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牛麗生的車後,溫文覺得自己不是人。至少,不只是人。
——而是諸如超人、變形人、火箭人那一類的「人」。固體的夜色給這一輛憤怒的摩托車衝刺切割開來,來不及一聲狂吼,已變成了流質,鋪天卷地,馬達怒吼,引擎扶嘯,牛麗生坐在車前,整個人弓著、俯著、伏著,與單國合一往最深的黑和夜色最深裡衝殺過去,像前面縱是地獄他也要破地獄,前方有焰口他也要破焰口,他鋼鐵般的身軀鋼網包鐵護著,為的是完成他的目標、手段和心志:他要追上那十幾輛車——馬達狂吼。
他已成了一種速度,至少是速度的一部分。
「再過五分鐘,就會追上那車隊,你知道你該怎麼做?」道是人的狂吼。
狂吼著說話。
聲音在車前傳來:——當然是牛麗生在說話。
而且是跟他說話。
他省卻時已來不及聽清楚牛麗生究竟說些什麼。但溫文畢竟已跟牛麗生相處過一段時間,深知這一向沉默的漢子在此時此際跟他說的話,必定十分重要,所以他大聲問:「什麼?」
不知牛麗生給他氣絕還是為之氣結,有好一段時間設作聲,只有引擎在狂吼,給撕裂的大風一拳一拳的迎面打到,溫文只好又問:「你說什麼?」
牛麗生仍是沉默。
鋼鐵一般的沉默。
摩托車在發力,加速度彷彿是牛麗生的勁所引發的。
——已隱約可以看見彎曲的公路處有十幾點紅。
然後這傳來牛麗生低沉(但仍給人一種厲烈的感覺)的聲音:「摩托隊其中一輛,坐三個人,中間那個,給蒙了臉,腰脊給槍頂著,看身形,像是萬古流芳。他曾在對開過來時打了我們幫裡的暗號,但卻有點不對勁——好像少了副眼鏡。」
溫文居然別的不同,就問了一句:「誰是萬古流芳?」牛麗生又卯足了勁踩油門,這部摩托車像一月餓瘋了的狗給主人驟放,夜色就是他的糧食,它要大口大口不消化的吞。
溫文也算是立刻懂了:「哦,就是史流芳,是不是?他受人挾持了?」
「我可能看錯。」牛麗生的話像自前邊防夜風地擊了過來,「但大肥鴨也認為是。他不會看錯。」
然後他說:「再三分鐘,就追上車隊。老史在他們手,只能攻其不備。」
他沒等溫文回答,而且擺明了話只說一次:「當我追上那部車的時候,我一手駕車,一手將由老三揪過這兒來,你要配合我。」
「什……」溫文叫道,「……什麼!?」
「你在那一剎間,要出手把後面用槍頂住史三的人放倒。不管用什麼弊法都可以,但一定要把他給放倒。」
牛麗生的話像以鎮過似的,愈來愈清晰,也令溫文的神志愈來愈清醒,而意識也愈來愈恐懼。也不知是恐懼喚起了清醒,還是清醒喚起了恐懼。「我趁我那部車的時間很短,至多隻有三分之一秒,這樣他們才沒提防。你出手的時間也只有那麼多,錯不得。老史的命,就看你了。」
「我……」溫文叫起來,「……我不行啊!」
牛麗生全沒理會:「——知道那是什麼車牌?哪一部車?」
「pk5489hk?」溫文戰戰兢兢的說,「漆上紅色的那一部?」
「那就可以了。」
牛麗生最後(至少在交戰前)交待的就是這句話。
他說:「可以了」。
但沒說什麼「可以了」。
——到底是指溫文足以應付,還是隻要記得車牌就可以了,他也沒說明。
他做事一向不必說明。
也不跟人商量。
——本來這時際就全無商量餘地。
可是溫文可不是這種人。
「不行哪,我沒弄清楚……」
「不能行哦,咱們也沒搞清楚車上的到底是不是……」
溫文說。
「不可以啊,我自己都沒坐穩——」
溫文說。
「不是辦法呀,掠過的時間這麼快,怎來得及下手——」
溫文說。
「不得哇——……」
溫文說溫文說溫文說溫文說溫文說溫文說溫文說。
牛麗生完全不管他說什麼。
他發足馬力,轉眼間,他連人帶車已追上了車隊。
「啊——」溫文只有這樣叫了出來。
車隊的人本來仍兀自在大喊大鬧、大談大笑。
但畢竟也有人發現有車子跟上來。
有的人已開始回頭望,但在誰都沒有弄清楚在暗夜裡後面趕上來的是敵是友還是路過的人之前,牛麗生的車子已趕上了第一部摩托車。
他沒有出手。
所以車隊裡更不知他的來路。
很快的,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不要不要不要——溫文卻還在說:「不要交給我,動手我不行喲——」
說未說完,牛麗生已趕上了第六部車。
並且已動了手。
他動手,一向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溫文沒有選擇機會。
完全沒有。
牛麗生沒有等溫文出手,他已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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