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濡沫相依兄妹深情凝遙夜,度曲為業歌舞妙手擷新星
——天王星的發現上回說到在天文學領域作出重大貢獻的牛頓不幸去世,一顆巨星殞落。但是後繼有人,一個叫赫歇爾(1738-1822)的法國人緊步他的足跡,又不斷開闢出天文學的新領域。
這赫歇爾從小極賦有音樂天才,他家境貧困,十五歲便在軍樂隊供職,吹拉彈唱無一不會,尤其是吹得一手好雙簧管,其聲昂揚時響遏行雲,婉轉時如泣如訴。許多樂團都搶著要這個少年演奏家,求之不得。但是由於法國戰亂,到十八歲那年赫歇爾便又隻身流亡英國,在一個樂團裡以演奏風琴為業,很快他就譽滿倫敦。只要他在臺上左手拉動風箱,右手打起琴鍵時,全場聽眾就感到那風箱裡擠出的音符像都鑽到了自己的血管裡,全身讓這風琴煽得激動不已,腳尖不由地打著拍節。到高潮時,狂熱的觀眾就一起擊掌伴奏或乾脆引吭高歌。讀者或許要問這赫歇爾哪來這手好功夫,能使他的觀眾神魂顛倒到這般田地。你或許有所不知,大凡從事某種技藝都有兩個階段,一曰模仿,二曰創造。有的人只能停在第一階段,將別人教給的技藝練得純熟,就像學著畫圓圈,再好也是個圓而已。但有的人很快就不能滿足於此,必得精通其中規律,再探新路,他熟中有巧,巧中有變,變而後新,新而後創,就獨闢蹊徑與眾不同了。這赫歇爾雖是愛好樂器,但他不止於會吹會拉,他還要鑽研樂器的結構:弦的長短之比,管的粗細之別,孔的大小之分:他還要研究樂理:聲音的高低,音域的寬窄,和聲的共鳴與和諧。這便要用到數學知識,於是赫歇爾便又由此闖入了數學領域,他得了數學這個武器再去指導演奏,音色、音高便精確得不差分釐,那美妙的樂聲按摩著聽眾的耳鼓,梳理著他們的神經,鼓盪著他們的感情,自然使人如坐春風了。
但是數學這東西卻不是隻管音樂的,它是一門與其他一切學科都密切有關的學問,就如一個許多條路輻輳交叉的中心點,只要往這裡一站,條條大道都在眼前。像牛頓當年得了數學之精妙便立即在力學、光學、天文等方面開啟局面一樣,赫歇爾今天得了數學方法,哪肯再偏安於音樂一隅?他立即將視線轉向浩渺的天空,決心要計算出天上到底有多少個星星。但是談何容易!觀察需要望遠鏡,需要儀器,還需要時間,誰來白白養活他這個業餘天文愛好者?於是赫歇爾就只好繼續去演出,但這已不是他所願意的職業了,只是為了賺取一點微薄的收入以便進行自己的天文研究。他就這樣節衣縮食開始了自己艱苦的科學征程。
卻說一天下午赫歇爾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背門迎窗,正整理著這幾天的觀察資料。晚上是演出,後半夜觀星,上午是排練,一天之中就這一會兒時間還可坐下來專心思考一點問題。這時門吱扭一聲走進一個人來。赫歇爾有個習慣,只要一工作起來就伏案不起,他是故意將桌子背門面窗而擺的,一般人推門進來,若他這般專心,也就自覺掩門而去:要是熟人進來取什麼樂器也聽自便,他不用分心抬頭答話。今天的來人推開門後好像並不急著進來,先在門口小停片刻,然後輕手輕腳地邁向桌子,赫歇爾覺得有點異常,但也沒回頭,只問了一聲:“誰?”話音未落,只覺得一雙手突然從後面摟過他的肩膀,他正要起立,那雙手將他的肩膀按了一下,又很快蒙上了他的眼睛。是誰開這個玩笑呢?他用手一摸是一雙柔嫩纖細的女性的手,不覺大吃一驚。赫歇爾一人漂泊在國外,潛心治學,既無妻室家小,也無女友,他正詫異間,只聽一串銀鈴似的笑聲,眼上的雙手也隨即移開。他一回頭,一位漂亮的姑娘出現在眼前。姑娘興奮地高喊一聲:“哥哥!”便一頭撲在他的懷裡。
“卡羅琳,原來是你。來,讓哥哥好好看看你。”
他雙手扶著卡羅琳的肩,把她推遠一點。只見卡羅琳著一件修長灑脫的滾邊連衣裙,腰間一根絲帶輕輕一束又飄飄垂下。那寬寬的衣領翻在胸前,露出緊身的胸衣和一條金色的項鍊。大約是行了遠路的緣故,她腮邊的紅雲還末退盡,深藍的眼睛裡又放出新奇的光芒,一雙酒窩裡盈盈地貯滿一汪笑意。她向後退了兩步,身姿婀娜,體態輕盈,轉身時那寬寬的長袖一掃,這間破敗的陋室裡霎時捲起一陣春風。赫歇爾想不到離家五、六年妹妹已經出落成這般模樣,他高興地喊道:“卡羅琳,你真像一位女神!”可是他突然像想起什麼,正色問道:“卡羅琳,你這樣跋山涉水地遠道而來,一定有什麼大事吧?”
“是,有一件大事,一件我思考已久,最後才決定的大事。”卡羅琳認真地說著,但說完又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到底什麼事?”
“來追隨哥哥,研究天文,實現理想。”
本來已經坐下的赫歇爾呼地一下站了起來:“這麼大的事,爸爸媽媽會同意嗎?”
“他們本來不同意,但我就每天在他們的耳邊唸叨,後來我又加倍幹活,我一口氣織了一筐襪子,全家人十年也穿不完的,他們的心軟了,就放我出來了。”
“不行!你還要回去。你根本不知道,天文學是一個最吃苦,最吃人的學科。茫茫的宇宙以光年來計距離,可我們現在連離開地球一步都不可能,土星繞太陽一週就要29年,可我們的全部生命也只不過七、八十年。人生之於天體是多麼渺小,多麼短暫。以第谷那樣優秀的天文學家直到死也未能如願觀察夠一千個星而抱恨辭世,以哈雷那樣幸運的人,雖發現了哈雷慧星,但也未能再見它一面。這還是些冶學有方,已功彪於世的偉人。這其間更不知又有多少默默無聞的天文工作者,一生一世受著寒夜的折磨,在迷亂的星陣裡摸索,到了一事無成。所以我說天文是一門吃人的科學,誰要沾上它的邊便要準備犧牲。成功的希望實在太渺茫了。大概也正因如此吧,這個領域從來是女子不敢涉足的地方。卡羅琳,你聽說過從前有哪一位女天文學家呢?所以找勸你還是不要來跟我吃苦冒險。”
“哥哥,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讓明白,我一個女孩子,要麼就每天在家裡織襪子,等著出嫁;要麼自己去闖一條求學的路,但是學校裡又不收女子。而且我仔細想過,到哪裡去找您這樣的老師呢?我最佩服您的聰明、博學和勤奮刻苦。我也衡量過自己,還不是那種不可造就之才,我自信自己的聰明和毅力,但是現在缺乏導師,缺乏督促,缺乏研究的陣地。我怕自己再過幾年還不走上一條軌道,就連這點才氣和決心也要萎縮,也要消耗光了。今天我來跟您吃苦正是為了找更好地成長,而且您一個人這樣苦幹也需要一個助手啊。”
“卡羅琳,我瞭解自己的妹妹,也相信你的才氣,可是眼下我窮得只有一架手風琴,這裡既不是大學也不是天文臺,你不用說研究,怕連生活也難以維持啊。”
卡羅琳看哥哥的態度有一點轉機立即興奮地上去搖著他的手說:“您忘了我的金嗓子嗎?我到你們樂團裡當一名歌手,至少可以養活自己。您從小就訓練我唱歌,現在不正好是用武之時嗎?”
“好吧,先試一段再說,不行你就趕快回到父母身邊去。”
“您放心,您的妹妹從來還沒有走過回頭路呢。”
卡羅琳從此就留在哥哥身邊。她比赫歇爾小十二歲,懷著十分崇敬的心情向哥哥求教天文、數學知識,又仔細地照顧他的生活。
閒話少敘,話說卡羅琳一來倫敦就是幾年,整日臺上唱歌餬口,回家操持家務,晚上還要觀察記錄。由於生活過得充實,雖苦一些倒也樂在其中。但是有一件事在卡羅琳心裡存了很久,就是哥哥已經三十五歲,卻還不娶親,而且身體也越來越不好,她想問個究竟,但當妹妹的不該管這種事,所以幾次話到嘴邊終未出口。這天晚飯後,兄妹桌邊閒坐。她看看哥哥疲憊的面容和滿臉的鬍鬚終於鼓足勇氣說道:“哥哥,有一件事作妹妹的不知該不該問。您今年已經三十五歲,也該有個嫂子來照顧您的生活了。我在劇場裡留心到,您那架裡面藏著一個妖魔的風琴不知把多少漂亮姑娘煽得心慌臉熱,坐立不穩,她們向您狂呼,向您頻頻投送秋波,但是您都無動於衷。哥哥,您成一個家吧,您需要家庭的溫暖,您需要有一個賢慧的女子來做您的好內助。”
赫歇爾好像早就料到妹妹會提這個問題,他淡淡一笑說:“家庭幸福:誰不向往?但是出類拔萃的人是得不到這種幸福的。我們既自信可以去幹常人不敢幹的事,也就不再希冀得到這種常人的幸福。因為他是以時間和精力為代價的。卡羅琳,你不記得開普勒嗎?他為了妻兒付出了多少時間與精力,最後是為給家人討一點錢,而餓病交加死在外鄉的路上。我沒有開普勒的才智,更不敢再去背這個家庭的包袱。我現在最缺的是時間,但這種東西是無法向別人借的,只有兩個辦法,一是砍掉與研究工作無關的事,這當然也包括組織家庭,把分散的時間擺回來;二是,抓緊工作,儘量往前趕,把前面的時間抓過來,因為過去的時間是無法再利用了。當然這樣趕身體是要苦一些,也許這是生命的提前支出,但是對於萬有吸引力的發現來說,23歲的牛頓和85歲的牛頓又有什麼區別呢?人,不過是一團血肉的軀體,只有當他作出創造時,他才會區別於只知吃喝消耗的動物,才有了靈魂,才有了價值,而不必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小,我們現在不顧一切地追求著的,正是這種創造啊。”
卡羅琳聽著哥哥這番激動的演說,好像又回到那天初次來倫敦,兄妹見面的日子。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完全理解了哥哥的胸懷。她也被這種理想主義和犧牲精神深深打動了。便激動地站起來握著哥哥的手說:
“哥哥,我的才能不及你的十分之一,但上帝給予我的時間也許比您的還多,這真不公平。假如生命真能通過轉讓和饋贈而延續的話,我寧願現在我死去。但是還有一個辦法,親愛的哥哥,我發誓將永不結婚,一直陪伴著你。我也要省下那些因家庭而耗費掉的時間並送給你。讓我們共同去追求那個偉大的目標。”
赫歇爾一向知道卡羅琳的頑強,忙激動地說:“不,妹妹,你正是一朵含苞的花,怎麼能有這個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