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回 黑色的珠寶

六人幫傳奇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一個甜蜜得令人看一眼心都軟了,美得令人跟她說一句話就酥了,但一雙眼卻常孕育著微愁的女孩子。

她原名叫張小秀。

可是他喜歡叫她做張小愁。

他還把「張小愁」這名字叫開了,大家都習慣把她叫做張小愁。

因為她有一對憂愁的眼。

就算在她笑的時候,一雙眼睛也是憂鬱的,「寧哀矜而勿喜」,大概就是她眼神里流露的意思。

他喜歡這一對眼睛。

他愛上了這個女孩子,愛得很深。

「張小愁,」他常這樣呼喚她,「雨後也會天晴,可是你眼裡總是載不去許多愁。」他曾這樣地調笑她。

「怎麼啦?」張小愁坐在駕駛座旁,見蔡四幸興奮得老是時手在方向盤上打拍子,還抑不住唇角邊的笑意,便微嗔地問:

「看興奮得你啦!明天來的是什麼人?」

「我的兄弟,」蔡四幸想到明天就要見到的人,便生起一種意興飛揚的感覺,「我最佩服的兄弟。」

「你的兄弟?你哥哥……」

才不是他呢!那個膽小鬼!蔡四幸想起他那個膽小怕事,虎頭蛇尾的哥哥就心裡有氣,「我這幾個兄弟,其中兩位,我也只見過兩次。」

「哦,原來是結拜兄弟。」

「只要投契,那可比同胞兄弟更知心呀!」蔡四幸談起他們就覺得與有榮焉,「他們都是一些很了不起的人。」

「就像你一樣?」張小愁衷心的說。她是衡州人,粵語說得不大靈光;蔡四幸是廣西人,不會說愉州話,所以他們只好用華語交談。張小愁的聲音本就軟糯懦的,說起華語來更有一種脆酥酥的腔調,時而夾雜著她自己特有的尾音,很是好聽。

「他們可比我更棒,他們的事蹟……」蔡四幸一面駕著車子在黑道上飛馳,兩旁飛掠而過一排排的像樹林。他很為剛才張小愁那一句間接讚美他的話而陶陶然,但在陶然累還是不忘他幾個念之亦為神往的遠方朋友:「他們的故事,我跟你說十天十夜都說不完,明天你見著他們就知道了……」

「他們……」張小愁偏著頭問:「他們是幹什麼的呀?」

「他們都有正當職業,有的是作家,有的是教授,有的是商業鉅子,企業家,有的是高階警務人員,有的是……不過,那只是他們的職業,他們的事業,則跟我一樣……」

蔡四幸無限光榮他說:「為弱者打抱不平,伸張正義。」

張小愁詫道:「這不是古代的武俠小說裡才會發生的事嗎?」她詫異的時候眼睛仍不改愁色。

「你別以為現在沒有,」蔡四幸咕噥地道:「就是因為有,所以人類才能生存到現在。」

「你也是其中一員呀?」

「對。」

「他們……是哪裡人?」

「他們分佈在全世界各地,明天來的三人,一位是臺灣人,一位是香港人,另外一位是這組織里核心份子,六人幫的老大,我也不大清楚他到底是哪裡人……」

突然,他急速轉向,猛然剎掣,燦亮的燈驟近而過,差點沒眼前面的車子相撞……

「你呀,說得太興奮了呢……」張小愁驚魂未定的說。「要是出了事,明天就什麼人也見不到了。」

「對不起對不起,」蔡四幸想再開車,但試了幾次,車子的引擎都無法開動。「我下車看看。」

車子停在郊道密林旁,修了老半天,仍是開不動。他回到車中,張小愁掏出手帕替他揩去臉上的汗,蔡四幸無奈地聳聳肩:「看來,今天是這部車子的生日,它大概要休假一天以示慶祝吧。」

在這深夜的郊道上,連掠過的車輛也不易見。路面左邊是密林,右邊是礦湖,野草叢生,遠處似有座小小的神龕。

「怎麼辦?」張小愁擔心地說?

「怎麼辦?」蔡四幸亮著車裡的燈,看見張小愁憂愁的樣子,心中掠過濃烈的蜜意輕憐,輕輕的擁著她:「你不怕我?」

張小愁奇道:「怕你什麼?」

「怕我……」蔡四幸故意裝了個十分獰猙的樣子。張小愁忽然尖叫了一聲。

蔡四幸倒是讓她嚇了一大跳,忙撫慰道:「別怕,別怕,我只是嚇嚇你的,我怎會……」

張小愁抿著嘴笑了:「我也是嚇嚇你罷了。」

蔡四幸這才恍悟,指著她道:「哦,原來你比我更……」

張小愁柔柔地笑道:「我不怕你嘛,我知道你才不是那種人來的呀。」

然後她四周望望,還是有點心憂的道:「我們還是想辦法先回到市區吧。」

「我真幸福。」蔡四幸卻乾脆躺靠在座位上。

「……?」張小愁傻乎乎的看著他,不明他所指。

蔡四幸忽伸手,撫著她的秀髮,很珍惜的看著她說:「知道嗎?在夜色裡你更美。原來你的眼色在黑夜就像黑色的珠寶……我今天才第一次發現。」

張小愁羞澀地嗔笑:「你這人,老沒正經,半夜三更荒山野嶺,車子死了火,你還說自己幸福!」

我不幸福嗎?你知道我叫蔡四幸,哪來「四幸」一幸是我天生有過人的頭腦,二幸是我有過人體力,三幸是我有過人的意志,四幸是我有你……蔡四幸無限滿足悠然自得的說:

「你看,就算是半夜卒於拋錨,也還有個美麗溫柔的女子與我並度,我不幸福誰幸福?」

「好啦好啦,世上所有的幸福都給你一個人佔去了。」張小愁笑他,但又擔心他:「……那個什麼不……不平社,這兒就只你一個人加入呀?這不是很危險嗎?」

「我還怕危險嗎!」蔡回幸驕傲的笑了起來,「這地區也不只我一個人,還有一位:大紅花他是我最好的戰友,也是最佳勁敵。他同樣是不平社的成員,不過一向由我來負責聯絡……還有那個溫文,他也成天央著我要加入呢!」

「溫文?」張小愁一捉到這個名字就好笑:「他?他怎行?」又問,「大紅花?誰是大紅花?」

「紅大花呀……」

張小愁忽然「唔」了一聲。

蔡四幸問:「什麼事?」

「好像有什麼人在外面經過……」張小愁眼神很有些迷茫。

那麼晶瑩的眸子,像珠寶一般,但珠寶是光彩奪目的,這對黑色的珠室卻是傷感的。蔡四幸隨意的向外面看看,黑漆漆的,蒼穹盡處,有一輪青色的殘月。他心裡充滿著蜜意輕憐,卻聽張小愁抓著眉邊怨道:「還不快想辦法回市區去,不然,媽又要嘮叨的了,你看,人家這兒還讓山蚊叮了一口呢……」

蔡四幸湊過臉去,呵護的說:「死蚊子!讓我瞧瞧……」

他的臉湊近張小愁的玉靨,見伊柔麗得像一場靜伏在用夜裡的綺夢,臉上笑意盈盈,眼裡輕愁點點,舉止間猶似葉墜珊珊,千種風情,都不如從何開始,如何結束,忍不住想親吻她一下……

就在這時,張小愁倏地發出一聲駭絕的驚呼!

由於這一聲驚呼十分突兀,非常淒厲,蔡四幸倒真的給嚇了一跳,但他隨即瞭然,笑擰張小愁玉頰,剔著眉愛惜地笑罵:「你呀,重施故技,就是不讓我吻,我看你這次還騙……」

可是他突然發現,張小愁本來一對多愁善感的眸子裡,而今全注滿了震怖與驚懼,只直勾勾的看著前面——即他的背後:那面擋風玻璃外。

這使蔡四幸頓覺有異,疾轉身一看。

擋風玻璃外,白影一閃。

張小愁駭然:「那女人——那女人……」。

這時候車子稀少,人蹤罕見,更何況是個女人!

蔡四幸拍拍張小愁的肩,輕聲但有力地道:「沒什麼的,我下車看看去。」

張小愁想抓住蔡四幸的手,不讓他下車,可是蔡四幸已開了車門行了出去。

不過,蔡四幸臨離開前的那句話,使張小愁感覺到安全與安定。

於是張小愁在黑暗中等蔡四幸回來。

——蔡四幸怎麼還不回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在張小愁心中而言,豈止是度日如年,度日如年只是寂寞,而今這十數分鐘間卻充滿了未知也不可知的黑,無邊和無限的恐懼。

張小愁唯一曾在眼簾裡掠過的是,蔡四幸似乎跟一個人——一個白色的影子——走入深黯的密林裡去。

——「她」是誰?

——為什麼蔡四幸要限「她」去?

張小愁不知道。

黑暗彷彿變成了張牙舞爪的生物,在所有的空間裡張揚流竄,然而又是死寂的。靜寂得像一場毀滅,正在無聲地進行著。

四幸,四幸……在小愁心裡,那麼哀弱無力地呼喊著,直至兩道強烈的光線,急劇接近,像猛獸一般刺入了她黑瞳裡……

第二天以頭條刊載令人觸目驚心的新聞:

「青年技擊家餅店少東蔡四幸慘死深夜黑火焚身女友目睹痛不欲生」

人們議論紛紛:一向驍勇善戰、無畏艱險、身懷絕技的蔡四幸,到底是怎麼死的?

那天晚上,蔡四幸和張小愁為何在那種荒僻的地方逗留?

——張小愁到底見著了些什麼?

大家各自揣測,張小愁在發生事情之後,一直不接受記者的訪問,也從不肯亮相。

誰知道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誰要知道都必須等。

——至少要等到「不平社」的那幾個遠方來客來到此地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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