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移轉了一些些。
一些些就足以使他解了穴,恢復了活動能力。
但是這一點,葉告是不知道的。
天下第七也是不曉得的。
只他一人知道。
而他自己也不敢聲張。
因為這是他今晚唯一能活下去的契機,也是能出奇不意制敵殺敵的良機。
機會是剎瞬間的把握。
天下第七的「勢劍」所向無故,來自他能把握先勢。
面他,陳日月,今日要把握的是先機。
——剎瞬之機。
4.可憐蟲
他在等。
他在忍。
——等待,忍耐,然後時機來了,就得展開行動,取勝,不然,堅持忍和等,變得完全沒有必要。
他自知不是天下第七的對手。
——他不是。
——葉老四也不是。
——他聯同葉告也決非天下第七之所敵。
所以他要不動聲息,一擊必殺。
他要忍辱偷生,才能反敗為勝,轉危為安。
他在天下第七竄出房間、大肆殺人後才完全衝破受制的穴道。
他穴道一衝開,幾乎高興得喜叫出聲,整個人立即躍將起來。
不過他立即強忍了下來。
因為他明白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就算他自己加上葉告,一樣殺不了天下第七——何況,擅於腿法的葉老四已給廢了一雙腿。
天下第七殺人,一向是把人殺得猝不及防。
無情調教陳日月,就擔心他太輕率浮躁,所以特別請沉潛穩重的鐵手悉心訓練,讓他打好基礎。
是以,在這當口兒,陳日月能忍人之所不能忍。
——「公子」派他來「名利圈」,本來就說過:因為他能「機變」。
機變就是「隨機應變」。
他現在就是「應變」。
他要引天下第七過來找他。
可是差點功虧一貫。
因為葉告。
——葉告一直千方百計阻攔天下第七過來,可是又沒有能力解決這個狂人!
陳日月心裡大急。
同時也大為感動。
因為他現在才知道。
平時,一直跟他磨擦、衝突、瞧不起他的葉告,原來對他是這般的好,這樣的關心、如此的有情有義!
——他真是有點誤會他了。
如果天下第七真給葉告引了過去,而天下第七真的過去對葉四作出淫行,他只好不管一切了。
他要去阻止。
——不管是否阻止得了。
幸好天下第七沒有走開。
他還是要對陳日月作那齷齪事,以氣煞葉告。
為了葉告對他如此講義氣,陳日月更沉住了氣: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多大的恥辱,都得要禁受,一擊若不成,只怕不但自己死,葉告也活不了!
老四這樣為自己不惜引狂魔去辱他,自己更加不能失了義氣,害了他。
是以,忍辱,多大的褒侮,都得嚥下去,忍下來。
為了自己。
為了葉告。
是以,當天下第七那臭氣熏天、中人慾嘔、恐怖獰猙的東西,邪惡無恥的向他挺過來的時候,他沒有閃躲,沒有掙扎。
也沒有反抗。
直至他一口咬下去之後、才開始了他的反擊——
他一喊,葉告立即就明白了:
那原是他們同門之間的暗號。
葉告馬上明白了陳日月穴道並沒有受制這小王八旦原來是故弄玄虛這兔息子正在反擊這「仆街」已重創了天下第七這「蠱惑仔」正要自己出手配合攻殺那狂魔——
所以他也立即發動了攻擊:
「飛葉手法」!
長身掠起!
飛葉是輕的。
——那是葉告的身法。
殺法是淒厲的。
——這是葉告的招式。
這時候,天下第七正在震怖之中。
他的話兒掉在地上,像一條蟲。
一條可憐的蟲。
他一向殺人——雖然殺的也許沒雷怖那麼多,也沒他那麼慘烈恐怖,但絕對要比雷怖陰森冷酷。
殺人對他而言,一如獵鷹,險中取樂。
而今,他是終年打鷹,今兒教麻雀啄瞎了眼!
——他身下的黃毛小子,居然一口咬斷了他的話兒:
他的命根子!
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
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了。
世上有些東西,失去了便不再回來,更不再擁有。
眼睛如是。
話兒如是。
生命亦如是。
——而今,他已失卻了兩樣,只剩下了一樣。
那一件他已不能再失。
失不起。
——再失,便什麼都沒有了!
他心中恐懼已極,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怪叫來:
這一剎,葉告已攻到!
同一瞬間,陳日月的雙手已抓住了他雙臂:緊緊的,像兩隻巨大的蟹鉗,緊緊的箍死了他的一雙手。
這時候,天下第七第一次:生平第一次、平生首次覺得自己可憐。
他自己在這時候,竟似一條可憐蟲!
5.悲哀魚
他已來不及哀憐自己。
因為變故已生!
危機已現!
陳日月離他甚近,猝起發難,雙手緊緊扣住他的手。
陳日月曾得過鐵遊夏的傳授,這下襲擊,蓄力已久,一時間,天下第七竟掙不脫!
他不得脫,那麼,就無法發出「勢劍」,更不及去抄起那一根剛從褡褳裡拿出來的鐵笛!
他發出恐懼大叫,一曲膝,已疾撞向陳日月!
這是近身肉搏:
陳日月要避,就得鬆手。
只要他的手一旦得脫,就有敗部復活之機!
他沒想到的是:
陳日月不放手。
他也沒想到的是:
陳日月剛才給他制住穴道動彈不得的時候,一直留心觀察,冷靜的作擊結論:要殺天下第七,一定要讓他猝不及防,而且,必須不子他回氣的機會,而且,得要手段殘忍——不管對敵手還是自己,皆如是,才可能有殺敵的希望!
他更沒想到的是:
陳日月看來浮躁、滑頭、狡猾,卻有這麼狠——不管對人對己!
他竟不走!
不躲!
更不退!
他硬吃了天下第七一腳!
天下第七的主要功力,不在腳,何況,他的下部正受了重創,一動,疼痛難當。
但這一腳仍把陳日月小小的身軀「頂」得幾乎五臟離位:
可是他依然緊扣天下第七的雙手臂彎要穴不放!
天下第七這可慘了!
天下第七在這危險關頭裡,有兩件事是極欲、極急要做的:
一是掏出笛子。
一是發出勢劍。
但陳日月抓住了他的要穴:
他不求先殺天下第七,但力求控制著他雙臂。
兩人強持不下。
不過,陳日月一旦掛了天下第七一記膝撞,牽制敵人的力量迅速減退,天下第七已抓住了笛子。
可惜——
可是……
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看到一道劍光。
劍風。
——他聽到的是。
劍光。
——他瞥見的是。
又有二物離開了他的身體。
是手指。
——兩隻手指:
拇食二指。
兩隻手指斷了,掉落地上,笛子已拎不出來了,仍系在腰間。
——那是葉告的劍。
他已趕到,本待一劍刺殺天下第七,但見天下第七與陳日月距離相近,怕誤傷了他,改而先一劍削落天下第七的手。
天下第七及時抽手,但仍斷去二根手指。
天下第七狂吼、怒嚎。
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陰溝裡翻了船,這回竟栽在兩個小孩子的手裡!
他一痛之下,傷手反而掙出了陳日月的控制,一手又住了陳日月的喉嚨。
陳日月喉頭格格作響,雙眼翻白,雙手力量大懈,改而力抗著天下第七扼住他脖子的腕臂。
天下第七還有一隻手。
他正要發出「勢劍」,以未受傷的右手。
葉告豈容他得手?他一招傷敵,人已近身,一劍砍向天下第七的頭顱!
「獨劈華山」。
——他敢情把天下第七的頭當作華山。
葉告用的是鐵劍。
——鐵劍劈華山!
他的鐵劍有個名堂,叫做「天妒劍」,與何梵的「英才劍」,同發掘自霹靂山下「老書洞」裡,一以純陽碧茵紅打造,一以純陰碧空玉綠攜造,故葉告劍作深碧色,是非同凡響、吹毛斷髮、削金切石的利兵神器。
天下第七的頭當然不是鐵打的。
他的臉也不是。
他仍掙不脫陳日月的死箍爛纏。
但鐵劍已至。
天下第七吼一聲,劍勢未成,功力未聚、右手只蓄了一成下到的「勢劍」,橫臂硬格這一劍!
鐵劍就斬在他手上!
匆忙中運取消的「勢劍」,頂多只有十分之一二的功力,而天下第七身負重傷下所能運聚的功力,也頂多只一二成,如此計算起來,這保命的一擋,至多,只有天下第七平時百分之一的力量——不管殺傷力和防衛力皆如是。
而葉告如今是全力一博,拼力一擊。
他的雙腿不能立,但他飛撲過去,第一劍斬掉天下第七兩隻手指,第二劍便砍他的頭,然後,整個人便失卻重心;跌下去——
要是他砍不倒天下第七,他便連人帶劍「賣」給對方了,完全沒有後路。
——可見這一劍是葉告祭起平生大力,生死一劍!
天下第七用手向上一擋,嘴裡的呼嚎,充滿了悲哀和忿怒。
他知道這一次臨危招架有什麼結果。
他只是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下場!
劍劈入肉裡。
嵌進骨頭裡。
——可是天下第七的手沒有斷。
儘管「天妒劍」鋒銳無比,葉告這一劍也祭起了渾身解數,但天下第七的手仍然沒有給他砍斷。
——如果手臂斷了,那麼,這一劍,也勢將他的人從頭到胸劈出兩片。
沒有給斬斷,那是因為天下第七的手不是手,而是劍。
「勢劍」!
雖然是十分勢弱的「勢劍」,但依然是曾經比聞風雲、當者披靡的千個太陽在手裡的「勢劍」。
——現在,它的力量已不足有千個午陽,不是千枚紅日,更不是千顆旭照,甚至連千劍、千箭都擔當不起,但至少,仍似千支針運聚於一臂間,這橫著一格,仍抵住了葉告那一劍。
劍傷了手。
臂未斷。
然而葉告力已用盡。
劍勢亦盡。
而且「千個太陽」全力反震,葉告虎口崩裂,劍亦脫手。
劍嵌在天下第七的手臂上。
葉告則整個人往天下第七撲落、跌落、摔落下去!
這時候,陳日月頸項給天下第七一把叉著,幾近窒息,就像一分跳上了岸再也回不了水裡去的悲哀的魚之際,幸好葉告第一劍砍掉了天下第七兩隻手指,使天下第七再也把不牢他,他才透過一口氣來。
他籲一口氣的時候,葉告的第二劍,又告殺傷了天下第七另一隻手,但整個人也撲倒向天下第七。
劍就嵌在敵手的臂肌手骨裡。
天下第七也真悍狠,手一甩,臂一揮,扔走了葉告的劍。
葉告的腿還在酸、軟、疼,全身沒有立足點,他一撲倒,就和身扭住天下第七的脖子,扣住他另一隻臂胯不放。他精於封穴認穴,所以出手都扣在敵手的要害處,但天下第七也用淌血的手,扯住了他的頭髮,按住了他的臉。兩人近身肉博血肉橫飛。
陳日月馬上彎身俯拾他的「白骨陰陽劍」,埋身刺向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知道這是他的生死關頭,是以,陳日月才一伏身,他已用肘部臂彎,箍夾住了陳日月的脖子,不讓他執劍反攻。
陳日月大叫一聲,發狂掙扎扭動,他雙手抱住天下第七的腰肋,用力擰續,把他扳倒,讓他無法進一點運氣發力拗斷他的脖子,或使勁戳傷葉告的臉門。
一時,三人僵持、糾纏、扭打不已,結果,三人一齊倒地、滾動,一路翻滾,不住互毆,三人都受傷累累,狂嘶不已,甚至指抓口噬,就像是三頭野獸。
不,也似三條魚。
三條脫了水、離了岸、卻不能相濡以沫,而要互相咬齒殘害:
可悲的魚!
他們就這樣一路掙扎、一直纏戰,直至從樓梯滾落下來,一直滾到正在垂死掙扎的雷怖身旁!
開口求救的當然是天下第七。
——竟然是一向傈悍的天下第七!
他居然求人救他,那是因為:
他真的感到恐懼了!
他感覺到死亡已向他迫近。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栽在兩個初出道其實還沒上道的小孩子之手裡!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也十分不合情理!
——還匪夷所思!
可是,這是實情、而且正在發生、進行!
——這兩個小童,兩名還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已扳倒了他。
扭住了他,使他雙手重創,迫近了死亡邊緣!
她只希望有人能救他。
——不管是誰!
活著就是要求生。
——要獲得勝利,首先得要活下去!
他記得文隨漢是跟雷家高手一齊來的——雖然他弟弟是來殺他的,但雷家的人卻不一定如是;據他所知,雷門有不少好手都加入了「六分半堂」,雷純一直想要向自己查詢兩件事,一公一私,皆非他無法回答真相實情——她怎會讓他現在就死!
所以他向雷怖喊救命。
——求救之聲不但不像是一個名震江湖令人膽喪心寒的殺手,簡直比一個貪生怕死膽小如鼠的平凡人都不堪、不如。
當然他並不知道:
雷怖的情形,非但不比他好,簡直要比他更糟。
他和天下第七都同樣犯了一個錯誤:
他們自許太高。
——他們兩人縱還未自以為天下無敵,至少,也自認為天底下已少有人能制裁他們。
但他們還是給「制裁」了、「打倒」了、「殺傷」了。
——扳倒他們的,竟是他們本來全下放在眼裡的人,包括:
一干「名利圈」的「烏合之眾」江湖人,兩個還未完全「長大成人」的少年郎。
他們就「敗」在這些看來「並不高尚」也決非「一流高手」的人手裡。
他們絕非天下難有敵手。
江湖太大,能人甚多,畢竟,他們還是天下有敵的。
注意;沒有天下無敵的人,只有天下無敵的心——那是一顆寬大、包容、捨己為人、慈悲為懷的愛心。
人人都是天下有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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