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愁決不願再憶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可怕的晚上。
那羞恥的晚上。
那傷心的晚上。
那如噩夢一般令人畏懼的晚上。
可是,他們要她說出那晚的經過。
這使她不得不又墮入了那像惡魔編結的蛛網一般的回憶之中。
對張小愁而言,在她美麗的形貌成長的歲月裡,有的是無盡的辛酸和悲涼,說不出的寂寞,而且還是每一次掙扎都換來再一次打擊。
掙扎得辛辛苦苦,打擊得沉沉重重。
這些打擊,有時候;沉重得令張小愁幾乎不願再站起來。
——永遠不掙扎也是一種安靜和幸福。
掙扎本身就有著不得不掙扎的痛苦。
她的樣子很有一種女性柔媚的魅力。
但她的問題也出在這裡。
一直以來,就是因為她長得漂亮,所以麻煩也特別多。
還在唸小學的時候,因為她的美貌與可愛,竟引起了一個人面獸心的老師動了色心,試圖以義務教她補習的名義,常在有意無意間向她作淫褻的舉止。
那時張小愁年紀還太小,還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有一次那教員獸性大發想要強暴她的時候,正好給那教員的太大撞破,她驚呼著跟教員扭打,那教員老羞成怒竟要勒死妻子,強暴小愁。
不過,呼叫聲卻引起顧影的父親,顧步的注意,他及時制住了那教員,也制止了這件暴行。
從此以後,在張小愁的幼小心靈裡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對男女間的事感到畏懼和疑慮,對「性」也完全有扭曲的觀念:她只覺得那是一種不潔的行為。
張小愁還因而轉了校。
他的小學五年級,也因此唸了兩年。
要是還留在那間學校裡)從同學到教師、學長,難免都會對她指指點點,就算是同情她的遭遇的,也都會為她感嘆:年紀小小就「引人犯罪,長大了還得了?紅顏禍水啊!」
禍不單行。張小愁在唸初中的時候,在歸家的路上,這是差點就給鄰村的暴徒強暴了。
這次是顧影和毛念行及時趕到,把暴徒打跑。
那時候張小愁衣衫不整,還是顧影把她抱回來的。
這件事對張小愁的傷害更大。
顧影和毛念行和她可說是自小玩到大,那一段時候,她甚至不想見這兩個老友。
適逢那段時候,她家裡也有大變,家道中落,幾乎不能維持她那麼一點點的學費。
自那時候開始,張小愁就出來跟父親的冰果攤幫手,半工半讀,幫補家計。
如果不是他哥哥張誕當時力主她念下去,恐怕她多半已經輟學了。
不過張誕自己卻從那時起便失學了。
到了高中,張小愁心無旁騖,專心念書、不談戀愛,但她的美貌,引動了許多男生的非分之想,雖然她毫不假色,但也不想太拒人於千里之外,太過傷人。這一來,卻使一個男生,竟為得不到她的青睞而自殺。
這一下,把事情鬧大了。
那男生死不成,但那男生的家長到學校來,當眾怒斥張小愁的不是,說她是「小妖情!」
張小愁無法承認這種無辜的侮辱。
她真想:「死了算了!」
那一年,她心情大亂,一向成績優秀的她,竟也會考落榜。在這個地方和這個年頭,考不上對一個年輕女子來說是前景堪虞的,除非是找個好婆家嫁了算數。
可是張小愁又不甘於此。
如此一來,這次打擊接踵而來,把張小愁原先的美夢都打碎了。
張小愁出來找工作的第一天,偏又在光天化日的街頭,遇上了一個半瘋不癲的露體狂,向她作出不雅的舉措。
那人雖被扭送到警局去,但對張小愁而言,是一次掙扎便來一次打擊,由於打擊太大、太多,使她感覺到:只要不掙扎便活不下去。
如此,掙扎便不是勉力而為的事了,而是生存的必需。
經過這一件亭之後,張小愁對男女之間的事反而能夠正視,以往那一種「骯髒」「不潔」的感覺,倒是遂漸地消失了。
有些人遇到一點小挫,可能會很沮喪;變得退縮;但當遇上重大打擊,而且只要不接受這次打擊便無法生存下去的時候,反而能夠去面對這些打擊,並予以反擊。
張小愁就是這種人。
私底下,她認為蔡四幸也是這種人。
與蔡四幸相識之後,那是她最快樂的日子。
——蔡四幸爽朗、自信、能幹,而且愛她。
「愛她」並且「尊重她」。
這對張小愁而言,是最重要的。
但張小愁並不認為蔡四幸一生都是幸運和幸福的。
她覺得蔡四幸也壯志未酬,憂鬱難伸。
——蔡四幸其實胸懷大志,很想為民族文化做點事,但處身在這樣的一個缺乏天時地利人和的環境裡,他又能做些什麼?
——蔡四幸其實也很有文才,可是他性子太過拗執,而且才華過於眩目,致使文壇前輩都不肯栽培他,而年輕一輩又模仿了他辛辛苦苦建立的文體,加以發揮,比他還受編者和讀者的捧場,這一來,他這個「原創者」便被埋沒了。既然從文不受注意,蔡四幸改而習武。
沒想到,在武藝上,他卻一帆風順,成名極早。這也許在古人來說但是「軍功顯蕩」的那一類人吧,或許在八字上是宜武不適文吧,蔡四幸為人所知,反而是他的冒險事業。
對蔡四幸而言,他每次想去發揮志氣上的抱負和文學上的才華,也只是再多遇上一次掙扎一次打擊的命運。
只不過蔡四幸一向部往好處想,自覺幸福罷了。
一個人只要時時認為他自己是幸福的,別人也就容易認同他也是幸福的了。
至少,一個常自覺「人在福中」的人,決不會太過不幸。
張小愁也只是心底裡覺得蔡四幸並不能算是一個「幸福的人」,她也從未對他提起過她的想法,她生怕這些悲觀、消極的想法會影響蔡四幸生命裡的積極取向。
直至那晚……
張小愁才知道蔡四幸有多麼的不幸。
……那天晚上,車子停在荒郊。
白色的女人在黑暗裡掠過。
張小愁驚覺。
蔡四幸卻沒看見。
他出去檢視。
張小愁在車裡,等了許久。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俠少》《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