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曾花逐漸黯淡下去的容顏。
我能做什麼?難道給她一記耳光,然後叫她遠遠的離開我,或者叫她找個人私奔去?
救欽小佩,也許也是我的一個救贖吧?我知道那女子不懷好意,但或能使曾花從此離開了我,放棄了我,也未嘗不是好事。不過這又於事何補?難道我真得放得下放棄得了鷹鷹嗎?所以,到了第二天,我還是滿懷歉意地向曾花認那認不了萬分之一的錯。曾花只是沉默不語,沒有抬頭。
我寧願去決戰、去受傷。而不敢去面對曾花那張憂麗的臉。我不要她的豔麗,這是我心裡一記狂喊,像我的影子一般夜伏晝出。
直至這樣一個晚上,我被大師父叫去。他手上擺弄著一柄像毒蛇眼睛色澤的匕首,不看我一眼就問:「要是有一個人把十道門規犯了條,你怎麼處置?」我吃了一驚,「四條?」心裡轉念:怎麼師門裡有這種人!大師父仍然以一種嚴厲得馬上就要開刑堂的肅殺要我回答他的問題。我只有說:「依例處死。」他又問:「怎麼處死法?」我只有按規矩回答:「凌遲。」大師父又注視著我,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有點像同情或憐憫的,但肯定不是懷疑。但我不敢問大師父為何要這樣問我,我只知道大師父在應該說話的時候就會說出來,而我不應該在不該問的時候發問。
又過了幾天,「大孤山派」和「孤山門」的元老在密敘。這次商討的一定是大事,因為連大師父夏侯楚唱和老師父楚尋魂都來了。我不知道他們在密議什麼,我也無法想象他們討論的事情竟是連我也不能參與的。
最後,他們把我叫了進去。
我進去的時候,其他的元老都走了,只剩下一對宿敵大師父夏侯楚唱和老師父楚尋魂。
兩位老人都餘怒未消,但卻又明顯地因為我而強抑住怒氣。
然後他們就小心翼翼地告訴我,連犯「四戒」者的名字:
戰焰焰和高曾花!
我的師弟和我的妻!
「侵人妻女」、「敗德喪行」、「勾結私通」、「罔顧常倫」……「四大戒」他們都犯上了!兩老已蒐集了焰焰和曾花在一起的證據。
我聽到的時候身子像逐部分死去,但更焦慮的是他們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置。他們要我殺了焰焰和曾花,因為顧念:「焰焰年少,而且對孤山一脈立過大功;而高曾花是你的妻子,你勞苦功高,不能不讓你自己來收拾這個殘局。」
我力言曾花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我而起,我覺得焰焰和她更匹配……大師父冷冷地說:「衝寒,我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無須為他們開脫,反正,他們是死罪難逃了。否則,孤山一脈,也教人貽笑天下。」我想掙得一絲希望強調焰焰和曾花聚在一起,就算有虧節行,但無負大義,不見得就是犯了最忌諱的「勾結私通」,我怕兩位師父對我的話嗤之以鼻,不惜援引了一個眼前的例子:「兩位師父,你們力主兩家弟子不能來往。但你們又共聚一室以商大計,別人又怎麼想……?」
沒料這話才一齣口,老師父已一拍桌子,桌裂為二,他大喝道:「大膽!」大師父也叱道:「竟敢管起師父們的事來!」老師父這才來做好做歹,「我們明白你的心意……如果你不忍心下手,便由我們派人來執行,那時,只怕他們兩人的苦子可更大了……你可記得犯了三條戒律以上的叛徒之處死方法?」
我一聽,只能打了一個寒慄。三刀六洞,蜂螞螫身,火烙土掩,剜眼剖心……大師父不說話,然後把那柄像毒蛇眼睛的匕首交給了我。我接過刀子,猶如給毒蛇噬了一口。
出得了門,就見五角兒和沈戚親他們迎面而來,用一種太故意裝得無事的神情跟我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入密議室裡。我甚至聽見大師父這樣高聲地說:「要是戴衝寒今晚動不了手,我們就替他動手。今晚一定要嚴密監視,不可放過那對姦夫淫婦。」
我懷著那把刀子,像揣了一條毒蛇在懷裡。我始終無法使那把匕首溫熱起來。現在到了這個地步,局面已無法收拾了。我只有收拾了他,還有她。
我在一腳踢開了門的剎那,還沒有下得了決心該叫曾花和焰焰趕快逃走,還是我一刀殺了他或他們。
焰焰卻如一道狂焰,他向我反撲。
這情狀逼得我只好迎戰。
我卻沒料到曾花會突然出手。
向焰焰背後出手。
當焰焰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時,我的匕首抖得還不如我的心劇烈,我已不知如何去收拾這個殘局。
「但願我永遠不曾知道你的秘密。」我這樣對她說。其實我也願我自己醒來在百年之後,可以不必去面對這一剎那的難受。
「我這樣做,」她以一種出奇的平靜、安詳和美麗,去細察和注視,直至確定了焰焰真的已經死了,她才跟我說話:「開始無非是要你傷心刺激。」
她這句話比她說真的愛焰焰還令我傷心。「你走吧」我向她大力地揮手,但她以一種堅清打斷了我的話,以一種淒厲的堅持,說:「我們三人中,他是最無辜的,但我已殺了他,你想我會走嗎?」
然後他問我:「你知道焰焰已練成‘神手大劈棺’了嗎?」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心裡太難過,為這一點我至少吃一個不小的驚。
「所以我才會向他動手。」高曾花似笑非笑裡泛出一絲似傲非傲,「夏侯大師父和楚老師父要你向我們動手的吧?他們連這一點都不告訴你,這居心未免太叵測了……」就在這時候,鷹鷹大概是在一個夢中驚醒吧?他醒了過來,忽然地,像打翻了一杯水似的無可收拾地哭了起來,很快的便從微弱的哭聲變成嚎啕大哭。
曾花我的妻過去床榻那邊,藉著微弱的燭光,在柔聲地哄孩子再度酣睡,語音甜的像任何母親給她孩子的乳水。我看著她微亂的雲鬢,粗布的衣裳,這一霎間,我想過去擁抱她,緊緊地擁抱她和孩子。
「請你動手晚一點。」我聽到她的語音這樣低柔地傳來,「等孩子睡著以後,你才動手殺了我好嗎?這樣才不會讓孩子看見他父親殺死他的孃親……」
「就為這一點,孩子的爹……」她說,「求你,求你動手晚一點。」
作者附識:小時候,在馬來西亞,霹靂州,美羅山城裡,聽到一首歌,名字就叫「請你動手晚一點」,一直到長大以後,還常常在心裡無由地哼起。於是為它設想了一個故事,一種情境,並且用這首歌名為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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