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快到無倫。

他收手也很快。

快到絕倫。

快得不像是曾出過手。

他出手很怪。

他不是向小烏高飛、陳日月、葉告任何一人出手,而是向天下第七!

那一刻,正是陳日月圖以天下第七來搪住司空殘廢的攻襲,而葉告正吃住了司空的長鞭,高飛正踢飛開闔神君的金鞭之際。

他就突然得像突如其來似的,突然就掠到了陳日月身前、突然出手,突然做了一件十分突然的事:

他一手就抓了過去——

向天下第七。

25.淒涼的魚

倏忽。

——如果要形容孫收皮這一次出手,大概最貼切的、就只有這兩個字。

如果這一手抓向陳日月,他是不是能躲得過?

答案是:

陳日月根本沒察覺對方攻出了這一抓。

直至葉告事後跟陳日月檢討的時候,才道出孫收皮曾攻出這一招,陳日月也才知道「山狗」已出了手、出過手,而他居然沒發現,也未瞧見。

要是孫收皮的這一招是葉告,他又能否招架得住?

回答是。

葉告原來一直不知道孫收皮是何時及從何方向探近來、探過來的。

也就是說,他只來得及瞥見孫收皮倏然出手:出手就是一抓——可是他事先並未察覺孫收皮已然掠了過來,正如陳日月只知道孫收皮欺了近來,卻不知曉他已出了手、抓了那麼一抓一樣。

——是的,如果孫收皮總管這一招若是攻向葉告或陳日月的話,想他倆能避得了嗎?

不過,孫收皮在展動身形飛掠及出手一抓之際,小鳥高飛則正騰空飛起。

他居高臨下。

——也許。他「飛」得那麼高,並不是為了要躲避司空殘廢的攻勢,甚至也不是為了要撞破瓦面的碎礫擾亂其防守,而是為了要監視和牽制孫收皮的攻勢?

他從高處看下來,對孫收皮飛掠、出手,他都歷歷在目。

不過,他雖然明知孫收皮己掠起了身子,出了手,但他仍是來不及阻止。

——看見,並不等於能阻止。

幸好孫收皮攻的不是葉告,也不是陳日月。

而是天下第七。

可是,在這一剎,急降而下正要對付司空殘廢的高飛,心中卻有一種古怪且奇異的感覺。

他的感覺來自皮膚。

他的肌膚竟炸起了雞皮疙瘩。

小鳥高飛憑過人醫術,加上腿法,輕功,成為江湖三絕,有人甚至稱他為「小追命」,蓋因為他輕功、腿功,部能與追命媲美、比拼,而在歧黃之術方面,可能猶有過之。(雖然他自己就從不敢承認這個讚譽)。他以練身法之膽大(有人以為輕功高的人善於逃跑,必定膽小,其實決不然。要練上好的輕功,得飛簷走壁,竄高伏地,非過人膽識根本練不成,也不敢練),醫道之小心(對症下藥,把脈判病,非得要精明細心觀察不可),稱頌江湖,成為這一干既非官道也不是綠林的道上哥兒們的生佛、首領,今日,卻不知怎的,乍見孫收皮只這麼一動、一掠、一齣手,儘管都不是衝著他的,他已有點不由自主的膽戰心寒、頭皮發麻了。

為什麼?

他也說不上來。

只不過,他從高處俯瞰,可以看見孫收皮的頭頂。

不,頭皮。

孫收皮已禿了頂。

他的頭髮口貼著兩鬢衍生,頭頂及近額處,已空出了一大片青白色的頭皮。

他頭上清晰的凸現了兩個髮旋。

——這兩個髮旋所形成的滑紋,讓居高臨下的高飛乍看起來,配以稀疏的髮根,好像這人頭上,還有另一副五官、另一張嘴臉。

如此而已!

除此無他!

可是,膽大心細的高飛就只瞥了那麼一眼,不知怎的,就覺得心有點驚,魄有些動,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直至他揉身欺近司空殘廢,趁他分心要對付葉告和陳日川之際,踢出了他的「裙裡腳」之際,心中仍盤旋著這個不解之惑:

——他到底是誰呢?

——怎會使自己如此震怖?

當他們三人聯手,把「開闔神君」司空殘廢也打飛出房外後,戰志旺盛,意猶未盡的三人中,久歷江湖、屢經戰陣的高飛,心中依然有些耿耿之疑。

可是孫收皮明顯的不想打架。

他身形只動過一次,伸出過一爪——甚至也不是攻襲,只掀開了纏裹在天下第七臉上的毯子,就立即收了手。

看起來,他的笑容像是個愛好和平的人。

他一個人獨立在一旁,像一條孤獨而不太合群的魚,神情間還帶點謙卑的淒涼。

——那跟高飛在居高臨下俯瞰時所看到剽悍、狂暴、整個軀體的骨胳似可在剎瞬間扭曲、發脹的形象,有很大的不一樣。

這時,司空殘廢已「飛」出去了。

天下第七已跌回床上,被褥全都散落在一地。

陳日月、葉告、高飛分三個方位,盯住了孫收皮。

孫收皮卻和善地笑了起來,邊搖著手、邊很謙卑的走向前,邊打恭作揖的道:「我們弄錯了。不好意思。原來不關我的事。我不是來打架的。我只是來旁觀的。你們慢打,我先走了。」

他就這樣走過去了。

毫無敵意的走過去。

全無防備似的走了過去。

走過去葉告那邊,拉拉他的手。

走過陳日月那兒,摸摸他的頭。

又走到高飛那兒,拍拍他的肩膊。

然後他才拍了拍手,漫聲說下一句很特別古怪的話:

「流——鼻——血——」

這些動作看來都很尋常:去拉拉人手、拍拍人肩、摸摸小孩子的額頭,自然都無甚特別。

可是,在這時候,對葉告、高飛、陳日月做出這種舉動來。

就很不尋常,極不平常。

因為他們正在對敵中,而且是敵對著。

以他們三人的警覺和身手,沒道理在這時候任由孫收皮去碰觸他們的。

他們大可閃躲,或者還擊。

甚至就像對付於寡、於宿和司空殘廢一樣,聯手將孫收皮踢出房外。

可是他們都沒有那樣做。

原因只有一個:

他們不及反應(包括閃避、反擊或阻止),孫收皮已摸、拉、拍著了他們,然後就身退。

他們三人中,沒有一個受傷。

孫收皮顯然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所以出手全不蘊內力。

他只是「善意的」跟他們拉拉手、摸摸頭,拍拍肩膀,然後就轉身去。

他要的是置身事外。

他倏然拉手、摸頭、拍肩,又倏然而退,等於再度印證了小鳥高飛心中原來就存有的疑懼:

眼前的這個人,絕對是一個疑團:他像一條毒蛇,又似一把烈槍,更好像是一柄有毒蛇纏繞的厲槍,可剛可柔,能軟能硬,時而靜若朽木,又時而擇人而噬。

總而言之:

可怕!

——那決不止是一條淒涼的魚!

26.摸魚

孫收皮看去依然像是一條淒涼的老魚,可是,剛剛他碰觸了這三個剛獲全勝的高手,就像輕輕伸乎在缸裡摸了摸三條溫馴的魚。

而且,就在他漫聲喊出了那一聲看似全無意義的「流鼻血」三十字之後,「名利圈」

樓下食肆中,突然發生了好一些異常的事件:

有一臺的客人,本來在飲杯茶,吃個包,剛填得肚子漲飽飽的,又刨著片西瓜,一邊在聊天談笑,且在發生了鍾午利明吳夜黃昏出手找碴的事情後,就一直注視、留意著,但也並沒有即時離去的樣子。

卻就在樓上傳來那一聲,「流……鼻……血……」之後,這張臺的三個客人,立即站了起來,匆匆付賬,臨走時還掩著鼻子,說:

「我流鼻血……太燥熱了……失禮失禮,不好意思……」

不止是這一格的人。

還有別桌的客人:其中一個,打扮成商賈模樣,跟幾名常來「名利圈」吃吃喝喝的客人,正低聲談論自二樓摔下來的大漢之際,忽聽「流、鼻、血」三字,也長身而起,拋下一句:「對不起。咬破了唇瘡,流得一嘴的血,得先走一步……」

就這樣走了。

另一桌子的人,本來在呼盧喝雉,行酒猜令,見魚姑娘和四個不速之客起了衝突,便收斂了一些,隅隅細語,本來看似要上前幫魚天涼和孟老闆等人一把,一見四人亮出了名號,便不敢造次,只袖手旁觀,而今一聞「流——鼻——血——」此一長吟,其中一人,忽然立起,匆匆說了一句:「我流牙血。牙痛。告辭。」就走了。

其餘三人,也為之錯愕莫已。

不只這幾人,其他幾張桌子的客人,也有兩三人,其中有男有女,忽然匆匆離座,各自交待了一句:「我流鼻血。」「我舊創流血。」不等,就離去了。

一下子,店子裡離開了約莫兩成的人。

孟將旅臉容一肅,道:「看來,他們沒有真的動手,要不然,我們還是低估了他們,難保要吃不了兜著走。」

其實他協助葉告和陳日月,把天下第七攙扶入房後,就發現了有不速之客正自樓上、樓下不同管道各有圖謀,各懷鬼胎,但都要進入第十九房。

他深知陳日月和葉告雖然只是小孩,但決非一般人想像中那麼容易應付,何況,還有江湖經驗豐富的小鳥高飛在主事大局。

是以,他迅速離開了十九房,轉入了對面另一房間,逗留片刻,就趕下樓去,正好湊上魚好秋和魚頭、魚尾,正跟「四旗旗主」對罵得劍撥弩張之際。

不過,魚姑娘幾乎不用他和何火星相助、已然用三枚「女人針」、半支「一噴發情劑」,定住了鍾午、黃昏和吳夜,也嚇往了利明,甚至連魚氏兄弟也只是幌子,用不著真的動手。

可是,在忽聞樓上一聲長吟:「流鼻血」之後,居然在在樓下食肆中發現有這麼多立即撤退的疑人,可見這一次對方的行動,遠比想像中龐大、周密,而且重視,強勢出擊。

——卻偏偏又在並無真正發動的情形下撤去!這點也許更加令人迷惑,但在孟將旅而言,卻猜著了幾分,壓力卻又更添幾成。何況,座中仍然有些來歷不明的人,未知敵友。

在一旁的何車卻咕味道:「他們來人是比預想中多,但我們的也不少——而且,他們看來並不團結。」

到這地步,利明只好以一扶三——說真的,那也可真不容易——扶走了各中了一針的吳夜、鍾午、黃昏三人。

臨走時,利明說了一句狠話:「妖婦,我們會再來找你的!」

魚天涼卻柔聲軟語的回了一句硬話:「到時候,你大爺可更要一目關七了!別忘了,小女子是女人心,海底針呀!」

這四名旗主狼狽而去,卻似跟那些聞「流鼻血」而走的各路人馬並不相干似的。

一時間,「名利圈」裡,去的人多,來的人少,但起落次第間畢竟引起了些混亂,往來比肩,越座挪踵,有的喝彩舉杯,為魚姑娘等人退敵而慶賀,至於司空殘廢和於寡、於宿也磨磨蹭蹭的蹌踉而起,滿腔痛楚之意,滿目恨色,卻聽陳日月扶著樓上欄杆下瞰,故作大驚小怪的叫道:

「神君!我看到神君哪!」

原來司空殘廢外號就叫「開闔神君」,在武林中本頗有地位,多尊稱他為「神君」,而今卻當眾摔跌得如此狼狽,偏生是向好促狹的陳日月又大呼小叫,令司空殘廢更滿不是滋味。

三人互相扶持而出,忽聽人星都頭何車倏地一聲斥喝:

「停步!」

三人陡然止步,臉上都出現尷尬之色。

——他們都已負傷,看來,樓下盡是「名利圈」中好手,只怕比樓上的更不好鬥。

但他們隨即發現:何都頭斥止的不是他們三人。

而是另一個穿著非常得體、非常光鮮、非常堂皇、儀容舉止都非常令人好感的漢子,正趁這人客倉促上下出入的節骨眼兒,已悄悄的潛上了二樓一就只差三級,他已上了樓,但看來大意煩躁的何車都頭,卻斥住了他。

那人也不慌忙,右手把著劍柄,悠然轉身,含笑問:「你叫我?」

何車不耐煩的斥道:「是誰讓你上樓的?」

那人笑道:「我的房間就在上面。」

何都頭「哦」了一聲,魚頭眼珠子機伶伶的一轉,便問:「請問客官,第幾號房?」

那人頓了一頓,笑道:「十七。」

魚尾漫聲應道:「原來是十七號房——就住十九號房對面的那一家?」

那人陪笑道:「才住不久,店家小哥都認不得在下了。」

魚尾也陪著他陪笑的笑道:「是呀——可惜,十九號對面的號碼不是十七,而是十八……真可惜啊!」

那人一時笑不出來了。

不過,才怔了怔,又笑道:「小兄弟利害。我是上樓探朋友來的。」

這回魚頭沉住了氣,又問:「朋友?住第幾號房呀?」

這次那人回答也很老實:「十九。」

27.流鼻血的魚

何車笑了。

他的眉毛也像火燒一般聳了起來。

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像人笑——火在未乾透的柴薪上,剛好把薪木內的水份全迫透出來後,正盡情燃燒之時,火舌和火焰便會交織出這種痛快得近乎痛苦的聲音:

「十九號房住的是你的朋友?」

那人想了想,才回答:「可以這樣說。」

何車道:「你的朋友姓什麼?」

那人靜了靜,才答:「都是老朋友了——大家都習慣叫他的外號,很少記起他的姓氏。」

這回到孟將旅接著問:「不是姓高的吧?」

那人笑說:「當然不是。」

「不是姓葉的罷?」

「不是。」

「不是姓陳嗎?」

「也不是。」那人這次只好說了:「他……好像姓文。」

「你說的這個姓文的,他雖然是你的朋友,」何車一點也不客氣的說:「但他卻是我的犯人。」

「我不是要救他,我只是要見一見他,說幾句話,」那高尚的人道,「你大可放心。他欠了我一些東西,我只是要他交待幾句罷了。決不會礙你的事。」

孟將旅反問:「他欠你什麼東西?很重要的麼?」

華貴的人回答:「也不是什麼貴重的……只是家族裡的一些賬。」

何車皺了皺火眉:「家族?」眼睛卻亮了,像點起了兩把火,「如果每個人都說是他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偏又特別多,一天來上一兩百個,每個人都只跟他說上幾句話,算一算賬,那也很夠難的了——可不是嗎?」

高貴的人依然不放棄。

看來,他也不是個易放棄的人。

他像個公子哥兒——但公子哥兒裡也有堅毅不屈、堅持己志的。

他好像是屬於這一類。

所以他還是勉強笑道:「畢竟,我跟他的關係,還是有點不一樣,也許可以通融通融。」

孟將旅道:「你不是說:你跟他只不過是朋友關係嗎?那太普通了。四海之內,都是朋友。」

高雅的人強笑道:「除了這個,我們還有別的一點關係。」

「什麼關係?」

貴氣的人有點笑不出來了,卻仍然沒放棄:「兄弟。」

何車道:「哪門子的兄弟?」

那人雖然百般不情願,也只好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關係。」

何車跟孟將旅相顧一眼,一齊開腔:「那你就是‘富貴殺人王’文隨漢了?」

「江湖誤傳,決不可信。在下連自保也堪虞,哪有殺人之力!」

那人嘆了一口氣,接道:「天下第七原名文雪岸,他確是我同胞兄弟,敬請通融則個。」

孟將旅聽了,眼睛卻往酒樓大堂裡瞧,一面說:「這樣聽來,就人情人理多了。」

文隨漢覺得對方有些動搖了:「兄弟相見別,本來就合情合理嘛。」

孟將旅大致已盯量、估計了場中仍然未走的來客,心中有了個底兒:

「名利圈」裡,大致上還有十一抬三十二名客人未走。

這些人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部分是夥計,還有在這兒討飯吃的隸屬於魚姑娘的「姊妹們」,以及廚子、伙頭等,大約有四十二人。

這大都是熟客、熟人。

原有些不太相熟的人客,隨著樓上那一聲「流鼻血」的暗號之後,那些「不速之客」

都像缸裡剛開了引渠通向池塘的魚兒一般,全都藉此退走、離去了。

剩下不相熟的人客,大概只有三座。

三座十一人。

孟將旅是這兒的老闆。

他一向很細心,也很精明,雖然他外表看來有點「老好人」的那種迷糊。

——也許就是因為他夠精明、夠細心,所以他才能成為這個十分勢利和現實的圈子裡的「老闆」。

他很快就追溯出來:這文隨漢是來自那一張桌子的。

那張桌子,還有四個人。

四個人大刺刺的坐在那兒。

——不,四個人中,有三個人是大刺刺得簡直是大搖大擺八面威風的坐在那兒,只有一個很枯瘦、很贏弱、很衰敗的小老頭幾,無精打采、萎頓頹喪的陪著坐。

其實這也難免:一個人年紀大了,氣自然就不盛了:身體壞了,也就理所當然的失去了神采,在生命的舞臺上,自然而然也輪不到你來當主角了,你也會順其自然的躲到暗裡的一邊去,自生自滅自惟悴。

——要是一個生氣勃勃的社會與組織,卻全由老年人來運作、主掌,這才是違反自然,異常的現象呢!

孟將旅很快的就估量了那張桌子的四個人一下。

只一下。

一下就夠了。

然後他道:「你同來的人呢?要不要也一齊進去?」

文隨漢反問:「能嗎?」

孟將旅笑眯眯的道:「你說呢?」

他是問何車。

火星都頭何車道:「我有三件事,要告訴你,你最好給我聽著。」

文隨漢的身子仍停留在樓梯中,既未再上一步,也沒退下一步:「我洗耳恭聽。」

「九掌七拳七一腿」何車的語音沙啞得清楚有力地道:「第一,天下第七是要犯,我奉命守在這兒,誰都不許去探他,誰也不能去救他。第二,你也是殺人重犯,我們刑部要抓你已好久了,別怪我沒事先照會。第三,你一道來的那幫人,到現在還窩在那張桌子坐著,我知道他們其中有三是‘封刀掛劍霹靂堂’中的大敗類:雷凸、雷凹和雷壹,這三人在投靠‘六分半堂’前,曾把人藥硝引之法賣給金、遼,令宋軍在戰場上傷亡慘重,我早想清除這些賣國求榮的漢賊!」

文隨漢哦了一聲,居然神色不變的反問:「那你們刑部的大爺們為何不旱些將這些勾通外敵的繩之於法呢?」

何車嘿嘿嘿嘿咬牙切齒的狠笑了幾聲:「那是因為我在等。」

「等?」

文隨漢顯然不解。

「我在等他們的大師父,」火星都頭恨恨地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想他們的大師父‘殺人王’雷雨也是非同小可,有頭有臉的人,他在‘江南霹靂堂’裡跟‘放火王’雷逾都是出得了主意,當得了大局,幹得了大事,做得了好戲的腳色,我本不想越俎代皰,也不該多管閒事。」

文隨漢當然也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現在已來了這裡,來到我的圈子裡;何車說到這裡,他的人也完全不同了:他就像是一個明鏡高懸,明見萬里,清正廉明的高官,在審視點核他的萬民、兵將一般,既然來到我的圈子裡,教訓這種不肖子弟,自然就是我的責任。」

「你要替天行道?」

「不,」何車踏踏實實的說,「我只是要為民除害。」

「生意不在仁義在。」文隨漢笑得已有些不自然,也不自在,「你們既不准我上去會犯探親,至少,也給我個下臺階,讓我們安然離開便是了。」

何車倒沒料到文隨漢這幹人不但不堅持,還能逆來順受。

「就當我們沒來過,可好?」文隨漢的語調已近乎求饒了。

「咱哥兒陪我走這一趟,又沒動手,更無冒犯、連杯碗筷碟都不曾摔破一個,也讓我們全身而退,當賞個金面,不管六分半堂還是江南霹靂堂,都一定足感盛情,也感同身受,好不?」

他如此懇切的說。

火星都頭何車不禁猶豫了起來。

28.捉魚

——該怎麼處理是好呢?

應嚴厲的處置,決不姑息養奸,還是網開一面,放他們一馬?

一時間,連一向霸悍、對付惡人決不手軟的何火星,此際,也難免有點拿不定主意來。

他拿不定主意,文隨漢可已拿定主意似的退了下來。

自樓梯口一步一步的退了下來。

一面退,一面陪笑,看他的笑容,好像在說:

就饒了我們這一遭,如何?

他退下來,那座上三個大刺刺的人也站了起來。

他們各自收拾帶來的包袱、褡褳之類的事物,看來,也是準備離去了。

這三個人,一個黑衣、一個白衣、一個紅衣,當真服飾鮮明。

——這裡高手如雲,防守森嚴,已沒啥看頭的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所以何火星也有點心軟了起來。

他也準備不為己甚了,人在江湖,彼此留個相見餘地,並無十冤九仇,又何必迫人太甚!

他以前是刑部的一名都頭,追隨四大名捕的系統,在六扇門裡已有獨當一面的地位,可是他發現就算人在刑部,也不見得就可以為百姓做好事,為良善抱不平,而且制時處處,有時反成了助紂為虐的鷹犬、為此,他忿忿不平,加上欠缺耐性,乾脆辭去職銜,加入了「名利圈」。「名利圈」原先跟「發夢二黨」一樣,原都是即不隸屬於「金風細雨樓」也下投靠「六分半堂」,既不附眾「有橋集團」亦不支援蔡京派系的江湖組織之一。由於溫六遲人面好、人緣廣、人頭熟,加上任用得怯,名利圈得六扇門中人和煙花女子及江湖漢子的支援,獨樹一幟,直至王小石的勢力自「金風細雨樓」因白愁飛的擠兌而分裂出來成為「象鼻塔」後,因為王小石的親和力,好結交平民百姓,打成一片的性情所致,人格感召,是以「名利圈」才成為了「金風細雨樓」的外圍勢力,直至王小石被逼出來,流亡江猢,樓裡塔內攻由戚少商代為主事,這種結合聯盟的大勢,仍未改變。

何火星加入了「名利圈」,反不受虛銜所限,可以疾惡如仇,大展拳腳。

不過,人心肉做。

何都頭曾有一日在不同地方,不同案件中連抓下一百七十三人的紀錄,也有一天受到不同高手挑戰連打二十七場的紀錄,但他仍然是一個有俠情的人。

他不想欺負人。

他從不欺負任何人。

——但如果誰敢來欺負他:他就會倒反過去,「欺負」對方。

可是現刻文隨漢和那三名雷氏漢子,都明顯不是這個樣子。

他們只作出要求,一旦要求被拒,他們只是想走。

——這就不好趕盡殺絕了。

何車正在躊躇不定,忽聽孟將旅沉聲北道:「小心!」

他猛抬頭。

只見文隨漢明明已走下幾步來了,倏地一頓足,已如一隻大鳥一般,一躍而上。

上得好快。

好急。

好突然。

何車心道不好,罵了一聲:「好小子居然使詐!」正要出手相截,身形甫動,卻已給截住。

截住他的是那三名大刺刺的漢子之一。

此人身著紅衣,分外怵目搶眼。

這人突然掀開他的包袱,自包袱裡抖出一條長鞭。

真的是系滿了密密麻麻炮竹的長鞭。

這漢子運使炮竹長鞭,向他當頭當面,直砸猛打,運起急風如蟒,而且,鞭子上每根炮仗,好像隨時都會點燃、爆炸。

何車從來沒見過這等兵器。

他遂受攻襲,展拳伸腳,邊避邊閃邊還擊,先避其鋒,不櫻其銳,一時得先看定來路,鎖定來勢,才敢全力反挫,免因摸不清其奇形兵器的來路,而受所制。

一交手,何車就給逼住了。

一上陣,對方就攻得奇急。

對手的攻襲,也不是全無破綻,並非絕對不能反攻,而是手上的兵器太奇門,也太邪門,一碰就像要立即爆炸,何車真的有些顧忌,不敢貿然行險反挫。

他略有掣肘,對方就攻擊得更了無憚忌,簡直跡近瘋狂:左舞飛龍、右走長蛇似的,左右開攻,上下夾擊何車。

三回合打下來,何車居然給逼得幾乎已出了門口。

這邊廂,魚頭、魚尾及一眾夥計,見房內真的開戰了起來,已分頭拴上了木板,拴死了門,只留下一個小口,讓人出入。——這樣才可以「關起門來打狗」,方便缸中捉鱉。

不過,入門的惡客似並無去意——反而是「主人」之一的何都頭快給「迫」出門口了。

直至何車一一發狠打出了他的拳。

一口氣打出了七拳。

他的拳法本來就有個名目:

「七赤飛星拳」!

——一開打,就攻勢凌厲,揉身貼擊。

「七赤拳」一齣,一開式,至少連環打上七拳,才會歇一歇,少停也不過是剎瞬之間,又打出第二輪一招七式的急快拳法,「七赤飛星拳」轉而成「六夕飛殤拳」,倏而跟敵手拉遠了距離,以拳勁隔空攻襲對方的要害。

這七拳打完,對手卻還沒倒下去,但卻把何車即將要給逼跌出門外去的優勢,變力又退至梯口且已退無可退的劣勢。

他一口氣連線何車兩輪「七」字拳法,仍沒倒下,原因只有一個:

他是雷壹。

雷損雷澦的雷,壹貳叄肆的壹。

——他一直自混是:「獨一無二」的雷壹。

因為他一枝獨秀。

因為他要一飛沖天,也要一鳴驚人。

他甚至曾在,「江南霹靂堂」內最大的分堂「封刀堂」中一手遮天。

而且他常因一時衝動一齣手一拳就能把敵人打死。

——直至後來「霹靂堂」出現了個雷貳。

「炮打雙燈」雷貳。

這高手出現之後,雷壹的傲氣,戾氣與殺氣,才算給降了泰半。

不過,無論如何,雷壹仍然可以說是「江南雷家堡」裡的一級戰將。

可惜,他現在遇上的是火星都頭何車。

何車第一輪拳法一展,己站住了陣腳;第二輪拳法方施,就已反敗為勝,把雷壹逼上了梯角。

只是,毫戰的不速之客,不只一個雷壹。

這次,是魚姑娘在旁喊出了一聲:「留意!」

另外兩名雷家子弟:雷凹與雷凸,已左右包抄,夾擊何方。

雷凹外號「抬山炮」,雷凸綽號人稱「山抬炮」,殺人退敵,對他們而言,就像是去摸蝦捉魚一般,稀鬆平常。

而今,雷壹吃蹩,雷凸、雷凹又怎會閒著?雷凸手上執著釘和鑿,雷凹扛著口銅管子,分別轟擊碰砸向何車。

他們就當何都頭是一塊頑石。

他們要炸開他。

他們要粉碎他。

——問題是:何車是不是一條溫順的魚?是不是一塊石頭?

29.好魚

何車不是魚——至少,他就算是魚也是一條歷經大風大浪的大惡魚,而不是任人捉摸的「好魚」。

何車也不是頑石。

——如果他是石頭,那麼,他就是火石。

電光火石的火石。

如果說他的「七赤飛星拳」和「七夕飛觴拳」又急又快又猛烈,那麼,他的「九星掌」和「九觴掌」則更具爆炸力。

他彷彿要在雷凸還沒及轟他之前他已用一種出奇制勝的掌法屢出奇招的炸掉敵手的頭和軀幹。

但更可妙的是他的腿法。

他的腳法一時緩,一時急。

急的時候一連踹出七腿。

緩時一腳。

連環七腿,固然難閃難躲,但只起一腳之時,卻更是要命!

他飛腿攻向雷凹,時緩時速,在雷凹扛著的銅管子還沒機會「對」準他之前,他已一腳七腳、七腿一腿、一腳七腿、七腿一腳的把對方踹得東倒西歪、招架不住。

其實,最可怕的,不是他的腿法。

也不是他的掌法。

當然亦不是他的拳功。

而是他可以一心數用,既出拳,又使掌,更可以踢出「七殺一心腿」。

拳拳搏殺。

掌掌奪魄。

更且腳腳追魂奪命。

他以一敵三,施出了渾身解數,愈戰愈勇。

他在搏鬥時,就像一顆火星:拳是他的電光,掌是他的火石,腿法則成了他的電、石、火、光,每一招配合起來,都是電、光、火、石!

他連武功都使得那麼不耐煩,招式也全無耐性,是以更暴躁,更具殺傷力。

他不怕雷轟電閃,愈鬥愈悍。

因為他本身就是「火星」。

何火星!

其實所謂「七拳九掌七一腿」,施展開來,有另外一個名目,那就是:

電、光、火、石——電光火石!

何車正打得火起。

可是更光火的是孟將旅。

孟老闆本來就不是個容易發火的人。

——由於他跟何車是好朋友,所以江湖人常戲言猜估:

何都頭想必是火星入命的人:他脾氣火躁,沒有耐性,動輒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不管他撞上什麼,都會激出火花來。

孟老闆則好脾氣,很少動氣,萬事有商量,想必是太陰星座命,就算有光芒,也不會耀眼炫目,就連他仗以成名的武功,也叫「七好拳法」,絲毫沒有火氣,他這種人,好像就算在他頭上點燃炮仗也不會發出火光來似的。

可是他現在也光火了。

他本來很快的就看出文隨漢跟那桌子的四人,應該就是「六分半堂」新請來的幫手同時也是雷家的好手,只怕對何車阻截文隨漢一事決不甘休。

但他更留意的是另一臺面上的人。

那張桌子也是有四個人。

這四個人,並沒有任何行動,可是,經驗老到的孟將旅,卻覺得他們最可疑,也最可怕。

他們雖然沒有行動,卻有異動。

他們的「異動」是「沒有動」。

——全無「動靜」。

只靜,不動。

可怕的就在這裡。

他們從一開始進入「名利圈」(連孟將旅甚至也沒有留意到他們是從何時進來的),一入座之後(孟老闆也一時沒察覺這幾人是怎樣坐下來的),就坐在那兒,似乎沒有吃。

也沒有喝,甚至也好像沒有說什麼話。

一人一進來就伏在桌子上,像在打噸。

他一直保持不變的姿態,店裡發生了那麼大、那麼多的事,他連頭也沒抬起過。

另外兩個人,一個高大威猛,一個文質彬彬。

高壯威武的漢子如果昂首、挺胸、吐氣,揚聲,一定氣勢如虹,豪氣干雲:

——大概雄武的男子漢、大丈夫就是此人的寫照吧。

溫文儒雅的是青年要是笑起來,一定很好看;若在說話,一定談吐優雅;像這種舉止有度的秀士,就算放一個屁,也必能放得令人神不知、鬼不覺、無色無味無人曉得。

——人說溫柔俊秀的男子、書生,大致指的就是他這類人吧。

可是兩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無精打采。

可惜兩人一剛一柔,卻都:

無神無氣。

有神氣的只是一個人。

他不但有神,有采、簡直還威風得可以在眼光裡爆出星火來,神氣得可以打從心裡炸出火樹銀花來!

但這人卻很年輕——儘管他長得很高大,也頗為茁壯,但只要細察他的形貌,不管從他的肌膚、五官,還是動作、神態,都可以斷定他:

他還年青。

——不但年青,簡直還十分年輕,或者說:他還只是個小孩子。

也許,世間也只有純真的孩童,還會對世事一切,產生出如此振奮、好奇、興趣。

孟將旅的注意力卻不知怎的,集中在這一類人的身上。

因為這令他想起一個人,還有幾件事。

同時也讓他聯想起一件事,以及幾個人。

事,是非同小可的事。

人,是非凡的人。

——可是,眼前的人,會是哪幾個人嗎?

實在不像。

——那麼,要發生的事,會是那些震懾江湖、驚動武林的大事嗎?

應該不是。

但願不是。

孟將旅之所以願意在「名利圈」當個小老闆,那是因為他已厭倦了江湖的鬥爭、武林的廝殺。

他只想靜一靜。他要在這小圈子裡過完這下半輩子。

他既不想再殺人,也不願任人追殺。

他不是倦,他只是疲憊。

只沒想到的是,就算只是主持一家客棧、酒家,也一樣有名利權欲、一樣有明爭暗鬥。你要主持得好,要大權在握,一樣得要爭、得要鬥。

——就算在少林寺、三清觀裡當主持都一樣,人在世間,不管在家出家、入世出世,都難免要成王敗寇、患得患失渡這一段人生路。

有些人,孟將旅不得不幫。

有些事,孟老闆也不能不管。

因為他是江湖人:

——當年,要不是有人來幫他、有些事倚仗了高手化解,他早就無法立足於武林中,也早已不能存活於世間了!

人幫自己,自己就得幫人——「幫」字換了「殺」、「鬥」字也一樣。

也許,這就是江湖規則。

——那怕這「江湖」裡只養了一缸魚:就算那是一缸和善的好魚,也一樣得鬥、得爭,要不然,不爭這一口,就算別的魚不吃它,它自己也連蟲都沒得吃了!

30.電、火、光、石

孟將旅特別留意那一桌四人的動靜,但她並無忽略「雷氏三傑」那一臺的高手。

他更注視文隨漢的一舉一動。

文隨漢明明是走下樓梯來了,葛然飛昇,搶入走廊,何火星登時上火,馬上要追,他就立即發出警示:

——小心這廝的同黨!

說時遲,那時快,由於他發出斥喝,何車及時發現三方包抄返身應敵,且以一敵三,以電、光、火、石的掌、拳、腿法吃住了三個如狼似虎、每一招都大爆大炸的雷凹、雷凸和雷壹!

他自己可也不閒著!

文隨漢極快。

他更快。

——快是什麼?

快是速度。

快是你來不及細看。

快是措手不及。

快是慢的寸照。

快是一種難度。

快有極限。

——快到你感覺不到它「快」,它便沒有快慢之分了:就像日升星沉、歲月流轉、乃至一個核子、原子的流動,都是極快極速的,只要你感覺不到,它便沒有了速度的存在。

如果說文隨漢的動作極快,孟將旅的行動則是幾乎到了速度的極限:

大家都感覺不到他快——甚至還沒察覺他有什麼舉措。

但剎間他已到了走廊截住了文隨漢。

文隨漢陡然止步。

他可不想跟一個剛才明明還在樓下好暇之整,有說有笑,而今卻已截住了他的傢伙撞個滿懷。

他按住了劍柄。

他的劍很華貴,鑲滿了寶石、瑪淄、翡翠、蜜蠟和水玉、金剛鑽。

他的笑容也很高貴。

說話更有氣派,好像一切都有商有量,就算有什麼深仇大恨都大可商量似的。

「對不起,」孟將旅也一樣,只張開了一雙手,好像要跟對方熱烈擁抱以表歡迎似的,卻剛好攔住了走廊:「這兒謝絕訪客。」

文隨漢笑道:「孟老闆好快的身法。」

「沒辦法。」孟將旅很謙卑地道:「逃命逃慣了,不快早就報銷了——誰叫自己沒本領。」

文隨漢斜看著孟將旅,似乎要把這個人看得入心入肺,又像要找個破綻將眼前的人剖心挖肺似的。

「若說孟老闆也沒本事,那還有誰敢稱得上有本領了!」

「我只是個小店子裡的小掌櫃,做的是不起眼的小生意,文先生大富大貴犯不著冒這風險,別見笑,請下樓。」

「其實我只是要看我那不長進的兄弟一眼而已,無風無險,請成全。」文隨漢語重心長,「孟老闆做的是生意,我這兒就有一樁。」

「文先生做的是大買賣,我是安分守已的生意人,承蒙先生看得起,我卻擔待不起。」

「只要孟老闆一點頭,啥也不必做,立刻便成交了。」文一隨漢語態依然委婉。

「只怕我點頭也沒用,」孟將旅苦笑道,「六老闆臨行前吩咐過的話,我決不敢有違。」

六老闆便是溫六遲。

「其實你們六老闆跟我也是素識,且有深交,」文隨漢依然不死心,「他一定會高興你跟我合作:你甚至連頭也不必點,只要讓一讓便了事了。」

孟將旅依然張開了雙臂:「文先生還是別為難我好了。」

「一百兩銀子。」

孟將旅怔了怔。

他好像沒想到是「讓」那麼一「讓」,就會有一百兩銀子。

「怎麼樣?」

文隨漢溫和的在催促。

孟將旅好像在深思熟慮,一時未能作下決定。

「五百兩。只讓一讓,當看不見就行了。」

文隨漢馬上加價,而且還颶升極速。

孟將旅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文隨漢仍不死心:「一千兩。」

孟將旅眼睛發亮,但還是搖了頭。

「三千兩。」

大家都愣住了。

孟將旅眼都綠了,但還是搖頭。

「五千兩。」

孟將旅這回不是苦笑,而是慘笑。

「一萬兩!」文隨漢鼻尖上開始積聚了不少汗珠,聲音也開始有點煩躁、粗嘎了:

「你只要讓一讓,什麼都別管,一萬兩銀子,就是你的了。」

文隨漢狠狠的盯著孟將旅,恨恨地道:「你只要不再搖擺你的死人頭,就算是五千兩金子、五千兩銀子,我也可以考慮給你!」

金子當然比銀子更貴重。

——這一次,文隨漢可謂「起價」更速,快得跟他剛才施展的身法,絕對可以媲美。

孟將旅終於動容:

「你是說……一萬兩——五千兩銀子,五千兩是金子!」

「是!」文隨漢斬釘截鐵忿忿地道:「只要你和你的同黨都放手讓我幹,啥也別管!」

孟將旅長吸一口氣,才能說話:「我若是有五千兩金子、五千兩銀子,那我不必再當掌櫃,看店的,也能快活過下半輩了。」

文隨漢冷冷地笑了:「當然。只要是能早點退休,旱些享樂。那才是快活過人生,何況,這些銀子又舉手可賺,何樂而不為之哉!」

孟將旅忽然反問:「既然錢這麼好賺,為何你又不把它留著來過下半世,而要把它硬推給我呢?——要是全無風險,世間那有這樣天掉下來的銀子!?」

文隨漢的臉突然漲紅了。

他的脖子也粗了。

他自然知道:那五千兩金子、五千兩銀子,有多難得,有多重要。

他出身於官宦之家,幼受寵護,母親又是名門閨秀,他和他孃親聯手將父親的其他妻妾成功地擠了出門,其中包括了文雪岸母子。

文張一向都很寵愛他,請了不少高手名人,指點他武藝。

文張有時也抽空教他武功。由於他在家裡是得勢的一房,所以在金錢方面也不虞匾乏。他也一向不改其紈絝子弟的氣態,出入扈從甚多,好結交江湖豪傑,也委實打了幾場戰仗,揚名立萬。

可是文張一死,一群兄弟姊妹爭產內鬥,他分到的,很快便花光了。錢一旦沒了,靠山也去矣,江湖中人便不大給面子他了,時常予之奚落、刁難,使他真正面對了江湖上的「落井下石、一沉百踩」的殘酷現實。

他家族裡其他兄弟,消沉的消沉,墮落的墮落,只有他,還咬著牙關奮鬥——這時候的他,比誰都更瞭解到一個事實:

在武林中,或許人多識得「天下第七」,而不知有他文隨漢——雖然文雪岸是曾給文隨漢逐出文家的。

他這才知道,在弱肉強食、汰弱留強的武林中,沒有真正的實力,那是不行的。

所以他力爭上游。

可是他缺乏了一個支點:

沒有一個「貴人」願意支援他。

——在這險惡江湖中,要是連半個「靠山」也無、一個「貴人」也沒有,那怕是難以闖出名堂來的。

就算終於能出人頭地,只怕犧牲必矩,身心皆創,萬一搞不好,還得壯態未酬命已丟。

這時際,他就通上了兩個「貴人」。

一男一女。

男的是狄飛驚。

女的是雷純。

狄飛驚請託「六分半堂」裡的神秘高手,隱士名宿,教他武功,以及殺人的方法。

雷純則給他錢。

他要強。

也要強。

他更需要錢。

——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於是,他就成為「六分半堂」僱傭的一名殺手;由於「六分半堂」的刻意培植,他也很快的就成了名。

當然,也很成功的殺了好些相當難殺的人。

31.石!火!光!電!

文隨漢雖然歷過艱苦才算成了名,但他那種公子哥兒、紈絝子弟的氣態,並無更易,甚至因為他有了錢,更變本加厲。

他為了賺更多的錢,不但受「六分半堂」之令,接受殺人的使命,有時也會接受「外賣」:誰給的價格高,他也會為對方殺人。

他殺人是為錢。

他若要不為金錢而殺的人,大概只有兩個?

其中一個是無情。

名捕無情。

他試過。

他嘗試狙殺無情。

當然不成功。

無情卻沒殺他,還兩次放過了他。

「我殺過你父親,」無情在饒他不殺時曾這樣說過,「你要報仇,那是應該的。但千萬不要落在我手裡超過三次,因為你已殺了太多不該殺的人,就衝著這點,我也會殺你。」

文隨漢知道不該給無情第三次機會——因為他把機會用完了還殺不了對方,對方就會倒過來殺他。

他可不想死,只想殺人賺錢。

他殺了不少人,也拿了不少錢——而且,他還習慣把價錢開得很高。

奇怪的是,價錢愈高,找他來殺人的也愈多。

——或許,請殺手也要看是不是「名牌」。一幅畫、一張名琴、一塊玉石,如果價格不高,買的人好像也乏然無味,以為沒有多大的價值,一旦定價昂貴,反而會珍而惜之,視之若寶。

文隨漢就是認準了這種心理,開的是高價。

當然他首先得是個殺人高手,殺的是高人。

他的錢賺多了,出入、出手,就愈見氣派:甚至是愈揮霍無度。

他要顯示出他的「與眾不同」。

他要言行特立。

——其實,他顯然並不知道:他這樣做,倒只顯現了他的自卑和自大。

他倒贏得一個外號,實至名歸:

「富貴殺手」。

——人殺多了,就慢慢變成了「富貴殺人王」了。

人就這樣聽著,也覺得自豪,洋洋自得,也沾沾自喜。

不過,只有他打從心裡清楚:他的錢其實賺來並不容易。

他每一分錢都是用性命、鮮血搏來的。

但是,今天的事,他是志在必得。

他也清楚明白:「名利圈」內高手如雲!他可不想孟將旅那一夥人插手阻撓。

所以,他只有收買他們。

這些錢都是他的血汗錢。

因而,當他開價:「五千金、五千銀」的時候,難免也情緒激動、情懷激盪。

他要殺多少人才會有這些錢!

而今,他又開了個「新價」:

「一萬兩。」文隨漢幾乎屏住了呼息,一字一句的說:「金子」

——一萬兩金子!

大家聽了,也都屏住了呼息。

大家都望向孟將旅,看他們的眼色,好像孟老闆這次稍再猶豫就不是人似的。

大家都在等孟老闆的答覆——除了那三張桌子的人。

一張桌子本來有四個人,其中有三人已竄了出去,正跟何車打得電光火石、如火如荼、生死爭鋒、遞招搶招。

留下來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頹靡的老人。

老人太頹廢了,太沮喪了,窩在凳子上,不但全無生趣,也了無生機。

是的,他對樓下的交戰、樓上的「買賣」全不理睬,也一點都不關心,只低下了頭,把瘦骨峽峋而且乾枯的肩膊,縮入了寬鬆粗糙的衣領裡,默默的喝悶酒。

看他喝酒的神態,彷彿一再的說著。

「好永啊,好悶。」

沒有說出來的「悶」,要比「悶」更悶。

另一張桌子的那一文一武的青年,依然互相依恃,依然無精打采,一副事不關己、己不關心、麻木不仁的樣兒。

伏案大睡的人依然大睡伏案。

只有那個精神奕奕、虎虎生風、長得一張娃娃臉的青年依然動個不停,只見他坐在那兒,一會兒搔頭皮,二會兒掏鼻屎,一陣子剔牙縫,一陣子雙腳直晃,坐也沒靜過片刻,眼也並不定在一處,老是溜過來、轉過去,但對四人戰局和兩人討價還價,似乎也漠不關心,不聞不問。

還有一張桌子:

一老,兩少。

一個少年美。

美極了。

一個少年好看。

好看極了。

一個老人老。

滄桑極了。

——雖然常可看見那樣的老人家,但很少遇上這樣的美少年:一個美得如詩如畫、如玉如寶,美得貴氣;另一個則美得有點豔、有點邪、還是有點害躁。

他們好像也沒什麼注意到劇烈的戰團和談判的針鋒。

他們之間在談話。

低聲在交談。

——這些人是誰?他們來這裡千什麼?他們在談些什麼?

魚姑娘如是想。

如此尋思。

她現在已退了下來,不在第一線。

——自從她狠狠的把鍾午、吳夜、黃昏整治了一頓之後,她就一直沒有再出手。

她跟魚氏兄弟在掠陣。

——看來,敵人已分各路滲透了進來,他們這次得要關起門來打狗,不得有失。

文隨漢向孟將旅提出了「一萬兩金子」的時候,以為已「萬無一失」。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要殺多少人,冒多少次險,才會有這筆錢。

——人以為當殺手的錢是易賺的,其實決不然,也決不好賺。

可是他現在是勢在必行,志在必得。

故此他只好提出了「價目」,一如已劃出了「道兒」來。

他認為這數字已足以成功誘惑孟將旅。

孟將旅果然呆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文隨漢催促道,「要是你高抬貴手,讓開身子。咱們就馬上成交了,一萬兩金子,就是你們的了。」

孟將旅張口結舌,好一會才道:「不。你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

「因為你決不可能身上帶那麼多金子出來。」

「我有銀票。」

「銀票不一定能兌現,」孟將旅審慎的說,「銀票畢竟不是真金白銀。」

「那我有珠寶。」

「在哪裡?」孟將旅還是有點下敢置信,「你會把值萬兩金子的珠寶帶在身上?」

「會。」文隨漢拍拍他的衣襟,然後自袱出一個小包包,把結解開,立刻耀眼生花,燦亮奪目,寶玉金珠,翡翠瑪瑙,盡在掌上。

大家都看直了眼。

其中像玲斑七層象牙寶塔、雪山漆火紅血絲算盤子蜜蠟、青金松藍黃水玉天然金元寶、還有紅綠金銀豹霧三角犀牛石,驟眼看去,如果是真品,那絕對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那些珍寶絕對值一萬兩金子。

而且還不止一萬兩金子。

一萬兩金子可以買到許多東西,許多平時一個平常人想也不敢想的東西。

一萬兩金子可以做許多事——包括使人做出許多平時不敢做的事情來。

一萬兩金子!

「都給你。」文隨漢的手一揚,數十粒奇珍異寶一齊向孟將旅飛打了過去,猶如一天流星繽紛雨。

就在這一剎那,文隨漢己拔出了劍。

劍如電。

快如光。

寶石互碰互擊,發出火花:

電、光、火、石打出了石火光電!

32.快活魚

文隨漢在珠光主氣中出劍。

劍華貴。

——那就像一把鍍了金的劍,燦目刺眼,迷神眩忘。

人也高雅。

他每一個動作,都像一條快活而優雅的魚。

可是這個貴氣的人和他那柄高貴的劍,使出來的劍法,卻一點也不文雅清貴。

這一劍盡是殺氣。

每一招全是殺伐。

那是一種不死不休、不殺不止的打法。

——一種縱使拼了命也要取人性命的殺法。

這種劍很好看。

但劍招卻不好看。

卻很實用。

——一隻為了殺人而用。

珍珠寶物,亂人心志。

劍法卻要取人性命。

——快,而有效。

沒有效。

對「名利圈」的孟老闆而言,這些都沒有效。

因為他是「七好拳王」。

很多人都知道孟將旅的拳法好,但好到什麼程度,練到什麼境界,卻很少人知曉。

有些人以為所謂「七好」,就是孟將旅這個人:「人心好」。

「耐性好」、「人面好」、「武功好」、「底子好」、「信用好」以及「拳法特好」。

其實不是這「七好」。

不是好。

而是「好好」。

——讀「去」字的「好」;「嗜好」的「好」。

「好」什麼?

他的人什麼都不好。

——除了交朋友,他並沒有太多的嗜好。

可是他的拳法卻不同。

他的拳法一旦施展開來,連他自己好像也無法控制了:

他的拳法不像他的人。

他的拳招招狠、式式拼、拳拳博命。

不是他「好」,而是他的拳頭:

好勇、好狠、好拼、好鬥、好攻、不但好打還好殺人!

他好像有一雙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手,使出這種跟他性情大相徑庭的拳法來。

——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性格,也許也是性情的另一面。

人多不一定了解自己真正的性情。

所以,有的以仁義為先、以和為貴、慈悲為懷的政治家,做的盡是好燒殺、殺戮的殘酷事。

有的藝術家貌似廉卑仁厚,溫文儒雅,畫的畫卻大開大闔、兵戈交鳴;有的卻自十指彈出了將軍衝殺、十面埋伏的天籟;有的卻寫下了打打殺殺、腥風血雨的詩篇文章來。

誰知道哪一樣才是他們真正的本性?還是每樣都有一些?

孟將旅完全不理會那些珠寶。

他團著眼睛,一拳打了過去,人也衝了過去。

不,不只是一拳,而是一拳,又一拳,再一拳的打了過去。

打了七拳。

那些迷人眩目的珍寶,全給震開、盪開,要不然,就給震碎、砸爛,孟將旅絕對不顧惜,也下留手。

他的拳真正要打的不是珍珠。

當然也不是寶貝。

而是人。

他要打的當然就是:

「富貴殺人王」文隨漢。

兩人未開戰之前,都很講禮數,很禮貌,甚至很禮儀彬彬。

但真正一接戰就很可怕:

兩人都是以快打快、以狠鬥狠、以險擊險、以毒攻毒。

兩大高手都像是在拼命。

——把命豁出去了似的拼了起來。

同一時間,這邊廂文隨漢與孟將旅拼生鬥死,何車那兒也正以一對三,力戰雷氏三傑,亦打得石破天驚。

真的是石破天驚,簡直還震耳欲聾。

因為雷壹已燃起了掛在他身上的那一排鞭炮。

鞭炮點著,砰砰啪啪。

火光。

火花。

火星。

火花火光火星人星火光火花火花火光火星星星星光光光花花花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一直在閃爍不定、吞吐無定的攻向何車,炸向何車,不但纏繞,而且修忽不定,更且要粉碎何火星。

爆炸中的鞭炮,簡直是活的火蛇。

何車力戰,已感吃力。

何況還有雷凸手上的釘和鑿。

雷凸並沒有狂攻緊殺。

他只是在一旁,觀戰著,然後,覷著時機,久不久,突然竄了過去,釘上一釘,鑿了一鑿,只見金光大閃,轟隆大作,之後便立即跳開,重新觀戰,又在等候另一個機會,時不時,又作突擊。

他很少出手,但每次都在「要害點」才下手。

下手一擊。

這才可怕。

對何都頭而言,這一釘一鑿,要比那條長蛇般燃著的鞭炮還可怕。

而且還可怕多了。

鞭炮也有燃盡的時候。

可是那一釘一鑿,不但冷不防,簡直像是一次雷擊,一場天譴,令人吃不消、抵不住、也受不了。

更令人敵不住的是雷凹。雷凹在開始的時候,沒有出手,直至雷壹動手顯然沒討著便宜之後,他才加入戰團。

他以一口銅管作為武器。

他的招法只一種:

砸。

不過,卻沒砸著何車。

——他的確有幾次幾乎要砸中何都頭了:任何事物,只要稍挨著他手上那口銅管,不變成支離破碎,只怕也得要面目全非。

每一次他都給何車一腳撐開了距離,有一次,還險險沒給何都頭一腿蹬了個穿心、飛了出去。

後來他居然不出手了。

他抽身,離開了戰團。

他竟然不打了。

——難道他是給嚇怕了不成?

但對何李來說,這人不打,比打更可怕。

因為「不打了」的雷凹,用肩膊扛起了管子,用一隻眼睛湊著銅管上的扣子,好像一直在做一件事:

一件在這時候算是十分古怪的事——

瞄準。

他的手就託在銅管下面。

銅管下面有一個鐵釦。

他的食指只要輕輕一扣,就可以扣動銅管下的機括,看他的情形,好像是要在瞄準之後便會做另一件事:

發射!

33.殺人飛魚

瞄準與發射。

那定必是因為雷凹手託肩負的銅管裡,有極其厲害的殺人利器!

雷凹雖然沒有再出手,但卻讓何車更加分神,分心。

他要忙著跟雷壹交手。

雷壹的武器分作兩頭,都會動、都會爆炸、都有奇矩殺傷力。

他要應付雷凸的突然一鑿,以及忽然一釘。

不管給釘著鑿著,只怕都得七零八落,死無全屍。

他更要留意雷凹。

雷凹的瞄準與發射。

——如果那是殺傷力奇大的武器,自己可禁受得住?招架得了?閃躲得及?就算自己可以無恙,但在店中其他人的安危呢?是否會殃及他重?連累無辜?就算雷凹的發射不能中,但也必是會毀掉這店裡好些角落,很多東西!這都是何都頭所耽憂的,也是他所顧慮和分神、分心的。

他只有速戰速決。

——雖然、要即決勝負,立判生死,對他面對的戰局而言,只有更加不利。

但他已別無選擇。

雷凸好像已覷準了他正神渙志散,已突然挪身向前,當胸一釘,當頭一鑿的就打了下來。

何車就等他攻過來。

要是雷凸不動手,他還真沒辦法把他引過來。

雷凸一過來,他拳掌齊出。

原本,雷凸的釘子鑿子,在攻襲之前,必一碰擊,已發出轟然炸響,加上雷壹點燃了的雙頭鞭炮,乓另乒冷,震耳欲聾,聲威迫人,星火四濺。

可是,如今,更加火光大起。

火光來自何車的一雙手。

他仍是七拳、九掌、九掌、七拳。

但這次跟上一輪拳法掌功很有點不一樣:

這次是「火拳」,還有「火掌」。

整隻手臂,像燃著了一般,火焰燒著,火舌繞臂,然後才出手、出擊。

這才是何都頭的絕技。

——為何人稱他為「火星都頭」,便是因是之故。

「火拳燒掌」。

他的出手是一種焚燒。

——他這套掌法拳功,源自於一位六扇門的頂尖人物相傳。

那人以一雙無堅不摧。無敵不克的鐵手成名於世,威震天下。

那人姓鐵,名遊夏,外號「鐵手神捕」。

不錯,就是他。

雷凸一釘子、一鑿子轟了過來,何火星就一拳打在釘子上。一掌拍於鑿子上!

骨肉怎敵得過銅鐵?

——就算那是著火的拳頭和手掌,又焉能抵得住當每敲一記就能震起一道驚雷的鑿子,以及每叩一次就能炸起一抹豔電的釘子?

是抵不過。

所以,何火星飛了出去。

快得像長空裡一顆殞石。

——一枚帶火的流星。

流星不是蝴蝶。

蝴蝶也不是劍。

劍更不是流星。

——可是,這三件迥然不合的事物,卻常常會附比在一起,原因是:

他們都快,都亮,都會在瞬刻後消失不見。

這一剎間,何車便突然在雷壹和雷凸兩大高手圍攻下,倏然不見。

他渾身著火,確如流星。

飛掠似蝴蝶。

出手像劍。

對,劍!

一劍定江山的劍!

他借雷凸一轟之力,像點著了的火箭一般射向雷凹。

雷凹這時正好手指一扣,扣動了扳機,銅管口「砰」地一聲,打出一道火球來。

急逾星火快若電。

——像一條殺人的飛魚,出水只一瞬,即滅洪流中。

幸好何火星比他快了一步。

他比雷凹先行發動。

他一拳就擂了過去:那團火球剛剛才離開管子口,他已一拳就打了回去,使那枚火球反撞回銅管內。

然後何車就急往後翻。

一口氣翻出十七八個斤斗。

然後就聽到爆炸聲。

爆炸自銅管子內發生。

全店為之動。

為之搖。

晃,幌。

炸力與火光,爆破與熱浪,使全店的人,神為之奪,膚力之侵。

雷凸見狀,飛身前來阻截,但已遲了一步。

爆炸己生。

雷凸及時立定,離雷凹還有十二三尺之遙。

爆炸就在這剎那間發生。

雷凸己無能為力。

他只能站在那裡,一下子,全身服飾,連同膚髮,全都烤焦了似的,呆立在那兒,像一匹巖雕。

他還算好,至少仍然「存在」。

雷凹卻己「消失」。

隨著那一聲火光煙硝並起的大爆炸,血肉橫飛,雷凹突然就「不見了」。

他只剩下了:

碎片。

殘碎的骨肉和血塊。

還有血漿。

34.當心兒童

雷凸給炸得個千瘡百孔,破破爛爛。

雷凹則給炸得「消失」了。

但還有雷壹。

雷壹追擊。

就在何車成功得手把那枚「殺人飛魚」碰回銅管再飛身疾退之際,雷壹飛快地已截住了他。

他用一種兩頭正在燃放的炮竹截向他。

但在這剎那之間,兩端正劈劈拍拍點燃的炮竹,本來正劈頭劈面的砸向何車,卻突然、倏地揚、蕩了開、起來!

炸聲更烈。

爆力更強。

原來,就在這一剎間,何車已嘆足並起、齊蹴、踹著了炮鞭兩端。

而今,他的雙足真的起了火。

還火光熊熊、火焰纏繞,像兩支火把、火棒!

這是燒著了的腳。

——這在武林中,也有個名堂,就叫做「焚足殺法」,又叫「火腿」。

這正是四大名捕排名第三崔略有的看家本領之一,就跟鐵手所授的「火拳燒掌」一樣,不到生死關頭,是決不會施展這種絕藝的。

然而他們卻都不約而同,把自己的絕技授予何火星,可見這兩位名捕,對這名同僚的注重與器重。

其實,追命指點他「焚足殺法」的用心是:他看出像何都頭這等血性男兒,在這兇險詭橘的六扇門內樹敵必眾,形勢兇險,所以,他極樂意教他一些在重要關頭時能保命殺敵的武功,希望能助這個脾氣犟但性子直、富正義感的漢子渡劫解厄。

鐵手則在何車毅然下要退出六扇門的決定後,才暗自傳授「火拳燒掌」:

那是因為江湖風險多之故。大家份屬同胞時,鐵手還可以在明裡暗裡給他照應,一旦何車脫離了刑部衙門,以前破過的案子所結的仇家,必然找上門來,而他又失去了蔭仗,連同當日得罪過的官道人物,也不見得會放過他,是以,鐵手毫不猶豫的就教了他練「火拳燒掌」的要訣。

他們各都教了一手,皆不願為師。

何車脾氣雖躁,用功卻勤,終於苦練成了「火拳掌、焚足殺法」——當然,這比諸於鐵手、迫命而言,只算是練成了皮毛。

但皮毛也好,殺傷力已夠大了。

何車「火腿」一齣,雷壹的雙鞭二頭炮,便給湍得炸在自己臉上,這下,可要命得緊。

一下子,雷壹不但給炸得臉上開花,而且還血肉模糊一片。

何車兔起鵲落,舉手投足間,已重創、格殺了雷壹、雷凹和雷凸。

但他並沒有閒下來。

他甚至比剛才更緊張。

更火躁。

他飛身而起,全身著火,像心同五官也一道兒著了火似的,大斥了一聲:

「當心兒童!」

他之所以會那麼情急,當然是因為要趕著救人。

可是,他並不是撲向孟將旅與文隨漢那一邊的戰團,而是在半空突然扭轉,飛掠向店堂的中心:魚頭、魚尾那兒去!

幾乎在同一剎間,跟孟將旅交手的文隨漢,也有了新的戰況,孟將旅也不再戀戰,「呼」的一聲,整個人連衝帶楔連撞兼衝連掠帶闖甚至還連跌帶滾的「飛」了過來。

幸好還不致是用「爬」的。

他也急。

情急。

——一個像他那麼優閒而且又見過世面的人,如果也會那麼急,那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可是他急彈而起、疾竄而至的方向,也是魚頭、魚尾本來所在之處。

魚頭魚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魚頭、魚尾,不只有魚頭和魚尾,還有一個魚姑娘。

魚好秋。

魚天涼自從一齣手使詐就放倒了吳夜、黃昏和鍾午之後。

就一直沒再出過手,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其實也就是「看風看水看形勢」的意思,俗稱「掠陣」。

由於她旁觀者清,一直都在留心、留意,所以也幾乎在同時(其實要比心分數用的何車還快了一步)發現了不妙之處:

那是一個危機。

也就是說,在何火星的一搏三勇奮殲敵分心留意分神遊之際,以及魚姑娘袖手旁觀、觀察入微之時,還有孟將旅居高臨下、邊打邊旁顧的當兒,三人幾乎一起發現下這危機,也一齊要去奮身迎救、面對、解決這危機!

——誰說危機就是轉機?

危機解決得好,不錯就是轉機,要是解決不得法,很可能就成了殺機!

魚姑娘、孟老闆、何都頭,三大高手,一齊飛撲向魚頭、魚尾,只因為一個原故:

「當心兒童」!

——「兒童」,就是魚頭、魚尾兩人之所以要「當心」,因為擔心,那是因為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早已「出現」了的人。

這人一直就坐在那兒,樣態頹靡,蒼老沮喪。

那原是跟雷氏三傑與文隨漢同座的枯瘦狠瑣矮小老人。

這老人己風燭殘年,而且也正苟延殘喘——看他的樣子,只怕能活過今晚,也未必能活到月底。

可是,現在,這老人突然站了起來。

他一立起,雷凹就死。

他一站起,全身形貌,就完全地、泅然的、不可思議般地變成了另一個面貌:

怒、忿、而且青臉獠牙!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極強大的精氣和煞氣來!

他完全像變成另一個人。

一個精氣強盛得似野獸一般的人,恍似有用不完的精力與勁道。

這時,雷凸也給三魂炸去了七魄。

這老人突然躍起。

躍起如蛙。

怒蛙。

——像一隻史前恐龍一般的,大蜥蜴一樣的憤怒翼蛙!

這剎間,他像一隻天外飛蛙,多於像一個人。

就在雷壹喪命的剎間,他飛楔向魚氏兄弟。

——因為,他已清楚地觀察到:在敵對陣容裡,最容易下手的,便是魚頭、魚尾。

他倆是「名利圈」裡的破綻。

他專攻破綻。

只攻破綻。

他從來不浪費精氣,不虛耗精力。

所以他只會在看準了之後才出手。

既出手,必得手。

一擊必殺。

一下手必血流成河。

因為他是:

江南霹靂堂雷家堡殺戮王雷怖!

他是雷怖!

不錯,雷電的雷,恐怖的怖。

江南的、霹靂堂的、雷家堡的、殺戮成性、雷怖!

從開打伊始,孟將旅一直不敢盡顯實力,何火星一直要分心留意,魚好秋一直都在押陣,便是因為擔心、害怕、顧慮那一個「魔頭」已來了這裡、進入了客店、就潛伏在「名利圈」。

這個人當然就是雷怖。

——恐怖的雷怖。

沒想到看去只是一個精神渙散的頹唐老人,卻是精悍得令人駭畏的「殺戮王」雷怖!

35.琵琶魚

只要抓住兩個小孩,就能威脅住「名利圈」的高手,並且瓦解和粉碎了這些人的鬥志。

——這就是雷怖的想法。

可是若他要成功脅持住魚頭魚尾,第一個要解決的,便是在雙魚兄弟之間的魚姑娘。

魚好秋一直留意著這老人的動向。

她一直擔心。

她一直擔心他。

她一直擔憂他就是——

她一直憂慮他就是雷怖。

結果,他真的就是「殺戮王」雷怖。

她想起雷怖的種種傳說就覺得生起一種莫大的恐怖。

她一見他霍然立起,變臉,而且變色,更變成完全另外一個人了,她就馬上做了一件事:

她一掌劈碎了近前的一張桌子。

桌子內赫然出現了一樣事物:

魚!

——一隻鐵鑄的魚。

很大很大的魚。

她一手就抄起了它。

桌子內怎麼會有一條魚?魚姑娘砸碎了檯面就為了這條魚?她在這緊急關頭要這條魚來幹啥?蒸?炒?煎?炸?燉?還是隻為了吃?

當然不是。

有些魚是可以殺人的,也能吃人的。

那其實也不真的是一條魚,只是一件樂器。

一件乍看很像一條海豚、乳鯨的樂器:

琵琶。

——在這生死關頭,她竟然要彈樂器?

自然不是。

那不只是一件像魚的樂器,更是一件兵器。

這兵器有極好的名字,就叫做:

「鐵騎突出蜂湧蟲動銀瓶乍破蝶舞蟬鳴千軍蟻兵萬馬蝨騰魚躍龍門鐵琵琶」。

——這兵器名稱幾乎有唐寶牛的外號那麼長,至少,可以媲美。

但如果要簡稱之,卻只有三個字:

琵琶魚。

實際上,也真有琵琶魚這種「魚」。

那是一種養在魚缸裡可以吮食青苔、除汙去漬,乃至清理其它魚類屍身、穢物、糞便、「任勞任怨、天生天養」的魚。

大概,魚好秋手上的這武器叫做「琵琶魚」,也有這個意思。

——「琵琶魚」在魚類中,是擔任了「清道夫」的位置和責任。

魚姑娘的兵器也正是「清道夫」。

——這武器之厲害,還有殺傷力之矩,變化之繁複,足以替她在這艱險江湖中為之清道:清除一切魔障、阻礙!

事情發生得極快。

雷怖一動魚姑娘就動。

雷怖飛身而起,急撲魚頭魚尾,人猶在半空,突然聽到蟬聲。

這是夏天。

夏日聞蟬,實屬正常。

不過,在酒肆客棧之中,何來的蟬?

何況蟬鳴還如此勁、急。

蟬聲自魚姑娘手揮琵琶後乍起,一時間,急而勁的蟬聲在她指間飛取半空如怒蛙的雷怖。

不僅聞蟬,更且見蟬。

蟬如急矢,分作二十四點,急取半空中雷怖臉上、身上各大要穴。

雷怖在半空發出一聲沉斥。

他雙手合什,置於額前,一拜。

只見廿四點流星急火,破空而出,那二十四隻寒蟬,立即著了火。

著火的蟬倒飛向魚姑娘!

廿四點人。

——二十四道反擊。

反擊得乾淨利落、殺人要命。

雷怖的身形一點也不受阻,一丁點兒也不滯留,仍然撲向魚頭魚尾。

魚姑娘這時候只能做一件事。

她仍手揮琵琶。

琵琶不作樂音。

卻驟生蜂鳴。

廿八隻飛蜂,急彈而出:其中廿四點,擊落正勁急飛至的廿四點流火,另外四點迎刺雷怖,夾雜著「嗡嗡」銳響。

雷怖身法,依然不變。

他雙手合十,仍置於發頂,指縫間閃出四道青流。

——青煙般的急氣銳流。

只聽「波波波波」四聲,四隻飛蜂,炸了起來,呲呲嘯嘯的爆起小星小火,反撲魚好秋!

魚姑娘仍做一件事:

手揮琵琶弦。

她只能做這件事。

她只有靠這琵琶來打擊這強敵。

——她已不求殺敵,甚至不求退敵,只願阻敵。

只要能阻一阻就好。

這次琵琶內飛出的是蒼蠅:

金頭烏蠅!

——十六隻金頭蒼蠅:鳴鳴鳴鳴鳴鳴鳴鳴鳴鳴鳴鳴鳴鳴鳴鳴。

前面八隻金蠅,飛噬住爆炸的飛蜂,吃住了它們,也釘住了它們,更鉗住了它們。

然後正式的爆炸便起。

金火撞起於店內。

硝煙四起。

剩下八枚飛蠅,在霧澦煙飛之際,一點也不留餘地,急釘飛咬死追怒噬雷怖。

雷怖的手依然在頂。

雙手倏分、又合、一拍、即止,就在此時,指端陡吐八縷黑風。

突然間,那八隻飛近他的金蠅,陡然停在半空。

僵止。

不知為何,這八枚急蠅竟似給凍結了似的,冰封般固定在半空。

魚姑娘這才不管。

她已不管一切。

她手揮,腕轉。

指彈,目送。

琵琶絲顫。

這次卻無聲。

琵琶內飛出的是蝶。

彩蝶。

——六色翩翩,美如飛虹。

這次蝶舞根緩、很慢、很悠,也很遊:它們以一種極優美的姿態圍舞向雷怖。

上幾次攻襲,都很奇快奇急。

但這次卻不是。

而是奇慢。

慢得悠閒,舞出一種悠然的美。

雷怖反而臉色變了:

他終於開啟了雙掌。

如果眼快的人又眼尖的話,當能發現這個人的手掌很特別。

——特別之處,不是在他掌心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而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包括掌紋。

這老人竟是全無掌紋的!

36.沒有掌紋的人

「殺戮王」雷怖竟是一個沒有掌紋的人!

——掌紋往往紀錄和顯示了一個人的過去與未來,難道這老者竟是一個全無過去也沒有將來的人!

人活著都有過去。

人只要活下去都會有將來。

——那麼,這人為何卻沒有掌紋?

他的掌一開便合。

說也奇怪,他的手掌只在一開合間,蝴蝶已盡飛入他掌中,他雙手一合,一陣搓攏,指間便簌簌掉落了一抹抹的粉未。

蝴蝶都不見了。

盡消失於他掌中。

這一剎,魚姑娘已近技窮。

她在琵琶裡的殺著已快使盡、用完。

但她一面施放蜂蠅蟬蝶,一面飛身迎起,要截擊雷怖。

可惜沒有用。

她迎不著雷怖,更截不著殺戮王。

卻在她掠身而起之際,那八隻本來頓止在半空中的飛蠅,突然動了,且以本來激射向雷怖十二倍以上的速度返打向魚好秋。

魚好秋嚇得尖叫了一聲。

她知曉自己所放出「飛蠅」的厲害。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慌忙間,她一掌拍碎了琵琶,就像她剛才一掌便砸碎了桌子一樣——原來那琵琶雖作鐵色,畢竟也是木製的。

琵琶碎。

五六十點急物像跳蚤一般飛彈而出。

大約七八隻小物銜住一隻「飛蠅」,就像釘子讓磁鐵吸住了一般,這才險險把「飛蠅」吃住了、消解了,掉落下去。

魚始娘手上已無琵琶。

且驚出了一身冷汗。

更幾乎用盡了琵琶內的法寶。

等她要再追截雷怖時,一切已來不及了。

太遲了。

雷怖的雙掌終於已不是抵在他自己的額上。

他的手終於已放了下來。

他的手現在改而抵在魚頭、魚尾的頭上。

孟將旅和何車已分別、分頭趕到。

他們顯然已出過手,也跟雷怖交過手,但肯定都沒討著便宜,且已失手:

至少,魚氏兄弟已落在雷怖的手上。

其他的人,都僵住了。

當然,也有例外:

至少有一桌子的人仍氣定神閒,一桌子的人依然無動於衷。

孟蔣旅強笑道:「你想幹什麼?」這時,他因擔心魚頭、魚尾的安危,一時已無暇顧及文隨漢的動向了。

就算他仍有心,而且還有力,但也一樣沒有辦法,因為他的視線才略一轉移,雷怖已道:「你們最好就這樣站著別動。」

他的語音很乾燥。

孟將旅舔幹唇,「他們只是小孩子,有什麼事,我們來承擔便是,犯不著拿小孩出氣。」

雷怖的聲音好像一點水份也沒有,他的口腔似是完全乾燥的,所以發出來的聲音也乾巴巴、沙嘎嘎的。

「你知道我是誰?」

「雷怖。」

「你知道我外號叫什麼?」

「殺戮王。」

「對。」雷怖發出了幾下幹得令人發慌的笑聲,「我就是殺戮王——任何事物到了我手上,我就殺掉它。我的力量足以殺盡天下。——我可不管那是大人、小孩、女人還是什麼的!」

「好」。孟將旅倒吸了一口氣,「那你要的是什麼?」

「人。」

雷怖答得乾脆。

「什麼人?」

「你們這家客店新近來了些人物,我們是勢在必得的。」

「你們要的人,文先生不是已經上去看他了麼?」孟將旅說,「雷前輩名動天下,又何必挾持兩個小孩,有損英名吧!」

雷怖像千年狗屎放到幹得結成炭的熱鍋裡又煎又炸的笑了幾聲:

「他去看的是他兄弟,我們要找的是敵人。」

孟將旅皺了皺眉頭。

雷怖又幹憎憎的道:「你們樓上可不止一間客房。」

在他手下(同時也是手中)的魚氏兄弟,肉在砧板上,可一動也不敢動。

孟將旅自然投鼠忌器。

何車怒斥:「把人放了,一切好商量!」

雷怖也怒喝:「你殺傷了我們雷家的人,己不必商量,你是死定了!」

何車正要引雷怖動手,好讓魚氏小兄弟脫危,「那你有本事就過來把我殺了!」

雷怖道:「殺你又有何難?殺你們全部也是易事。」

說著,他雙肩一聳。

他本來就異常形容枯槁,形銷骨立,雙腫插背,而今一聳。

真似努上鬢邊去了,而一顆瓜子般的枯小頭顱,好似已鉤掛不住,滾入了衣袱裡面。

不過,他只這麼一動,卻沒有鬆手。

看來,他並沒有出手。

可是,他確已出了手。

靠近他的一張桌子,人客已走避一空,但檯面上依然有杯、碗、筷、碟。

他雙肩一聳,那桌上瓷制的筷子筒就跳了起來,筒裡的筷子全似上了弦的箭矢,急射向何車,還發出了一種極密集的「格特格特格特格特格特格特……勒勒」的聲音。

何車一向很火爆,但脾氣火爆的人只是性急,不見得就不謹慎、小心。

雷怖一動,他就向孟將旅和魚天涼打了一個手勢:

那是他們的暗號。

——準備救人!

他要激怒雷怖,為的就是轉移他的注意力,好讓其他的人全力迎救魚氏兄弟,以脫離這可怕人的毒手。

可是他錯了。

咆對了。

雷怖的確是向他出手。

但雷怖雙手並沒有離開魚頭魚尾的百會穴。

他不必動手,卻已下了重手。

37.救世魚

筷子來得快,何車也接得快。

他的「九掌七拳七一腿」這才發揮無遺:這剎瞬之間也不知他打出多少拳、遞出多少掌和踢出了多少腳。

——也許,仍是九掌、七拳、七殺一心腿,只不過,他快打快著、快得令人已分不清哪一招哪一式,哪一下系拳那一下是掌那一下是腿而已!

筷子不是給接住了,就是給砸飛開去了。

看來,雷怖的攻勢,盡皆擊空。

筷子盡。

最後一支筷子,眼看何車已避不開去了,卻給他一張口,咬住了!

筷子攻勢盡為之空。

可是就在那時,筷子筒卻爆了開來。

這一爆炸,瓷筒碎片四濺。

四射。

這一下才是攻擊的主力。

也是壓軸的殺著:

這記殺著最可怖在於——

這突如其來的爆炸,使瓷片四激,就算不能把敵人當即打殺,但四射的碎片至少會把店裡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射殺或重創。

——雖然,這些人,可能根本不是雷怖要格殺的物件,他們可能與此次行動全無關係,他們既不知道有雷怖,雷怖也不認識他們。

這一下很陰毒。

也很要命。

雷怖可以把店裡的人統統殺掉,但孟老闆、何都頭、魚姑娘等人卻不能眼看他們全給莫名其妙的牽連在內。

——我不殺伯仁,伯仁亦不能為我而死!

這也許就是「俠者」與一般江湖人心態上的區別。

是以,不但何火星,連孟老闆和魚姑娘都慌了手腳。

——確是慌了手腳,但決非沒有行動。

行動,絕對是有的。

而且,還非常劇烈。

十分激烈。

這場仗的確不好打,也決不容易打。

——一面要救人,一面要自救,一面還要殺人。

救的人,包括了店子裡的閒雜人等、無辜食客,還有兩個受脅持的小童,以及自身難保的自己!

殺的人卻極不好殺。

因為他是「江南霹靂堂」中的一流殺手、第三級戰力的雷怖。

跟他交過手的人,少有不死的,就算不死,也得七殘八廢,死不了的,對於雷怖這個人,一但回憶起來,都只有一句話,一個神情,那就是:

恐怖!

——雷怖的怖!

就像殺人一樣,救人的方法也是人人不同。

對魚天涼而言,她先一手拍碎了她手上那把魚狀的琵琶,就像她剛才一掌拍碎桌子一般。

她手上的琵琶原名「餘韻魚」,是一位好友知已送給她的紀念物,她不到生死關頭,自己不忍砸碎;但對她而言,此際不但性命攸關,更是許多的救命靈丹。

——那是一隻殺人琵琶救世魚!

她拍碎了琵琶。

裡邊飛出了許多事物:一條條的、澦了起來,通體毛毛,像小蟲。

小蟲有七八十條,突然彈起,向瓷片追釘了過去。

說也奇怪,碎裂的瓷片激射得愈快,那些「毛蟲」就追得愈快,「它們」好像「活著」乃是為了完成一個「指令」:

有啥碎片。物體飛得起快的,「它們」就越有辦法及時截住。

的確奏效。

的確,多少有一半的碎瓷片,都給魚好秋的「救命魚保命蟲」截了下來。

但還是有差不多一半是截不住的:

那至少也有二三十塊碎片。

不過,魚天涼截不住的,孟將旅截。

孟將旅人還未撲到雷怖那兒,突然間,已出拳。

他出拳不是攻敵。

而是打自己。

他一連打了自己七拳。

這六拳一捱,他整個人,像脫胎換骨似的,精神抖擻,如同瘋虎狂龍一般,飛身怒嘯,雙手一伸,兩張臺上的桌布,全吸到他手裡,原擱在臺布上的杯碟碗筷,全希哩嘩啦的跌落於地。

他左手的桌布旋舞而起,挾著呼嘯,像一面撕風裂氣,席澦雷怖。

另一面桌布則飛揚盡張,到了極處,突然每一綠布帛盡為內力所激,薄紗繃緊如鐵絲。成了一張大網,瓷片激射,盡罩其中,而且還割不開,切不破紗帛,隨著桌布急旋,盡裹其中。

剩下的二三十塊瓷片,亦盡收於桌布內。

另一面桌布,卻已裹住雷怖。

在桌布尚未完全罩吞雷怖的剎間,人影一閃:

何車已趁隙衝了進去。

何車已衝了進去。

何車衝進去。

衝進去。

衝進。

衝!

——桌布內,就剩下了雷怖與何車作殊死戰。

然而,還有兩個人質,仍在「殺戮王」手裡。

另外,孟將旅正在操縱著手上的桌布,一如那就是一面指揮千軍、號令萬馬的軍旗一般,為何都頭掠陣,同時,也為滿樓的食客護法。

這剎瞬之間,桌布裡的人勝負未分,生死未定,但樓上突然響起了一聲怪叫,一人扎手紮腳的掉落了下來。

孟將旅就擔心這個。

——因為雷怖突然發動,孟將旅只好放文隨漢上樓,他與何火星、魚好秋三人合力聯手抹殺「殺戮王」可怕的殺性。

但他怕房內的小鳥高飛、葉告與陳日月未必能應付「富貴殺人王」。

他不無為此事而擔憂。

乃至分心就在他一分神問,爆炸乃生。

爆炸旋生旋滅。

但毀壞力驚人。

爆炸乃自桌布內發生。

布帛成了片片飛蝶。

但在爆炸伊始之前,剛剛好不容易才接下大半瓷碎片的魚始娘在一瞥之間發現了一件事:

有二物在爆炸就要發生之前的一剎那,飛了出來。

38.魚魚魚魚魚魚魚

不。

不是飛了出來。

而是踢了出來。

——給人踢(或扔、或擲、乃至於摔)了出來!

那兩個物體是人影!

——他們是給人用重手法激了出來,爆炸始生。

要不然,若果他們仍在臺布內的話,那麼,後果是不堪設想了。

破碎的布帛片片揚起,像黑色之蝶,又似一片片烤熟了的魚。

魚魚魚魚魚魚魚……

「烤魚」片片掠起、四散、又徐徐落下。

——原來布帛已成「熟透了的魚」,而在布帛裡的人呢?

這是魚姑姑和大部分在店子裡的人都急著要知道的。

儘管他們都情急要知道爆炸後的「究竟」,但仍禁不住讓那打從樓上摔落下來的人,吸引住了視線。

他是誰呢?

意外的是摔下來的人竟是——

文隨漢是一個好殺手。

好殺手是最懂得把握時機的。

——其實任何在社會上功成利就的人,都一定是懂得把握時機的人:不管從政從商都如是。

文隨漢亦如是。

他知道雷純所派來雷家的高手一定會為他出手護法——

不過,單憑雷凹、雷凸與雷壹,卻未必製得住何車、魚好秋、孟將旅這幾名老江湖、衝鋒將。

但是還有雷怖。

雷怖不是,「六分半堂」請過來的。雷純甚至不知道「殺戮王」雷怖已受到米蒼穹的密令帶同他的弟子,悄悄來到京城,並且,已加入了「有橋集團」。

不但雷怖來了,雷豔也來了。

當然,米蒼穹是用了好一些適當的辦法請他們過來的。

像雷豔、雷怖這樣在武林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太出名了、太難惹了,以致很多人都以為請不動而不敢碰。

甚至不敢去嘗試。

米蒼穹卻不是這麼想。

他私下一早已把「富貴殺人王」文隨漢請了過來,所用的條件,不過是:「你爹以前的官位有多高,你跟著我,保證至少高過他三倍,而且,你幹殺人的買賣的時候,只要提防四大名捕,別的巡捕行差,決不敢惹你,這事就包在我身上。」

有這句話,文隨漢就無條件向米蒼穹效命。

他要的就是這些。

也只是這此——只不過,卻一直無人肯給予他這些,保證或保障。

米蒼穹一眼就看出他的需求。

「六分半堂」只能給他錢。

——很多很多的錢。

雷純也刻意讓他強。

——他也可以號令許許多多的「六分半堂」徒眾。

有錢和要強,只是一時的威風,到底,一個殺手殺人多了,更重視的是安全與安定。

米蒼穹允諾能給他這些,而且還笑眯眯的告訴他:「你暗裡加入‘有橋集團’,只要不張揚,誰也不得悉。你可盡收兩家茶札,我不到必要關頭,也決不要你去跟‘六分半堂’作對。再說,‘有橋集團’目下跟‘六分半堂’並非在開戰狀態,所以,是友非敵,你也不算吃裡扒外。你收了雷純的銀子,再來收我的金子,又何樂而不為之哉?你只要在重要關頭,茲事體大的情節上,站到我這一邊來,或者把要緊情報通知一聲,那就是大功一件。跟‘六分半堂’,到底是賊,縱有蔡京作後臺,也決不會把盜寇搬入廟堂當祭酒……」

他像一個好心的長輩在教誨親信子弟,句句都是為他好,字字都出自於好心似的,「蔡京畢竟不是江湖人。人在社稷,要屹立不倒,首先得要懂得心狠手辣,出賣朋友。所以他只是利用黑道,決不會讓黑的變白,有朝一日能棄暗投明——因為這樣一來,助力就會倒過來變成他的阻力了。我則不然,我老了。快要死了。我又是,嘿,嘿,嘿,一個老太監,我是真心在幫你們,我才不稀罕要什麼利祿權位。你要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我就會領會,而且特別顧恤你,待適當時機,你就可以搖身一變,成為朝廷命官了,不必再亡命武林,為人賣命了,那多好……」

「當殺手,是要殺人的,但也要受法律制裁,給人殺的;」米蒼穹那時是邊嚼花生邊跟他這麼說,「我是因為跟你爹有交情,才好意勸你幾句:當官的也是殺人,但殺得名正言順,明目張膽,而且殺的人多的是哪,還可挾王命自恃,不畏法規呢!嘿嘿嘿嘿,殺的人越多,官做得越大哩……」

文隨漢聽懂了。

明白了。

——在江湖地位,他顯然仍跟胞兄天下第七有一段差距,天下第七曾經投靠元十三限以壯實力,他為何不能依附「六分半堂」更壯聲勢?

——在廟堂官職,文張一殆,他原來的芝麻小官已前程似鏽而下似錦,不當也罷,可是,文雪岸居然向蔡京靠攏,自己在江湖上的名聲已難及其背項,難道連當小吏也及不上這出身卑賤的傢伙麼!那麼,自已真是白受父親一番教誨,白受寒窗苦讀詩書了!

他當然不服。

不甘心。

——你可以厚顏附從蔡京,我也投效米公公,看誰日後才是能覆雨翻雲真經綸手!

他一向不服天下第七。

他們本來是胞兄弟,為何偏生就忍不下對方比自己更好的這口氣,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也許,就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同父異母的兄弟,他才會那麼忍受不了對方比自己更有成就。

不過再怎麼說,文雪岸仍是他的兄弟。

——而今兄弟已落難,他該怎麼辦?

他當然得要做他應該做的事。

人生只有幹他該乾和想幹的事才會有興趣。

不過,他知道這是一個「表忠心」的大好關鍵。

——事情好像是:文雪岸知曉了一些秘密,而這秘密足以威脅而個正當紅大紫的「神槍血劍小候爺」方應看小公子的安危,是以,雷純、狄飛驚等人對他勢在必得。

問題是:天下第七心狠、手辣、武功好,很不易對付。

更難對付的是他的靠山:若公然打殺天下第七,就算真的得手,也定必惹怒於蔡京。

惹怒蔡京,不但在京城不能立足,只恐天下均無容身之地了。

所以,要對付天下第七,得要等時機。

至少,等到他「弱」了的時候。

這樣一個強悍的人,也會有「示弱」的時候。

有。

而今就是。

39.為魚辛苦為魚忙

他受傷了,他給人制住了。他已無還手之能。他看來最近已開始失寵於蔡京。而且,這個時候,動了他,至少做得乾淨利落,他的後臺也只以為那是無情四大名捕那一夥,或戚少商、孫青霞「金風細雨樓」那一幫下的手。

這是「對付」他最好的時機。

文隨漢當然不錯過。

雷純派他來料理這件事。

——把天下第七設法帶回來。

然而文隨漢也通知了米蒼穹。

他知道「有橋集團」比任何幫派、勢力更「需要」天下第七這個人。

因為文雪岸的存在,可以是毒藥,也可以是解藥。

當時的形勢雖然很緊急,但文隨漢還是有「辦法」,通知「有橋集團」的人來「參與」這件事。

他跟「有橋集團」,一向有很「特殊」的聯絡方法——正如跟六分半堂也一樣,總有許多秘密的聯絡網:有時候可能只是當街調笑一女子,有時可能是仰天打了一個噴嚏,有的時候卻可能只不過是一隻狗經過身邊之際撒了一泡尿。

對其他人而言,那隻不過是一句調笑,一聲哈欠和一泡狗尿,但對這些懷有特殊任務和特別身手的人物而言,卻可能是價值連城的莫大秘密,殺人放火的恐怖指令。

他知道,「名利圈」裡一向有「有橋集團」的臥底,——不分晝夜,也不辭勞苦。

「臥底」,是幫派勢力間的一種必然存在的「惡瘤」,若不是有這種「奸細」,恐怕他要把訊息自「六分半堂」裡即時傳予。「有橋集團」的人知曉,也許真不容易。

他混人了「名利圈」,就發現雷壹、雷凹和雷凸在那兒。

對這三人在這裡出現,他並不奇怪,但雷怖也在,並還比他先到,這就令他放心和震驚。

放心是因為:既然「殺戮王」雷怖在,大勢已定,大局已穩。

雷豔和雷怖都是「江南霹靂堂」裡的絕頂高手,他們來了。

就算只一個,天下有敵者已幾稀矣。

所以文隨漢心中大定,另有計較。

在武林中,知曉「殺戮王」雷怖和「破壞王」雷豔已入京的人極少。

大家都以為這兩員是雷家堡中,「延」字輩的兩大高手,旱年以霹靂堂火器炸藥中的「刀法最猛」和「殺戮最徹底」稱著,後來則另創霹靂刀和雷霆劍名震遐邇,自成一派,立一代宗師。

由於他們殺傷力奇矩,所以也使文隨漢心中暗自惕怖。

米蒼穹曾對文隨漢推心置腹地提過,要請這二大高手人京。

文隨漢以為不可能。

老實說,他心裡也老大不願意這些人陸續進京。

——連雷雨、雷瑜這些高手都逐一來京,高手如雲,有這些人在,自己這幾下功架還有什麼看頭的!

——再這樣下去,飯碗都得給他砸破了啦!

他們都是一方之主,威震江南,桀驁不遜,稱雄一時,只怕不易請得動;當時文隨漢就表達了意見,「就算請得了也不易製得了。」

「不是的。」米蒼穹用一隻手指在唇前搖晃著,表示他的話不對,「一個人只要活著,就有他的需求,他的慾望,不然就與死人無異。誰都有他的欲求,只分大小,求所當求,或不當求,如此而已,沒有例外。朝相蔡京,權傾天下,但他還是貪財、好權,欲無止境。方今天子唯其獨尊,但他還是有欲求的,他要漂亮的女人,也要天底下的奇花異石,又要長生不老,更要寶座安如泰山。——雷怖、雷豔也是人,是人就會有需求、願望。」

果然,米蒼穹只派了他手上的大太監餘木詩去了一趟「雷家堡」,告訴了米有橋可以給予雷豔和雷怖的利益,然後通知他們一個訊息:

「雷諭、雷雨,已分別來到京師,加盟‘六分半堂’,看來,雷無妄不久也會加入他們的行列。米公公問你們:到底要跟雷鬱、雷抑這些老古董苦守老死於江南一隅呢?還是要跟米公公共享富貴、共圖天下?別忘了,連雷日、雷月加盟‘有橋集團’,也受到了十分的禮待,更何況你們二位德高望重、舉足輕重的絕世高手呢?」

雷怖一聽,毫不考慮,就加盟「有橋集團」。

雷豔雖看似不甚熱烈,但也口頭上答允加盟一事。

事後,米蒼穹跟文隨漢就那麼說過:「是不是?沒有人是可以完全不動心的。有的為公,有的為私,有的為義,有的為錢,有的為家,有的也許是為國為民,有的只為了自己。這些我倒是跟方小侯爺學來的。他告訴過我,世上有美女無數。有的令人見了,惹人憐愛,生起好逑之心。有的確是人間豔物,可望不可即,貴華自潔,令人不敢起押玩之心,只有仰儀之情,而自形偎陋。其實就是錯的。世上哪個女人,到頭來不是得成為人家的夫人、妻室的?就連公主、皇妃、小家碧玉、大家閨秀也不例外,更別提青樓豔妓、風塵俠女了。既要成為男人的妻房,就會給人幹、讓人操、任人擺佈淫辱,光著身子讓人呷戲,只不過,那個男人不是你罷了——但既然她可以任人洩慾,那個男子漢也一樣可能是你。是的,沒有什麼女人是不能褻玩的,不可冒犯的。若有,那你是自己自討苦吃罷了。正如我們養了一大批有識之士,手上有一大票人材,高手,常常要為滿足,討好他們而費煞苦心、費盡心力,但小侯爺就說過:咱們養了一大缸的魚,啥了不起,漂亮、美豔、動人的、古怪的魚都有,有的貪吃、有的嗜殺、有的壞脾氣、就會翻缸倒盆的,咱們成天為魚辛苦為魚忙的,但就不要忘了,這些魚是咱們豢養的,沒有咱們飼餵,他們還真活不了呢!決不能讓他們反客為主,轉過來縱控咱們了!說到底,他們再惡再兇,也不過是一缸魚、一條魚!」

文隨漢聽得心理明白了,但也有點奇怪。

奇怪的是:米蒼穹看來很欣賞方應看、而且聽來他也不住提起方小侯爺說的這有道理、講得那有高見的,但他卻發現不管是雷豔、雷怖還是「雷公雷母」雷日、雷月、乃至年紀輕輕的就升為「大太監司」的「展魄超魂舒雲手」餘木詩,以及身為「御膳副監司」的那位「酒神醉妖摩三手」金小魚,都是隻見過米蒼穹,只效忠於米公公——奇的是:方小侯爺到底去了哪裡?怪的是:方應看不才是「有橋集團」的第一號人物嗎?

40.斯文魚

文隨漢更明瞭的是:

自己也只不過是他們所飼養的魚缸裡的一條魚。

而且,也是一條比較斯文的魚。

——他畢竟不似雷怖的窮兇極惡,也不是雷豔的諱莫如深。

——他也不像餘木詩深得信重,更下似金小魚極得人望。

他只是文隨漢。

他若要在「有橋集團」裡站得住腳步,就一定得要有自己的特色,並且要利用自己的所長和關係,立下一些別人無可取代的奇功方可。

這就是他「立功」的時候。

——雷怖既然來了這裡,大概能鎮得住樓下那幾個煞星的了:他也不想與「用心良苦社」的人扯破了臉鬥到底,溫白二家兩門聯手,畢竟不好惹,而且最好能不惹便不惹。

他趁孟將旅分神要掠下樓對付雷怖之際,急竄到十九號房門前,突然間,他覺得腿上的「箕門」臀上的「仙骨」、前臂的「溫溜」、內臂的「肩負」、背後的「意舍」、頸下的「大抒」、胸前的「不容」、還有臉上的「左顴髓痠痛」等穴位,一齊隱隱作痛。

他心裡一數,一、二、三、四、五、六、六……正好是七處穴位。

七道穴位都在痛。

雖然,他沒有看過孟將旅任何一拳、一擊,但這看來斯文、淡定、溫和、憨厚的孟掌櫃的,那一輪猛拳、厲動,還是震傷了他的血脈,經絡。

——幸好沒跟這廝糾纏下去!

他一掌震開了房門。

——其實,就算他不出手,那間房早已壁破門砸,內裡情狀,已大可一目瞭然了。

正好電閃。

房裡有人。

電閃雷鳴。

如臨大敵。

這時候,孫收皮剛剛走。

剛剛才走出房外。

——他彷彿連輕功也設施展,只是「如履平地」般地「行雲流水」似的「走」了出去。

葉告、陳日月和高飛都知道這人厲害,為之悸然。

這時,樓下的格鬥聲傳來。

愈打愈烈。

「小鳥」高飛對猶有餘悸的葉告和陳日月道:「我看,今兒的事,很有點不妙。這姓孫的,是蔡京身邊紅人,所謂善者下來,來者不善,他大可得手,卻自甘空手而回。」

陳日月一曬道:「我看這姓孫的只是縮頭烏龜,豬狗不如的老王八,他不過是怕我公子威名,不敢強來。」

高飛橫了陳日月一眼,「你家公子是名氣大,但就算包青天跟前也一樣有人敢殺人犯法。這孫總管來的不是好路,走的只怕更非好事。」

樓下爆炸聲迭生。

葉告最喜歡聽到別人對防日月搶白、奚落、語鋒自然較傾向高飛:「看來,公子也意想不到,會這麼多人去爭奪天下第七這廢料!」

只聽被上被褥裡一聲隱約冷哼。

葉告登時雙眉一豎:「怎麼了!?不服氣麼!我老大耳刮子打你!信不?」

「小鳥」高飛依舊眉頭深鎖。這人本來長得粗豪高壯,但偏打扮成濃豔女人模樣,令人只覺突梯、突冗,如今一旦深思計議,還是讓人脫不掉詭異、怪誕的感覺。

「我怕他們來的不只為了這死不足惜的傢伙……」

「哦?」陳日月一向機伶,這句倒真的聽進去了,「他們志不在此……難道還有更大的目標嗎?」

高飛沉重的點了點頭。

「那是個更重要的人了?」陳日月緊迫盯人的問:「那是誰?」

小鳥高飛猶豫了一陣子:「這不好答。」

陳日月並不放過:「是不便說?」

「也不是。」高飛苦笑道:「你們也不是壞人。」

「那是什麼人?」陳日月發現對方不想說,就愈發要問個究竟,「有什麼大不了嘛?說不定,咱師兄弟也可以幫點小忙,盡一盡力。」

葉告忙道:「就算我們下一定幫得上忙,我家公子知道了,也一定可以為你們決疑解難了。」

他自然也想知道,這一點,是兩個小少年好奇的共性。

所以就這一點上一定「共同進退」。

高飛還是覺得很為難:「我不是不說……因為我也不肯定是不是那人……也不確定那人會不會出來……更不知道他已來了沒有……再且又不知道他如何來……」

這麼多的不確定,兩個少年不無覺得有些煩,只催促道:

「那麼,到底是何人嘛?」

高飛正想說。

卻正好發現有人一手震開了門。

——還好還不是那個,「淒涼的老魚!」

這條是看來頗為斯文的:

斯文魚。

——斯文多敗類!

卻不知來的可是個斯文敗類?

41.移移移移移移移

文隨漢看來很斯文。

他的舉止也相當文雅。

他談吐更是文質彬彬:「對不起,我以為沒有人在裡邊。」

小鳥高飛笑笑。他塗紅唇,偏又滿腮鬍碴子,形象十分詭異,「我們都是人。」

陳日月介面道:「但你卻不是熟人。」

葉告加了一句半嘟噥的話:「你大概也不是好人。」

陳日月乖巧的笑道:「所以我們不能請你進來坐。」

「我是來探病的,」文隨漢往房裡隨目遊運過去:「你們不是正有一位病人嗎?」

「就是因為有病人,」陳日月道:「所以,才謝絕訪客。」

「你們跟我雖不熟,」文隨漢並不死心,「但你們的病人跟我卻是老相好。」

高飛道:「我的病人病得很沉重,最好是讓他多歇息,不管哪門子的老相好,都不應該在這時去騷擾他,除非是想他早點歸西。」

「你不明白,」文隨漢慢慢向前移步,「他可能不會同意你的看法。」

高飛打了個眼色。

陳日月到了床前。

葉告挪步到了房的中間。

高飛則迎向文隨漢:「你又知我病人的想法?但無論他怎麼想,他是我的病人,我有責任保護他。」

文隨漢前行的腳步放緩了一些,依然溫和的笑著,「保護他是我的責任才對。」

「為什麼?」

「因為他是我的兄弟。」

「江湖人初識剛點頭都會稱兄道弟,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不,」文隨漢正色道,「他真的是我的兄弟——同胞兄弟,正式算起來,他要算是我的哥哥。」

此句一說出來,連高飛也頗為意外。

「他真的是你的兄弟?」

「就算我喜歡與人稱兄道弟,」文隨漢苦笑道:「也斷不會喜歡自抑為弟,到處叫人做老哥吧」?

他澀笑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在江湖上,也不算是無名之輩。」

高飛撫著鬍碴子:「你是文隨漢?富貴殺人王文隨漢?」

陳日月偏首看看,又回首看看,忍不住道:「不像。」

文隨漢釋然道:「我本來就不喜歡殺人,當然不像是個殺手。」

陳日月澄清道:「不是你不像殺手,而是你長得富富泰泰、冠冕堂皇的,而你老哥卻邋里邋遢,一臉猥瑣骯髒的樣兒,怎看都不像是一對兄弟。」

文隨漢笑了:「小兄弟你真有眼光。我也覺得不像。」

隨後嘆了一口氣:「誰叫他卻真的是我的兄弟!我這時候撇下他不理,誰還會管他的事呢?」

高飛忽道:「我勸告你還是不要管的好。」

文隨漢似嚇了一跳,問:「為什麼?」

高飛說:「因為你會受到牽連。」

文隨漢笑了起來:「我本身就是個通緝犯,還怕受到牽連?」

「你不怕」高飛嚴峻地道:「我怕。」

「你怕我?」文隨漢不敢置信他說,「我對你一直都很有禮,而且還十分講理。」

「我就怕既禮下於人,又大條道理的人,高飛不客氣的說,這種人,笑裡藏刀,就算翻面不認人的殺了你,也一樣振振有辭。」

「我不要殺人。」文隨漢有點惋惜地道,「我只想見一見我老哥,問候他幾句話,說不定從此以後就不相聞問。」

「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因為你是小鳥高飛。」文隨漢侃侃而談:「就憑你一身出神入化的輕功,就算我背了他走,能走得了嗎?」

高飛笑了:「你的說辭很動人。」

「不是動人,我說的是事實。」文隨漢認真的說,「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該相信你自己。」

「我不是不相信自己,」高飛雖然是個不易給說動的人,「我是不願意冒險」。

「冒險,嘖嘖嘖。」文隨漢大為可惜的道,「沒想到名震天下的‘小鳥高飛’空有一身高來高去如人無人之境的輕功,竟然如此的膽小。」

「我不是膽怯,」高飛顯然也是那種不太接納別人對他的評價——任何評價,乃至讚美他的人,「你聽聽,樓下正打得燦爛哩!你若有誠意,又何必帶一幫朋友來鬧事,助拳?」

「他們?啊不,他們不能算是我的朋友,」文隨漢也側耳聽了聽,知道樓下戰鬥慘烈,也聽到了剛開始的一陣驟雨,正開始叩訪京城的長街深巷,「至少,他們還不是我真正的朋友。」

「哦?那麼,聽來,」高飛大力地拔了一根鬍碴子,剔著粗重的濃眉,笑道:「你還有的是好幫手唄。」

文隨漢望著他,流露著一種同情之色,忽然改變了話題:

「我知道你。」

高飛倒沒想到對方忽有這一說。

「你本來姓高,但不叫飛。」文隨漢又恢復了他的華貴、從容,「你原來叫亦樺。」

然後他彷彿要重整他的思路似的,一字一句地道:

「高亦樺。」

大半的江湖人都有本來的名字,正如司徒殘原為司徒今禮而司馬廢原名司馬金名一樣。

高飛的臉色變了:彷彿連鬍碴子也轉為紫醬色。

「你的武功過人,但你原來的興趣,卻是醫道。」

高飛沒有說話。

「你有意鑽研高深的醫理,但一般的歧黃之術、治療之理,一下子都給你弄熟了、透悟了,於是,你想更進一步,就打起皇宮御醫監所收集天下醫學秘本的主意來。」

高飛仍在猛拔著鬚根、胡腳子。

「可是,龍圖御醫閣又怎會容得下你這等江湖人」?文隨漢又嘟嘟嘆道:「這主意不好打。」

高飛不理他,沒反應,但連陳日月和葉告都一齊聽出了興趣來。

「不過,你一心學醫,只好打了個壞主意。」

高飛悶哼了一聲。

陳日月忍不往問:「什麼主意?」

他一向比較多嘴。

也比較好奇。

「他只好假裝去當太監,圖以御監身份,混入御膳閣藏經樓。」

「啊!」

「不幸的是,當時主持剔選太監入宮的,是個很有本領的人。這人一眼就看出了高大俠的用心和企圖。」

「——那怎麼辦?」

陳日月忍不住問。

「他真的把高大俠閹了。」

「天!」

陳日月一時只能說這一句,這次連葉告也忍不住忿然問:

「可恨!那傢伙是誰!?」

「那也怪不了他,那是他的職責所在。」文隨漢似笑的道:

「他就是米公公。」

葉告登時恍然。

陳日月忍不住哼了一日:「這老閹賊!」

「不過,畢竟是高大俠高來高去的輕功高明,只給閹了一半,趁米公公以為己無礙自去處理別的要務之際,別的太監製高大俠不住,還是讓他‘飛’出了皇宮。」

聽到這裡,兩個少年才舒了一口氣,再望向高飛的眼色。

也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似是多了點同情,也添了些關懷,但卻少了些先前原有的崇敬。

「可是,到底,還是閹割了一半;」文隨漢的話還未說完。

「是以,日後,高大俠依然精研醫理,輕功日高,聲名漸隆,但還是心裡有點……有點那個……所以,老是將自己打扮成女人一樣……」

這次,就連陳日月也聽出了他的歹意,斥道:「住口!」

文隨漢笑了一笑,擺了擺手,道:「行,我可以不說。不過。你們房裡的這位高大俠,心裡未免有點那個……有異常態……所以他既對女人沒興趣,也見不得人一家子團聚……」

這回到葉告斥吒道:「你還說——!」

高飛怒道:「你是說我心裡有問題,才不讓你見天下第七?」

文隨漢笑而不答。

高飛斥道:「三小哥兒,你去解了那廝的啞穴,我們得先問一問那傢伙,願不願見這專掘隱私的無行東西!」

陳日月應了一聲,到床邊驕指疾點,要解除天下第七的穴道。

葉告見高飛怒起來,忙勸道:「高叔叔,這可不值得為這廝……」

忽聽「格」的一聲,想來陳日月已然照高飛吩咐行動了,他見阻也無效,就不說下去了。

高飛幾兀忿忿。

——好好的一個人,給閹了一半,過了這許多年,還給人舊事重提,並以此低估他的人格,自然難免鬱憤。

所以他揚聲喝問:「這人是不是你的胞弟!?」

只聽床上傳來有氣無力、奄奄一息、陰陰森森的語音。

「他從來不當我是他哥哥。」

高飛冷曬。至少,他現在有一句話能把文隨漢的高傲和信心打擊了下去。

「你願不願意見他?」

這次天下第七還沒回答,文隨漢已搶著揚聲說:「打死不離親兄弟。——我有要緊的事跟你說。」

高飛突目怒視文隨漢,字字清晰的道:「姓文的,你莫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懷什麼鬼胎!你若不是如傳言所說的已加入了‘有橋集團’,就是必然已遭姓米的國賊收買,要不然,你怎會知曉那麼多內情!你們兩兄弟都不是好東西!一個是煞星,一個是殺人王!一個投靠蔡京,一個依附閹黨,各造各的孽,各有各的混帳!可別忘了,蔡京、王黼等狗官,最近可是擺明了跟閹黨對著幹!天知道你們一對活寶鬼打鬼!」

文隨漢聽得笑下出來了,只冷不防待對方說完了才加插一句,像一記冷箭。

「那麼說,我剛才說的事情,都是真確的了——你的確是給閹割了一半,半男不女之身了!」

高飛咆哮起來。

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飛身掠了出來。

儘管文隨漢早已料到高飛會忍不住突然出擊、而且他也處心積慮要激對方出來,但高飛之快之疾,仍令他吃了一驚。

情形幾乎是:高飛身形一動,就已到了他身前!

不,是眼前。

高飛五指一撮,分左右飛啄他的雙目——且看高飛一齣手便要廢掉他一雙招子,可見對他己恨絕!

文隨漢就是要高飛對他深惡痛絕。

他就是要對方對他全力出手。

高飛一飛,他就退。

飛得快,退得疾。

高飛說什麼還是要比文隨漢快上一截!

文隨漢退到走廊之際,高飛已追到門口,文隨漢再退,背部就撞上對面房的牆上。

他的背一靠牆,高飛的鷹啄子就「啄」了上來。

他所貼的門房,真的是第十七號房。

——原來,十九號房對面真的是第十七號房。

奇怪的是:剛才在樓下的時侯,魚尾故意試探他的時候,偏把十七號房說成是十九的隔壁房,文隨漢卻不為自己分辯,到底為什麼?他為何要隱瞞?

也許,他是真的搞不清楚。

或許,他也沒真的上過樓。

不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而且,這肯定才是個最主要的原因。

「喀隆隆」連聲,牆碎裂。

那卻不是文隨漢震碎撞破的。

文隨漢只迅速移開。

滑走。

高飛突見強光撲面。

他一時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心中迅速生起了一種感覺:

他中伏了!

——敵人就一直潛匿於十七號房裡,就等他靠近!

他馬上作出一種反應:

移走!

他身法極快。

他急挪!

疾移。

這才移開,只覺身邊「嘯」地飛過了一件不知什麼東西。

他雖不能確定那是什麼事物,但肯定是一種很可怕、很銳利、而且也很光很亮很眩目的兵器!

不管是什麼東西,都一定有極大的殺傷力。

但不管是啥東西,都已經給他躲過了。

幸好他挪移得夠快。

夠速。

也夠及時。

他是避了。

可是險境並沒有過去。

又聽「嗖」的一聲,一物既陰又寒,急劈他腰際。

他怒斥了一聲,全身旋轉,當空打翻,飛轉急閃!

那森寒事物又險險的躲過去了!

他雖無法斷定那是什麼東西,但卻絕對能感覺到那是一件很毒辣、很恐怖、同時也很陰很寒很冷冽的利器!

總算還是讓他避過了。

躲過去了。

可是攻擊並未完。

攻襲再度發生。

這次是劍。

劍從後方刺來。

一旦發覺來的是劍,高飛不禁勃然大怒:那斯文敗類果然趁火打劫!

他飛閃。

急騰。

身子倒掛,足下踉蹌間一移五尺。

劍刺空。

可是劍愕上有二枚寶石,一紅一藍,飛射他的身前、身後!

——這才是後著!

也是殺著!

高飛無計,只有高飛。

他沖天而起。

他原來所立之處,急移飛昇。

那一紅一藍的「寶石」,打了一個空,卻神奇地互相撞擊後,爆出星花,再急射人在半空的他!

高飛猛一吸氣,再度騰移。

他旋舞而起的裙子,終於澦飛了那兩枚殺人的「寶石」。

但聞「嘶嘶」兩聲,他的裙子各給打穿了一個洞!

他這還沒喘得一口氣,身子正在急墜,但一枚如太陽般猛烈、一件如月亮般沁寒的武器,又遞到了他的身前、眼前。

他這時只好施出渾身解數,在完全不可能的狀態中和死角里,又抽身、反身急移了兩次。

他這兩次急移,大約只有兩三尺餘的翻騰餘地,但已恰恰、剛剛、險險避過了一剛一柔二道致命殺著!

到了這娥頃之間,他前後背腹受敵,已總共「移」了七次。

遇了七次險。

——也是七次都化險為夷。

但他已力盡、氣盡。

——再捱打下去了,他就要捱不住了!

就在這要命的剎瞬間,強光又三度乍起!

——仿似於陽就在他那印堂間炸現。

42.太陽在手

太陽,好像就在那裡。

掌中。

——他正要把他掌中的太陽印在他的印堂上!

高飛已氣衰力竭,但他還是鼓起餘力往上力衝。

拔身而起——就像是上天派了一位無形的神它,一手揪住他的頭髮,將之「拔」了起來一般,又像是那兒擺了一道無形的天梯,無形的繩索,將他一氣提吊了起來似的。

他現在已知道狙擊他的人是誰了?

手中有「太陽」的,叫做「雷日」,外號「雷公」,他的武器便叫做:「大日金輪」。

——乍現便發出燦亮金光的,想必是這人和他的成名兵器。

另一人當然便是「電母」雷月。

他們兩人一向焦不離孟,秤不離砣。

雷月的趁手武器當然就是「彎月冰輪」,剛才每出手即寒意侵人的,定當是這殺人利器了。

這兩人最近已來了京師,並且加入了「有橋集團」。高飛亦有所風聞。

他卻萬未料到他們就住在這兒——這對夫婦斯斯文文、秀秀、怯怯的,沒想到卻是性子出名火爆、而且出手殘暴出了名的「雷公電母」!

其實,這也不奇:

要不然,剛才文隨漢為何要故意將錯就錯,把十七房就在十九房對面一事啞忍預設?

他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同夥,才能一擊得手。

文隨漢也不是一樣斯斯文文的模樣兒。

——他們好像天生就是好的夥伴!

高飛追悔,已然無及。

目前,他只有比快。

——只要他的動作比狙擊手快,他就可以逃開一劫,飛昇於上,居高臨下,重新佈署,作出應戰,回氣反擊。

如果狙襲者比他的身體更快,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雖然在這樣屢遭突襲,遇上一次又一次,一波又一波狙擊的情形下,以高飛的絕世輕功,依然可以躲得過這一擊。

——雖然險,但仍可倖免。

如果不是——

不是文隨漢在這時候仍加了一手、遞了一招、落井下石、暗箭傷人的話!

文隨漢這時正返身往房裡闖。

葉告(鐵劍)把守在門口,寸步不讓。

文隨漢一衝近,就出手,便發劍。

出手狠極。

每一劍都又歹又毒,又惡又絕!

他完全不予敵手有生機。

他也一點都無視於葉告還是個小孩子。

他甚至不把敵手當是一個人。

——也許,他只當面對他的是一隻待宰的獸!

不過,幸好,僥倖的是:

葉告也夠兇、夠狠、夠剽悍。

他的一柄鐵劍,不但一步不讓,他簡直是一劍不讓、一招也不讓。

他本來就是「四劍童」中打鬥最狠的一個。

文隨漢以為三招內可以把他放倒。

可是放不倒。

他又來二十招。

葉告仍不倒。

甚至不退。

不讓。

不避反擊。

還反攻,足足反攻了十三招,十三劍!

文隨漢卻在這時候,一俯首,背上一陣強弩響,三枚急矢,飛射了出去。

葉告以為他射向自己,急跳開、猛閃躲,待他發現箭矢不是射向自己的時候,卻已遲了!

他畢竟是應敵經驗未足。

箭是射往高飛的。

其時高飛正在飛。

往上飛。

無論如何,向上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因為地上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要把人和物吸回地上去。

何況是向上飛、向上本來就不容易。

飛更加是一種冒險。

高飛正在全力拔起,忽聞弩響,三道箭矢,已至眼、跟、身前!

好個高飛,及時在這完全不可能的情形下,在這完全不可能的時間裡,以及以完全不可能的身份,顫了三顫,避了三避、移了三移!

三箭擊空!

三矢擦過!

險!

險險!

——險險險,三次俱險!

可是,避得過這三支要命的箭,他的身體難免也慢了一慢,緩得一緩。

這一緩,左腿一陣刺痛。

血光暴現。

高飛情知不妙。

然而寒風又起。

——這次是月光。

陰而柔,寒而凜,但同樣要命。

高飛已負傷。

重傷。

他的人在半空,血如雨下。

可是他居然還能憋住一口氣,遇挫仍升,全力飛身撲向屋頂那一根橫樑。

不過,他身負重傷且失去平衡的他,身法難免跟蹌,下盤破綻大現:

這一次,血光再現。

這次突然涼了一涼的是右腿。

腿一涼,高飛的心也涼了一涼。

他大喝了一聲,一對大袖搐動了一下,然後,雙手划動,就像在空中泅泳一樣。

說也奇怪,像他那麼個彪型大漢,既穿著大金亮紅裙,又梳著高髻辮子,偏偏又濃眉大眼,滿腮髯碴子,且輕身功夫那麼的好,這一切「特性」疊合起來,使他的人看來十分古怪、怪詭。

如果說他的「形象」奇特、怪異,而今,他這大斥一聲,看來則更古怪了。

他明明勢己盡。

力已衰。

他先後受創。

——小鳥高飛,己飛不起。

可是,就在他大叫一聲之後,他整個人,都像驟洩氣的球似的,驟變了體形,一下下,「瘦」了幾乎一半。

加上他雙手劃翔,就像鳥的一雙翅膀一樣,居然又能向上「飛」去,其勢更速。

他的一雙腿還在濺血。

血水簌簌的灑落下來,濺得劇戰中的葉告、和守在身邊的陳日月一身都是。

葉告眼看抵受不住文隨漢的狠命攻勢了,只有大叫:

「死陰陽怪,還不出手。要待何時?」

——「陰陽怪」當然就是陳日月,他一向認為陳日月是「陰陽人」,他也一向都瞧不起這「不陰不陽的東西」,而今竟揚聲向他求救,可見情急。

43.說時遲,那時快

高飛正在高飛。

流血的腳仍在淌血。

他不用腳「飛」。

而是用「手」:

滑翔。

他竄吐出一口元氣、劃撥雙手之前,袖子曾經搐動了一下。

那一下,說時遲,那時快。

那一下便是「說是遲,那是快」。

「雷公電母」,正得手、收手,他們已倏地收回了「大日金輪」、「彎月冰輪」,正擬作再度攻襲。

而已,他們已真的出手:日月雙飛!

——這一次,必殺高飛。

——高飛必死!

他已負傷,「飛」不了的了!

他們斷沒想到的是:

高飛居然還能反擊。

——在這負傷、慘敗、狼狽的一刻間反擊!

他們知道、察覺已遲。

說時遲、那時快。

——那是高飛的絕技:

名字就叫「說時遲,那時快」。

每次一發就是兩口。

高飛仗輕功成名,他的輕功縱術名為「千山鳥飛絕」。

可是一個人能在武林中闖出名堂來,總不能只有靠輕功滿山跑便成事了。

他還有一門絕技:那就是「說時遲、那時快」。

那是一種「暗器」,一發兩枚,兩支都作「鳥形」。

它們的速度絕對比鳥快!

——這是「小鳥」高飛外號的真正來源。

現在,這兩枚「鳥」一般的事物,已在雷公電母一疏神之際,「嗖嗖」二聲,一個打入他的腫骨裡,一個打進她的背肌裡。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

不過,也「說時遲,那時快」的是:

雷日、雷月在被擊中的前一剎那,也作出了還擊。

他們手上的「月輪」、「日輪」也破空飛擊,橫空飛襲!

——日月並明,綵鳳雙飛,這雷公電母,「日月雙輪」離手飛脫的一擊,無疑也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這是生死關頭。

高飛拼命往上衝。

他整個人就癟了下來似的,就像一支箭矢,一直往屋頂上的主樑死釘過去。

「名利圈」的屋頂本來就起得很高,如今看來,更是高,而且遠,更且遙。

好高。

好遠。

好遙。

——太高太遠太遙,以致高飛已支援不住了,頂不住了、憋不住了。

他的氣已用盡。

力也用罄。

梁呢?——還在上面,雖然愈來愈近,但也像愈來愈遙不可及。

然而寒光、白芒、風聲、破空之銳響已在他腳下,呼呻而上。

他已沒有選擇。

他只有踢出雙腳。

「噗」「噗」二聲,雙輪給他踹飛,「察察」二聲,釘在牆上、柱上。

他只覺雙腿一輕,兩腳驟涼。

血如雨下。

血雨紛飛。

「噗、噗」二響,他已雙手抓住了橫樑。

畢竟,他已「抵達」主樑了。

然後他雙手一頓,身形飛蕩,翻身上樑,只發現自己身軀奇輕無比,才發覺自己雙腿已斷!

一條自膝、一條自踝,給日月雙輪齊口切斷!

他先是不覺痛。

可是很驚懼。

——乍然發現自己已失去了雙腿的驚恐所產生的痛苦,甚至要比斷腿對肉體上所造成的痛苦,還要來得快,來得深,也來得迅速。

這一剎間,高飛知道自己己永遠不能「飛了」。

他沒有腿了。

他成了殘廢了。

他只有雙手緊緊的抓住橫樑,緊緊的抓住,他的人便懸在木樑上,血一直吧嗒吧嗒的往下淌落。

他的人也漸虛脫。

他竭力斂定心神,憑著尚剩下一點清醒的神志,他先疾封了自己下盤幾個要穴,先遏止住大量湧出的鮮血,本來還想要在未完全喪失意志之下,俯瞰房內的戰局,卻不意一眼卻瞥見了,在遠遠的遠處,許多房子的後面、許多巷子和溝渠的間隔下,一處高地上一棵大樹的旁邊,站了一個人,正遠遠遠遠的看了過來,還招了招手,算是招呼。

這個人很奇詭。

——詭異得令人有點毛骨悚然。

在「小鳥」高飛從此就不能再「飛」,因失血過多快昏死過去之前,仍依稀認得,勉強可以識別。

這人正是那個蔡京的大總管。

孫收皮!

他忽然想起這個人他為啥這般熟悉了!

他在這半暈不活里居然自茫茫腦海浮沉中想了起來,像在記憶的大海里撈起了熟人的一具浮屍。

他記起這人應該是誰了!

他是誰呢?

不管是誰,也隨便是誰,只要在此時此際此刻此關頭,過來幫鐵劍葉告一把,就算不能扭轉乾坤,也必能強撐一陣。

蓋因葉告盡其所能,只差一點便能敵住文隨漢了。

但還是差一點。

他快抵擋不住了。

——偏偏又無人過來助他一把!

44.陰溼的男人

我不能死!

雙手緊攥著「名利圈」上橫樑的高飛,心中有這樺一聲狂呼。

本來,只要是不想死的人便一定想活下去,這點並不出奇。可是,在高亦樺要活下去的堅持中,但還多加了這樣一個強烈而鮮明的意志:

他要活下去,才能把他今天所發現的事情,告訴他的朋友、同道、圈裡的人……

所以他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

可是,能嗎?

葉告也要活下去。

他快守不住了。

他發現文隨漢的劍法自己倒不一定是抵不住、敵不過,而是對方一旦出劍、開打,就大開大闔、大氣大勢、大劈大殺、大路大步,讓他先失去了信心,再招架不住、更陷入了險境。

對方用的是黃金劍,上面鑲滿了寶石。

——要是別人,使這種黃金打鐫且寶鑽琉璃粉飾珍貴非凡的劍,最多隻供炫耀、奢華、以顯家世,多半都是隻有姿勢。

無實際者,真正一流劍手,決不會把配劍裝飾得像八寶箱裡的玩意兒般的。

可是事實上卻不然。

這個使黃金寶石珍珠劍的傢伙,還衣飾華貴、金冠玉佩,美衣豐載,一點也不像是個為銀子而殺人的殺手。

然而,這人拿人錢財,不惜替人收買人命,得來的錢,就用來修飾自己。

他一旦拔出黃金劍,一身金飾華服,粉敷俊面,蕊香薰體,踏青皂靴,他的信心全就來了,手裡拿劍,腕底風雷,那種高人一等、傲視王侯的殺法和劍招,令葉告真的接不下來,應付不了。

這時分,葉告好似不是輸了武功,而是信心先涼了半截,所以,他知道久戰下去,只怕要敗,所以決定要仗劍衝過去,要用近身制穴法來速戰速決。

沒想到的是:正是文隨漢這等看似光明正大,而且風華、風流且風騷的劍法中,突然之間,他一甩劍穗,就如同小鳥高亦樺袖中藏有獨門殺著「說時遲,那時快」一樣,「嘯嘯」二聲,發出二物。

那是兩條「蟲」一樣的事物,四邊都是鐵刺一般的毛!

這兩條「毛蟲」飛射向葉告!

葉告本已告不支,他畢竟年紀太小,沒想到這個每一招每一式都冠冕堂皇的人,所作所為,大方高雅,全都只是他的掩飾,他真正下殺手的時候,他的對手往往就是因為迷眩於他的華衣包裝下,而遭了他的道兒。

他這手暗器,也有個名堂:

「點點星星點點蟲」。

星光只是夢。

高懸於空,炫人心目。

蟲才是真實的。

要命的。

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他是個外面堂皇高貴,內裡陰溼齷齪的男人。

葉告剛好要逼近敵手:這形同是送上門去!

這二物來的極快!

葉告已來不及閃躲避。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趴下!

他說趴就趴,幾乎是撲倒於地。

他避得了這兩枚「點點蟲」嗎?

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剎間,他只記得追命曾教過他:萬一你來不及閃、來不及躲、更招架不來的時候,你在生死關頭,不妨先對手把你打得倒下去之前而突然倒下去,倒得愈快愈好,愈突然愈好。因為敵人的目的只是想把你打倒、殺死,如果你突然先倒了、先「死」了,他別的可能都能防著,這一下可大半防不著: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先求死,反得活。

由於葉告年輕好勝,且驍勇善戰,他很少與人對敵會落敗,縱敗北時也絕少用這種方式圖存、求活。

可是他現在他已沒有選擇。

他只有撲倒。

趴下。

他還年輕。

他還要活下去。

——一個人要是求死,首先是對他自己的生命不尊重,對他自己的存在完全否定,這種人活下去,已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葉告當然不是。

他可不想死。

——他可還要跟公子無情相隨千里不覺遠,何況,他的「死對頭」陳日月還沒死,他又怎能先死!

一擊得手——還是不中,文隨漢已無暇理會,他馬上回卷劍穗收回了一對「點點蟲」,然後轉腰扭身:大步邁出,跨向床那兒去。

陳日月手持著劍,面對他,似為他氣勢所迫住了,幾不敢出手。

文隨漢舉起了劍,自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讓開!」

陳日月沒有「讓開」,他只是怔怔的看著文隨漢的劍。

文隨漢揚起了劍,就要發出了他的「官貴劍」高招:

「滾開!」

陳日月仍然攔在床前。

不走,不退。

文隨漢連劃三道劍招,連劍花也堂皇華麗逼人,他發出一聲斷喝:

「給我滾!」

這一剎間,他就出了手。

不,他出的不是手。

而是時!

他全面吸住了陳日月的注意。

然後出襲。

猝然出擊的是肘!

他一時,撞開了陳日月。

陳日月一移開,他就迅速地跳到了床邊。

然後伸手一扯,扯開了被。

扯開了被,便看到了人。

一個陰陰溼溼、齷齪齷齪的男人。

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奄奄一息、吁吁而喘的天下第七,就斜躺在床上,以一雙綠色的眼,有氣元力的望著他。

文隨漢笑了:「你好。」

文雪岸死氣沉沉地道:「你好」。

文隨漢大聲道:「你都有今天。」

文雪岸垂死的睨著他,似已聽天由命,引頸就斃。

文隨漢開朗得十分開懷:「我是來救你的。」

文雪岸那兩片皺皺的薄唇拗了一拗,不知是表示致謝還是反映委屈。

然後文隨漢大笑道:「我救你的方法是殺了你——那你就不必再在人間受苦了!」

話一說完,劍光金光寶光齊閃,他一劍斬了下去:

對著天下第七那截彎垂在胸口的脖子。

45.腰斬

黃金劍。

劍光黃金芒。

這一劍,就要斬落他兄弟的人頭!

原來,他不是來救他的兄弟的。

他是來殺他的。

——他原本就恨他,一直都在恨他。

他恨他的母親,奪走了他父親部分的愛。他恨他的存在,又奪走了他父親對他的愛。

他恨他比他自由自在,恨他比他早些成名,恨他比他更有江湖地位。他也恨他先自己一步,加入蔡京麾下,使自己只能選擇「六分半堂」;更恨他就算落難,但仍是那麼矜貴,到處各方都有人找他,要他說出,了不起的大秘密,就像是一部活著的秘籍,看來還隨時都可以靠這一點來東山再起,他亦恨他比自己丑陋難看,但卻可以到處糟蹋美麗的女人,又能名成天下。他最恨他一向瞧不起自己,沒負過家庭的責任,但爹卻肯授他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針」。他恨他的死樣子。他恨他比自己更卑鄙、陰毒,他恨他看他的眼神、眼色,他恨他的幸運。到頭來,他最恨他是因為他的存在、使他恨自己!

所以,他要殺他。

他想殺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

可惜苦無機會。

而今有了。

他趁他負傷,要他命。

機不可失。

再無二次。

——他要殺他、除此無他!

他等了好些年歲,而今終於等到了:

他以一種比手刃仇人更歡悅的快感,去殺自己的兄弟:

文隨漢終於能格殺文雪岸了!

——從今而後,江湖上,武林中,就只有「富貴殺人王」,而無「天下第七」了!

他為這個想法而奮亢不已。

——一種幾令他射精的快感,正充斥著他,他手起劍落,要砍掉他兄長的頭!

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了。

世事常難逆料。

不過,人生的好玩處亦在於此。

殘酷處亦源於此。

文隨漢一劍斬下,突然發現了一蓬光。

一起很亮很亮但又很粗糙很粗糙的光。

在這剎瞬之間,文隨漢錯以為雷日出了手。

——雷日的「大日金輪」,出手光耀奪目,一般人絕對招架不了,就是因為既睜不開眼,又如何應付他的出手?

「大日金輪」的燦亮眩目,正好與雷日所使的那「彎月冰輪」侵入腑肺的寒意冷光,相映對照,交錯運用,難對難敵。

可是,雷公不是剛才已著了那姓高的暗器麼!?

看來,就算他不致於馬上倒下來,只怕也一時恢復不了戰鬥力。

雷母亦如是。

就算是他們,也決不會在這兒出手。

——那麼,是誰發出這道金芒萬丈呢?

——這道粗橫專霸的厲芒,到底是射向誰呢?

燦目難當,刺眼難視,莫不是這道利芒是向自己射來!?

天下第七不是已身負重傷的麼?

文雪岸不是已經給人封住了穴道才會任由那兩個小孩及一個高飛操控的麼!

天下第七文雪岸不是已全無還擊的能力嗎!?

——怎麼!?

什麼都是假的。

在這當口兒,他吃了一記,才是真的,才是千真萬確的!

他吃了一記,立時不覺什麼,只覺得好橡有什麼東西要往外洩了。

他初時還以為大概是自己的下面失禁了:只是一時還弄不清楚是大的還是小的。

然後他便看見天下第七徐徐坐起。

——陰溼的臉上有一個詭異的陰溼的笑容。

也許那不是笑容,而是一個快樂的表情,卻用一種卑鄙的方式表達出來。

「你……你……你不是……」

文隨漢震訝極了。

「你本來不是受雷純所託,來救我回去,讓我供出方應看近日苦練神功的秘訣嗎?但你卻公報私仇,殺了我,回去偽稱我死了,是不是?」

滿臉血汙的天下第七如是說。

陰。

溼。

而且冷冽。

——不止是他的人,連他的話,他的臉,他的表情,他的血汙,還有他只剩下一隻的眼,都一樣讓人生起這種不寒而驚的感覺。

「你……怎麼……你!?」

文隨漢更震訝的是自己竟一句話也無法「順暢」他說出口來。

——好像只說到了個字頭,尾音就完全「洩」掉了。

「我外號不是叫‘天下第七’嗎?人家都以為我只眼前面幾個什麼李沉舟蕭秋水燕狂徒……之類的傢伙,其實我才沒那麼無聊呢!告訴你也無妨:我可以死上七次!你信也不信?」

天下第七幽幽的說著。

然後他徐徐立起。

顯然,他很艱辛,也很吃痛,但的確已能夠站起來了。

「你明明……明明……」

文隨漢無論怎麼努力,怎樣吃力,也掙扎要把話說清楚。

因為連話也說不清楚,又如何出手、反擊、求存、逃命?

可是他仍然無法清清楚楚的說完一句話。

「我明明是死了的,對不對?不對。我只是假死。我比任何人都耐死。我偷學過‘忍辱神功’,雖然只是皮毛,但依然能衝破受制的穴道,只是需要耗損大量的內力,以及一些時間。既然己傷得一時無法還手,我就索性假死過去,在這幾個混球試圖救我的時候,我趁機用‘山字經’我所明瞭的部分逼出了身著‘火炭母’毒力,然後靜候時機。」

文隨漢覺得十分恐怖。

無限恐懼。

因為他終於找到自己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的原因了。

「可笑的是他們還以為制住了我。我知道你不是來救我的,你等候己久,為的是殺我。我身負重傷,不跟你力拼,只好與你鬥卑鄙,等你來殺我的時候我才來殺你。剛才孫總管過來,只瞄一眼便知道:一,我不是他們要找的人;二,我根本還沒完,他馬上便撤走了。他確是個厲害人物。」

文隨漢喉頭格格作響。

他現在不是看天下第七。

他在看自己。

看他自己的下身:

他齊腰已給「斬」為兩截!

——只不過,來勢太快,他的腰雖然「斷」了,但仍「連」在一起,只不過,血水、腸肚、腎臟正泊泊溢位,他甚可以聽到磁磁的血漿冒泡在斬裂處的聲音!

文隨漢為這個發現而完全毀掉了鬥志。

而致崩漬。

「我曾經在大威德怖畏金剛神前矢誓祝顧,我身不死,除非有人一天內讓我連死上七次,我今天給戚少商逆面打碎了鼻骨,不死。我後來讓溫文透過‘金狗脊’對我下的毒,仍不死。我又失手遭無情暗算了一記暗器,打瞎了一隻眼睛,但我仍不死。才‘死’不過三回,我現在又活過來了,這小傢伙要前來制我,豈是我對手?可悲的是你得意過甚,居然未曾發覺!」

然後他陰陰森森的問道:「怎麼?被腰斬的滋味好受嗎?——不必奇怪我手中已無劍、背上無包袱,從何發出‘千個太陽在手裡’……」

他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我也學到了‘傷心小箭’的一些竅妙。傷得愈重,使來愈是得心應手。你看——」

他的手腕一掣,亮出來的是一把刀:

柴刀。

——那是剛才幹寡手上的刀。

一把平平無奇的刀。

「就這麼一把刀,就把你給一刀兩斷,你一定很不服氣了,是吧?可不是嗎?」天下第七得意得全身都在抖哆,看來,他好像是痛苦大於快樂,痛楚多於歡悅似的,「你沒想到吧?我受了重傷,才清楚看出了蔡京、雷純這一干人利用我的真面目,看清楚老字號的人、風雨樓的徒眾、還有你……把我除之而稱快的嘴面。可是我偏就不死。我是不死戰神。我才是死神,你們的催命人。……我已沒有了包袱,丟棄了揹負,反而更強、更悍、更獨立而可怕……」

然後他一伸手,擷下文隨漢手裡的黃金劍、道:「現在,這是我的了。」

之後又冷冷的說:「現在開始,江湖上只有天下第七,沒有富貴殺手。」

天下第七踹出了一腳,斥道:「去吧!我要讓你永遠身首異處!」

「噗」的一聲,文隨漢的上半身、便給他一腳踢了出去。

文隨漢驚慌己極,只來得及怪叫一聲。

只有這一聲他還叫得清亮脆響。

他的「上半身」已給蹴飛出去,「下半身」仍留在房裡。

血流了一地。

他的「上半身」仍在飛掠於半空,「呼」地劃了一道孤型,和著血水「叭」地落到了樓下:

——「名利圈」的大堂中!

然而他猶未氣絕!

那時那兒的爆炸方生方起。

大家都為這「從空中掉下來的人頭」而震愕不已。

46.斷了氣

意外的是:

自樓上摔下來的竟是文隨漢!

——而且還是半截身子的「富貴殺人王」!

他剛才不是趁樓下的激劇中千方百計突破封殺,闖入十九房去為所欲為的嗎?

怎麼卻落得如此下場!?

——看來,他好像尚未斷氣!

上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不是有什麼變化!?

樓上發生了什麼事和有什麼變化,在樓下應戰的魚姑娘一時還弄不清楚,但眼前的大爆炸,卻是有了結果:

桌布如蝴蝶,似焦魚紛飛、飄揚。

原先桌布內的兩上人:魚頭和魚尾,已經及時端了出來,炸力波及,傷頭損面,但不致死。

爆炸如此劇烈:

然而在爆炸力最強大的格布之內的兩入,卻絲毫都沒有給炸傷。

爆炸力那麼巨大,以致在旁邊的人,就算走避不迭,也傷了幾個,可是,在爆炸發生之所在的人卻平安無恙,這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但事實確是這樣。

暴風的中心是「暴風眼」。

「風眼」反而是平靜的。

——大自然的威力尚且如此,更何況是這爆炸是雷怖自己製造出來的!

說什麼,他都沒道理會炸死自己。

何車就是覷準了這點。

——最危險處往往是最安全之地。

爆炸力的中心反而沒有殺傷力。

至少,雷怖擅使火藥,一定會先保住自己的安全。

所以他就趁爆炸的那一刻,衝了過去,飛起兩腳,踢飛了魚頭魚尾,再扯住了雷怖,作近身肉搏殊死戰。

他的腳在「救」人,但雙手卻忙著「殺」人。

——就算不能一舉將雷怖格殺:至少,他也要以「火拳燒掌」把他纏住再說。

因為他清楚明白:只要他把雙魚兄弟救走,暫時穩住雷怖片刻,他的戰友魚天涼和孟將旅就一定會聯手對付雷怖。

他知道「殺戮王」雷怖的功力:單憑自己一人,還真應付不了。

——畢竟,雷怖是「江南霹靂堂」中少有的三級戰力好手,而且還是個破家出堡去自創門戶的一代宗主,自有過人之能,可怕之處。

不過,要是加上魚好秋和孟老韌,情勢必然不同——

要是小鳥高飛也加入戰團,那應該是可以一拼的。

溫六遲遠行之前,把「名利圈」的「生意」就交給他們四人,決非沒有道理的。

所以六遲居士走得很放心。

其實溫絲卷正是要去「招兵買馬」,再請聘些高手回來。

進一步拓展「名利圈」的格局。

——這主要是因為:時局不一樣了,形勢變了。

其實,人是活的,時勢不斷的在轉變,若無因應之策,那只有老化,或給淘汰掉了。

溫六遲決不如此。

他的觀點一向很新。

他的想法人時,手段也很「激」。

——激烈、激動也刺激。

以前,京城裡只有三個首要幫派:「迷天盟」、「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鼎立,那是因為這三個勢力剛好相互平衡,一個是純粹黑道的勢力,一個是武林與蔡京派系的結合,一個則是武林與反蔡京勢力的同聯。

後來,「迷天七聖盟」因關七神智迷亂而迅速萎謝,代表了內戚,官宦新興勢力的「有橋集團」,迅即冒升崛起,重新平衡了京華的江湖力量。

惟近來卻發生了蔡京「下臺」的事,儘管,不久就醞釀他快要「復相」一事,但他的「罷相」一事,多少是因為武林勢力「倒」他的「臺」而造成的,所以,在他「重出」

之前,有一「正」一「反」兩個勢力正在互相消長,對決:

一個是「反」蔡京(包括那一干使得皇帝窮侈極奢,聞得民怨於道、民不聊生的童貫、梁師成、王黻、朱勔等人)

的「江湖正義力量」紛紛趁他「未起」,入京建立自己的山頭勢力,或「化零力整」,加入「風雨樓」以壯聲威,剛好遇上戚少商很有招攬結納豪士之風,又有聯結縱橫的才幹,故而一時浩浩蕩蕩,雄風大振。

一個則是「擁」蔡(以及六賊等人)的勢力,乘蔡京「復出」之前,為他清道,為他造勢,為他賣命,以搏他日在京裡建立己方勢力,或索性加入「六分半堂」,與「風雨樓」(包涵了「象鼻塔」、「發夢二黨」、「天機組」等組合)

對抗。

「名利圈」也是其中之一。

他要建立「自己的勢力」。

——這是個亂局,六遲居士最喜歡就是「亂世」,因為時勢愈亂,就愈有可為。

就算不是為了權力,原來的秩序或傳統給衝擊解構之際,新的傳統的秩序未建立和重整之時,一定會有許多好玩的刺激的事情在「亂局」之中出現,溫六遲,溫八無和他「用心良苦社」的人,一向善於把握這種敏銳感覺、特別時機。

「用心良苦社」所建立的種種「事業」,必然都新穎過痛,出奇制勝,賺錢還在其次,最重要好玩,但這一切,都得要有個基礎,受到保障——為了保障這個「保障」,溫六遲和「感情用事幫」自家的人,決心要在京師裡拓展、擴大他們的影響力,要紮根,也要升騰。

於是,溫絲卷便出去聯合溫八無,溫兄、白趕了、白猖狂等人,多找些能人回來,壯大「名利圈」。

「名利圈」本來一直在京城營業,已多年了,而今才要大展鴻圖,連「用心良苦社」

本來安設在「十八星山」、「義薄雲吞」、「自成一派書坊」、「殺手澗」、「崩大碗」、「魚尾布」,「玻璃貓」、「吃不了兜著走」、「冬不足」等高手,也回撥京城,這下可熱鬧了。

不料,正值這時節,卻發生這變亂。

顯然,這麼多敵手、高手、殺手,全同時來到「名利圈」中,只怕其志不只在營救天下第七,定必別有圖謀,不然的話,就是找個藉口剷平「名利圈」了!

本來,待新的一批好手趕到之後,「名利圈」勢必聲勢大壯,而何車、魚姑娘、孟將旅及高飛等人,則是店裡「元老級」開山人物,屆時,地位自是高人一等,總算是熬出頭來,且是大有可為之際。

是以,今天的衝擊,說什麼都得穩住,守住、頂住。

所以,何車已豁了出去了。

他衝前,先救雙魚,再死纏雷怖。

他這樣作,看似魯莽,其實,內裡也是經計算過的。

其實不止經商、工事、文章,必經計算,連同軍事、出手、政事,莫不經計算。

——若不經計算,就算只是放射一支帶火的箭,也一樣打不著目標,說不好,還打著了自己的屁股!

計算重要,所以,一個國家、軍隊、社團裡的軍師、顧問、師爺類的人物,也分外重要。

這些人,定必是讀過許多書,有很多人生閱歷(至少通透人情世故)的人來擔任的,他們出謀獻計,制定模式,經營形象,運籌帷幄,苦心積慮,憚精竭智,對君主、老闆、社團、組織委實貢獻良多,功不可沒。

是以,諸葛亮雖不擅武,亦未手執大刀長戟衝殺敵將於陣中,但他居功至偉,不管是蜀主劉備或敵國君王甚或青史大椽,都不敢將之置身於關公、張飛、趙子龍等一級武將之下。

這種智者也不一定出現於戰場、軍中,或帝王、君主身邊,其實,鉅商大賈、幫派組織的主腦人、大老闆身邊,也一樣需要這等人材!

只惜,今未見注重這等謀略家、智囊如同昔者!

蓋因三國之後的君主,乃至於商賈豪紳,其容智者之量,已遠不如往昔!

——這些人,縱得智者,能人、奇材,亦不重視,或閒置不用,或才非所用,設虛以立,材用不當,自古才大難為用,以致這些智慧高深的人,忍辱含屈,星沉月隕,寧投隱深山不出,或索性扮作俗人,無所用於俗世橫流中。

其實,真正的「受害者」,到頭來還不是集團的首腦,不管那是國家的領袖還是經商的老闆,他們不能見容這些智者,形同削減了他們自己的實力,使他們無視於偏見與盲點,身邊僅存的是唯唯諾諾的小人等流,又如何得遂壯志雄心?

話說,就算有假意收容這等讀書人、士大夫、有風骨的志士俠客智者,但又處處忌之、防之、疑之,探之、結果,這些人自然都戰戰兢兢,勉強出頭,自也不敢獻策治國良方德政,應勢自保,苟全自救,哪還敢為君王、主子算計天下事?巴不得收盡鋒芒、縮隱無聞為上計也!

不敢用材人智者,或用而未能重用,或忌對方強於己者而壓抑之、棄用之,乃至於毀滅之,的確是一種迂迴的自盡,起碼也是變相的自宮。

何車不是智者。

但在打架上,他絕對是個高手。

他當衙差、禁子,一路打上來,打成了班頭、捕快。

他打鬥雖然狠、出拳厲害,出掌犀利,出腳快,但最利害的是、看他形似莽烈,但一切其實均經過精密之計算,他才出手打人的,所以他才會逢戰必勝。

他計算得很快,所以才讓人覺得他魯莽滅烈。

他出手很快,快得使人以為他湊巧。湊興——其實僅是湊合的招式根本不能讓他這種人活到現在,還打出瞭如此名堂。

這一次他也一樣。

——看似隨意、拼命、玉石俱焚的打法,其實也一樣經過精密且快速的推算:

有把握,他才出手。

——只要纏住這廝一陣就好。

沒想到,這次他計算失敗。

他的確沒讓對手炸死。

但卻仍然斷了氣。

47.刀風風刀刀刀風如刀

他突然斷氣。

他死了。

這人物,不死於爆炸,死於刀。

他成了刀下之魂。

他能夠避過爆炸,是因為計算正確,他之所以殞於刀下,也是因為計算錯誤。

他算得、一點也不錯,既然是雷怖親手引發的爆炸,炸力一定不會傷及他本人。

所以,他只要貼近雷怖便可保平安。

他對了。

他也算錯了一步:雷怖既然是「江南霹雷堂」的八大高手之一,當然精擅於炸藥的運使,不過,他跟雷豔一早已毅然離開「雷家堡」,另創支流,成了「封刀掛劍」的雷氏一族中最早先「提刀拿劍」的宗主,是以,爆炸反而不是他的絕技。

刀法才是。

因而,何車衝近雷怖的結果,等於是將身體送上刀尖。

他錯了。

所以他死。

這是一把風快的刀。

這一刀比風還快。

這一刀就捅進了他的腹腔裡。

這一刻間,何車眼淚、鼻涕、大小便一齊失禁。

他覺得他的內臟已給這一刀絞碎。

他現在才發現他錯了。

他錯得太厲害了。

——炸藥,絕對不是雷怖的強項。

相媲於他的刀法,他的爆炸只算是一條小蛇。

刀才是他豢養的龍。

但他知道已遲。

太遲了。

所以他付出了代價。

代價極為沉痛。

生命!

雷怖抽出了刀,用手指在刀鋒上輕輕一彈,「嗡」地一陣響,然後他伸出了舌尖。

他的舌頭很長。

他舔了舔刀口上的血。

好像很滋昧,很享受的樣子。

這時候的他,一點也不老邁、一點也不猥瑣、更一點也不萎靡、頹唐,舔過血後的他,反而好像年輕了,茁壯了,而且威風凜凜、顧盼自雄。

他像一位剛完成了他絕世傑作的大師,橫刀立馬的站在那兒,很志得意滿的樣子。

可是,在這酒樓裡許多人都痛恨他。

特別是痛恨他的樣子。

——魚天涼、孟將旅固然恨之:因為他剛殺了他們的親密戰友何都頭,可是,店裡其他的夥計、客人,也都憎恨惡他,因為恨他剛才引爆的時候,一點也不顧全他們的安危。

孟將旅一向和和氣氣,但和氣不代表他好欺負,也不等於他沒火氣。

何火星一死,他就紅了眼。

「雷殺戮,你今天別想活出去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們名利圈、感情用事幫、用心良苦社、老字號……誰都不會放過你這老崽子!」

雷怖道:「四十一。」

孟將旅沒聽懂:「四十一?」

「對,是四十一,剛死了一個,還有兩桌子的活死人和地上趴著、枕著的生死的人不算。」雷怖手上的刀發出六種森然八種寒芒來。「剩下四十個人,在這裡,在樓上活著的人,大大小、小,總之是七十四人——樓上的我不管,雷公電母負責樓上的活人,我負責殺樓下的,四十一個,一個也活不了。」

他說,說的理所當然,也不怕犯眾怒眾憎,更胸有成竹,勢在必成。

——好像沒拿這飯店裡的人當人!

真正在「名利圈」樓下飯堂裡做事的人,連雙魚兄弟、魚姑娘、加上孟老闆,還有三名夥計兩名廚子,頂多只是九個人。

餘者均是客人。

這些茶客、食客、任客、差役、小吏,以及看似只在現場看似賣皮肉色相的,但實有點武功底子的姑娘們,加起來,的確是三十二人——這數字正確。

看來,雷怖的確是用心算過了。

但他這一句話,等於是跟整個場裡的人為敵。

這店子裡當然也有不少能人,來自三山五嶽都有,有的本來還不願插手,有的原來不想冒這趟渾水,聽雷怖這麼一說,又見雷怖那麼張狂,難免都激起了義憤:

——居然想以一個人來殺全部的人!

就算你有通天本領,若是一擁而上,雙拳難敵一百四十八手,就看你怎麼口出狂言、會有什麼下場!

當下,人人都站了起來。

除了東隅那三十無精打采和那個全身動個不停的青年,仍然無動於衷之外,就是西南座的一老二少,依然茗茶,似在靜觀其變。

到了這時候依然巍然不動、漠不關心的人,未免太令人費解,孟將旅縱在憤慨中,也留意到這一點:

會不會是因為雷怖有強大的後援,所以才如此有持無恐呢?

魚姑娘也有意煽動大家一起合力剪除掉這號惡人:「雷怖,你一句話就要啃盡今天全座那麼多英雄豪傑,我怕給你吃到嘴裡也咽不下,脹爆了腸肚也是活該!」

雷怖忽然望著魚天涼。

他沒做什麼,只是望著她。

他的眼神也不是特別凌厲,也不知怎的,給他一望,魚好秋只覺一陣悚然。

只聽雷怖眼看著魚姑娘,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你不要死。」停一停,又說:

「你最後才死。」然後才回答孟將旅的問題:

「我今天是衝著你們來的。」

一句話。

「我要殺光你們名利圈的人。」

又一句話。

「誰教你們名利圈的主事人:不管是老字號還是用心良苦社、感情用事幫,都得罪了我們的後臺——我接到命令,清除名利圈的叛逆,然後在此地建立‘大雷門’,把勢力接管過來。」

這是一句長話,大約解釋了雷怖的用意。

孟將旅不禁問:「誰是你們的後臺?」

雷怖笑了。

魚姑娘正覺得他笑得像一隻橫行的蟹,卻給人一腳踩碎了殼似的,相當恐怖,突然,雷怖便出了刀。

刀快如風。

刀風快利。

他一刀砍了過去。

他不是砍魚姑娘。

也不是斬孟將旅。

而是劈向魚頭和魚尾。

——不止一刀兩段,還一刀殺兩個:兩個小孩!

他像專盯著他們下手:

以他這麼一個堂堂武林中享有盛名的人物,居然刀刀都攻向魚氏兄弟,刀刀都向小孩子下手!

他這一刀,更犯眾憎!

怒斥聲中,至少,至少有十六人向他撲來,有七人向他出了手,有五人要替魚尾跟魚頭接那一刀。

就在剎那間,刀勢卻變了。

一刀變兩刀。

兩刀變四刀。

四刀變八刀。

八刀變——不是十六刀,而是四刀,然後是三刀、兩刀、一刀——然後突然收刀!

刀刀如風。

風之刀。

血光暴現。

慘呼、哀號聲中,著了刀的有八人,倒下的有五人,不倒的也血湧如泉,傷重難支,倒下的眼見就不活了。

他的刀原來是假意攻魚氏二子,引蛇出洞,刀勢陡變,一路急砍猛殺,一氣便殺傷了八個仗義出手的人!

48.茶杯杯茶茶杯有茶

然後他回刀。

一時無人敢近前,只見負傷者呻吟掙扎,哀號打滾,死者倒在血泊中,腸肚滿地。

然而他們多與雷怖並不相識。

雷怖橫刀,沉思,外面轟隆一聲,打了一道悶雷,雷聲恐怖。

看來,在這將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時分,京城難免會下一場今日已是第三場的雨,而且看來雨還會下得很大,而在這三不管地帶「名利圈」裡,只怕也難免有一場大殺戮。

雷怖殺了幾個人,心情似乎才穩定一些,剛才他精神矍鑠,而今才寧定平復了些,甚至還有了些許的倦意。

然後他走了幾步,回到他原來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

他的手枯乾,指節突露,如曬乾的鷹爪。

手腕很瘦,但很穩。

也很定。

他端起杯子,閉上了眼,往杯裡深吸了一口氣。他像嗅茶香。

且很享受。

他殺了人之後,就走過去,用左手拿起茶壺,倒了杯茶,拿起茶杯,杯子裡有茶,他喝了口茶,好像在品嚐茶味,享受每一點茶水滋潤之味,他像是一個清逸的品茶老人,一點也不像是剛殺過了人,右手還拿著柄沾血的刀,地上還趴著給他殺了或還沒殺死浴血悲號中的人。

這些人都是有文有武有妻有兒有女有兄弟姊妹的。

雷怖卻在喝茶。

他現在一點也不像是來殺人的。

而是專誠來品茶的。

——可是他剛殺過人,而且還揚言要殺下去,殺光為止。

喝完了一杯茶之後,他橫了西南座的那兩個美少年和一個狠瑣老人一眼。

那三人也在喝茶。

好像這兒發生的事,跟他們毫不相干似的。

他們也只是來喝茶。

那羞怯的少年低首喝茶。

喝得很愉快,而且還有點怯生生的,彷彿每呷一口茶,都是跟茶這位姑娘打了一個招呼似的。

他居然把茶喝得帶點羞澀。

他大概把茶當作他的戀人了,就像拿著杯子的手,也那麼輕柔不甚著力。

另一個美青年也在喝茶。

他喝茶時帶著微笑,就像佛祖在拈花微笑一樣。

他隨隨便便的坐在那兒,卻隱然有一種平視王侯的氣概。或許,他本身就是王候。

他美且俊,但不羞赦,他大方。

替他們斟茶的反而是那位老人。

那老者替兩個青,少年在倒茶,態度恭謹。

他自己也在喝茶。

每喝一口,喉頭就喀啦一聲,好像倒灌了一口濃痰,看他的神情,就像剛剛喝下去的是一大啖仇人的血。

他們手裡都有茶杯。

杯裡有茶。

他們在喝茶。

——他們三人好像都渾不知這兒剛發生了以及正發生殺人、打鬥的事。

還是他們早已見慣為平常?

他們好像也發現了雷怖在注意他們。

他們舉杯示意,好像在敬酒一樣。

又像在祝賀:

祝福他長命百歲,賀他東成西就一般尋常。

可是:殺人可是平常事麼?

——把殺人當作是尋常的人,一定不是正常人。

孟將旅也是這樣想:

那一老二少,到底跟「殺戮王」是不是同一路的?

——一個雷怖,已經夠恐怖了。

可是情形卻不大像。

因為雷怖對他們的舉杯「示好」,只冷哼了一聲、聳眉說了一句。

「討好沒用,到底還得死。」

魚天涼卻覺得沒道理讓大家一起死:雷老鬼,就算你要霸佔名利圈的地盤,也用不著殺光這兒的人——這些人是無辜的!

她剛才想煽動大家圍攻雷怖,可是現在她發現沒有用。

人多隻是犧牲大!

她現在倒希望他能網開一面,讓這些人能夠逃生。

——活下去,才能把這兒發生的事傳出去,傳出去。不管讓「感情用事幫」,「用心良苦社」還是「老字號」的人得到警省,還是讓「金風細雨樓」。四大名捕六扇門的人趕來相助。為他們報仇,總好過死得無聲無息、不知不覺!

何況,他也想拖延時間,等來援得人及時趕到!

「無辜的人也要死!」雷怖喝完了茶,斬釘截鐵的說,語音像一個判官,「在這裡的人,除了雷家的日、月二將及姓文的同道外,誰都得死。誰敢來救,一樣得死!」

「為什麼?!」一個本來高大威猛而今卻因驚慌而失措的漢子站出來,不忿喝問:

「我們無冤無仇,為啥要殺我!?」

「那是因為立威。」雷怖赫赫的乾笑了兩聲,「不殺你們。無法樹我要在這裡辦‘大雷堂’之威——現在姓雷的人那麼多,雷家子弟全進京來撈一把,討食充字號的也有不少。只有把你們殺個清光,既挫一挫你們打擊我後臺的威風,也好嚇一嚇風雨樓、發夢二黨的傢伙——我下一個就剷平‘象鼻塔’,且瞧著辦吧!我這家才是正版,才是玩真格的!」

孟將旅聽到「雷公雷母」,還有「富貴殺人王」的名字。

心中明白了五六,冷笑道,「原來你們跟‘六分半堂’是一路的!沒想到威名赫赫的殺戮王,居然當了一個孃兒一個廢人的跟前走狗!」

雷怖怪眼一翻,問:「你是指雷純和狄飛驚?——我堂堂殺戮王豈是他們用得起的大丈夫,他們跟我同夥是不錯。但要用我這等人物還差著八千五百里了呢!」

孟將旅一面是有意拖延,他在「名利圈」情勢告急之時,已著身邊一名得力的「小夥計」李忠順去報官、而魚姑娘也著一位親近的「姊妹」陳恕芳去走報「象鼻塔」的好漢。援兵必定會到,只爭遲早。孟將旅一面也真的在思忖:

「殺戮王」殺牲那麼大,支援他入京作這一番掀天動地行動的人,既不太像蔡京一脈一向比較陰沉,詐謀的行事作風,也不似有橋集團,王侯內戚的傲岸手段,更不是名門正派的行事方式,莫不是又有新的惡勢力,要趁機併吞席捲京師武林江山?

——剛才雷怖擺明了要打擊的是「老字號」、「用心良苦社」和「感情用事幫」的人,莫不是他們的後臺是跟這些組織、社團有仇的人!?

——這麼一來,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你是‘叫天王’請來的!?」孟將旅戟指道:

「你們是梁師成的走狗!?」

梁師成本來在朝廷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翻手風雨覆手雨,在皇帝面前極為當紅,也極之得寵,後因蔡元長、童貫等得勢,漸獲大權,梁師成遂而得躲入深宮投閒置散當太博去了,梁師成心機深沉,志氣不小,自是不甘,早跟米蒼穹、方應看等聯結一氣,而今,眼見蔡京又快復出,京裡龍盤虎踞,黑白聯手,各爭地盤,他也要來插一把子手,邀得「一線王」查叫天為他招兵買馬,用激烈重手法立定山頭、創出名堂再說。

——雷怖便顯然是他「請出來」的重將!

而且也是殺將!

——不大開大闔、大砍大殺,便無法在這亂世、亂局裡立威,短時間內搞出個頭面來!

「叫天王」跟「用心良苦社」的人本有仇怨。「名利圈」又正好介乎黑白綠林之間的一個堡壘,是以「殺戮王」正好找他們「祭刀」!

雷怖的目的,顯然要一進京就立功,先做成件大事,那就得大開殺戒,奪取「名利圈」這個重鎮,有了本錢再與不同勢力對峙。

——六分半堂只是他們的「友邦」,「叫天王」是他們的後臺,梁師成一夥宦官,才是他們的頭領。首腦。

如果讓「殺戮王」這一夥人一上來就立住陣腳,聲名定噪,從者必眾,那時,京師的腥風血雨,只怕更無日無之,無法無天,無以為甚了!

49.執行大行動

「走狗?」雷怖怒笑,長空又劈勒一聲驚起了一道雷,看來,雨快要下了:「蒼生眼裡,誰不是走狗?誰都一樣!你也不是老字號、用心良苦社的走狗!大家都是江湖上的黑刀子,不必充清高扮閨秀了!」

「不一樣!」魚姑娘怒斥,「我們是規規矩矩的來這兒做生意、賺錢養活自己和大夥兒的!我們循規蹈矩,安安分分,來繁榮這裡,興旺大家,只有在遇上強權、豪奪、不合理的情形下,我們才用實力保護自己——你們卻是來搞砸的,為謀私利、不勞而獲,才用武力殺戮、逼人就範的傢伙!——我們是下一樣的,完全不一樣的!」

「武林,本來就是你殺我,我殺你這一碼子的事!」雷怖獰笑道,「你別臭美了!這世間沒有俠義,只有勢利,誰強便誰對,誰武功高便是誰的天下——我今天便是來執行大行動的第一步!」

忽聽有人嗤笑一聲。

雷怖厲目如雷,笑的人原來是那貴介公子美少年。

另一個清秀害躁的少年卻怯生生的問:「公子覺得好笑?」

公子仍掩著薄而弧型美好的唇,竊笑:「世上哪有行動是光用說的,不用幹的?」

雷怖震怒。

他一氣,刀便炸起了寒芒。

寒芒甚厲。

孟將旅等人也甚怒。

怒甚。

——這一老二少,居然惟恐天下不亂,生怕雷怖不動手殺人似的!

可惱也!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果然雷怖問:「你們是什麼人?」

害羞少年低下了頭,更羞怯。

美公子笑了:「我們是來看你殺人的人。」

雷怖道:「你很漂亮。」

公子道:「謝謝。」

雷怖道:「但我卻不喜歡好看的人。」

公子道:「我看得出來。」

雷怖道:「我尤其不喜歡好看的男人——女人又不同。」

他指著魚姑娘,咧著黃牙,說:「像她就很美,我想操夠她,玩夠她才給她死。」

公子道:「你很坦白。」

雷怖道:「你便不同。」

公子道:「怎麼不同?」

「我剛才沒把你這桌的三個死崽子和那桌的四個活死人算在內,不是不殺,而是要你們看完我殺光這裡的人後,才各剁掉你們一手一足,再放你們出去宣揚我的威風,讓大家怕我。可是你太漂亮,我不喜歡你,所以你也死定了。」

雷怖道:「我會讓你死的很慘,很難看。」

公子道:「我相信。」

另一個老人忽然問:「我呢?」

雷怖道:「你很醜。」

雷怖道:「但我喜歡醜人——醜人比較漂亮。」

老人道:「那你一定很喜歡自己的了。」

雷怖道:「我當然喜歡自己,我是獨一無二的天生殺人狂!」

他這樣說的時候,十分自豪,好像那是個響噹噹的名號,不得了的讚譽似的。

「你真了不起,」那美公子說,「可惜。」就忽地沒說下去了。

雷怖不禁問道:「可惜什麼?」

「現在我不跟你說,」公子溫婉的道,「待你真的能殺光了人之後,才跟你講。」

他居然敢跟雷怖這樣說。

雷怖卻是個天生的殺人狂魔!

雷怖也笑了。

他笑得當真是十分獰猙,非常難看,望之令人畏怖。

「我知道你們還不相信我說得出、做得到!」雷怖的臉肌像一大束會活動的枯藤,他的人像株老樹,說話的聲音卻像一樹的昏鴉:

「我殺光他們,再找你算帳——那時候,你留下一口氣才告訴我:到底‘可惜’什麼,好吧?」

「好,」公子愉快的笑著,但眉心突然閃過一抹赤紅,「很好。」

那怕羞少年也附和的笑著,「非常好。」

老人眯著眼,臉客像豺狼笑意似狐的道:「簡直是太好了!」

他們都十分服從美公子的意思。

突然間,雷怖出刀。

他原來在桌子這邊,離自己關起的大門,大約有十三尺之遙,可是,他一齣刀,刀光就已到了門口!

有一人正欲躡步走到門口,要溜出去,但刀光過處,也身首異處。

他又殺一人,還打鐵敲釘般的笑道:「想溜?死得更快!」

然後他說:「三十二個。」

他話還未說完。兩人已一個狂叫,一個怒吼,分別各往東、西兩個方位飛竄而出。

那兒有視窗。

窗外已黑。

雨瀕瀝。

——好一場黃昏雨。

刀光一閃、再閃。

雷怖依然在原處不動。

但分兩頭逃亡的兩人,一個突然頓住,一道血線,由肩至脅、驀然噴出,人也斜斷為兩截,倒下。

另一人竟仍能一氣掠出窗外。

不,竄出窗外的只是他上半身。

上半身而已。

——他的下半身仍留在屋子裡。

他已給雷怖一刀兩段。

一斬兩截。

——兩人皆如是。

雷怖卻依然站在那兒。

手上有刀,刀口有血,血是新的,還在流動。

他身畔有茶,血滴在杯裡,茶更紅。

他的人在這裡。

刀也在這裡。

死人卻在遠處。

——一個也逃不掉。

他的炸藥手段,雖然厲害,但還是可以見軌跡,有動靜,窺門路。

但他的刀法卻完全沒有套路。

無從捉摸。

——無跡可尋,神鬼不側,但卻能驚天地而泣鬼神。

這是一種「恐怖的刀法」。

他脫離「江南霹靂堂」,便是以這種「怖然之刀」,創立「大雷門」。

「三十個。」

他說:「只剩下三十個。」

怒斥。

紛紛出手。

這一次,眾人中有廿三人一齊出手。

他們已沒有了退路。

他們要一齊把雷怖攻殺。

——既然沒有活路,那只有拼命了。

這一次的反擊大行動,包括了孟將旅和魚天涼!

這時分,卻聽一個人嘆了一聲。

美公子聞聲尋人,只見是一個相貌十分平凡、一臉病容的人,發出了一聲似斷欲繞的輕嘆。

——這人的眼睛卻很有感情。

雖然沒有神采,但卻根深邃,好像那兒曾有一個旖旎的夢,不過已然褪色。

過去的夢都是會褪色的,是不?

這嘆息言的身旁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高大,一個文秀。

兩人都垂頭喪氣,活像行屍走肉。

他們同座有一個英俊、活潑、開朗得像早晨剛飛起來就叼獲一條大肥蟲的青年,這青年又搔首,又揉眼睛,又剔牙齦,還喃喃自語什麼:「掉下來了……」但就是一點也不去留意身邊發生的事。

他們三人,都沒有參加攻殺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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