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練」們其實不一定很老。總教練唐秋山就只不過三十來歲,可是他的武功很高。平常我跟普通學員格鬥時,出腳踢中,再收回來,放回原地,對方還未及伸手招架。如果是沒練過武的人,我有信心叫他不知道中的是左腳還是右腳。但是我跟唐秋山平常約定對練的時候,我一腳踢去,他一定撈得到。如果用雙手兜住猶可,偏偏他是用一隻左手,其實不是撈住,而是用拇指鉗住我的腳脛骨,就像鐵鉗子一般,這才叫人受不了。他的武功很高。自由搏擊時有多高,我們沒見過,以前日本人教的時候,據說是他打得最好。但是最近他練壁虎功時摔了跤,從天花板跌落水泥地,腰背弄傷了,也較少格鬥了。
其他的「老教練」們比較上了年紀(比起我們這些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來說)。他們是日據時代練起來的,有些是當時日本人來臺灣開館時學的,他們學的原因我不知道,但知道有些因在日本人公司服務,非學不可;有些是日本要在臺灣發展他們的武術精神時半被迫招募進來的。他們練習的時候、遠比我們現在苦,站一個貓足立姿(後腿屈前腿稍微著地,前虛後實,一旦攻擊時,虛者為實,實者為虛,而且彈跳攻擊,十分捷便,宛若貓撲鼠前的姿態。日本剛柔流空手道十段老拳師山口剛玄,以此得綽號「貓兒」。)足足站半個鐘頭,而且要低姿勢,前踢一百下,左腳踢完,再踢右腳。左右腳踢完,再踢側。踢側踢踢完,再踢轉踢。稍有偷懶,木杖便劈在腿上,足令人痛倒於地。而日本武士道的精神會使教練把你從地上掀起來,一陣吆罵後,還得繼續練下去。
「老教練」們便是這些日本武士的產物。他們的身體很奇怪,很早就衰老,出手很狠,走起路來也有些日本人內八字腳的味道。因他們國語不好,而且多為苦工,所以沒有繼續升段,也沒有拍電影,或其他機會,大部份人回家忍受他們的關節風溼痛,少部份還繼續在道館裡默默無聞的練下去。唐秋山是到日本學得二段,回來修完大學,再去日本考三段,有這些資歷,自是聲名大噪。他在此發揚空手道精神,前年又到日本考了四段(二段以上,必須到日本總道場考取),名譽五段,便當了這兒的總教練。
我們拎著鞋子,退後齊立,向道館齊齊鞠躬之後,才離開道場,一路上哼呀唉呀的到了掛著「天字第一號牛肉麵」的老店。事實上,我知道今天大家都很不愉快。李中生和郭靜他們是一半由唐秋山指匯出來的,一半是「老教練」們教的。李中生也是大學生,在思想形態上,這兩派之間有很大的鴻溝。譬如看武打片的時侯,「老教練」們不是冷笑揶揄,就是羨慕得眼睛發亮。這點在我們這一代來說,是不會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做「自信」,可是我知道我們的「自信」傷了「老教練」們的「自信」。
吞下一口溫辣的酒,竹葉青的味道不像青竹倒像老竹,空肚子是有點承受不了。忽然想起南部有家詩社就叫做「竹葉青」,真是年輕人才想得出來的名字。氣氛不太好,我看見那煮麵的老闆娘正端坐在那瓦斯爐前面,臉向街心,那煮麵的鍋不斷地冒出了白黏黏的水氣。老闆娘的臉像被蜂螫過似的,顯得眼珠子像凹進去的,一動也不動,端靜坐著,她的唯一等待,便是等面煮軟,撈起來加油添料,捧給客人吃。我不禁笑說:
「如果我練武,有她那麼靜心靜氣就好。」
老二揚揚眉:「她是誰?」
我知道他愛挑戰的老脾氣又來了,笑說:「老闆娘。」
他「哦」了一聲,放下了酒杯。
沉靜很久的李中生忽然開了口。他跟著我們來,料想他必有一番話想說,果然沒有憋久:
「二兄,在道館中,你老兄的拳頭最硬,兄弟是知道,但是你也該知道‘老教練’們對你的印象不太好,萬一遭到埋伏,雙拳難敵四手,不可不防……」
老二坐起瞪了一眼:「這是幹嘛!你意思是我的黑帶一段不是他們二段的對手,打起來——」
李中生陪笑道:「二兄誤會,不是這個意思。空手道這樁武技,不是帶段高就可了事的。上次東南亞日本流大賽,不是讓一個棕二的拿去了嗎!五段都拼他不過哩。二兄的拳腳,當無問題,只是老是跟‘老教練’們衝突,兄弟在道館裡,也有些難做。」
老二道:「好,我以後儘量不叫你難做便是。他們不來惹我,我便不惹他們!」
李中生嘿嘿笑道:「說句良心話,他們也沒興招惹二兄,只是以前在日本人那兒受的苦,現在把鳥氣都出在這些剛學的小雛兒身上……」
老二一拍桌子指向我:「他就不是小雛兒!」
聽到「小雛兒」三個字,本想拍桌發作,不過還是息事寧人的好,我也知道李中生說的不是我。「也難怪,聽說他們以前被打得很慘。有一位還肺出血,日本教練叫他練氣功挨拳頭,他硬頂了兩下,日本人說他肌肉不夠結實,所以再狠狠給了幾下,回去後沒幾天就翹了辮子,他老婆哭天喊地的,明知她丈夫被人活生生打死,就是告官無門。官家會說:你的丈夫自己不閃不避,自己願挨的。她又怎麼說?難道請得動律師?」
李中生笑道:「對,對對,想想‘老教練’們過去的日子也是蠻苦的。」
郭靜坐著喝酒,不說一句話,嘴唇抿得緊緊的。
老二一仰首把杯裡的酒吞掉,說:「要是國術也能夠有這樣的效率和威力,咱們乾脆投到國術館算了,也省得在這兒受悶氣。」
「哎,哎,老二,這話可差了。」我說,「空手道本就是達摩祖師的武技,是一九一五年沖繩島人官城長順在中國習藝時學得的。他看見白鶴飛起時,屋頂上的瓦片,給它的翼拍碎了幾塊,官城長順覺得很奇怪,為什麼白鶴這麼柔軟的翅膀,卻能發揮這樣大的力量,後來他悟出了一套武功,配合以呼吸為主的拳法,發現了剛柔互制的道理,創立了剛柔流空手道。據說他運氣時,刀棍都傷他不了呢!」
老二點頭說:「對。就算是名震國際的柔道,也是明朝陳元贇傳去的,陳元贇是福建少林寺派系的人。」頓了一頓,又說:「跆拳道亦傳自北少林。就算目下國際知名的泰國拳,他們側的膝肘都十分利害,也不過是傳自梁山泊中一百零八位好漢之一燕青的拳法!」
李中生忽然說:「泰國拳很可怕。據說香港國術團去了兩次,敗了兩次。」
老二反駁一句:「一九六六年六月自澤村忠起,空手道敗在泰國拳的手下,不知凡幾,怎只國術而已?」
我趕快打岔:「據我所知,香港習武人比國內較有出路,一是那兒搶劫事件很多……所謂出路,我指的是他們大有動手之處。搶的也好,被搶的也好,自行防身需要,打家劫舍也需要。」老闆娘把滾燙燙的牛肉麵捧上來,還是那麼專神,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話說上了頭,眼看牛肉麵一來,怕被阻斷,忙接著說下去:
「出路其二是武館,因為世風的影響,加上武打片,他們自然要到武館喊殺一番,練得好的開館授徒,桃李天下。另外就是當打星去了。而在臺灣,除了幾家武館,真談不上什麼出路。練得好辛苦,也沒有用……也許政府真需要替他們安排安排,這也是復興文化,傳揚國粹啊!」
老二忽然又插嘴:「你說,臺灣國術界的人勝不勝得過香港的?」
我呆了一呆:「你問這幹什麼?」
老二說:「香港的被泰拳打敗,我們這兒該有人去打嬴一場回來。」
「廢話!」我說,「現在又不是刀光劍影的世界,有槍啊,砰,你就完蛋了。而且,香港那兩次去打,打敗了回來,香港武術界也轟動。其實,那批人是為錢而出賽,談不上代表香港的國術界。反正上了場就有勝有敗,有人打敗了,心裡已夠慘了,無須太過苛責。這年頭什麼場合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不過,武功未練到家,最好別什麼代表出賽,免替中國人丟臉。」
講到這裡,我忽然想到,說:「你問得好沒道理。什麼臺灣比香港的?這也不是全部啊。像我們好一些前輩高手留在大陸呢。僑居地也不乏高手啊。其他國家也有,要不要我列出幾個?……」
老二擺了擺手,有點不耐煩。李中生笑說:「吃麵吧!」大家津津有味的吃起面來。老二忽然又把話題撿了起來:
「你說,國術究竟能不能勝泰拳?」
我一時沒話說。李中生說,「很難。」
老二放下了筷子,「為什麼?」
郭靜的嘴還是抿成一線,此時只是略揚揚眉,像仔細聽我們的話,又像一句也沒聽下去。
李中生也放下了筷子,「你想我們空手道,練到現在已近四年了,每天就只練那幾下犀利的,譬如一記手刀、要練到姿態完全正確,而且練快,快到可以一掌削斷三隻酒瓶的頸子而沒傷到手;又要練力,一掌斫下去,十二塊瓦都要碎裂;更要練準,準到半空丟來一個圓西瓜,也可以在半空把它齊斬為二片,練到這樣還不夠,還要練在各種不同的情形下使用出來,在任何角度下,都可以用得得心應手。這樣招式雖少,但卻很實用,在搏鬥的時候能制勝於人的不是花招,什麼虎形鶴形、土形金形,而是一拳擊出去,夠快,夠準,夠力,敵人就倒。空手道花那麼多時間苦練這數招式,而且花那麼多的時間訓練自由搏擊,養成對打的經驗與勇氣,這是國術所沒有的。而泰拳比空手道的訓練更絕。一個泰國拳手要上擂臺前,至少已經過三四百回血肉苦戰。單看他們練,譬如用鉛球及木槌力打腹部,使腹部堅硬如鐵。用酒瓶打腳脛——平常一位武術家的腳脛骨,也是要害,最怕被人傷到,空手道中的下段側踢,就是專門踢這兒,可是泰拳師的腳脛骨,卻像鐵棍一樣,反而是武器。他們的擂臺倒地率是百分之九十,我們的國術連護具仍尚未劃定呢!」
李中生頓了頓,咕嚕咕嚕的喝了半碗湯,只剩下牛肉麵,泡在碗裡。那瘦子老闆走過,看了他一眼,又巍巍顫顫繼續抹他的桌子,整個背部駝了起來,像一隻躬背老貓。
「我不是說國術不好,而是我懷疑它的搏鬥能力。像太極拳,拖呀拉的,漂亮是漂亮了,打起來這樣慢,遇著西洋拳可糟了,他們每秒鐘可打十一拳。當然我想太極拳高手就不會這樣,可是如果栽培一個高手要那麼久,豈不……」停了下,又說:「有一次我看某地的國術大賽,從頭到尾,他們沒有一拳一腳可以稱得上門派的,總是扭打在一起,更糟的是壓軸戲,一些國術名家出來表演,一位光頭老拳師表演青龍偃月刀,有一招是人貼地蹲下,刀自右手反剪於背,滾交左手,嘿!誰料到就在這一交替溜了手,叮噹一聲刀掉了地,老拳師漲得老臉通紅,觀眾也不知叫好還是不叫好……」
老二這一點倒是非常贊同李中生的。「我也是覺得國術太注重花巧了。什麼十形四象,五花八門都有,可是一旦使用起來不夠辣。各門各派之間,又常意見不和,我陰陽無極門的剛柔內勁才是正宗武技,你太極兩儀掌算什麼!而太極兩儀的人也這樣想。這樣想來想去,疑來疑去,加上師傅怕徒弟造反,所以教時留了一手,千百年傳下來,牛角也變成牛毛啦。還有些徒弟,根本未敢與師父動過手,換句話說,就連師父的斤兩也未秤過,這倒不如咱們空手道,或跆拳道,或唐手道,或合氣道、柔道、南拳道等等,每隔一定時候有測驗,有固定關要闖,力不足便破不了磚,武功不好便打不過師兄們,輕功不合格便飛不過七個人的身子踢斷木板……所以國際聯盟的總館一條黑帶頒發下來,系在腰間的人都有了信心。這一條黑帶,也等於穩定了他們的血汗和功力。」老二的面已吃完,現在窮飲酒,我說:
「留點神,今晚還要升級考試呢。總教練和日本人都會來,不要醉了。」
「嘿,醉不了的。」老二說。「要是國術能聯盟結合起來,這倒還有些希望。看哪,空手道、跆拳道、合氣道、柔道都是我們中國傳過去的,但他們現在雄踞天下,咱們呢?還好,前幾年李小龍踢出了江山,加上中國熱潮,洋人都知道‘功夫’這個名詞了,真是起來做點事的時候呀!」
我也學過國術,覺得有必要為國術說幾句話。我把面帶湯一股腦兒喝完,看見老闆娘仍木訥地望著我們,心中有些好笑,她不懂我們在說些什麼吧。「你的話我贊同。不過中國功夫淵遠流長,不是那麼容易一下子就結合得起來,況且各家各派練功施式都不同,成見都很深,能統一他們的人還沒有出來……套句武俠小說的術語吧:江湖動亂,武林盟主還沒有出來。」
幾雙眼睛望著我。我灌了幾口酒,心實了一些。「拿年前的一樁事情來說吧。那時候李小龍尚未成名。他在舊金山被邀請參加一次電視的表演,被邀的都是當地的國術師,他們正如洋人心目中所想像的中國武師一般:穿勁裝,攜煙槍,或者戴瓜皮帽,或者剃光頭,全身肌肉虯實。李小龍只穿一襲唐山裝。因為他是場中最年輕的,而且授徒的方式又與眾不同,當地的中國武師都不大看得起他。他坐在那兒,只顧跟熟悉的人談話,也不招呼其他國術名家。電視拍攝錄影時,翻筋斗的翻筋斗,彎鐵條的彎鐵條,李小龍則一直未上臺演出。後來一位彪形大漢上臺,坦胸露肌,扎穩馬步,叫了幾個人,都推不倒他。他瞥見李小龍一臉不屑的樣子,於是叫他過來推。李小龍也沒理睬,那人說:你沒種也學人家開館!於是李小龍慢慢的走過去,看著那大漢。那大漢再扎穩步子說:‘推吧!’‘砰’地一聲,李小龍的掌變成了拳頭,已擊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老二「喝」地一聲,道:「不是推嗎?怎可打人?!」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俠少》《銷魂》《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