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活著固然要千方百計,但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乾淨利落。
誰都知道,誰也看得出來,中了「癬毒」,落在「生癬幫」盛虎秀這等人手裡,當真生不如死,但又求死不能。
方怒兒拔劍,就像青苔一般的色澤。
盛虎秀冷笑:「垂死掙扎。」
劍氣森寒,青意侵人,使他退了一步。
方怒兒一劍就砍下自己的左手。臂斷血流。
流出來的是黑色的血。黑血。
然後方怒兒把劍插在地上,用燭火灼傷處。
火光中,汗大如豆。
「生癬幫」一眾人等,全都沒了酒意,甚至忘了呼吸。
還是盛虎秀第一個先叱道:「拿下他,不,殺了他!」
——這種人太可怕了,太危險了,已不能活捉,只能讓他在世界上消失。
他發出命令的時候,方怒兒已灼死了斷臂傷肌,封住了毒力。
他丟出了蠟燭。蠟燭扔向杜愛花。
燭火在風中空中只剩一點燭焰。
杜愛花接在手裡,掌心一燙,一點蠟淚剛好淌了下來。
她接住蠟燭之後,只不過是一轉眼工夫,再看場中,「生癬幫」只剩下一個活人。
仍活著的人是盛虎秀。
盛虎秀原本是想要跟手下合攻方怒兒的,可是,忽然之間,所有的手下都死了,所以他轉身要逃,但他轉身的時候,只剩下一隻手臂狼一般的方怒兒,就攔在巷口,手中的劍映著微微露出簷角的冷月,閃動著栗人的寒芒。
盛虎秀拔劍,劍帶腐臭。
——對方再厲害,也已中了毒、斷了臂、流了血。
他不相信自己的「飛劍」會砍不下方怒兒另一隻手。他因為相信這一點,而致使杜愛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見盛虎秀出劍。
命中。
方怒兒不知避不了,還是沒有避。
他用斷臂來「吃住」這一劍,然後一劍結束了盛虎秀。
很久之後,杜愛花完全熟透了方怒兒的個性,才知道,方怒兒反正知道自己已剩下一隻手臂了,就用這隻以後再也沒有用的手臂來做最後一件極有用的事。
她那時候只扶著搖搖欲墜、臉色慘白的方怒兒。
「你……」杜愛花覺得要不是為了她,方怒兒是不必殺人,也不必斷臂,更不必跟「生癬幫」結下血海深仇,「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現在沒欠你了,」方怒兒在昏過去之前這樣說,「我平生不喜歡欠人,而且,也只有這樣子的劍法。」
他說:「這是‘非此不可’的劍法,那是你讓我練的劍法——」
三天後,方怒兒才醒了過來。
五天後,他才能進食。
七天後,他已經可以說話。
這七天裡,他全住在「樓上樓」杜愛花的閨房裡。
等他可以說話的時候,杜愛花就問他:
「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要找我?」
「因為我剛在張傲爺佈下的‘潛翔大陣’裡脫困而出,剛好聽到吃虧郎中和譚空空跟張傲爺的對話,他們提到你對我的評話,似乎十分熟知我的個性,我想,這幾年來,在牢外一直著人特別照拂我的,想必就是你,所以便過來查證一下。」
「潛翔大陣?那是一個破不了的陣,你是怎麼破的?」
「我也破不了。是他們自己教我破的。我的耳朵很靈,記性很好,輕功更好。他們見我破不了,可是也拿不下我,定必去請示張傲爺。我就默記他們的步履,跟著去了。結果,他們去見張傲爺的時候也形同把我帶出去了。」
「張傲爺為什麼要出動到‘潛翔大陣’來對付你呢?」
「因為我殺了他的愛將顧星飛。」
「你為什麼要殺顧星飛?」
「因為我曾是‘小螞蟻’的一員,顧星飛原與‘蟻王’方狂歡結拜,但他出賣了‘蟻王’,害得方狂歡和他的夫人謝豹花自相殘殺,他不講義氣,我自要殺他。」
「你明知道張傲爺護著他,殺他會得罪豹盟,你還敢下手?」
「他敢出賣朋友,我就敢下手。」
「你只要殺出賣方狂歡的顧星飛,而不是殺使方狂歡陷入絕境的張傲爺?」
「張傲爺與方狂歡對敵,不管是誰殺誰,強者為勝,沒有什麼可怨的,也不必為什麼人報什麼仇。」
「可是你這回殺了顧星飛,如同下了他的面子,他也務必要殺你為快。」
「他本來不想殺我,而想用我,可是我不想在被困的情形下為他所用。」
「所以他還是得要殺你。」
「誰要殺我,我就殺他。」
「——如果你不是在被困的情形下,會不會加入‘豹盟’?只要你加入豹盟,他便一定不會殺你。」
「他也不一定會重用我。我既已完成我要做的事,我會回到我原來的地方。」
「你從那裡來?」
「黃山,指兒峒。」
「現在當殺手的,已不能一人成事了。江湖上,已沒有獨來獨往的漢子。講靠山、論實力,誰不是這樣?犯不著一個人面對刀山火海,勢孤力單,名聲不響,事也辦不成!你既已得罪了張傲爺,又殺了盛一吊的兒子,何況,又是劉片雪和鷹盟的眼中釘,你不找座大山靠靠,很容易就壯士難酬,死無葬身之地了。」
「聽說你跟‘豹盟’的張傲爺,‘生癬幫’的盛一吊,‘鷹盟’的仇十世,‘斬經堂’的張侯,還有宣撫使劉片雪他們都很熟?」
「像我這樣一個女人,還有什麼不可以賣的?我要活下去,就得要多做鬼,少做人,更不可以充神。」杜愛花七分無奈笑出了三分苦澀,「我跟他們熟絡?說穿了,我對他們諸般討好,但又若即若離以求自保而已!就是我跟他們本就沆瀣一氣,所以那天晚上你在暗巷救我,因而斷臂,實在不值得。」
「我用你給我練的劍法來救你,」方怒兒說,「沒什麼值不值得的。」
他又說:「我做事只問高不高興,應不應該,從不理值不值得的。」
「我不知道這種劍法是那麼厲害的。很多達官貴人、富商大戶,都來我們這裡尋求慰藉,但也有身懷絕技懷才不遇的流浪漢子、江湖俠客上來勾留。有一些人身無分文,很不得志,到處都遭人蔑視、排拒,只要真是有才之士,給我見著了,都會饗以美食,送以暖衾留之。有的人次日悶不做聲便走了,有的人在這兒溘然而逝,有的人會留下身邊的兵器、拳譜、家傳的寶玉,諸如此類的東西,我不管這些值不值錢,能退的就退,但對方堅持要我收下的我也收下了,到拿去贈予有需要用上的有緣人。」杜愛花說,「這‘非此不可’的劍法也是如此。我忘了是誰留下來的了,也不知道留這劍譜的人到底有沒有練成這劍法?亦不知道這劍譜是不是他自己創的?更不知道這劍法竟會有這麼大的威力。我只知道有一個少年殺手,因為人家惹他,他就傷人,而且傷的人還是宣撫大人劉片雪的小舅子周養好。周養好這傢伙我知道,他仗勢欺人,無惡不作,早就該打該殺,但我就知道你準得出事。果然後來便聽到你鋃鐺入獄,我便請動跟劉大人交好的「斬經堂」總堂主張侯為你說好話,私下也跟劉片雪打點了,更送上銀兩給節級牢子,讓你在獄中可以受到特別禮待,又怕你氣悶,會衝動出事,便著人送上這劍譜,讓你在三年的牢獄裡,好好修習,不意卻是這樣霸道的劍法!」
「你沒見過我,」方怒兒在床上望著杜愛花,他的斷臂已沒那麼刺痛了,可是身體仍是很虛弱,「卻對我那麼好。」
「像我這種女子,」杜愛花總是喜歡說這一句,「又豈止對你那麼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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