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動手晚一點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還反問呢:「你為什麼要叫我做大大大大大大大哥?」他記性可真好,我總共叫了七個「大」字,他如數記住了。

笑得我。

連我同行的師弟妹們,也笑得前俯後合。

沒料,我們在那一條路上,後來真遭了劫。來的是「猛鬼幫」的七名好手,殺了我們三人,傷了我們兩人,就只劫了我去。

我們的人馬立即回去孤山請救兵。路上正趕上怏怏回山的戴師哥。他馬上單人匹馬反撲「猛鬼幫」,連斃敵六人,剩下一人,因為一直是那人力阻別人玷汙我,我叫戴師哥不要殺他,他就饒了他。

他可不止一次救了我。

每次我有難,不管他在哪裡,不管他在做什麼,一定都是他第一個飛騎來救我。他像一棵古樹,託著我頭上的半壁山,讓我遮風避雨,讓我攀附纏繞,讓我覺得,今生何妨就這樣過!

唉,就是這樣,我在別人的豔羨中,以及欽小佩的妒恨裡,和他成了親。

從此以後戴衝寒和高曾花就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是這樣的嗎?故事都這麼說。傳說也這麼說。可是,事實並不。

也許,戴衝寒不是跟我成親,而是選擇了廝殺做伴。每晚睡前,每晨醒後,他都不在我身邊。他還在為「孤山一脈」的前景和將來去衝、去撞、去闖、去繼續他的一仗功成萬骨枯。然而他的功未成,骨也沒枯,只常帶回來一身的血和不吭一聲的傷口。

原來他是留不住的。來是像一個混沌,去時如一道旋風。

我怕冷。可是在秋天,他沒有留下來伴我,溫暖我。我畏寒。可是他在冬天裡也沒有來過,以呵暖來呵暖我已結冰的指尖。我已像一隻殘蟬,可是他甚至聽不到我微弱的呼喚。

初時不是這樣子的。他如火如荼的鐵髭老愛印戳在我的頸上,我在他的手臂裡是一隻魚網裡的一隻蝦。他用狂烈寫下了我的空虛、我的寂寞、我的冷。他那溫柔的兇悍,使我快樂的痛楚。我們就在那時候有了鷹鷹。

但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子呢?有了孩子的前後,我已懂得作為一個婦人的歡愉了。我常在狂歡中覆身於他,可是他總在躁鬱和沮頹中二選其一。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金戈鐵馬,決戰江湖,這樣一個漢子,竟只能赴沙場,而不能去面對一張床?

我想他還是疼我的。一定是我做得不夠好。但當我做得更好的時候他怒氣衝衝地就走了,寧可帶著傷和傷口回來,不痛呼半聲。那時候那段日子裡,我真是……我以為我不是一個女人。

我大概不是一個女人吧。或許我只是一個在風中哭泣的女子,在風中啜泣的女子。我不能說予人聽,只能說予小小的鷹鷹聽。鷹鷹是不會明白的,但小小而可憐的他,曾用他小小而可憐的手來觸控他孃親的眼淚。我跟鷹鷹說,是因為衝寒每次回來,都不看我,寧可去看鷹鷹,摟他、啜他、吻他、把他拋高又接住,在小孩一次又一次驚笑聲裡他像一個男子漢的呵呵大笑著……鷹鷹可曾把孃的話告訴了爹?

孩子的爹,到底你生氣我什麼?

誰能拒絕歲月無情?我的眼角已開始有魚尾紋了。就別讓我盼到白首吧!我們為何漸漸變的沉默?難道我們已無話可說?你在彈指千里取人頭,而我正紅顏彈指老。時間總是擄走希望的劫匪,我的歲月已印在眉間。你不是要我老時才來對我做遲到的關注吧?哎,女人是不能虛擲青春的。

我要撕裂空虛,擊碎寂寞,燃燒冷。我明明是當年多人追求的一個女子,為何卻讓你不當是一個婦人!就在這般歲月裡,記不清楚到底是那一天,我見到戴衝寒常常在嘴裡提起,十分倚重的戰焰焰。

一個這麼美豔的男子,卻有這麼憂傷的眼睛。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他該穿藍色的衣裳,唱起歌來一定很好聽。我想到他的歌聲的時候,他還沒有開口跟我說一句話。第二個想法是,這樣一個男子,可以提筆畫畫、可以彈琴賦詩,但不像是拿刀殺人的武林人。

但他確是!而且還是同為一脈卻為宿敵「大孤山派」近年來年青一代的佼佼者,武功聽說直接威脅到戴衝寒的戰焰焰。他秀氣、斯文。但同門里正流傳著他殺敵如一朵豔麗的火焰。

這真是一種瀟灑的不幸。

更不幸的是我看出了他看我的眼神,似懷著傷心的牽痛,那正是映照著我,燃燒不息的舊夢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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