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動手晚一點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我不許。我知道小佩的為人。她是個為了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女人。她根本跟「衣冠幫」的鐘擒、鍾授有交情,是不是真的被人劫走還不曉得,但要引衝寒去救她倒是肯定。她一直都在妒忌我和衝寒在一起,她想盡辦法讓衝寒注意她,捨棄我。

我攔住衝寒的馬。那匹棗騮馬長嘶起來,像它踏著的是火的蓋子,要銜住自己馬尾一般地迴旋踢著蹄,不知道為什麼這般憤怒。衝寒問我:「你要幹什麼?」我說:「不許你去救她。」衝寒煩躁起來,就像他胯下的馬:「她是我們的人,我怎麼能見死不救?!」我蠻起了心:「她會沒事的。」他唬唬地問我,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兇過:「你怎麼知道?」我只能說:「就你不知道。」他用力鞭撻他的馬,我叫了起來:「你就撇下我在這裡麼?」他已遠去,聲音透過漸遠的蹄聲逆風傳過來:「你有武功,你會照顧自己。」

於是我想起他的絕情。難怪他會冒死去救欽小佩!想到他以前為了救我而流的血,而今卻正為另一個女子流了,我就恨不得讓他回來的時候只看到江邊我的屍體。至少,這樣也許能換來他一時的傷心吧?

這時候,上天和月亮卻偏偏讓我遇見焰焰。

我沒有辦法去抵受他的眼神,為什麼這麼清俊純情的臉孔卻有這樣一雙憂傷的眼神?大概是他對我的相思已到了一定火候之故吧,眼裡有著千般痛苦和恨——我在他眼中照出我自己的。

他碰觸我的時候,我已忘記了感動,忘記了感覺。我接觸到他身子的時候,忽然,發現他兩肋之下有氣穴鼓盪,那正是練「神手大劈棺」的徵兆。莫非他……「神手大劈棺」正是足以剋制「大折枝手」的獨門絕招!

剎那間我有這樣可謬的想法,如果我隨他的心願,想他這樣一個為我而活的男子,他日我去求他不要跟衝寒決戰的話,他理應會答應我的吧……?

就為了這樣一個可為自己解脫的藉口,我彷彿有了一切理由,做一個有反應的女人吧……我以自己也覺得吃驚羞恥的熱烈,使我迷眩於自戕一般的歡狂和狂歡中。

「做出這樣的事……」我曾飲泣著說,「……我們都不要活了……」我不知道焰焰有沒有聽見。他像一個大孩子,以依依不捨和一心待我來變成一個成長的漢子。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似的。回到家裡,連鷹鷹在啕哭我也不敢去抱他。衝寒一夜沒有回來。到了第二天,欽小佩卻回來了,披頭散髮地衝了進來,在我面前大罵衝寒不是人,而且還不是男人。

我颳了她一巴掌,衝寒剛好回來,看也不看欽小佩,只跟我用誠摯如耕地的聲音說:「對不起,她的確是誘我過去,我錯看她了。」

但願我不曾聽到這應該由我表達的歉意卻出自他的口。這樣只證明了:他跟她是沒有曖昧的,但我跟焰焰已……

「孤山門」和「大孤山派」的人怎能容得下我們?衝寒怎麼容得下我和他?我自己心裡……又怎容得下自己!!天哪,我原只想使他傷一回心,結果我傷了誰?

如果我只為衝寒不該把我的深情置諸不顧,而一時行報復之念,往後我跟焰焰的偷歡又怎能作何解釋呢?啊,我竟是這樣一個婦人——我竟是這樣一個忘形的女人!在懲罰降臨之前,我應該當先行灰飛煙滅!

我每跟他好一次,就想,我要求他跟衝寒交手時認栽……好像這樣想著,心裡就會好過一點似的。我今晚主動去找他,就是要說明這一切的。我覺得已經有人在留意我們的事了。沈戚親和五角兒這兩個傢伙,神神秘秘也鬼鬼祟祟的,常在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這樣的關係不可再繼續……今晚他又來了,我要對他說清楚,他欠我的情,就還給衝寒,他不能施展「神手大劈棺」……我們絕不能再這樣下去。

沒想到,門突被踢開,衝寒衝了進來,連同一陣殺氣騰騰的寒意。焰焰馬上攔在我身前,向我丈夫出手,以他的「神手大劈棺」。

不行,他不能殺他。我跟他好,那是我錯,我還是支援我的丈夫,我突然拔劍,刺進他背後,也許也刺進他的心房吧,他很痛地回過頭來望我,大概沒意料到我對他以這樣絕情的答謝,而且我們是這樣的未曾深愛已絕情。他眼裡流露出一種痛心的悽豔,但很快又捂著胸,安詳地閉上了眼,平和地逝去。他是傷心而死的吧?大概沒有人像他死得那麼傷心了吧?死得像在一個傷心甜夢中,所以也那麼地安寧。

唉,人生不外是在尋找一個簡單而美好的結束。「我只是要你傷心刺激,」我告訴像當年攔路時愣住了一般的戴衝寒說,「但他不可以殺你。他要殺你,我就殺他。」我知道已失去的和即將逝去的都不能再作挽留……然而,鷹鷹還在床褥上,安詳地恬睡,他的好夢猶未驚醒呢……

他知道他醒來之後就是個失去孃親的孩子嗎?

戴衝寒的想法:女人是不可以獨眠的。

我錯了。

因為我錯了,所以他們必須死。

一個是我最識重的師弟,我以為他日後能取代我,促使「孤山門」和「大孤山派」緊緊地團結在一起,再也不會分裂,再也不必受外強之辱了!

一個是我所愛,我溫柔的妻。

我一向都認為,孤山一脈不該再分裂,甚至敵對。大孤山派聚居在大孤山上,自認為那是宗派的原創地,用心習武,不求外騖,一個孤山弟子應以武林事為職志,不可隨波逐流,並出世為俠。孤山門則主張一門一派要壯大自強,必須得要有財力和人事上的協力,才能創一新局,況且,人在江湖,怎可求自清於濁,而不去濁揚清?於是聚貨於孤山市,立意入世為俠。彼此都是以俠道自居,但各執其是,互不相讓,雙方鬥了十幾年,到現在,還是纏戰個不休。我甚至覺得有敵人潛入了我們內部,來離間分化我們,讓我們互相猜忌、互相殘殺,而他們則坐收漁人之利。孤山一脈始終不能強大,飽受「七幫八派九聯盟」的侵掠,便是職是之故。

我知道焰焰師弟資質很好。如果他比我強,我原意讓賢。事實上,這些年來,我自孤山大比武取了「戰將」的虛名,從此,不是傷人就是為人所傷。

我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既不是石頭,又不是銅像,所有的傷也是會痛的。我去救曾花被擄的那一役之後,已漸漸覺得有許多事,已開始力不從心了……。我多想把自己的虛銜交出去,然後開始靜下來,愛護曾花,養育鷹鷹,甚至不惜離開孤山,退出江湖,和曾花一起去流浪……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原來得到的不等於擁有,失去的已來不及挽留。

我錯了,也許,五角兒雖然不長進,可是他有一句話敢情是對的:

「女人是不該獨眠的。」

我不相信他的話。他一向是個不學好的無賴。可是等到沈戚親也這麼說的時候,我揍了他,但我的心像沉船一般一直沉落到了底。

我能怪曾花嗎?我自己心裡比誰都更清楚。這九年來,我把愛似乎都從曾花身上轉移到鷹鷹身上,其實她不知道我是想借對鷹鷹的愛來傳訊我對她的愛,因為我只能隔著一千五百里的距離來看這迷人的城,但已不能再去攻佔或住入這座迷城裡。每一次,在溫熱的夜晚裡,她覆過身子纏在我身上,喘著息說:「鷹鷹已經睡了……」我便覺得黑暗是一種實體,壓得我無法透出一口氣。「你不要我嗎……?」她又問。我但願那是一場廝殺,就算戰血換戰血,屍山踏屍山,我都能應付。

有時,我不忍心外面的霜雪催發她在房裡的冰凍,想去呵暖她的虛空。可是,我依然無法把我的暖意伸延到她的體內,因為我是一把溫熱得了自己但溫熱不了別人的火。我想,我是一種沒有顏色的火吧。當火沒有了光和熱,那麼,大概只剩下了絕望吧。

我變得暴躁,像一隻冰上的螞蟻。我還要向著歡豔的人前,假裝無憾,裝作開心……然後我發現曾花也一樣。她也在那麼做。我為了這一點心都凍了,因為共同接受的事實才會成為秘密。在寧願痛苦也不願逃避和寧願逃避也不願痛苦裡,我選擇了一面痛苦,一面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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