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正是陳劍誰。
他幾時來的?他怎麼會來的?他不是說明天才來嗎?
這幾個問題,像燭火晃吐一般在駱鈴腦海中閃過。
但他已來不及去想答案,已聽到老頭子和陳劍誰正做一段令她莫名其妙的對話:
「五叔!」
「哦?——你是……?」
「我是劍誰啊,當年希望社的鬥宮啊……」
「你……你是老昏的……」
「我是他兒子!」
「你就是鬥宮啊!哎呀,你,唉,這,這又算是幾十年了!」
「是,家父還常常惦著你。」
「呵,老昏他……身子好吧?」
「希望社都失去了希望,他老人家怎麼好過!」
「唉,這真是……我剛才跟你交手,心中就奇怪,這不正是當年老昏的虎躍式?
虎之躍也,必伏乃厲,你可比當年你老爸更穩更厲。真是後生可畏啊。你來很久了吧?你看我居然沒有發現,我我我這可是老糊塗了哩。」
「顧叔見笑了。我們禮數不周,擅自闖入,還在顧叔靈壇前放肆,懇請五叔嚴懲。」
「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算了。只是,我想要知道幾件事。」
「一,你們為何要闖進我家裡?二,你們為何要打傷犬子?三,這三位朋友是幹什麼的?四,他們為何說黑火與我有關?五,告訴我:老昏在哪裡?他……還搞希望社嗎?」
他問到這裡駱鈴就叫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嘛?!」她用別人摑她那一記耳光的熱辣辣喊了出來,「你們究竟在說什麼?!」
如果來的不是陳劍誰,這局面誰也難以說得清楚。就算說清楚了,顧步也不見得會相信,就算顧步信了,駱鈴也定必不甘休。
有時候史流芳不小心踩了她一腳。她過了十天八天還會得踩回他一下,還說這叫「女子報仇、十日不晚」云云。
可是對陳劍誰,她卻不敢太過放肆。
她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蟲和陳劍誰——她「怕」陳劍誰,總要比他父親加母親加祖父加師父合起來還要敬畏些。
不過縱是這樣,她也只是怕那麼一點而已。——而這一點點的敬畏,在恃寵而驕的駱鈴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不可多得的了。
陳劍誰用最簡潔的語句說明了他們的來意,然後才補充:「我們原本是擬在明晨來紅毛拿督拜晤的,不過,我也萬未想到主持會是五叔您,不然,說什麼也不敢來滋擾。」
駱鈴憂然:「原來是你剛才一直跟在我身後嘆氣……難怪我一直都覺得有人跟蹤著了。我真是好機警啊!」
陳劍誰的臉色在結冰,眼色也在降雪似的:「我只後梅沒半途上把你給截回去,你私闖進人家的神壇裡,胡鬧了一番,連人帶神你都褻瀆了,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駱鈴還待分辯;「我哪有……」
陳劍誰眼色裡的冰和臉色的雪一下子到了暮晚般的:「你忘了不平社的規矩嗎?」
駱鈴登對不敢辯駁下去了,可是心裡總是不服氣,玉腮也像是鼓了包氣在裡面。
顧步開亮了燈,請大家坐了。叫顧影吩咐工人端茶上來,一個笑起來像一座折皺了的大海般的中年僕人,給他們倒茶,陳劍誰等欠身謝過,才知道他是個啞巴,叫成才,大家都叫他做「才哥」。才哥一直笑態不止可掬,簡直要滿溢位來,在旁服侍,斟茶倒水,每次進去,都再端出些好吃也好看的糕餅和點心來。陳劍誰只說不敢叨擾,明天再來拜會。
顧步說:「你倒不必跟我客氣的這個。這是我的兒子,跟兩個朋友弟妹鬧了一場,也算不打不相識。今後,就算是同一個門裡出來的,點頭就是朋友,誰也不要再慪誰的氣了。」
陳劍誰向駱鈴和牛麗生嚴峻地道:「五叔是當年希望社裡八大天柱之一。沒有當年的希望社,今天也許就沒有不平社。論班輩,顧五叔是前輩;論功勳,當年五叔為國民,抗日鋤奸,我們哪能比得上?當年的希望社是為保衛家國民族拋頭顱、灑熱血的,今天我們不平社至多隻替人抱不平、申申冤屈,在份量上,那是不能擬比的。」
駱鈴和牛麗生都約略知道「希望社」過去轟轟烈烈的事蹟,就算在「不平社」裡,如果沒有當年希望社的兩三個老大家鼎力支援,恐怕也不會有今天的局面了,卻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這麼一個傳說中的人物。
當年「希望社」的八大天柱,是在中國正遇內亂外侮之時而成立的,他們是為中華民族之希望而努力,為中國百姓之前途而奮鬥,是以名為「希望社」。初成對有十一人,陳劍誰之父陳塵,字昏,排行第二,跟排行第五的顧秋勝,都是該社的天柱,都是時局裡叱吒風雲的人物,卻沒想到他現在改了個名字。
不過,「希望社」一直秉持理想而奮戰,不為勢劫利誘所動,也不願與殘酷現實妥協,而時局破敗,「希望社」的重要支柱也都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傷心絕望的也都傷心絕望。終至大局潰敗,狂瀾既倒、不可挽回,剩下的幾名本少負奇志、身負奇學的「希望社」的當家們,也退隱的退隱、放棄的放棄,隨波逐流的也隨波透流去了。這便是「希望社」的興起與敗亡。
唯其中還有二三「希望社」的元老,雖已無心再投身現世的洪流中爭雄鬥勝,但也以他們的力量或明或暗的支援「不平社」,把他們過去的希望寄託在陳劍誰等人的身上。
只是——不平社也跟「希望社」性質並不一樣,因所處的時局也不大相同了。「不平社」是為含冤受屈、遭侮被欺的弱小出頭出力,至於國家民族的大章書,他們自然也有操持,但卻輪不到他們來操心。何況,「不平社」的層面比較擴散,可以說是一種國際性的組織,組合的成員多已在社會上有了一定的地位或具備事業性的學識,還有先行建立了一定的經濟甚礎,但仍有一顆不被泯滅的良知,希望能以一己之力和結合大眾的力量去幫助一些正義的人和事。這扭當年勢情澎拜為眾人共同之「希望」而奉獻一切的希望社有著很大的差異,就連向心力也相距遠了,不過,在現實社會里,不平社反而有著生存下去的條件和實力。
駱鈴和牛麗生對希望社的事蹟雖都只是道聽途說、略知一二,但對那些前賢的努力,卻只有敬仰的份兒。
顧秋勝在昔年的希望社裡,也是比較突出的一個。他少時卻在南洋一帶勾留,學過奇術,在南美各地遊歷過,加以他曾在雲貴川等地與日軍作過相當時期的游擊戰,所以對邪術、妖法之類的知識,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據說當年雲南的「蠱王」不服,與他比法,也落得個鎩羽而歸。
是以,駱鈴雖然捱了顧步一記耳光,但她剛才反正不知情,把對方痛罵了一頓,說來也總算掙回了一口氣了。這樣想反而使她氣平。
她倒是對顧影那一副嘲笑她受到教訓的神氣模樣,越看越不順眼。
溫文卻不知「希望社」是什麼。有時,知多一些,負但便多上一些。溫文不知倒好,心裡沒什麼負但。他只笑嘻嘻的,那是因為眼前熱鬧。一會又笑微微的,因為想起剛才在神壇裡跟駱鈴的一幕。
那是他心坎裡的秘密,不能說與人知。
牛麗生則對顧步又敬重又好奇;「您您您……您就是奇術顧五顧秋勝顧顧顧先生……」?
「顧秋勝已經死了,」老頭子嘆了一口氣,「現在仍苟延殘喘的是顧步。」
陳劍誰不以為然:「五叔為何要這樣說呢?您當年名滿天下,到今天,還不知有多少年青人要拿你作榜樣呢!」
「那是你抬舉我!其實,現在年輕人,有幾人是熟讀過去的歷史的?有幾人是願意去正視過去的事情的!別說我了,就算真是改變了歷史的大人物,他們也未必知道、他們只要在現實裡活得好,說歷史上的仁人烈士老土古板,他們現在講究的是圓滑勢利。他們寧可沉迷故事傳奇,也不願去面對歷史人物!」顧步蒼然的苦笑,也許是由於開著了電燈、或因他臉上的笑容,大家這才發現他其實是很老的了,「那也許因為我們過的歷史委實太殘酷了吧,過去的顧秋勝算是什麼!沒跟壯烈犧牲的兄弟們同死,也沒跟現在仍在奮鬥的兄弟們同活!我們辛辛苦苦力爭的正義又有什麼用,爭得的都只教人受苦,連過眼雲煙都還未曾、就煙消雲散了!」
陳劍誰忙道;「也不是這麼說的!要是沒有你們那一輩的人奮鬥。今天大家的局面還不如會淪落到哪個樣子。」
「就不提這些不快的事了,」顧步移開了話題,「我現在寧可隱居此地,幫幫人、教教武,總算也可練下心來好好的研究整理我對一些所謂妖法異術的心得。這兒雖不是人間天堂,但只要不去招惹犯禁,也還算是個清靜安樂居呀。我比不上你父親。令尊雄才大略,我這種小角色,能安一隅,自甘澹淡。」
陳劍誰苦笑說:「家父在晚年的心境,也很不好過啊,他時時盼著能跟五叔相見,卻只不知您行蹤何處。」
「是了,我們也沒見快二十年了,這下倒好,見了你,倒互通了迅息。」顧步忽爾想起便問,「你們倒是以為我是放黑火的人了!」
「五叔,您別見怪,我們不知道是你,又聽人說起,只要在你廟裡求了神物折了福,就不會遇禍……我們就因而生疑了。」陳劍誰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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