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回 越來越非常更加危險

六人幫傳奇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駱鈴也不及閃躲。

然後顧老頭子這樣說:「我已打了。現在,你們要自己去警局,還是要我綁你們去?」

駱鈴的頰上出現了五道瘀紋——那原來可能是赭色的,但因在紅色的燈光映照著,所以成了灰色——她認為是奇恥大辱。

——雖然這「奇恥大辱」是因「自取其辱」,但一個在怒忿中的女子又怎會理會這些什麼前因後果?她立即還擊。

——連她的父母,也不曾這樣掌摑過她,這叫她怎下得了這口氣!

人為了一口氣,是什麼都幹得了來的。

駱鈴一動手,溫文和牛麗生也只好動手。因為就算沒有那一巴掌,也誰都可以看得出來,駱鈴不會是這枯瘦老頭的對手。

這一個事實,大概除了駱鈴自己看不出來之外,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了。

牛麗生是撲向顧步。

他想跟他較量較量。

——以武會友,本來就是他最大的職志。

溫文則是要上前拖住駱鈴。

他要把她拉開。

他覺得那老頭兒危險得就像一隻將被引爆的黃色炸藥。

何況三個人去圍攻一個老頭子的事,在場的三人——就算是一向撒賴的駱鈴——也都不肯幹的。

只不過,當他們三人一齊有所動作的時候,乍眼看去,是不是像極了三人都向著一個老頭子出手?連顧步也這樣認為。

所以他馬上反擊。

一張符,突然貼問牛麗生。

那牆上的巨影,忽然跑落下來,痛擊溫文。

如果牛麗生和溫文不是因為懸念於駱鈴的安危,這局面恐怕要比現在所發生的更糟。

影子畢竟不是人。

有光才有影子。

影子又沒有生命。

可是,這牆上的巨大影子,竟然「活」了起來,騰身向溫文撲擊。

溫文一面退避,一面駭然。

——這是怎麼回事?!

相比之下,牛麗生要比溫文更加驚駭。

牛麗生可以說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是害怕的人。早年,他在家鄉遇上饑荒,連樹皮、草根都給嚼光了,有人想起去吃墓圍裡的死屍,他參與掘屍,忽然失足掉落到一個坑洞裡。那至少有一千具以上不知在多少年前被活埋的屍體,可是同伴們並不知道牛麗生已掉下去了,而又急於走避公安人員的搜尋,全都溜光了。公安局的人把那坑洞裡的泥土隨便地填回去,而牛麗生就被困在坑洞下面,足足三個晚上。

第三天晚上,他沒有死,也沒有暈過去。他一面用十隻手指刨土,一面幾乎完全可以聽得見那一干個腐爛掉的死屍互相喁喁細語,敢情都是死人的夢囈,而且這些死屍還會磨牙。

有一具屍首,還忽然抱著他,那一張比糞坑還臭的嘴,還湊近他的臉上,就差沒真的一口咬下來。

當他擦亮口袋裡最後第三根火柴的時候,他敢打賭有一男一女形狀的屍體正在蠕動著——那就像是做愛的動作。他還看見有一具爛得像一堆起黛綠泡泡泥濘的屍首上,居然開出一朵鮮豔的花。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有一種蘚苔正在他手背上和脖子裡滋長,而有色的覃菌要比黑白的黴菌長得迅疾,他還可以聽到那些菌類怒長的聲音。他沒有再擦亮火柴,因為坑裡已沒有多少的氧氣可用。

他給活埋了三天,在至少一千具給「坑」死了的屍首之間。

可是他沒有死。

他還「活」出來之後,連嗅到屎味都覺得是香的。

一直到現在,他還不大可以分辨氣味,因為那暗無天日的坑中歲月,已把他的味覺毀壞了、扭曲了。

他有時候聞到香就是臭的、臭就是香的。

一直到今天,他還常常夢到自己死了,跟一大堆死屍睡在一起。有時甚至他在香港的街頭上行走,他也覺得那是一大堆行屍走肉,都是一些已經死了或即將死去而不自知的人仍本能地活著而已。

就連那時候的感覺,牛麗生也覺得不如這一刻駭怖。

因為那道符。

那道要命的符!

傳說古代趕死人要在死屍額上貼一道符,以便鎮攝住它們的鬼性——只要那道符仍在額上,那隻殭屍便無法作怪。

可是牛麗生當然不是殭屍。

他也還沒有死。

——這才老頭兒居然用一面符錄來攝製他!

而這道符,是會咬人的!

牛麗生正要小心翼翼地避掉那張符,突然之間,他乍見那張符的硃砂變成一張嘴。

一張血紅的口。

口裡還有八隻鋸狀的利齒。

利齒間還咀嚼著一些蠟曬糧的東西,血肉模糊、鮮血淋淋。

他定睛一看,才知道是手指。

這是溫文的感覺。

也是他做人的原則。

所以他寧願「指望」牛麗生。

——這幹人中,牛麗生塊頭最大。不必看他身手,只瞧他的實力,便足可山崩扛山、樹困扶樹、鬼來趕鬼、天塌下來也有他先頂住。

不料,牛麗生竟給一張符——一道小小的符錄——弄得像一頭嘴和尾巴也盡給綁在一起的狗一樣。

溫文心中已沒了指望。

他只好指望自己。

可是,那道巨大的影子,竟似像真人一樣,溫文閃到東,「它」跟到東。溫文躲到西,「它」跟到西,溫文翻身回擊,「它」又兜到他的後頭、冷裡空襲,待溫文穩住不動之際,「它」竟「貼」到地上去盡向溫文的下盤招呼。

溫文這才知道什麼叫「如影附身」。

——「它」不僅是「附」了身,還「上」了身了!

溫文甩不掉。

他飛身上桌子,影子就在桌下等他。

他要搶出門去,影子攔在門口。他用打鼓棍搠戳過去,那影子彷彿手裡也拿了支鼓棍,倒刺了過來,溫文真有點懷疑:那「影子」究竟是個真人,還是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就在溫文給纏個沒了之際,駱鈴那兒就像一個披上婚紗的新娘子偏遇上一陣大風雨,既無處可躲,更狼狽不堪。

她吃了老頭子一記耳光,氣得什麼都豁出去了,甚至不知道什麼才叫做害怕。

也難怪駱鈴會那麼憤恨。

——因為向來連她的父母也不敢大聲責喝她一句,而今竟給人打了一記耳刮子,駱鈴說什麼也吞不下這口惡氣。

她要掌刮回那老頭子。

她正要動手,忽然眼前已不見了老頭子顧步,只有一尊菩薩坐在那兒,冷著黑瞼對她笑了笑。

她愣了愣。有人拍拍她的後肩,她霍然轉身,一臉煞裡帶俏,卻見老頭子正在她的後頭,臉上還掛了半個嘲弄的笑容。

她搶步要去揍他,腳下卻是一絆,幾乎跌個金星直冒。

待定過神來,那頭人面蛇身的「怪物」已然溜走。

她到處尋她的仇人,卻沒見著,紅燈黃燭裡盡是影子綽綽的神像,猛一抬頭,「嗞」的一響,她的髮梢蕩著了正點燃的吊塔檀香,幾沒燒著起來。

駱鈴退了兩步,「砰」地又撞著了一物,把她嚇了老大的一跳。

原來是她後跟踢著了那面鼓。

那面鼓裡發出咒罵的聲音來。

駱鈴氣極了。她拿起個掃帚柄子就來搠那面鼓,忽爾,肩膀給人碰了一碰。

她這次連身子都不回,一個側肘就撞了出去!

「哎呦!」一聲,駱鈴聞得耳熟,轉道望去,只見溫文給她這一肘打得五官都擠在鼻樑印堂處打起結來。

駱鈴吐舌:「對不起——」話未話完,身前一人沙嘎的道:「你肯認了就好。」駱鈴乍見顧步又神出鬼沒的就在她面前。

駱鈴哪肯服輸?搶過去又要出手,顧步冷笑:「真不識好歹。」

門外一個聲音接道:「爸,不如讓我來收拾她。」

駱鈴一聽,心知不妙。她認得出來,那顧影的聲音。一個老王八已難對付,何況還來了個小王八。單憑那小王八的武藝,就能鎮住牛麗生,何況還有眼前這個老王八!

駱鈴已知道情形越來越兇險。

可是她就是不肯認輸。

她就是吞不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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