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鈴駭然道:「太可怕了。」
牛麗生說。「要小心。」
溫文道:不如我們走咯!
「既然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如是說,「何不多坐一會?」聲音從神壇上傳來的。
三人一起抬頭,卻見不知從何時起,那神壇上已多了一個人。
那人盤膝而坐,正是那枯瘦老人。
顧影的父親:顧步。
三人大駭。
牛麗生仍然拔不出那兩隻手指。
他愈用力,那「符錄」就「吸」得愈緊。
那老人的臉容在紅燭芒映照裡就像浸在血光中,淡淡地道:「如果你還想要有十隻手指,就跟它說一聲:大寶,乖!大寶一向不喜歡人碰它的。」
牛麗生只覺無稽,暗自使力,不料那道符現在可不只是「吸吮」了,而是咬住了他。
牛麗生感覺到的手指快要斷了。
——必要時,他只好把整棟牆都拉塌算了。
可是他一旦運勁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會給那棟看著並不厚的牆吸去了,就像潑水在沙漠上,吸得涓滴不留。
看來那不只是一面牆。
而是整塊大地。
——再孔武有力的人,也沒有辦法去掀翻整塊大地。
那老人漠然的說:「你不要你的手指了麼?快說一聲:大寶,乖!」
牛麗生心裡還覺荒唐,但心裡已不禁照樣說了一句:「大寶,乖!」忽然,那嘴巴不見了,「尖齒」也消失了,他的指尖仍抵在牆上,牆上留有一道紙符,如此而已。
「好了,現在我要請教你們,」顧步乾咳了一聲,說,「這兒是我私家的地方,神壇更是我供奉神明的重地,我跟三位素昧平生,夜闖禁地,所為何事?」
三人都自知理虧。
可是三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溫文垂首說:「對不起,我們借了。我們現在就走,不好意思,再見,拜拜。」
牛麗生則硬硬邦邦的道:「你要怎樣?」
駱鈴叉起了腰,用一種彷彿似是對方既欠了她的債而又膽敢追求她的姿態說:「你這兒妖里妖氣的,一定不是好地方,你有這樣古里古怪的兒子,也一定不是好東西!我來問你這鼓裡為啥要藏著人?這人為啥給你變……害成一條蛇?!你這個妖道,還不快快告訴本姑娘你曾幹過什麼惡事?!」
然後她又說:「這兒的神像全是面目猙獰,準不是什麼正神!你施的準是妖法,姓顧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顧步端坐在神臺上。
原先駱鈴那一番話,他還是靜靜的聽著,浸在鮮血一般的紅燭光裡,他的臉色如何,也看不出來,人人的五官,都只剩下紅黑二色,既可怕亦柔和。至少,顧步原來還帶著點微笑的,儘管他的微笑是那麼的孤僻,還帶了點不屑。
直至他聽到駱鈴說到後來,竟辱及了他所供拜神明的時候,就算是浸在單調的燈光下也可以覺察得到他的不悅。
「哦,這麼說來,你們就是那幾個剛來此地的遊客了?」
駱鈴因為害怕,所以惡人先告狀。她在香港久了,土生土長,雖然也到過外國留學,所以更有過比較:在香港社會不惡是不行的。你有理,若不惡,縱理直也氣不壯,要是無理,更不惡也不行,只要夠惡,理曲也可以氣壯。反正不管有理無理、有禮無禮,一定先要氣壯,要氣壯,得夠惡。如果別人對你兇,你便得對他更兇,軟弱是無法生存的。駱鈴人雖有傲氣、驕氣,但人倒是挺好的,因為不想真的傷人,反而不夠人惡,吃了暗虧,所以,現在她「學乖了」,每遇人惡時,她就重惡,如果自己名不正言不順,更自然而然的要大聲夾惡,以壯聲威。
她一上來就失了風,而且給嚇得亂了神志,所以現在就只一味兇悍:「是遊客又怎樣!這裡的警方和黑社會,我們有的是熟人!坦白告訴你,我們既是皇牌,也有黑底!你少惹我們!」
「有這麼厲害?」老人伸直了腿,負手自神臺上步下來,「那麼,是你們打傷犬子的了。」
牛麗生說:「我們剛才沒打傷你的狗。」
溫文忙道:「他是說他的兒子。」
牛麗生說:「哦,你的狗仔是我打的。」
老人冷哼一聲,用一雙霍霍有神的眼打量著他,就像利刀在鑽石上來回打磨著一般:
「你練的是老牛轟拳?」
牛麗生奇道:「咦?你怎知道?我這套拳法已失傳了很久了,世上可沒幾個練成呢?」
「世上?這世界大得很呢!」老人豁然反問,「豈止於老牛轟拳!青牛步法你會不會?黃牛陣法你懂不懂?泥牛掌法你知不知道?野牛肘你學過沒有?犀牛功你聽過沒有?耕牛漫步你有沒有練過?癲牛掌法呢?春牛試者呢?小牛刀法呢?瘋牛怒斧呢?還有狂牛戟、一牛劍呢?你練得成的有幾樣?千方可別小覷了天下高手了!」
牛麗生給這個瘋子老一連串問得口瞪目呆。老人所說的武功,有的他聽過沒學過,有的他學過卻練不成,也有的他連聽都沒聽過。
駱鈴見牛麗生一上陣就給人問得啞口無言,有心替他出一口氣:「你少來唬人。你們乾的是什麼勾當,本小姐可清楚得很。」
「哦,」老人頓生興趣,「是什麼勾當,你倒說說看。」
「你殺人放火,」駱鈴百無禁忌的說,「放的是黑火!」
顧老頭兒靜了下來,然後一轉身,點燃了神壇前的兩根蠟燭。
燭火把映照著他的瘦子的身軀,投射到牆上,成為巨碩而晃動的影子。
那巨影就像躍擊搏殺著的戰神一樣。
顧老頭的聲音變了。
變得很嚴峻、凌厲。
「好,你們跟我走。」他說。
「去哪裡?」溫文問。
「警察局。」顧步說,「你們夜闖私家重地,圖謀不軌,到警局再說。」
駱鈴說:「我為什麼要跟你去?」
老頭子拿了根鼓棰在手上把玩著,冷笑道:「你剛才不是說跟警方的人挺熟的嗎?」
「熟是熟……」駱鈴耍賴,「我們又沒搶沒偷的,為什麼要去?」
「不去也行,」老頭子再退一步,「你罵敵的話,我就當沒有聽到,你們半夜闖進來,我也可以當沒看到,反正也沒損失什麼。不過,你在神前罵過的話,我可以算數但神靈可不能給你褻瀆了:你得要誠心上香,三跪九叩,奠茶求恕,我才能放人!」
「什麼?放屁!」駱鈴幾沒尖叫起來,「要我三跪九叩,你以為真的有神啊?」
「沒有神?你給鬼纏著的時候誰救你!」老頭子也光火了,他決定寸步不讓,「好,也讓你長長見識。你們要是不束手就縛,我可要倚老抓人了!」
駱鈴一聽,要動手?這可樂了:「你要抓我們?還是小心走路,省得賣老不成摔壞了老骨頭吧。」
老頭子眼色一冷:「這位小姑娘的嘴好刁。」
駱鈴巴不得來一場武鬥把剛才的恐怖記憶揮去抹掉:「我的手更刁。」
「貴姓?」
「本小姐姓駱。」
「駱小姐,」老頭子的臉映著燭光,像鍍了一層金一般,「我現在要你馬上跪拜神明,祈求神靈原諒你不知天高地厚、出言無狀,否則,你就要負起一切責任。」
「我為什麼要跪、要拜的?」駱鈴蠻強地道,「我要負什麼責任?」
「那你就別見怪了。」老頭子森冷地說,那燭火只增添他的幽森,不見得能增他生命裡的熱力。
「你要幹什麼?」駱鈴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打你耳光,」老頭兒說,「代神明掌你的嘴巴。」
「什麼!」駱鈴叫了起來,「你自己有本事就過來打,別裝神弄鬼的!本小姐一向不怕人動手,只怕人不出手。」
「好。」老頭子一字一句地道,「這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老頭子左手拿著鼓棰,冷著臉,向駱鈴走來。
牛麗生和溫文不禁都為駱鈴但心了起來。
牛麗生就拙於言辭,駱鈴在不平社的位份又比他高,他明知駱鈴所作所為,好像有點不對,而且也有點不對勁,但他也不如何去阻止她是好。
就這麼幾句話下來,駱鈴已把老頭兒激怒了。
動武已在所難免。
溫文則不是這種心情。
經過剛才那如真如幻的一幕,他對駱鈴竟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所以當駱鈴向顧步狡辯之際,他只是在想:怎麼一個女子竟可如此咄咄逼人、蠻橫無理?自己日後如何跟她長相廝守?這樣想著的時候,竟似把駱鈴當成是他的老伴了。
也就是那麼一陣幻想,駱鈴已跟顧步語言上衝突了起來。
眼看顧老頭兒要動手了,牛麗生和溫文連忙站到駱鈴身前,要護著她。
顧老頭子見此情狀,忽發出一聲森冷的笑:「哦?三個年輕人,對付我一個糟老頭子?」
牛麗生一聽就洩了氣,讓開半步。
溫文正想勸說幾句,駱鈴已推開了他,挺身大聲說:「對付你這種妖物,才用不著三個!你年紀大了,但我是女的,我來對你,這可公平了吧——」
話未說完,「啪」的一響。
駱鈴已吃了一記耳光。
老頭子出手是那麼快,就像一條毒蛇一般叮了對方一口,立即又恢復原狀。
快得牛麗生和溫文都不及出手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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