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卒終把他拖走,木柵又軋然關上,邵星舞和劉歲奇茫然中忽聞飲泣聲,只見瘋狗子哭得全身抽搐,一直重複著一句話:「你無罪釋放,我才是無期徒刑,你應該無罪釋放,我才是無期徒刑……」
獄裡不知哪一扇門開了一下,一陣冷風襲來,邵星舞和劉歲奇都抖了一下,同時望見雙方眼中絕望的神色。
仁伯一去不回,牢裡更寂寞悽清了。
如此過了兩天,忽然又來了十幾個獄卒,戒備森嚴地開啟了牢門,邵星舞和劉歲奇心忖:糟了!兩人都生起了一個念頭:要不要衝殺出去!?然而現在他們倆人手上都有枷鎖,是斷斷衝不出去的。
只聞那牢頭叫道:「馬家光,出來!」
那「瘋狗子」全身縮排了茅堆裡,胯間發出了臭昧,呼嚎道:「我是無期徒刑,我是無期徒刑,不是死罪,我已經判了,真的不是死罪!」
邵星舞和劉歲奇乍聞原來叫的不是自己,都同時噓了一口氣:幸好……但迴心一想,又覺慚然,心裡疑竇大生,瘋狗子明明已判罪二十七年,而且已經關了七年,怎會……?
只聽那周牢頭道:「你死摔活摔的幹什麼?上回的案子,現今縣太爺再行查明,這案已經清了,你可以回去啦!」
瘋狗子一聽,頓時直了眼。
周牢頭沒好氣的說:「你走不走!」
瘋狗子樂瘋了,「真的?」
周牢頭嘿嘿地笑了兩聲:「我待你們,像自己兄弟一樣,幾時騙過你們?你說!」
瘋狗子呼地跳了起來,抓住邵星舞和劉歲奇又吻又叫,周牢頭不耐煩地道:「你這瘋子,再不走,把你關十年八載。」
瘋狗子慌忙去收拾一些破衣破碗之類,周牢頭罵道:「這些要來幹什麼,外面有的是!」
瘋狗子忙著叩頭道:「是,是,是。」
生怕一句話得罪了這些人,就改變了主意似的,想到丟棄跟他相依為命的杯碗,心裡很捨不得,遂而想起曾一起共處的兩人,伸手抱住兩人,哭道:「你們……要好好的……一定很快就會出來的……」
邵星舞拍拍他的肩道:「出去後,別再瘋了。」
牢頭喝道:「快!」
瘋狗子站了起來,走了出去,一面還跟邵星舞和劉歲奇用力地頷首:「我再也不瘋了。」
瘋狗子在一班獄卒前後簇擁之下,踏出監牢,他心中的快樂,無可形容,第一次看見藍天,是如此寶貴、可愛,他心裡哈哈大笑,一直想大聲的告訴全世界的人:我出來了,我終於出來了,我再也不回去了……
獄卒把他帶到一間大屋裡,瘋狗子有些不安,牢頭道:「你還要簽押,才能出去,在這裡辦好手續。」
瘋狗子雖然有些不明白,也只好應道:「哦。」
牢頭和獄卒們都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他一人,瘋狗子心裡恨不得馬上出去,更是坐立不安。
這時石門打升,魚貫走入了三個人。
不久之後,把守在屋外的人聽到瘋狗子的慘嚎聲。
這些鐵石心腸的獄卒,聽聞這樣子嘶心裂肺的慘嘶,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起來,雖然光天化日下,眼前也浮現煉獄的影像。
過了一會,慘嘶聲止,一個人被拋了出來,那三人隨而步出,其中那錦衣青年道:「這人勾結叛軍,用鋸子把頭鋸掉,吩咐劊子手即刻執行!」
獄卒忙道:「是。」遂架起那已像軟泥一般、不復人形卻一時尚未斷氣的瘋狗子。
紅衣漢子拍了拍手掌道:「在這廝還妄想出去,真是異想天開。」
錦衣青年忽問:「其實,這人罪不致死,究竟該不該殺呢?」
臉有青記、神色陰森的人道:「那兩個小子害我們找了那麼久,使得武林同道都知道我們連兩個小兔崽子都逮不住,威風掃地!嘿,要不是古公子託各地方官留意,繪形影像,終教符捕頭省起確有此二人,而且一直懷疑這兩個胡塗賊怎麼如此容易手到擒來,不然咱們倒真算是終年打雁今日叫雁啄瞎了眼,給他們混騙過去了……」
他頓了一頓,才道:「至於這些跟那兩個小子同在一起過的人,殺了乾淨;一來可免此事外洩,二來這件事的始末,難保那兩個小子不對人說,這些人留著任何一個,終究是禍患,所以,」他用手一比,接道:「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紅衣漢子撫掌道:「正是。」
錦衣青年也笑了起來,拍了拍腰間長劍,道:「接下去的事……」
紅衣漢子道:「該輪到我們祭劍了。」三人又一齊笑了起來。
在牢獄裡,只剩下了劉歲奇和邵星舞。兩人對坐了很久。不知怎的,心裡沉甸甸的,像有些不祥的預兆。
邵星舞強作歡顏道:「瘋狗子現在在外面,一定很開心的了。」
劉歲奇忽道:「奇怪。」
邵星舞心下一惚,道:「什麼奇怪?」
劉歲奇道:「你看,這列牢房都那麼擠迫,通常,一間牢房擠五、六個人是平常事,而今仁伯被處決了,瘋狗子也放出去了,怎麼沒人填補他們的位子呢?反而對面那間,明明已經有六個犯人了,今早還強塞一人進去,這是為什麼?」
邵星舞笑笑道:「哦,我們住舒服一些,不好嗎?」
劉歲奇又道:「你有沒有發覺?」
邵星舞道:「發覺什麼?」
劉歲奇道:「那些獄卒,似特別注意我們,這幾天來,對我們也似乎特別客氣些。」
邵星舞道:「你別疑神疑鬼的了。」
劉歲奇道:「不知怎的,我總覺得不大對勁。」
邵星舞道:「你放心吧……」終於忍不住,道:「老劉,我覺得我們是來錯了!」
劉歲奇一聽,嚇了一大跳,他本以為自己只是亂猜疑,而今才知其實邵星舞心裡,有著一樣的想法,這一來,反而使他更加絕望,「你是說……」
「我連累了你……」邵星舞痛苦地道。
「你怎麼這樣想呢!?」劉歲奇叫了起來。
「入牢來這條計策,是我想出來的,卻害了你……」
「也許,什麼事都沒有,是我們倆疑心生暗鬼而已;」劉歲奇反過來安慰邵星舞,「如果不進牢來,咱們可能早已死在那三個王八劍下了!」
「咱們要不要……?」邵星舞目光閃動,眼珠子向柵外轉了轉。
劉歲奇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道:「越獄?」
邵星舞大力地頷首,道:「現在我們要是出去了,那三個王八不一定還在找我們;說不定就可以……」
忽聞腳步聲沓然,一行人走了過來,邵星舞和劉歲奇兩人的心都在忐忑地跳著,果然,這十幾個獄卒在他們牢房間止步,那牢頭開啟了柵鎖,道:「趙子亞,快出來,縣太爺正要升堂明審你的案子。」
劉歲奇和邵星舞互覷一眼,心裡充滿了驚恐、惶惑,但牢頭口中所呼的仍是劉歲奇的假名字,心裡倒定了許多,劉歲奇低聲道:「要來的,總要來的。」
邵星舞起身道:「我與他同案,是否一齊上堂……」
牢頭斬釘截鐵的打斷道:「不行,這是審案,你以為是一道看熱鬧麼!」
劉歲奇反手搭在邵星舞肩上,邵星舞反搭住他的手背,用力握了握,劉歲奇長嘆了一口氣,挺身、大步、跨出,腳鐐發出噹啷的響,門又被大力關上,發出鏽鐵鎖旋轉的刺耳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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