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也一樣要求生。

想活。

於是那公子也偏首問他:「你也想要我救你?」

雷怖馬上點頭。

公子問:「你剛才不是想要我死得很慘的嗎?」

雷怖只覺喉嚨乾澀,換著平時,早衝過去拼命了,可是,現在形勢比人弱,豈容他再放肆囂張?只好嘎聲道:「那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公子莞爾道:「我可是人,不是山。」

天下第七知道他跟雷怖現在是同處於一風雨危舟上,只好澀聲提省道:「這位公子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槍血劍小侯爺’——」

大家都吃了一驚。

非同凡響的一驚。

雷怖也吃了一驚。

非同小可的一驚。

雷怖喉嚨上下翻動,不知是悔還是恨。

那公子笑嘆道:「你們都希望我出手相救麼?你可知道這裡這些爺們,為何會這般痛恨你們?你看,他們人人都與你倆不共戴天……唉。」他委婉的道:「那是因為,你們手段太狠毒了,太兇殘了,也太不留餘地了。你們殺人為樂,殘人以虐,等於迫人於反,陷人於絕。一旦他們聯結同心,一氣同力,一齊來反抗,眾志成城,哪怕是再不濟,也能把你們扳倒、擊毀。要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你們的愚行,才將大家的力量和怒憤結合起來,把你們從勝利中重挫的——你們要我相救跟你們共戴天同陣線,豈不是陷我於不義,要我得罪所有的江湖同道、英雄好漢?」

天下第七獨目的光芒又黯淡下去了。

雷怖聽出了對方的意思,他畢竟一向強悍,猛吼道:「你不救便不救,少來說這些廢話!」

「救我是要救的!」那公子倒不以為忤,從長計議的苦口婆心地道,「但倒有一法可行。」

天下第七又有了一線希望。

「我也不想什麼都不做。我也是半個江湖人,總希望有個略盡綿力之處。」他說,且帶了一個頗為俠氣的笑容,「你們殺了這麼多江湖好漢,不如,我便替大家報這個仇,替這些武林同道血債血償。」

他終於表了態。

當這個目前炙手可熱的「有橋集團」領袖俊彥方拾舟一旦亮出身份之後,大家都誠惶誠恐,將信將疑,又恨又怕,不知是敵是友:

若他是敵,那絕對是個大敵:何況在這兒仍能活命的江湖同道,非死即傷,至少也元氣大傷,只怕,決不是這「神槍血劍小侯爺」方應看之敵——而且他身邊還有暗中掌號刑部的兩名強助:

「鶴立霜田竹葉三」任怨。

「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勞。

——只怕大家再齊心協力,也決非所敵。

如他是友,一切都好辦多了,豈止於如虎添翼,簡直再添龍之威蛇之毒。

不過,他所主領的「有橋集團」聚集了宦官、中涓勢力,又聯合了宮廷、王侯力量,一向與在場的「名利圈」、「金風細雨樓」、「象鼻塔」、「六扇門」、「發夢二黨」

乃至一般江湖好漢不甚和睦,路線不同,亦不咬弦,他會幫大夥兒那一陣線麼?

眾皆疑惑。

幸聞表白。

——方小侯爺竟與大家同聲共氣,聯手誅兇!

——那太好了。

如釋重負!

由於太高興了,大部分在場的人,都忘了問:

——為什麼?

天下第七慘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我……」

方應看很寬有的看著他,笑問:「你知道的太多,有比死人更能守秘的活人麼?」

雷怖嘶聲道:「你敢動我,我們‘江南霹靂堂’的滿門子弟,決不會放過你!」

「哦?」方應看眉花眼笑的道,「有這回事麼?雷家的人,不是已四分五裂了嗎?有的加入了六分半堂,有的為金風細雨樓所用。有的不甘雌狀,不去把精擅獨門的炸藥火器搞好,偏去拿刀提劍。像雷瀕,就去創‘小雷門’;像你閣下,要立‘大雷堂’。」

「——守在雷家堡的,只剩幾個老古板,不是老不死便是老懵懂,他們早已當你們是叛逆,破教出門了,真正自立門戶的雷家子弟,也都互毆內鬨,不可開交,誰要替你報仇呀?只怕,要找一個替你解圍的人,也難能罕見得很呢?」說著,竟笑向個動不停的青年微微注目。

雷怖慘笑道:「你既是方侯爺……那就最好,我好像也是你‘有橋集團’邀入京來的……我們是自己人,你總不能——」

「誰跟你是自己人來著!」那老者爆出了惡言,「你入京只為創立‘大雷堂’而立威!你本就是蔡太師手下的兵卒,聽信‘叫天王’唆使,借‘有橋集團’邀請的名義而混進京城——要不然,你怎只知米公公,而連我家侯爺也沒拜識過?就算你是,我們今天也要清理門戶!」

雷怖啞然。

他啞口無言。

他知道方應看和任勞、任怨說的是實情:本來沒有人對付得了「江南霹靂堂」可是雷門子弟卻先內亂。

——內裡一旦腐蝕,不戰先敗,任誰都可以瓜分「霹靂堂」的實力、地盤。

不過,從任勞的話裡,他也察覺出一個「訊息」:

聽來,任勞似對自己只知米蒼穹不識方拾舟,認為是奇恥大辱,也不識時務。

——方應看與米有橋都是「有橋集團」兩大頭領,怎會有這樣的分際?

莫非……

(「江南雷家霹靂堂」就是這樣開始內鬨,以致分裂的——)

這樣想的時候,雷怖一張驚怖的臉上,神色不免有些詭異。

方應看馬上就警覺到了,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雷怖喃喃地道:「與其你殺我,不如……」

語音低微。

方應看俯近去細聽。

「——先由我殺你!」

話未出口,雷怖動手!

4.誓兩立

雷怖情知這是他最後一擊。

——只許成,不許敗。

雖然他受傷重。

雖然他畏懼甚。

但他還是要試一試。

戰一戰。

儘管他神態大亂,遍體鱗傷,但他畢竟是一代戰將殺人狂,就算是這時際,他出手依然有佈署、有計劃。

他是向天下第七齣手!

他一齣手,便是奪天下第七腰畔的笛子!

——九天十地、十九神針就在裡面。

只要笛子在手,說什麼都可以抵敵一陣,或許,殺出一條血路也不定!

就算不然,至少可以多殺幾名敵人陪葬,僥倖,還可以脅持方應看,要脅任勞、任怨為他敵住「名利圈」的人。

他心中是這樣盤算。

這是他的如意算盤。

此際,就只剩下了天下第七是他的戰友。——他的情形決定不會比自己好過,下場只怕更慘,他們兩人之間,也只有勢必兩立、誓必兩立才可以有望聯手殺出一條生路來!

他沒想到的是:

按照道理,這生死關頭一定必須與他誓兩立、共存亡的天下第六,身形卻扭了一扭,挪了一挪。

這一挪一移,讓他抓了個空。

笛來到手。

方應看已然發現。

他注目在天下第七的腰間,笑道:「你為什麼不讓他試一試?」

天下第七的回答,讓雷怖幾乎氣炸了肺:「我跟他不同。我是極願意效忠於侯爺的。我怎會讓他奪了這個傷害您?」

方應看笑了。

彷彿對這答案很滿意。

震怖卻氣得所有傷口一齊劇痛,幾乎傷處都一起激出了血!

——這孬種!在這時候居然還媚敵伐內!?老子要是活得了今次,替必要把他……

只聽天下第上惶惶恐恐的道:「公子侯爺,您剛才答應過:決不讓這些人殺我的,不知現在還……還作不作得了準?」

方拾舟笑了。

笑得很爽氣:「作準。當然作得了準。我說過的話,是一定算數的。」

「算數?」天下第七還是千般個不放心:他能否活下去,就寄望在方應看是否守信這件事情上了,「一定算數?」

「那就是說,」方應看倒沒有不耐煩,也不讓對方懷疑自己,「我說不讓他們殺你,就決不讓他們殺你——你放心吧!」

然後又轉向雷怖,用一種勸之慰之態度,補充道:「你也一樣。」

這倒使雷怖呆住了:「我……?我也一樣?」

「對。我答應過你們,」方應看清清楚楚他說,「不讓他們殺你們,你也沒有例外——誰要殺你們,就形同與我為敵——」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儘管這裡有許多人跟你們兩人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但跟我……還不止誓不兩立,非與我結仇不可吧?與‘有橋集團’結為死敵,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聽到這裡,一向冷酷、殘狠的雷怖和天下第七,一個幾乎流了淚,一個已經熱淚盈眶。

因為感動。

——方應看竟倍守信約。

他竟在此際此時甘冒大不韙,出手相救他們!

一時之間,兩人也不知說些什麼感激的話是好。

不過,其實也不必說了。

因為已說不出來了。

白光一閃。

快而優美。

一閃而滅。

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連雷怖也不知道。

但有一個人一定知道。

他就是在方應看身旁垂於恭立的任怨。

他知道,不是因為他眼力夠快利,而是因為他很瞭解他已侍候多年的主子「小侯爺」。

此外,他手裡還拿著一柄利刃。

——那本來是「魔刃」狄米的看家把式,現在已落在他手上。

剛才那「白光一閃」的剎那,是方拾舟出手,把他手上的利刃攫去,發了一招,再收回來塞回自己手心裡。

不夠眼尖的人,簡直以為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就算是眼力夠的人,也是以為「白光一閃而逝」而已。

白光是閃了一閃。

可是,好像什麼都沒改變,是不是?

好像是這樣的。

但事實上不是。

當然不是。

這白光一閃一滅之間,至少改變了一件事:一個人的生和死。

誰的?

雷怖忽然有一種感覺:

不樣的感覺。

他忽爾聽到一種聲音:

濡濡滑滑的聲響。

——那是什麼響聲?就像是什麼一大堆溼溼滑滑的東西,正要漏溜出來似的,卻不自響自何處,可是彷彿很近,宜在身上!

雷怖還是不清楚。

直至他忽然又生起另一種感受:

嘔吐的感覺。

而且還很強烈!

然後,他發現很多人(簡直是人人)都在看著他:

神色怖然!

——都是畏怖已極的震駭!

為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使得他不禁低首望向自己的身子:

這時他就看到一條線。

胸際有一條白線,白線過處,衣衫有一條直界掀翻了開來。

他定睛再看時,卻「嗤」的一聲,白線噴出了一蓬紅霧:

一大蓬!

那是血。

他的眼界已給染紅。

然後在他濺血的眼角里映出了一個體目的情境:

他的內臟也嘩嘩然的往外倒流,連心、脾、肝、胃、肺、腎、筋、肉、肥油、脂肪、肌筋一齊往地上倘落,可以清楚看到哪一塊是慘白的,哪一塊是油黃的,哪裡還正冒著鮮豔的血……

這時他才意識到一件事:

一個事實——

他中了劍!

他已給開了膛!

把他開膛的人,赫然還正是信誓旦旦,說過決不讓人殺他的「神槍血劍小侯爺」方應看!

雷怖駭然已極,他用手圍圈兜住、抱住、護住他已外流的內臟,驚恐無地的哀呼:

「你……你不是說過不——」

方應看笑了。

他知道對方要問的是什麼。

「我是說過,我不許別人殺你,」方應看很不嫌煩的為他解釋。「我會親自殺你。」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