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歌吟笑吟吟的看著,心裡卻老是抹不去那一頭散飄如瀑的烏髮,雪白的頸,忽然見到一熟悉的面孔,不禁多望一見,這多望一見,卻惹上了大禍!
原來他一瞥之下,那熟悉的人,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於是多望一眼,這多望一眼,卻讓這敏感的人立時警覺,也向他望來。
方歌吟覺得對方目光如電,心裡突突一陣跳,原來那人,正是嚴浪羽。
方歌吟忙避開視線,假意瀏覽景色,暗自卻促馬前行,嚴浪羽卻「咦」了一聲,竟調轉馬頭,跟了過來。
方歌吟外表保持鎮定,心裡狂跳,這時人潮漸稀,嚴浪羽竟隔了幾個行人,與他並肩,並側頭望來,方歌吟強自笑了一笑,嚴浪羽注視了好一會,又「咦」了一聲。
行了一陣子,嚴浪羽落後下去了,方歌吟心中暗喜,他自知絕不是嚴浪羽對手,不敢惹上這煞星,不料又聽到除了自己坐騎之外,還有別的蹄聲,回首一望,見只嚴浪羽跟在自己坐騎後面,陰惻惻地笑了一笑。
方歌吟再回過頭來,心裡七上八下,這時城門在望,方歌吟不敢策馬狂奔,以免露出馬腳,卻見嚴浪羽依然跟來,而行人愈漸稀少,出得城門,不遠處是一道山坡,有一蜿蜓的小道,直通往樹林,方歌吟知道該處乃通往隆中的捷徑。
這時後面的嚴浪羽忽然發語道:「前面的朋友,借一步說話。」
方歌吟心裡一陣躊躇,不知答話好,還是不答話好,但不答話對方必然更生疑,當下道:「有何貴幹?」
後面的嚴浪羽卻吼了出來,「嘿饒你好似鬼,這聲音還瞞得過老子?!」
方歌吟一掠,雙腿一夾,坐騎如箭一般標出!
嚴浪羽也一打馬,急追而來。
這時已是下午,兩人一追一逃,轉眼已奔上斜坡,方歌吟心裡大急,情知單打獨鬥,決不是嚴浪羽對手,無情公子心狠手辣,落在他手裡,真不如一死,所以只有一味打馬急奔。
這一陣急奔,已跑了近十里路,駿馬不住喘氣,而嚴浪羽也追越近,一面道:「看你往那兒跑!」
方歌吟心中大怒,心想自己堂堂六尺男子漢大丈夫,死就死,總不成不戰而退,當下一勒馬,馬一聲長嘶,嚴浪羽倒被唬了一跳,勒馬退了五六步。
方歌吟翻身下馬,嚴浪羽怔了一怔,怪笑道:「好哇,小子,不逃啦。」
方歌吟緩緩拔出長劍,嚴浪羽被人稱為年輕一輩第一高手,十分自負,自然不怕,但適才見過方歌吟的武功,不知什麼家數,心中倒是頗為憚忌,想起自己明明把千僑百媚的桑小蛾擒到手,卻給一個無名小子破壞了,心中之恨,真是無復言語,當下道:「你壞我好事,看老子把你凌遲置死!」
方歌吟一言不發,長劍指向嚴浪羽,與身體成一直線,全身精神力量,都集中於劍尖上,嚴浪羽心下一凜,忖道:這倒是正宗天羽劍法起手式,倒不是假冒的,心下暗自提防,一面道:「喂,天羽奇劍宋自雪是你什麼人?!」
方歌吟凝視嚴浪羽,緩緩道:「家師祝幽,宋自雪是家師伯。」
嚴浪羽一聽倒是舒了一日氣,宋自雪年輕時快意恩仇,殺人不計其數,為人狂做,稍不稱意,劍決雌雄,嚴浪羽實不敢惹。
現得知方歌吟不過是宋自雪之師侄,登時顧慮大減,大突道:「好,我就殺了你之後再向宋自雪報仇!」
呼地一掌,向方歌吟劈去!
方歌吟一閃,嚴浪羽又呼地一掌劈來。
方歌吟又讓過一掌,嚴浪羽一閃,又攔在方歌吟面前,呼地更是一掌!
嚴浪羽一掌快過一掌,方歌吟躲了七八掌,仍是騰不出機會還手,已十分窘迫,嚴浪羽這時又呼地一掌勞來,方歌吟拼著胸口捱上一掌,「嗤」地一劍刺去!
嚴浪羽「唔?」
了一聲,長身一帶,避過一劍,方歌吟劍勢一轉,一招「斬蛇開路」,這招劍勢端是凌厲,嚴浪羽被他迫退了四步,卻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嚴浪羽與方歌吟士一招以來,一直提防著他剛才十分犀利的掌功與劍氣,所以一直搶攻,不讓方歌吟採取飽勢,而今見方歌吟攻出的兩劍,雖是劍勢不弱,但卻肯定了方歌吟並無絕世神功,當下不再禪忌,禁不住仰天大笑。
要匆二人全力相搏,其中一人卻大笑起來端是十分侮辱。
方歌吟手中一緊,便是一招「梅花三井」嚴浪羽臉色一沉,不退反進,一掌拍向方歌吟前胸!
方歌吟心念一轉,劍勢一偏,「梅花三弄」,便向嚴浪羽手臂圄來。
方歌吟心想,你衝臂過來,沒擊中我手便被挑了,縱擊中又有何可畏?
不料眼看要削中時,嚴浪羽手臂一翻,竟然全手反了過來,就似臂膀的骨臼完全鬆脫一般,嚴浪羽探臂一抓,已抓住長劍「格噔」一聲,一柄長劍,竟拗為二段。
方歌吟急忙退開,握住半截短劍,心志一豪,一劍「長虹貫日」,直直刺出!
嚴浪羽一招得手,本在獰笑,不料方歌吟不退反進,一劍刺來,這劍刺得又快又急,要是劍不折斷,嚴浪羽早給刺中了,正在這時,「砰」地一聲,方歌吟飛跌了出去。
原來嚴浪羽上身絲毫不動,下盤卻迅急踢出一腳,方歌吟碎不及防,被踢飛了出去!
方歌吟這一飛跌,卻十分巧妙,借勢跌到馬邊,再一翻身,登上馬背,雙腿一夾,馬便發足狂奔,嚴浪羽沒料到自己一腳,反是助方歌吟接近馬匹錯愣間已不及阻止,怒叱一聲,如大鳥般掠起,一掠丈遠,落在自己的馬匹上,用力一擊,馬吃痛力奔,更是跑得起勁。
這一追一跑,日近西垂,方歌吟豆大的汗珠不斷滴下,也許溼透的衣衫,在後的嚴浪羽一面怒罵,一面追來:「王八龜子,你逃到天邊,我也要把你追回來,看老子抓到你,如何閹割你!」
「跑!你再跑,老子抽斷你的腳筋!」
汙言穢語,不堪人耳。
這一追一逃,又走了十餘里路,便人了隆中,進入了臥龍岡。
臥龍岡青山隱隱,秀麗中隱然王者氣象,端亭中沛,這一帶方歌吟路熟,馬轉入林中,希望藉以擺脫嚴浪羽。
這一下,嚴浪羽勒馬策韁,十分不便,漸漸竟有些追不上,突然大吼一聲,如大鳥般掠起,一躍丈餘,竟從自己的馬上,躍到方歌吟頭上!
方歌吟忽覺日影一黯,抬頭一看,嚴浪羽已一掌蓋下,方歌吟倉促間不及出劍,左掌一翻,砰地對了一掌,方歌吟只覺氣血翻騰,嚴浪羽反手一指,點向方歌吟「肩府穴」。
方歌吟一沉肩,避開一指,一掌拍向嚴浪羽肘部,這一掌若拍得正中,嚴浪羽在運力之際,手臂定然折斷,不料一掌擊下去,嚴浪羽肘部宛若無骨,一震之間,嚴浪羽便在方歌吟背上拍了一掌,方歌吟反手一劍刺出,這一招乃天羽劍法中的「頂天立地」,無比凌厲,嚴浪羽怪嘯一聲,身體一升,避開一劍,霍地落在自己的馬上。
這時方歌吟背影一陣搖晃,馬身忽然有血,原來是方歌吟咯了一口血,吐在馬上,但他負傷出劍,總算迫退了嚴浪羽。
原來兩人交手數招,都是一剎那間的事,交手一過,嚴浪羽馬匹便已馳到,嚴浪羽恰好落回馬背上,但方歌吟馬匹依然領先一步,往前急奔。
這時馬匹已入林中,只是方歌吟己負傷,策馬不如先前靈便,嚴浪羽卻是越追越近,方歌吟欲反身作戰,但背上一陣劇痛,一時金星直冒,忽覺馬匹一震,便知嚴浪羽已落在他背後。
這一非同小可,方歌吟立時掠出,越過馬頭,半空強一擰身,閃過一旁,一劍刺出!
這一招當機立斷,只要遲得半剎,他便被嚴浪羽已擊中的一掌震死,而今前躍斜刺,倒令嚴浪羽意料不到,馬勢前奔,會於向劍身撞來,這剎那間是何等之快,嚴浪羽大一聲,反掠出去,大鳥一般落在丈外,馬奔不見,地上卻有一行鮮血。
鮮血自嚴浪羽肩頭滴落,無情公子臉色鐵青,萬未料到自己會在這襄陽城郊,被一個比自己還年青的小子所刺傷,心下殺機已動,一步一步的踏近。
方歌吟一劍得手,知嚴浪羽殺機已動,這時嚴浪羽的馬卻已衝到,方歌吟一躍而上,這時嚴浪羽已然無馬,只要馬一發足跑開,嚴浪羽就極難追上,不料嚴浪羽怒吼一聲,雙手一揚,數十枚黑色細針,釘在馬臀上,那馬狂嘶一聲,跌走出十二三丈,便一頭撞在一棵大樹幹上,口吐白沫,竟自死了。
方歌吟自馬身一躍而落,尚未到地,猛聽背後掌風急起,方歌吟無處借力,只得將心一橫,一劍往後刺出!
掌風陡止,「格喳」一聲,方歌吟手中半截短劍,卻被奪了過去,給嚴浪羽一手拗得自劍鍔折斷!
方歌吟猛回身,一掌推了出去,「江山劍客」的武功,內功還比劍深精湛,這一掌打出去,分三層次的內力,要是打個正中,內力全吐,對方不死也得重傷,要是打不中,內力一凝,隨印可以打第二掌,不必另運內力;要是對方要與自己對掌,自己不欲力拼,只要與對方掌風一接觸,便可藉力收回,不必硬拼。
這一掌未回身拍出,待他回得身時,掌心已拍中嚴浪羽左胸,端的是疾快無倫。
方歌吟一掌打下去,擊中嚴浪羽左胸,突見嚴浪羽左半身通白,右半身漲得紫紅,心念一動,便已遲了,嚴浪羽「砰」地一掌,擊在他身上。
方歌吟擊在嚴浪羽胸膛上,如中朽木,嚴浪羽擊在方歌吟身上的一掌,卻結結實實,饒是方歌吟醒覺得快,及時側了一側,那一掌擊在方歌吟左肩上,方歌吟便整個倒飛出去,背撞在一棵大樹上,再從樹幹上滑坐在地上。
嚴浪羽哈哈一笑,忽又緊閉雙目,大大力的呼吸了一些,只見他胸腹猛鼓,好一會才把真氣緩緩呼了出來,原來東海「腐功」雖不畏刀槍掌拳,但移經換脈,耗費極大的真力,嚴浪羽本身內功修為怎及得上名列「三正四奇」之「東海老怪」嚴蒼茫?
而嚴浪羽在一天之內,連施「腐功」二次,並接下名震江湖的「長空神指」,對自身精力,也大受損傷。
只惜方歌吟肩膊中掌,奇痛徹骨,一時也無法奮身作戰,但這緩得一緩,方歌吟便勉力站起,背貼著樹幹,怒視嚴浪羽。
嚴浪羽一見方歌吟眼神,雖有痛楚之色,但絲毫畏懼之情,心下一凜,暗道:今日若不把這小子殺去,武林年輕一輩第一高手這名頭只伯會有受威脅的一天。
當下嘿嘿一笑,殺機大露,一步一步的行近。
就在這時,密杯中忽然響起了一聲尖嘯!
這一聲尖嘯,聲若狼嗥,十分慘烈了。
嚴浪羽一聽,臉色變了一變。
就在這時,第二聲尖嘯緊接著響起。
第二聲嘯聲卻似雕嘶,十分淒厲,顯然是女人發出來的。
第一聲呼嘯尾音甚長,第二聲尖嘯尾音甚為短促,幾乎是,嘯即收,但聲音之尖拔,聽得人如一根針刺入耳鼓,十分難受。
這兩聲嘯聲,彷佛有三數里之遠,但十分清晰。
嚴浪羽呆了一呆,這時候,一長一短的嘯聲又一先一後響起,離開已在裡內!
嚴浪羽臉色大變,揚起了掌,想殺方歌吟,終於一跺腳,狠狠地望了一眼,即返身急奔。
便在這時,第三度嘯聲再響,這一下更近了,如在眼前,漫天葉落,數十隻鳥雀簌簌飛起,嚴浪羽加快腳步,沒命地消失在樹林中。
方歌吟沒聽說過有這種嘯聲示警的武林人物,但聞這嘯聲的威勢,來者的速度,及人未至已先驚走「無情公子」嚴浪羽,便知來人非同小可,只不知是敵是友?
方歌吟不禁緊靠了一靠在那大樹幹上。
這時,在蓊綠的林子裡,忽然轉出了一個矮小、白髮、銀鬚、精猛、凸目的老頭子,穿墨綠長衫,彷佛一個小孩偷了家長的長服來冒充大人一般,形狀甚是古怪。
只是一見他陰毒的眼神,卻是誰也不敢覺得滑稽,只有感覺到混身的不自在。
這老人一聲不響,彷佛一直就在樹幹後面,到現在才一轉轉了出來,轉出來後,就目不轉睛的盯住方歌吟,方歌吟心中也覺不是滋味,掙扎道:「小輩方歌吟,拜謝前輩救命大恩。」
那老頭笑了一笑,道:「救了你命?」
方歌吟想,這老人救己之命,可能無意,但嚴浪羽適才確是為了那嘯聲而震退的,當下恭恭敬敬地道:「適才前輩發出嘯聲,噓走了正在追殺小輩的人。」那老人道:「追殺你的人?是誰?」
方歌吟道:「是‘無情公子’嚴浪羽。」
突聽後面一人失聲道:「嚴老怪之子?!他在那裡?!」
這聲音嘶啞尖拔,像一口人塞了滿口濃痰,偏又要尖聲呼嘯,這聲聲刺人耳膜,又相距極近,倒使方歌吟猝不及防,唬了一跳,回頭只見自己所倚的樹幹之後,閃出一人。
只見這是一位白髮老婆婆,卻打扮得十分濃豔,穿著一襲花衣裙,樣子卻十分兇狠。
方歌吟想起剛才是一長二短,兩道嘯聲,當下向老婆婆一揖道:「小輩拜謝。」老婆婆卻尖嘯了一聲,那些木已回巢的鳥雀,再度叫鳴驚起。
老婆婆厲聲問道:「嚴老怪的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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