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回 是他?!

六人幫傳奇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張小愁惶惶地抬起頭來,在迷茫中摻上剛浮起的惋惜,那眼神是那麼的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我見猶憐:「他當然是蔡四幸!」她急促、可憐而受盡委屈地道。

「是你親眼看見的?」陳劍誰仍牢盯不放。

「天!」張小愁終於叫了起來,「怎麼能夠不是他!」

溫文慌忙道:「是呀是呀,一定是他!」

史流芳也忍不住盯相著她的執持:「是他是他……」

陳劍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像是往肚子裡倒吞回去。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境——」他苦澀地說,「我也希望是他。」

「但……他是我的兄弟,我知道他的為人,他要是做出這種事,也一定是在喪失了本性的情形下才做的;就像是黑火本來只是火,是一些外在原因令你以為它是黑色的火而已……」陳劍誰更苦澀地說,「所以我更希望不是他。」

張小愁低鬱地尖叫了一聲,宛似被屠宰動物的悲鳴。

她以手掩著臉。

手指很秀氣。

半掩的瞼更秀氣。

——那是個使她不能接受的事情。

她雖然受辱,但一直是以為是受她心愛的人之辱……如果那竟是「另一個人」,實在令她無法接愛這種假設!

「你別忘了……」陳劍誰在說明一件事的時候,向來不容人干擾,所以他一向不喜歡旁人在他分析事情的時候,私自談話或分心做事,遇到這樣的人,他也不會說了任何關健性的話,「被燒死的那個蔡四幸,是那個姦汙你的蔡四幸走進密林後再真正趔趄趄地出來的那個人。」

「何況,四幸在被黑火焚燒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原諒我……報仇……

陳劍誰這一提,大家都在反覆思考那句「不是我」的意思。

什麼意思?

駱鈴倒是問了出來:「怎麼一會不是我一會又原諒我?……我搞不懂。」

張小愁已不是梨花帶雨了,而是接近歇斯底里了。

「另外,德叔和阿蒂這兩隻鬼魂是在那個蔡四幸玷汙你之後才出現的,那時候,四幸正受著焚身之劫,你在那種情況下,神智早就亂了,不可能清楚的分辨,到底是人還是鬼?究竟真的是這兩個人的冤魂還是另有蹊蹺……」陳劍誰殘酷地說下去,「如果黑火是障眼法,那麼鬼魂的出現更有可能是人扮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麼,第一次在黑暗裡走回來做出那種事來的,也未必一定就是蔡四幸了。」

溫文不服氣:「可是小愁怎麼會不認得蔡四幸?」

「世上有些映象,只要落在你眼裡,就自然而然地造成錯覺。譬如我穿上警察的衣服,戴了警察的帽子,別警章、坐在警車裡,你會以為我是什麼?當然是警察。其實我並不是,甚至說不定是個剛偷取警察制服而被逮看了的賊。」陳劍誰冷靜得像一瓶雪藏了的酒一般地解釋著,「如果我拿著柺杖,又跛著腳,一瘸一瘸的走,你一定以為我的腿有問題——其實不是,我只是要你產生錯覺,我是個跛子而已。」

「阿蒂和德叔,他們也有他們的特徵,像電影裡的鏡頭一樣,加上化裝、光暗和一些技巧、技術,真的好像就有妖魔鬼怪出來一般,這其實並不難做到的——」他加重語氣,「試想想,在那樣連黑火都可以發揮色澤作用的光線之下……更何況對方又是佈下陷阱、早有準備呢!」

「天啊,陳老大,」溫文見張小愁那麼痛苦,他也幾乎呻吟出聲音來,「你可以不說下去嗎?」

「一個人病了,當然也可以不打針吃藥,」陳劍誰反問,「可是,你會以為他的病會好得快嗎?」

「可是這既不是針也不是藥,」溫文這回可要「英雄救美」式的反駁了,「光是用話刺激她就會好起來嗎?」

「也許你是對的。我們可以暫歇一歇——」陳劍誰好像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樣子,只說,「我只要小愁知道,既要找出真相,就得要有面對真相的勇氣。」

駱鈴到了這時候,忍不住說:「其實,誰幹這種事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瞭。」

陳劍誰這會倒是笑得額上的懸針紋更深得像刻上一般。

「哦?」他說。

「一定是紅毛拿督裡的人。」駱鈴瞪著那一隻蒙得來明明亮亮的杏眼,「一定是顧彤那王八十八蛋搗的鬼!」

陳劍誰幾乎屏著息等她說完了,才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到這裡,忽然省趕,美美的嘻嘻的笑著,對陳劍誰嗲聲嗲聲的氣說:「老大,不都看你的主意掂。」

「好,」陳劍誰本來想斥她幾句,但一見她那個可愛得像一朵花兒在漩渦裡打著旋兒的樣子,著實繃不下臉來,只好說,「你今晚在這兒好好的跟張小姐聊聊,我明天去紅毛拿督看看。」

駱鈴亮著閃光閃光的眼,奮悅地說:「好,我們明天就去。」

史流芳有點遺憾:「明天才去?太遲了吧,不如……」一見陳劍誰的樣子,便沒敢說下去。

溫文卻一廂情願兩廂自顧地說:「哎,也好,今晚我也一起來陪小愁,明天一起去為小愁報仇……」

「錯了。」陳劍誰像在牆下釘一口釘子地說,「是我去,不是你們去。」

史流芳、溫文、駱鈴三人一齊叫了起來:「那我們幹什麼?」

「看藍天、看白雲、看月亮、看園子的番石榴;」陳劍誰一副悠悠淤遊長袍古袖而對正中秋的說,「如果你們高興,還可以多看看我們的牛先生麗生兄弟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月貌花容。」

大家都無奈地把視線轉向牛麗生。

牛麗生正開啟了嘴巴,像塘鵝一般乾巴巴的傻笑著。看他樣子,只怕再換不了十五秒便要入睡了。

這天晚上,他們就住在張家。

「黑火」既然要燒死駱鈴和牛麗生,也難保不燒到張家來——畢竟張小愁是目睹「黑火」和「白色的女人」而仍然活著的「證人」。

折騰了那麼一整天,他們都累了,開始還鬧扯著,不久之後,牛麗生就傳來了非同小可的打鼾聲。

——有時候,打鼻鼾和打呵欠都是一樣,似會傳染的。

駱鈴也想睡了。

可是她沒到房裡去睡。

張小愁本來是要跟她共睡的,可是駱鈴卻溫柔體貼地說:「我睡時也會拳打腳踢,我怕會把小姑娘踢下床去呢!」所以她寧可枕在桌上打磕睡。

史流芳調侃了一句:「哇塞!跟你宣揚出去,看還有沒有人敢娶你!」

駱鈴這次令人意外的沒變臉,只倦喁喁、惺忪著眼說:「我要你管!」

「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史流芳攤攤手說,「我又不是你丈夫!」

「你是我丈夫?」駱鈴一副困了九成九分的樣子,但嘴裡依然可不饒人,「你想得美!我嫁豬嫁狗嫁給蟑螂都不嫁給你!」

結果剛好有一隻蟑螂飛掠過她的手指,駱鈴嚇得尖叫起來,幾沒把張氏兩老吵醒。

她的手一震,觸電也似的,蟑螂飛到牛麗生頭上,且一路爬到他的臉上,可是牛麗生依然沒有醒。

他睡著了,睡熟了,看來有人在他耳邊放鞭炮也吵他不醒。

那隻蟑螂爬到他唇上就沒有爬上去了——因為給牛麗生鼻子吸出來的氣,一吹就吹就屋角去了。

駱鈴驚魂未定,猶聽到史流芳忍著笑咕噥道:「——又說是要嫁給蟑螂的!新郎可駕到哪!」

這時候,在院子裡負手踱步的陳劍誰,忽低喚了一聲:「老史。」

史流芳應了一聲,匆匆而出,駱鈴一副小人得志地笑道:「嘿嘿嘿,半夜給老大叫出去,必有一輪臭罵!」

她真巴望如此。

她希望世上一切對她不好或不夠好的人,都會得到報應。

到了院裡,夜涼如水,陳劍誰正在觀賞兩盆盛開的曇花。

史流芳站在他身後,已經好一會了,他並沒有騷擾他的老大。

他知道「大肥鴨」在幾種情形之下,一定是在思想著重大的問題:其中之一便是賞月觀花。還有搖著腳的時候,或者,在舉杯喝茶或水的時候……

他也知道「大肥鴨」一定知道他已來到他的後面了。

這麼多年來,儘管他用最輕的步伐,他都知道是誰貼近了他背後——哪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也不例外。

他已不必再作嘗試。

隔了好久,可能是遠處有一頭狼犬的嚎叫,一吞一吐的,叫得好像斷了一條腿似的,比內傷的人嘔吐還難聽。

就在那頭不知是狼還是野狗嗷叫第二度響起時,陳劍誰霍然回身。

他用一隻手。

左手。

五指箕張,如啄如鉤,扣向史流芳!

「抵抗!」陳劍誰低聲疾喝,「招架!」還沉叱道,「反擊!」

史流芳吃了一驚,想跳開,但爪子倏忽地攻了進來,要退已不及。他連忙封鎖,但對方的手已突破了他的防線。他移動身體想要閃躲,但那一隻手如影附身。無論他怎麼避,都有幾個要害眼看就要捏在陳劍誰的五隻手指裡。

乍聽陳劍誰疾叱:「還不出腿!」

史流芳如夢初醒,連忙出腿,這一記聯撞,曾把一口五十斤重的麻布大沙包震得斷了鐵鏈。也曾在一次與人交手裡一膝硬撞斷一個比他重一百五十磅蘇聯拳手的右肘,陳劍誰單憑五隻手指,還不敢硬接,只有借勢一按反縮了手。

史流芳一旦撐開距離,另一腿前鍬急起,陳劍誰翻手拍開,但史流芳的橫側踢也撐了出去到陳劍誰再以陰陽鎖手架開時,史流芳的右腿已旋腰蹴出連環的轉踢——可見在剎那之間,史流芳已從近身逼開陳劍誰,出腿的距離已越拉越遠了。

陳劍誰格過了轉踢,史流芳正在旋身準備回踢之際,陳劍誰忽道:「好了。」

史流芳馬上停在原地,不再出腿。

這時那狼(犬)嗷叫剛好一歇,這嗷聲剛好掩蓋剛才兩人在瞬息間連風聲都不帶的交手微響。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俠少》《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