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不知……你師父之傷,乃中我之掌所致。」
方歌吟一聽,霍地站立,宋自雪道:「對!就是怒氣!你就向我出手吧!」
方歌吟氣得全身發抖,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宋自雪大笑道:「你出手呀!我正要試試你的功力!」一揚手,金虹乍現,如長虹一般,劃成一道金虹弧道,直投方歌吟。
方歌吟不覺一手接過,這是他第二次接住這把掌門神劍,雖仍覺得沉甸,但因功力隨增,並不如前般沉重,看看金虹漾晃,心中起了一種雄心,還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宋自雪狂笑道:「你拿著它幹嗎?攻我呀!發招呀!金虹劍從不落在一個不敢出手的儒夫手中的。」
方歌吟終於按捺不佳,一劍出了手。
他一齣手,就是「怒屈金虹」。
金虹一屈成弧,「錚」地一聲彈了出去,一點劍氣,也「嗤」地破空而出,直制宋自雪肩部。
宋自雪冷笑道:「你太客氣了。」雙手一捏,歷然挾住劍氣,而且把劍氣之銳消弭於無形。
方歌吟還待再攻,宋自雪一手往地上一拍,像魅影一般,已到了方歌吟頂上,以手作劍,居然打出了一招「頂天立地」。
方歌吟就地一滾,才避過這一招「以手作劍」的劍招,只聽宋自雪笑道:「第一招我要你滾三滾,第二招我要你翻三個筋斗。」
話未說完,宋自雪已把「三潭印月」打了出去,方歌吟心中一動,「三潭印月」,月在那裡?他唯有速退,可是退猶不及,只有連翻三大跟斗,才一起來,共聽宋自雪又道:「第三招,你認命罷!」
方歌吟足方觸地,宋自雪在地上,背脊似魚一般地彈跳滑地而起,後腦幾乎地。但卻使出一招幾乎不可能的「倒瀉天河」。
這一招方歌吟現在當然也會,只是這招「倒瀉天河」,是在如此不可能的情境下使出來,而且不但劍招倒挑咽喉,連身形也如「倒瀉天河」,是方歌吟無法想像的。
方歌吟這一下,是未站定,眼看避不過去,心念一動,把劍一橫,橫在胸口之前。
這一下,狀況十分奇怪,宋自雪出劍角度、姿勢,已然十分怪異,但方歌吟的姿態更怪,簡直如橫劍自刎一般,但是宋自雪的出手是手,不是劍。
若是劍,便可以劍撞劍,劍割方歌吟咽喉。
若是手,則等於手指迎上了劍。
宋自雪縱然是鐵手,但金虹劍卻是神劍。
金虹之威,連宋自雪也不敢輕犯的。
宋自雪臉色變了變,在這種時侯,突然收招,而且說收就收,收招回時,方歌吟只覺雙腿一麻,已撲倒下去,宋自雪出手之快,簡直好似看不見一般。
但是宋自雪卻很開心:「一個月前,你接不了我半招才不到一月,你已攻我一招,而且居然出乎我意料,守得住我三招,好,好……」忽又冷峻地道:「你要替你師父報仇,就得學我的武功,方才有望打贏我,……我現在就教你內功身法,配合劍招。」
如是又過了一個月餘。
方歌吟因為怒,學得更快,悟得更多。
這一個多月來。方歌吟已把「天羽廿四式」學得可以應用自如,但是宋自雪的氣色也一天不如一天,方歌吟與宋自雪相處日久,越是敬佩宋自雪的一身傲骨,狂放不羈,對宋自雪敬仰之情愈來愈深。
洞中一片黯然,長久習慣,方歌吟已隱約可見棺洞口透露進來的一點微明,洞口外鐵狼、銀狐還在不在?血河車到了天涯何處?那一黑一白的殺父仇人,…他忽然又想到那坐在樹梢輕搖的桑小娥,那身衣衫水袖……宋自雪虛弱地道:「你今天,再跟我比比看。」
方歌吟撫然道:「師伯,弟子知道那天您之所以如此說,是要激弟子發憤習武的……弟子怎敢與師伯再比……」宋自雪「咄」地一聲,道:「今回我拿劍,你空手,吠,免接我第一劍!」
這一劍宛若暗中一道電擊,直劈而落。
方歌吟身法後移,連閃七步,劍鋒擦身而過,髮梢也給削落落些許,宋自雪怒叱道:「再不反擊,等死不成?」
方歌吟雙手一展,以手作劍,打出「彎弓射日」。
這一招快、而怪,而且恰到好處,方歌吟險險閃過宋自雪的劍招,離宋自雪又十分貼身,所以方歌吟一齣手,幾乎就要擊中宋自雪。
但宋自雪是什麼人,忽然間不見了。
其實也不是不見了,而是宋自雪本來就無腿,是用一口真氣挺起,而今他把內力一放,立時就坐倒下去,方歌吟一招落空,腹部一道急風襲來。
這下變招,快得驚人;但方歌吟變招,也快得可怕,他突然小腹一吸,收退七尺,唯退得太急,「砰」地背部撞在牆上。
方歌吟背才抵牆,眼前金虹乍亮,劍鋒已抵臉門。
方歌吟猛一矮身,間不容髮,閃過一劍,雙手閃電般抓向宋自雪腰部!
宋自雪大喝一聲:「好!」一招「開道斬蛇」,劈了下去,不但封殺住方歌吟的攻勢,而且令方歌吟退無死所,方歌吟突然變出一招,扣住金虹劍。
這一招原是「倒掛金」,原本是古劍由上往下掠,但方歌吟變一「掛」訣,雙手腕正反扣住劍身。
就在這時,金虹劍紅芒忽然一亮,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透過劍身,撞向方歌吟。
方歌吟猛吸一口氣,硬推這內力一撞,但金虹一暗又陡亮,第二道內勁又告撞來,而且比第一道內力更強一倍。
方歌吟大驚,要鬆手已來不及,自金虹劍透出的勁道,顯然就是「九弧震日」。這「九弧震日」就是內力透過劍氣,衝擊出來,而且一連九道,一次接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強,直把敵人震死為止,而且以劍氣吸住對方雙手,除非九道內勁發完,否則根本無法鬆手。
方歌吟想,第三道勁氣又來,方歌吟被撞得頭昏腦漲,第四道內力又撞來,方歌吟心叫苦也,那裡能接得住,慌忙大叫了一聲:「師伯!」
他聲音一發,劍上內力陡收,方歌吟才能鬆手。
方歌吟心中又驚又佩,因為內勁總共九道,易發不易收,宋自雪要收就收,完全沒有絲毫勉強,只聽宋自雪道:「一個月前,你仗劍接得了我三招,而今已能空手接我第五招之第三式,很好,很好。」說看忽然臉色一變,口吐白沫,喘息不已,形狀已夠醜惡,現下更是難看至極。
方歌吟慌忙服侍,宋自雪喘氣了一會,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變成這樣子的?」
方歌吟道:「弟子想知道,但一直不敢問。」
宋自雪道:「你一定是怕我勾起傷心事,不敢問?是不是。」
方歌吟道:「是。」
宋自雪道:「你一定是以為極厲害的對頭仇家,把我打成這樣子,是不是?」
方歌吟坦然道:「是。」
宋自雪哈哈大笑,笑聲沒把天下人放在眼裡,「我天羽奇劍宋自雪的武功,能把我殺傷至此,還能有誰?」
方歌吟悚然道:「莫非師伯是中歹人暗算……」宋眉雪喃喃地道:「是暗算,但不是歹人。」
方歌吟不明白。
宋眉雪當然清楚方歌吟的不瞭解:「十五年前,我已名揚天下,結識得一女子,她才略過人,而且領導組織俱擅,冰雪聰明,我初見她,在武當山下,她是潛上武當偷學武功,給我發現,她只一笑,讓人感覺到連偷學也無罪惡,我很喜歡她。」
宋自雪院全墮入了他那甜美的回憶中:「那次我上武當,是受了叫‘西域魔駝’和蒙古鐵花堡的傷,逃上武當,療傷之後,即下山殺傷二人,把他們趕回塞外……這次養傷,都是雪宜……雪宜她的照顧。」宋自雪這才想起,解釋道:「她就叫林雪宜,年紀輕輕,抑是一幫之主。……她武功當然不如我,我亦願意把‘天羽奇劍’授予她。她隨我回天羽派後,卻……卻居然愛上了我那又笨又蠢又無出息的師弟祝幽。」
換作兩個月前,方歌吟一聽之下,定必跳起來大聲斥責,但六十餘天來的相處,他眼見宋自雪所受之苦,而且對他之好,加上方歌吟他看得出來,這段往事對宋自雪的重要,一時竟無話可說……。
宋自雪平復了一陣,又說:「我知道,我的想法太過狂妄,自以為是,但當時我論劍縱橫天下,抑看得上誰來?遊戲人間的緣份是有,而且多的是,但對雪宜,我是深心的……可惜……所以,我不服氣,而雪宜向我表明,她佩服我,卻不愛我,她……她竟……竟就看上祝幽的忠厚老實堅定穩重的王八蛋。」
說到最後幾個字,因心中忿忿,所以一口氣罵了下去,好一會,急促的呼吸才平息了一點,自嘲地一笑道:「所以,那時沒經歷過這七八年來石室不見天日生活的我,決定仗劍評理,約祝幽決鬥。祝幽堅拒不戰……我不住挑戰,雪宜勸阻,並罵我不要臉,我一聽大怒,出手就劈了祝幽一掌。」
「霍」地方歌吟站了起來,雙拳緊握,青筋凸露,宋自雪苦笑接道:「是的,你師父的傷,就是我那時失手造成的。但我也受到了應得的報應。你師父傷後,林雪宜居然就跟了我。樣樣依順,令我喜出望外……」方歌吟聽得勃然大怒:林雪宜乃是禍根,師父為她而受傷,師伯為她而傷師父,她居然……宋自雪好像看得出他在想什麼,「我開始也跟你一樣想法,所以甚是得意,覺得還是武功第一,劍就是一切,可是等到她學盡了我的武功,她卻做了一件事……」說到這裡,宋自雪的身體也微微抖顧起來,彷佛回到那天恐怕事件:「那天她笑與我比試,我剛與三奇在華山決戰不過一月,體力未復,但也只有和她試劍,原本百招可以勝之,這次打了兩百招,她還是敗在我手上……當晚她對我特別好,灌我喝了不少酒,等我知道酒裡有毒的時候,已經遲了……」方歌吟一厲道:「毒?」
宋自雪點點頭:「毒。她竟下了三種無色無臭的毒藥。兩種無味無覺的迷藥。每一種毒藥的份量,都可以毒死十個人以上,我發覺時,已天眩地轉,無力作戰,她斬斷我雙腿,再用兩串鐵環,透過我的肋骨,鎖在牆上……」方歌吟幾曾聽過這等怖然的事,只覺頭皮發炸,毛骨悚然,宋自雪繼續說道:「好在我有一身天羽奇功,居然被我逼出餘毒,但臉目也全腐,我扯斷鐵環,出奇不意,奪得金虹劍,以一手支地,一手作戰,把她殺傷,衝出四室……但我雙目,也為她暗器所傷,因怕傷口有毒,我逃到這裡,就把眼珠子挖了出來……」方歌吟幾曾聽過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林雪宜縱為師父報仇,但也手段大辣了……這對方歌吟來說,簡直如一場惡魘一樣。
宋自雪慘笑道:「記得我倒下時,紅燭高照,她美魘如花……她說:倒也,倒也,我今日殺你,是為祝幽,要告訴你一句話:殺人者死,你素來橫霸江湖,天之驕子,今天這句話應驗了。殺你之後,我自含赴九泉見你師弟……」宋自雪苦笑了一下又道:「她卻不知道,祝幽未死,……我為了讓她死心,就說我那一掌,救不活了,……其實我本用了七分力,祝幽如果勤練,至少可以保住十年的命……」方歌吟一聽,又是大為震動;師父只能活十年,那麼最近之期…但這中位師伯所得之報應,也是夠慘了,方歌吟又何忍責斥?……宋自雪一哂道;「你說這女人狠不狠、辣不辣、毒不毒、絕不絕?但她亦未料到我身受重創,中毒無腿之下,還能把她擊傷而逃……哈哈哈哈……我宋自雪豈可死於女人之手!」
宋咱雪說說,竟流下兩行清淚,手裡緊握住金虹之劍,竟漸聲微睡去。
宋自雪最近幾天,都是體力較弱,都是突然睡去,方歌吟很擔心,擔心他這位曾雄威一時,而今悽落的長者,一旦睡去再不醒來。
方歌吟心裡反反覆覆,想宋自雪告訴他的往事,林雪宜、師伯、師父……那一毒酒,那一掌之仇,那樣驚心動魄的突圍戰……這一場又一場,猶如惡夢,方歌吟枕在磚上,無論如何,都是睡不,直至天明,才意識模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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