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龍之騰也,必潛乃翔

絕對不要惹我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她見方怒兒一時消化不了她的話,便接著說:「我跟你一樣,是做我覺得愛做和該做的事。我覺得很多人都很有才,很可愛,但都很不幸、很不得志。遇上這樣的人,我總該保住他的,能盡多少力就盡多少吧!我著人去探你,遞衣送食,他們回來都說你問起:誰著你們來的?!你大概以為有人在向你示好,要收買你吧?他們都說你不知好歹,可是恩怨分明。誰惹你,你就惹誰!我想,人在囹圄之中尚有此膽色,出來之後一定是個不凡的人。果然,你一出來就幹了兩件大事:殺了‘生癬幫’的少幫主盛虎秀,闖破了‘豹盟’張傲爺所佈的‘潛翔大陣’。」

方怒兒說:「我沒有破陣。」

「出得了陣就是破了陣。」杜愛花說,「張傲爺是看得起你,才施‘潛翔大陣’。‘龍之騰也,必潛乃翔’——你在牢中受辱受困,也當作是一種屈而能伸、伏而能躍吧。」

方怒兒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她,只一眼,又恢復了他那憂悒、漠不相關的眼神,只淡淡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拐個彎子來勸我,不要因失去一條胳臂而頹喪!」

「也許我就是這個意思,也許不是,但我總覺得似是欠了你點什麼;」杜愛花的目光落在他包紮好的傷口上,「也許我欠你一條手臂。」

「不是你欠我手臂,只是我們誰也不欠誰了。」方怒兒說,「你在牢中保住我,讓我練成這絕世的劍術——其實那劍譜只有一個大意,它只是啟發了我,任何劍招每一齣劍都有‘非此不可’的一種方式,我據此而發揮、沿創,成了現在的劍招——我的手臂不是為你而斷,而是為太過輕敵而斷的。我再也不犯同樣的錯誤。可惜你還是把我救了回來,否則,我倒覺得已不欠你什麼了。」

杜愛花湊過去,看床上的他,眉毛是憂悒的,眼睛是憂悒的,鼻子也是憂悒的,連緊抿的薄唇亦是憂悒的,加起來有一種少有的寂寞:「讓我看清楚你……」她說,「……你那少有的寂寞。」

她笑起來,可是就算她笑起來的時候看去都有些冷。床上的男子,在她看來,卻似連頭髮都是有生命的。他掉落在枕上的頭髮,她有點不忍去拂落床下,而把它們一一拾起,藏於匣中。

自從見到了他,她的過去就像是遺失了的日誌。

他就算連受傷的時候,都有一種力量,能沸你的騰,熱你的情,可是他本身卻又是寂寞的、憂悒的、世與他相遺的。

她覺得他像一頭龍,沒有久蟄的潛伏,就不會有躍天九萬里的騰翔。

「聽說有很多女子喜歡你,」杜愛花盈盈地坐近床邊,忽然想到,便忽然就說,「但你誰也不喜歡,是不是?」

方怒兒臉不改容,只輕輕地道:「你背後有人。」

杜愛花沒聽清楚:「嗯?」方怒兒仍神色不變地說:「有人來了。」杜愛花一時仍未會意過來:「嗄?」

方怒兒忽然大叫一聲,翻身而起,拔劍而出,就算在養傷的時候,劍仍在他垂手可及之處。劍在杜愛花鬢邊、頭旁、頰側閃動,杜愛花可以感覺得到方怒兒的劍與對方的劍交擊時發出來的星花濺膚,可見兇險。

——因為要護著自己,所以方怒兒才十分險殆。

忽然劍擊之聲遽止。

杜愛花一回頭,只見一人臉色慘白,一身雪袍,連眼睛也是四白,只滿腮青刺刺的鬚根,手裡著一柄極長又細的薄劍,盤膝端然坐在瓷凳上。相比之下,方怒兒的劍還不及他的劍一半的長。

杜愛花花容變色:「丈大夫?」

那人冷笑道:「你給我站一邊去!你那一套,休想誘得了我!當年你養父要我把你肚裡的東西拿掉,我一早就什麼都看透了,有什麼好照料的!」

杜愛花一見這個人,渾身解數都失去了解和數的能力。

方怒兒望了望神容慘淡的杜愛花,又看了看冷如冰雕的丈大夫,忽然問:「你很恨他?」

杜愛花噙著淚,點頭。

她一向不流淚。

就算是噙著淚,她也不讓它流出來。

——一旦流淚,就好像是一切都崩潰了,像哀呼一樣只剩下個向人求救和與人求饒的意義。

「那還不簡單,」方怒兒輕描淡寫地說,「殺了他就可以了。」

杜愛花全身一震。這一句話像一刀剜去了她一個纏身多年的傷口。

丈大夫說:「你是方怒兒?」

方怒兒道:「多此一問。」

丈大夫道:「聽說你會一種叫‘非此不可’的劍法?」

方怒兒道:「我就是用這種劍法來殺了你們幫裡的少幫主。」

他手上的劍映得室內三人都臉上發青。

丈大夫看了看他的劍,又看了看他,喉核動了一下,才道:「聽說你還要殺我?」

方怒兒道:「三個月前,我有個朋友叫做衛沖沖,他跟你提起我的劍法,你說:‘那是小孩子的玩意,當個屁都不響。’衛沖沖為我辯護,你還毒打了他一頓。」

丈大夫道:「對,我只折了他兩隻腿,本該把他腰脊都折斷的。」

「可是後來他自殺了。」方怒兒道,「你惹了我的朋友,就是惹了我。」

丈大夫道:「我惹你又怎樣?」

方怒兒道:「誰惹我,誰死。」

「你死吧,」丈大夫道,「不過她先死。」

他猝然出劍。

劍刺杜愛花。

他認準杜愛花是方怒兒的缺點:只要他想救她,她就是他的破綻;而方怒兒本身並沒有破綻。

丈大夫一劍刺向杜愛花,方怒兒果然就掠到了杜愛花的身前。

丈大夫正中下懷。

他的劍長,方怒兒的劍短。

他同時也發出了「血癬」。

方怒兒沒有避。

他不能避。

他避得了,杜愛花卻躲不了。

他一劍直刺丈大夫。

——他用短劍刺使長劍的人,他究竟是想死,還是瘋了?

死的是丈大夫。

——他死的時候是瞪著眼珠的,因為他實在不明白:為何自己劍長,方怒兒劍短,卻是方怒兒先刺入他的心窩,而不是他先刺殺方怒兒?方怒兒究竟使的是什麼劍法?到底為何非要如此不可?

方怒兒刺殺丈大夫的時候,也著了一記「血癬」。

——他如果不是已失一臂,就一定能接得下來。

——他要是能夠閃開,就一定能躲得了。

——他要是無需護住杜愛花,就一定能避得過去。

著了「血癬」的他,倚著床沿,滑坐了下來,以手執劍尖,把劍柄遞給杜愛花,以一種漠不關心的神情,喘息著也詭笑著說:「殺了我吧,請你。」

劍青寒。

劍似長了一層厚厚的綠苔。

——是名「青苔劍」。

杜愛花接下了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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