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琴先生,關於神秘射線的研究您將還有什麼重大突破?”
“我不是預言家,也不喜歡預言。我只知道我將繼續我的研究,而且對暫時還沒有把握的結果我現在決不發表。我討厭那種投機性的和廣告式的狂熱,也憎恨一切倉促的出版物,我想永遠只應提供成熟的東西。”
“那麼請問您準備在什麼時候發表您的第二篇研究報告呢?”
“對不起,我有一個不好的毛病,總不願單獨解決某一個問題,所以一碰到問題就想作得更徹底些,就會前後左右引伸得過遠,所以我的論文也經常要更改和重編,很難說出準確的發表時間。”
這時記者越來越多,已是裡三層外三層,有的問他發現的細節,有的問他的家庭,有的向他索要照片,有的邀他為刊物作廣告,問題越提越怪,要求越來越多,倫琴早已被困得大汗淋漓,連擠進來保駕的會議主持人也一起被困在核心,許多青年學生又擁上來要求籤名。這時《英國攝影雜誌》的一名記者擠上來說:“尊敬的倫琴先生,我們雜誌很榮幸地注意到您是一名攝影愛好者,平時您只要一齣門,照像機總是掛在肩上。可是近來我們發現您卻總把它忘在家裡。關於這件事您能向我們的讀者解釋一下嗎?”
倫琴擦一把汗,抬頭環視一下人頭頂上許多高高舉著的照像機,用手一指說:“是,我過去出門總愛背一個照像機,可是近來我一看見這個東西就害怕!”
他這句半是抱怨,半是玩笑的機智的回答引起人們一陣歡樂的笑聲,記者們也突然覺得將他逼得太苦了,忙收起像機。主持人乘機拉著倫琴擠出圈外,奔向客廳,那裡還有一個小型酒會在等他呢。
深夜,倫琴回到家裡,貝爾塔還在燈下整理近來收到的郵件。他脫下大衣,捧起咖啡喝了一口,好像這時才感到自我的存在。下午報告臺上的喧鬧,酒會上人們爭相握手、祝賀,使他應接不暇,疲憊不堪。貝爾塔扶他坐下,一件件地抽出郵件,大都是各地有關x射線的報導,有1月8日出版的《紐約電氣工程師》、1月10日出版的《倫敦電工雜誌》、1月14日出版的《慕尼黑醫學週報》、1月16日出版的《維也納臨床週報》……。這些報紙、雜誌,有對x射線的嚴肅報導,也有不少詼諧的評述,還有許多可笑的猜測,有訊息,有故事,還有漫畫。貝爾塔撿起一份1896年3月12日出版的《生活》雜誌說:“親愛的,聽我給你讀一段。你看,你的射線都成了詩人創作的題材了:
你是這樣美麗,這樣苗條,
但你豐滿的肌肉那裡去了。
原來你已被無名射線精心改造,
卻只用骨骼來向我擁抱。
你用二十四根肋骨來項示自己的線條,
你可愛的鼻子、眼睛那裡去了。
我低聲向你耳語:“親愛的,我愛你。”
你用潔白的牙齒向我微笑。
啊,可愛,殘忍,溫柔的射線,
倫琴教授這個偉大的創造!
倫琴聽完這首小詩笑得差點將口裡的咖啡噴了出來,他說:“報紙上還有什麼熱鬧呢?”貝爾塔說:“熱鬧事多著呢,你看這是倫敦一家公司的廣告,說他們出售防x射線的外衣,小姐太太們要是不趕快構買,就再也不能遮羞。還有,美國新澤西州有一個州議員提出一個提案,要求州議會立法禁止在戲院裡使用x射線望遠鏡看戲。還有,一家電氣公司表示要向您收買有關x射線發明的專利……。”
倫琴聽著這些新聞,先是覺著好笑,接著越聽越生氣,他擺擺手說:“親愛的,別唸了,還是不要讓他們來褻瀆神聖的科學吧。多麼純潔的東西一到商人手裡就立即裹上了一層銅臭氣。我真不知道,當年是否也有人上門去向牛頓收買萬有引力。——噢,我的那些朋友們,慕尼黑的、維也納的、布拉格的,我給他們寄去了資料、照片,有回信沒有?”
貝爾塔這才想起一件大事,忙從身後書架上取來一捆信札說:“朋友們正抱怨你辦事不細心呢,你寄的照片大都沒有收到,你簽名的明信片全都沒有收到。你還不知道呢,現在射線照片是無價之寶,你的簽字是最時髦的紀念品。還有,我們家門口這幾天已經車水馬龍了,你今晚要是早回一會兒準被記者堵住,不回答一百個問題,今晚別想睡覺。我們家已徹底沒有安寧了。”
倫琴將杯子放在桌上,頹然躺進圈椅裡,他沉思了一會兒說:“親愛的,看來這個發現倒給我們帶來了災難。你知道我是最怕見人的,現在只有一條路——逃跑,出國去旅行一趟。走前只給老朋友岑德回一封信,其他信件一律不回,好,我來口述,你來代筆吧:
”我沒有向任何人談過我的工作,我只向我的妻子提過我正在進行一件事,這件事人們要是知道了會說:倫琴似乎發瘋了。1月1日,我把加印的照片寄出去,於是出了岔子!維也納《新聞報》首先敲起宣傳的鑼鼓,然後別的報紙也跟著叫嚷起來。有好幾天我都對這件事感到厭惡;在這些報導裡再也認不出我的工作了。對於我來說,攝影術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可是他們卻把它看成最重要的東西。我也漸漸習慣於這種喧嚷了,但是這種風暴糟塌了許多時間,差不多有四個星期的工夫我沒有做一次實驗。別人能工作,唯獨我不能工作。你想不到這裡把工作攪亂到什麼程度。
現在附上你所要的照片;如果你想在講演中使用,我沒意見。但是我建議你把它們放在鏡框裡面,否則是會被偷走的…。”
卻說倫琴連夜收拾東西,第二天,天剛朦朦亮便帶著貝爾塔出門去旅行了。誰知他剛登上馬車,就聽車後一陣議論:“那個穿棕色禮服的就是倫琴!”原來一群搶新聞的記者和搶著來籤專利協定的公司、廠方代表早就守候在他的門口。倫琴忙將禮服脫下塞進衣箱,一邊喝令車伕:“快走!”叭的一聲鞭響,馬車衝出門外,車後那些人也跟著潮水般地追了上去。
正是:
治學最是要冷靜,世人偏愛亂紛紛。
安得一棵遮天樹,清涼護我一片蔭。
畢竟這次倫琴出門能否成行,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