個擔子,你說是傳統的擔子,是文化的擔子,是武學的擔子吧,都可以。也許有一天,我們學習了有威力的空手道、西洋拳、截拳道等,或許可以為國術做一點改良。」

李中生顯得有些沉重。老二說:「那像我們幾個大學生,既沒有專心在武技上,學武又有什麼用?」

我忍不住又說了下去:「一般不習武的人也許平常對武打、武俠之類的東西嗤之以鼻,事實上在他們年輕的夢裡,都想當來去無跡、所向無敵的大俠。只是他們後來漸漸成長,成為另外一類的人,不得不衣冠楚楚,他們除了悲傷抑或欣喜若狂時舞擊幾下,也只能在念辛蘇詩詞,讀史記遊俠時,讓俠意豪情在心中飄那麼一下。他們既無勇氣棄文而習武,又苦無文武兼備的能力。然而咱們練了武、有抱負,但文不成武不就,只成了異類,哈哈哈,好笑啊好笑。」

他們都沒有笑。只有我自己笑開了。我真懷疑我自己喝醉了酒。我止住笑聲問:「你呢?李中生?你練來做什麼?」

李中生「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我不知道他還要「嘿」多少聲,但外面的天真的快要黃了。他說:「我平生不守任何規則,只有在道館中,我才守那麼一點規律。」他的聲音在暮色中聽來很詭異,像黑暗裡的一點金紅菸蒂,亮而無光,燃著便要熄了。

我笑著打破氣氛,舉起了杯子,說:「為我們可憐的武術乾杯。」李中生一笑,舉起了杯子,「喀勒」一聲,與我的碰在一起。老二喝得差不多了,脖子都紅了,他遲疑了一陣,終於還是舉起了杯子,正要碰杯的時候,在一旁一直不發一言的郭靜,忽然一拳碰擊在桌子上,桌上瓶碗一起「突」地彈跳了起來,我們都唬了一跳,郭靜一個字一個字道:

「武術絕不是這樣子!」

這時碗筷陸續敲落在桌面上,碎聲連連。我們都迷惑起來,什麼時候得罪了他。忽然兩個女學生倉惶的走進來,嘴唇都嚇得發白,手還微微顫抖著。她們穿著綠草衣,黑裙子,一個咬著嘴唇,要哭又偏哭不出的樣子;另一個俏生的臉都白了。她們兩人撞碰著走了進來,一面回頭一面向著店裡叫:

「有人,有人追我們。」

那老闆放下了碗,緩緩站起了身子。那時候三個太保跌跌撞撞的踏進店裡,有兩個頭髮是卷的,有一個只怕十五歲不到,頭髮留得長長的,花衣服在肚臍打了一個結。他們一進來,一個年紀較大,唇上留兩撇仁丹鬍子的傢伙,看見老闆攔路,推了一把沉聲道:「不關你的事。她們,我妹妹。」

那老闆大概五十多歲,說話很慢,回過頭去向那兩個受驚的女學生道:「是嗎?」

女學生慌亂地搖頭。「跟我們回去!」那留鬍子的嚷道。一個最精壯的太保往老闆身上就推。我們立時想到木柵區的陳繡明命案事件。我「虎」地站了起來,老二已閃出了桌子,像一頭怒豹,快、猛、而無聲。

可是驚變卻驟然發生!

那壯漢一推之下,老闆紋風不動,他紅臉白鬚,宛若天神一般!

壯漢一怕,老闆閃電般伸手,一隻左手,抓住壯漢的右手,拇指壓掌,四指扣腕,這一招是正宗的擒拿手。

那壯漢立時彎下身去,並像殺豬一般地叫了起來。

另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夥子卻「刷」地拔出了刀!

我臉色一變,正待出手,老闆卻肩一聳,右手已自肩上取下抹桌毛巾,「霍」地打了出去!

這真是可怕的速度!

第一下就捲住了刀子,抽回來的時候,刀已飛到半空!

第二下就抽擊在小夥子的臉上,只聽他那一聲裂帛之響,我們以為這小夥子眼珠子大概廢了。

這時刀才「噗」地刺入店上木樑裡。

那留兩撇須的立時抽出了扁鑽,才上前一步,突然那老太婆開啟熱鍋,把滿是繭子的雙手往熱湯裡一浸。

這一下,不但連那兩撇須呆住了,連我們都怔住。

那老闆娘「喝」地一聲,雙手一撈,熱水就自手心傾潑而出,濺得那兩撇須一身都是。

那兩撇須立時就像火燒鬍鬚一般地慘叫起來,一手抓住頭皮,一手抓住背後,瘋也似的竄出店子。

那小夥子也捂住眼睛,掉頭就跑。

老闆手一鬆,「伏」地一腳,把另一個壯漢踹飛出去!

我們目瞪口呆,眼看這老人一抬腳,把一個近兩百磅的人踢得倒飛出去,心中也真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時才有幾個人趨過來問個究竟。那女學生才「哇」地哭出聲來。我們卻有些驚魂初定,走過去想跟老闆和老闆娘攀個交情,可是他們對我們似不想理睬,只顧問那兩位女學生:

「怎麼了?吃虧了沒有?吃虧了沒有哇?」

李中生過來拍拍我肩膀,指了指腕錶。我看錶已是六時四十分了,外面夜色已臨,路燈齊亮,像要共同矗立起來對抗這夜色侵臨,我點點頭,知道再不趕去道館,只怕要來不及了。老二說:

「我們先回道館,考完後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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