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緊張與和平
這是雷純的推論:
她認為無情這一記暗器是別有用心的。
他已向「六分半堂」作出了警告:
一,他己明白了「六分半堂」伺伏一旁,圖「漁人得利」之意。
二,他這一刀擺明了他所代表的刑部,仍控制住京師的治安,誰要是觸法了律法,他仍有制裁他們的力量。
三,他也向她發出了只有雷純才明白的「暗示」:她要救天下第七的「真正用意」,他已猜估掌握到了。
所以,他這一刀,借自捕快老烏,卻表達了極大的警示:
讓她不要輕舉妄動。
——也不許她有異動。
可是,如果雷純真有密謀,會因為他這一刀而打消麼?
不管雷純是怎麼反應,林哥哥當然看不出來,但雷純卻看得出來:事情還沒完。
林哥哥果然還有話要說。
「後來事情是不是還有變化?」
雷純這麼一問,林哥哥立即心悅誠服了。
事情到後來真的有變化。
而且變化極大。
林哥哥因為那一記匕首而驚魂未定,反而瑟縮在藤店裡一動也不敢動,反而看到了「下文」:
下文是在無情領隊走後:他一走,老烏自然也跟著走了,他手上的八名衙差,有六名跟著離去,只剩下了兩人,留著監察天下第七的骸首。
——收屍,那是仵作的事,並且要衙門裡特派的驗屍「行尊」來檢核後,才能搬動現場事物,包括屍首。
這是規矩,也是辦案、驗屍的法定程式。俟仵作及衙門派來的偵察衙差把現場作紀錄後,再經辦案主簿綜合總結,然後才向主事刑吏作呈報,才能制定案子的性質,和決定是否追究、偵辦的方法。
仍匿伏在藤具店為無情那一刀所懾的林哥哥,一時仍舉棋不定,匿伏不出,卻看見溫和人自無情轎子步出,與溫文人、溫壬平、溫子平、溫渡人、溫襲人等在街頭敘議一陣,然後兩人一道,各在藍衫大街、黑衣染坊及綠中衡等地消失了。
黃褲大道上守著天下第七染血屍首的,就只剩下兩名衙差。
這兩名衙差,都是六扇門中的硬手,也是老烏的兄弟,且是京師裡最有名的「師爺」
門下兩名子弟,一個名叫「沙塵」,也不知他原來是否是真的姓,「沙」,另一個人皆稱之為「灰耳」。「灰耳」看去有點憨直直的,人卻很沉著,「沙塵」十分高傲,但為人也真的警省得很。
這兩人守在街頭,就站在屍首旁邊,都知道這是大案,不敢輕離職守,要等到仵作及偵察人員來了再說。
另外,街上探頭出來察看,甚至走過來圍觀的人已漸增多。「灰耳」和「沙塵」也忙著維持秩序,著大家不要恐慌——
要知道是京師這樣的繁華大都,一旦有什麼流言傳了開去引起騷動,那造成的破壞和傷害是無以控制,也無法收拾的,所以,沙塵和灰耳都十分小心。
就在這紛紛攘攘之際,林哥哥忽然發現:有兩個人,又擠在人群中,折了回來。
他們本不該在這時候出現的。
應該說,他們應該是一早已離開了的。
這兩個人,夾在人群中,很容易就讓人忽略——可是一旦注視他們的樣子,印象又會特別深刻。
特別深刻的原因,是因為他們長得非常漂亮、可愛、逗人喜歡。
烏溜溜的眼睛,紅彤彤的唇瓢,華美的衣飾,加上深深甜甜的酒渦,笑起來的時候簡直要令人心花怒放,還普天同慶,讓人看了一眼,就因為喜歡而留下深刻印象。
不過,一般人卻忽略他們的原因,是因為他們不是大人。
他們只是孩子。
他們就像一對「金童玉女」。
他們是溫渡人和溫襲人。
他們為什麼要再回來?林哥哥這一方面的人,其理由觀以推測。也許是因為他們童心未泯,或許是因為他們好勝心強,抑或是他們發現了什麼疑點,還是他們只是為了洩一洩忿,因為他們開始時發出的暗器毒物未能取天下第七的性命。
所以他們說什麼都要打他一下,毒他一次,且不管對方已失去了生命或否……
總之,溫渡人和溫襲人二人,又混入人群中,並逐漸迫近天下第七的屍首,兩人還打了一個眼色,趁灰耳和沙塵一個下備之際——
溫渡人忽然低著頭,衝出了人群中,還好像一個踉蹌——
沙塵急忙趕了過來,扶住了他,斥道:「兀那小兒,快回去,胡鬧個啥——!」
話未說完,溫襲人已一個閃身,到了天下第七屍首旁,手裡碧光一現,多了把湛碧的小刀,快刀鋒利,一刀就向天下第七脖子剁了下去!
也許,她是要剁下天下第七的頭顱,好向「老字號」作交待,或許,他們還是要取天下第七的人頭,來慰同門溫隨亭、許天衣的在天之靈……
不過,變化卻出人意料。
她一刀剁下,卻驚呼了一聲,地上灰影一長,一人精光暴現,一閃而沒,飛身蹂起,卻在起伏間又僕落街頭。
人群紛紛驚慌走避,灰耳馬上趕了過去,揮拳,卻打了個空,大子連忙扶住一人,卻是溫襲人,她已臉色慘白,渾身無力,嘴唇、胸臆間都大量的冒出血水。
溫渡人也驚斥一聲,與沙塵同時包抄趕了過去,一齣手就把溫襲人重創的人,竟然就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不是已經死了的嗎?
他剛才還明明躺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的,就算是一隻飛過的烏蠅還是一頭路過的老狗,都嗅出他已喪失了性命。
眾人甚至因為他已喪失了性命,而相繼離去。
剛剛還很緊的氣氛,亦因他的死而和平下來。
戰火已止。
戰鬥已休。
沒料到,就在溫襲人倒回來要割下他頭顱的一剎,他猝然撲起,打倒了她。
可是他自己也倒下了。
溫渡人怒喝,他手上有一把金色的三角型的兵器,立即遞了過去!
他要為溫襲人報仇!
他要這人的命!
然而這個人卻像有九條命的!
場外突然探出了兩個人。
一個較高、一個較矮。
較高的不算高,較矮的卻明顯有點矮,好像都沒有完全發育。
兩人都蒙面。
一個是用米鋪那種厚紙袋,把頭套著,只在上面挖了兩個洞,以便視物。
另一個則用一塊綢遮著臉,在後腦隨便打了一個結。
是以,兩人都只突然現身,沒有亮相。
但都同時露了一手。
高的一齣現,就一揚手。
七八種暗器、呼嘯而至。
暗器打向溫襲人。
溫渡人立即撤掉一切功勢,一手奪過灰耳手上的溫襲人,邊以「金三角」招架,邊飛退丈餘。
沙塵和灰耳斥喝追截,那較矮小的蒙面容忽然踢了一腳。
遙踢。
這時,這身材較矮細的蒙面客,相距兩名差役,至少有十一二尺之遙。
饒是這兩名公差見過世面,打過不少硬仗,也不禁一呆:
難道「劈空掌」(聽說能隔空發掌勁傷人)之外,還有「劈空腳」不成?
2.不對路的對勁
非也。
看來,這趟「突襲」的人,還未到這把火候,要真的練成「隔空發掌,傷人肺腑」
的「劈空掌」法,少說也要有二十年苦練,更何況是「以腳代掌」?
可是這一腳的「傷殺力」,只怕比「劈空腳」更巨。
難度也更高。
因為他的腳一伸,腳勁沒發出,暗器卻發了出來。
也是六七種暗器。
沙塵大驚。
灰耳變色。
兩人急退、擋架。
兩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接得下這些暗器的——真要命,誰也沒料到那一腳居然會發出暗器,他們兩人正全力騰身過來,幾乎等捨身喂暗器了!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避過這些暗器的!
但避過了。
終於還是避過了。
沒死。
未傷。
卻驚出了一額的汗。
冷汗透背。
驚魂未定。
卻在這時,一高一矮兩名蒙面人,已一前一後的「抬」走了天下第七!
——本來已明明死了的天下第七!
又在冒汗。
灰耳搔耳,沙塵覺得有沙子進入了眼裡:他們不知道如何向老烏交代、向無情交待、向刑部交差!
天下第七又走了!
——這人的命,像不死之鳥,又像本來就是一具冤魂,已經死過了他不在乎多死幾次一般!
「這人的命,的確不容易要。」事後,溫氏「天殘地缺」在救治溫襲人的時候,也作出了這樣的分析、評價,「他居然還沒死,連我們都看走了眼。」
「不過,他縱不死亦已傷重,」這是溫子平的看法,「不然,他這一擊,襲人必死無疑。」
「在這種情形下,他仍只傷不死,」溫壬平的說法是:「無情果然是個陰險的人。」
他的話前一句跟後一句似完全不相干,但誰都知道溫壬平是一個說話極有分量的人。
他決不說廢話。
他這樣說,必有深意。
所以「天涯海角」一個皺起了眉,一個托起了腮,在尋思。
「你是說,無情故意留天下第七一條命?」
「是的。」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不知道。可能他要收買人心。」
「收買天下第七這種獸性的人物,他不怕這種人有一日會反噬嗎?何況無情也真的至少是重創了他。」
「也許是諸葛先生授意這樣做。諸葛小花旗下,需要像天下第七那樣的殺手,專做四大名捕不便做的事。」
「可是,天下第七已成為蔡京手下倚重的殺手,他會轉投諸葛麾下麼?」
「也許他們一直都只是在做戲;」溫壬平冷笑道:「可不是嗎?無情讓和人相信了他阻攔我們取天下第七之命,是為了我們好,且要親自取他性命,結果,他還是放了他,饒了他——如果不是襲人、渡人偷偷溜回去要取天下第七的首級,我們一定不敢置信,明明已死了的天下第七怎會復活!」
他回目巡掃了著了天下第七一記「勢劍」而癱倒在床上的溫襲人。
她以為一刀必能切下天下第七的頭顱,沒料到才一趨近,反而送上去應了天下第七一擊。
這就是「勢劍」。
——就其勢而施劍。
溫襲人反應機敏,倒翻得快,但猶似吞服了一顆太陽。
一粒滾滾燙燙、火火辣辣的太陽。
現在那「太陽」好像蛋黃似的還黏在她的腹腔裡,在那兒燙著她、折磨著她、煎熬摧殘著她。
幸好那時天下第七力已衰,人已傷重,所以,他發出來的勢劍,才不算是「千個太陽在手裡」。
千個太陽?那是誰也吃不消的事。
溫和人和溫文人都不說話了。
兩人感覺近似,但又很不同。
溫和人覺得憤懣,他覺得自己受無情欺騙。
溫文人畢竟跟無情決戰過,雖然他本來不想跟此人交手,但溫壬平直接收到「老字號」總部之命:儘可能手刃天下第七,並試一試四大名捕是敵是友,有多少斤兩?
他出過手,沒討好,但已盡力,但是他也有受騙的感覺。
他還有另一種感觸。
不寒而悚:
原來無情是如此奸詐的。
——難怪四大名捕不但能在風詭雲詐的江湖上享譽,且還能在政治鬥爭壁壘分明的京城裡穩如泰山了!
他覺得是受傳言所騙。
傳說裡的四大名捕,都是為天下百姓求公道的俠義人物。
現在看來,只有四個字:奸狡可怕。
溫子平卻有些不一樣的看法:「無論怎麼說,無情似乎都沒有必要救天下第七。他饒他不殺還救走了他,宛似撒了把釘子在他正要吃的飯裡。這不對路。」
溫壬平仍堅持所見:「雖看來不大對路,但卻對勁——這正好是四大名捕和請葛小花一向來好放煙霧、莫測高深的手法。」
「會不會是……?」
溫子平在尋思。
「怎麼?」溫壬平有這揶揄的問。他一向認為長一歲經驗就多一分,溫子平再智慧天縱,也比不上他這年歲較長,見識較多的兄長。對這點,他很自恃。如果他成就不如其弟,只是因為運氣不如,不是因為才能。
好像也因為看透了這點,溫子平才沒有把話說下去,反而問:「襲人的傷會不會惡化?」
溫壬平沒料問題會轉到傷者身上來了。
他怔了怔,才說:「天下第七那一招看似本來要打在她臉上的,但襲人反應快,急仰身而退,眼看這一記是應該落在襲人胸際的,也不知為何,天下第七卻臨時改了方位,印在她小腹間……」
說到這裡,溫壬平白眉聳動,臉有優色,「看來,她的傷好像不怎麼嚴重,卻有些不對路——」
溫渡人擔心得快哭出來了:「不對路?襲人會不會復元?」
溫壬平衙了持須腳:「別怕。她的傷仍對勁,只不過,擔心有些後遺症……」
溫子平問:「例如?」
溫壬平忽然顯得有些煩躁,起身負手,看窗外。
窗外有樹。
樹上有一隻猴子。
那是一隻他豢養的金絲猴,正在跟他做鬼臉。
「就算她好了,也有可能以笑作泣,以哭作笑。她可能會以種百合花的方式去喂鳥,用伺鳥的方法去養牛。」
他這些話,大家都不瞭解。在床上躺著的溫襲人也沒有喪失了聽覺,只不過,她現在也沒心去分辨溫壬平這番話的平讒意義,因為,她腹中、身上、乃至心中,都泛起了一種奇特的感覺:
核突、噁心、齷齪……似給人在蹂躪一般的感覺。
又像有什麼不道德的事物正在悄悄的滋生著……
溫渡人在擔心中垂淚。
溫文人冷哼了一聲:「我一定去找天下第七。」
溫壬平眯著一雙風霜的眼:「你現在找他可不容易,但卻是最好對付和解決他的時候。」
溫文人恨恨地道:「我一定要殺了他,為襲人報仇!」
溫和人卻也狠狠地道:「我要找無情。」
溫壬平嘿聲道:「因為他騙了你?」
溫和抓緊了拳頭:「所以我要報仇。」
他氣憤地大聲道:「我要他知道‘老字號’溫家的人,都是不好惹的!」
聽到這句話,外面那隻金絲猴,忽然攀到了窗邊,驚呼了起來。
它的視線就落在榻上溫襲人那兒。
看它的表情,一點也不像在看它的其中之一個主人,而是看到什麼獅子、老虎一般驚恐莫已。
大家都不明這頭通常極有靈性的猴子,今幾怎麼似發了瘟。
溫壬平仍負手,看向窗外。
窗外已黃昏。
他那樣的眼神,彷彿夕暉晚霞間有一群美麗的女奴,正在那兒牧放一般。
溫子平則臉有憂色。
憂得就像夕暮那麼沉,那麼鬱。
3.不對勁但對路
在溫壬平、溫子平對天下第七「死而復甦」一事作出評價及救治溫襲人之際,雷純也聽罷了林哥哥的轉述。
她聽得很仔細,讓說話的人很受注重。
聽完了她才發問,她問得也很仔細:
「你是說:天下第七死而復生,起來打倒了要砍他頭顱的溫襲人,然後才又倒了下去?」
林哥哥答:「是。」
雷純又細心的問:「後來又有兩個蒙面人把他救走?」
「是的。」
「你們有沒有跟蹤下去?」
「當時,我們分兩派意見,一派是跟下去,一派是暫時罷手,先向小姐稟告,再作定奪。」林哥哥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們事前接到的命令是:在最好不要太大及直接的衝突下,儘量帶天下第七回來。在‘老字號’出手後,我們動手,衝突必巨。我們只好袖手。無情插手後,我們再劫囚,只怕也力有未逮。而今,又有神秘人救走了天下第七,只怕局面越來越複雜。雷同、雷雷、雷有、雷如幾位俠兄都主張暫時收手。」
雷雷在一旁插口道:「我們怕追查下去,會惹禍上身,尾大不掉。」
雷同道:「況且,天下第七跟我們六分半堂、霹靂堂的人,也委實算不上有啥交情。他那種人不救也罷。」
雷如則說:「如果我們從中插手,就算救得了天下第七,可能也與老字號和六扇門、四大名捕的人結怨,那就得不償失了。」
雷有也道:「何況,無情早就知道我們窩在那兒,已提出儆示,這事若纏上了身,就太不值得了。」
看來,「如、有、雷、同」四傑,都對天下第七為人很不以為然,但覺得不應該為他冒險犯難。
雷純笑了。
她不笑的時候,眼神亮亮的;笑的時候,眼波柔柔的;但無論她笑或不笑,都會讓人珍貴,讓人愛惜,讓人珍惜不已愛護備至,乃至萬幹寵愛集一身。
女人見了她,會覺得她才是真正的女人。男人見到她,則會派生出許多情愫來。
作為京師一大幫會的總堂主,她一點也沒有架子,更沒有殺氣,甚至連獨當一面的威勢也沒有——但你又會覺得她獨當豈止一面!
——獨當七八面還真小覷了她!
雷純還在笑,但一向氣態波桀的「如有雷同」,不知怎的,心頭都有點兒凍颯颯的。
雷純笑得眼尾勾勾的,勾魂似的眼波向四人面上逐一溜過,笑著問:
「你們都認為我不該發兵去救天下第七是吧?」
「是!」
這轟一聲似的回答的不是雷有、雷雷、雷如或雷同,也不是林哥哥,而是雷雨。
他誇刺刺似的道:「天下第七這種人,根本不值得一救。」
雷純報以欣賞的眼光。
當她欣賞對方的時候,無論對方再傻、再疏忽、再不解溫柔,都會感受得出來,她對自己的欣賞之意、看重之情——這點是有些奇怪,有些人,不必說一句話,用不著做任何動作,便能使對方充分地瞭解到這一點。
雷純顯然就是這種女子。
相比之下,反而開口表態,出聲誇讚都為之落了下來。
「那你又為何追索下去?」
她只這麼問。
柔柔的。
「因為這是你的命令,」雷雨大刺刺的道,「儘管我不同意。但我還是儘量執行。」
雷純又看了他一眼。
這次她要表達的是感謝。
——她要表示的,一向都會很成功的表達出來,而且連一句話、一個字都不必說,對方也一定會感受、體悟、領略到的。
雷雨舔了舔幹唇。他的臉滿是鬍碴子,臉膚就像是乾旱了七年的沙漠一般粗糙。奇怪的是,他的鬍子從來都不能長長,別人都以為他颳了鬍子後再長出來的須腳,其實不然,他一向都只長到鬍碴子,然後新陳代謝,紛紛掉落,但很快的又長滿整個胳腮的胡碴兒。
他的聲音也像沙漠。
——久旱逢甘雨的沙漠。
儘管下的不是雨,而是沙子,或是石頭。
——他的心,只怕也是荒蕪如沙漠吧?
「我是主張追躡的。我一路跟下去,見那兩個傢伙,揹著天下第七走,一直走人了紫旗磨坊一帶,然後就消失在‘名利圈’。」
雷純皺了皺秀眉:「名利圈?」
她連皺眉的時候都很好看,還讓人看了有點心痛。
代她而疼。
誰都知道,京城的「名利圈」就在紫旗磨坊之西南側。那兒是一個「半公家」的「機關」。那地方同樣供應酒水、小菜,可以讓人歇息、駐腳。不過,以前卻有一個特色:「名利圈」多是城裡的差役、捕快、禁軍、衙吏聚腳之處,別的客人,倒是少見。
久而久之,公差愈多,在此處打尖、歇腳、交換情報,乃至押解囚犯、傳播資訊、巡察更替,也在圈內進行。
一般人倒是少來這種所在。
「是的。」雷雨攤了攤手,「到了這地方,我就不方便進去了。」
「所以你就回來了。」
「但我不是無所獲。」
雷純又笑了。
她的笑很容易讓男人覺得自己是男子漢,而讓女人覺得自己不夠女人味。
「雷大雨大一齣手,閻王不死算命大——豈有雷殺人王白手空回的事兒!」
雷雨像雷雨一般的乾笑了兩聲,道:「我至少得悉了兩件事。」
「一,在路上,那兩個蒙面小子再次出手封了天下第七的穴道。這件事顯示出:他們未必是同路人,而且天下第七功力和作戰能力定必未能復元。」
雷純馬上表示同意:「他的戰鬥力只要恢復一半,這兩人休想碰他一根汗毛。」
雷雨是以說的更自信:「二,這兩個劫走天下第七的人,定必跟京師路的差役、軍吏很有關係,否則,他們這樣押著一個要犯,豈可如此明目張膽的進入‘名利圈’!」
雷純嘆了一口氣,悠悠的道:「他們當然可以隨便出入‘名利圈’了。」
這次到雷雨忍不住問:「為什麼?」
雷純道:「跟在四大名捕之首身邊親信,連‘名利圈’都不能出入自如,那無情在六扇門的地位可是白搭了。」
雷雨詫然:「你是說——」
林哥哥已沉不住氣,代他問了下去:「你說劫囚的是無情的三劍一刀童!?」
雷純嫣然一笑:「不是他們,還會是誰?」
她娓娓的道:「第一,他們使的是暗器。二,他們的個子外形吻合。三,只有他們最清楚天下第七其實未死。四,他們沒對黃褲大道的兩名差役下毒手,亦不敢跟老字號正面對抗。五,他們是名捕親信,自然可以出入‘名利圈’而無礙。」
林哥哥倒舒了一口氣,仍有點不敢置信:「……他們……為何要這樣做!?」
雷純柔柔的道:「無情做事深沉厲辣,他處事的方法,不易揣測,只不過……」
雷雨問:「只不過什麼?」
雷純悠悠的道:「聰明人有時也會做傻事。」
雷雨道:「你認為是無情故意不殺天下第七,而下是天下第七裝死逃過一劫?」
雷純幽幽的道:「本來此案還有討論餘地,但而今既然劍童出手救走天下第七,就不必再置啄了——當然是無情留了一手。」
雷雨又問:「你覺得無情對天下第七沒下殺手反而救走,是件傻事?」
雷純只淡淡一笑:「天下第七生性陰霾、堅韌,也不可小覷。」
她頓了一頓,又道:「這件事看來不太對勁,其實發展卻很對路——我看無情和天下第七的恩怨還沒了,老字號照樣會在京城跟蜀中唐門及我霹靂堂的人爭鋒。」
然後她問:「你跟到‘名利圈’便回來了?」
雷雨有點憤慨:「他們進去後一直沒出來,那兒我進不去。」
雷純道:「可是文隨漢卻進去了?」
雷雨不甘的道:「他好歹也在吏部掛了個名額,天下第七又是他的胞兄,對這種事,他自然不會輕易收手了。」
雷純笑了一笑。
她這次笑得很奇怪:好像在看一個繭快化成蝶之際,忽然變成了一隻蝸牛似的。
「他那種人,」她笑意盈盈的說,「自然不會隨便放棄的。」
「迄今他還沒回來,」則為文隨漢擔心起來,「會不會出了意外?」
「我倒擔心另一人。」
雷純有點愁眉不展。
「誰?」
雷雨即問,大有磨拳擦掌為她擺平一切煩憂之決心。
「你師兄,雷逾。」雷純回答:「我著他去接一個很重要的人,卻到如今尚無訊息。」
「很重要的人?」雷雨有點迷惑:「誰?有多重要?」
雷純笑而答:「當然重要。有他來了,只怕京城裡整個權力結構,都得要重新劃分才行。」
她說話的時候,發現雷雨這個人,整個人的衣杉和頭髮,好像是浸溼透了一般,然而卻絕對不是盛夏之故,因為他臉上是幹而糙的、粗而旱的,連一滴汗水也無!
她在觀察他的時候,他也在打量她。
他用的是一種貪婪的眼神,狂吞暴食。
她揹著光站,所以,本來看來相當保守矜持的服飾,衣衫和柔膚間的空隙、黏緊,全給映照得一清二楚,玲玫浮凸。她站在那兒,每一寸肌膚都訴說著她波浪般的柔、樂曲般的美。
雷雨真想用手去觸控它。
揸壓它。
但他沒有這樣做。
他想。
但他不敢。
他只敢重重嚥下了一口唾液。
唾液好苦。
褲頭裡好熱!
——好難受!
4.灰色頑童
劫走天下第七的真的是劍童陳日月和葉告。
他們受命,回到人叢,正想製造混亂劫囚,不料卻發生了溫襲人要砍天下第七的人頭這一事件。
結果,連他們也感到意外的是:天下第七居然還有反抗之力,把要殺他的溫襲人擊傷。
不過,他也餘力已盡,萎然倒地不起。
這使得鐵劍葉告、銅劍陳日月大力省事,卻也添了麻煩。
省事的是:可以不必費力氣來制伏天下第七。
麻煩的是:他們可要對付已經給驚動了的溫渡人和差役沙塵、灰耳。
由於他們猝起發難,所以還算應付得過來。
他們也不忘先封住了天下第七的穴道,這時這天生殺人狂已完全失去抵抗之力,當真是任由宰割。
其實無情也不完全肯定天下第七死了沒有。
他也認為有四種可能性。
一,真的即死。
二,未死將死。
三,傷重,最後難逃一死。
四,傷重不死。
他以為第四個可能機會最大。
因為他發出那一記口中暗器,江湖中戲稱為:「吐豔」,他已留了餘地。
——不錯,暗器是打入天下第七右目之中,並對穿而出,可是,除了打瞎了他的眼睛之外,無情暗器的取位,並沒有對敵人腦部的重要血脈、神經造成重要的傷害。
那時,他也不得不出這一記殺著。
可是他也無意要殺此人。
因為對方實在太兇悍、頑劣,也估惡不俊,他唯一的方法,是用殺手鐧將之放倒再說。
之後,他離開了現場黃褲大道。
他知道他這一走,大家都會真的散去,反而方便他暗裡著人來「處理」天下第七。
所以他走了不遠,便悄悄地召「四劍童」圍攏密議。
「誰去料理天下第七?」
三劍童愕然。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只一刀童一點也不奇怪:「若公子真的要殺天下第七,早便不用做那麼多的把戲,讓老字號的人把他毒死算了。」
銀劍何梵不以為然:「公子是要給天下第七一個公平的機會,現在既已出手護他,他還是恩將仇報,公子下手,自不容情。」
兩人各執一詞,互相頂撞了幾句,無情卻道:「我殺了他的父親,理應讓他有個報仇的機會。這次他動手暗算在先,想必以為我押他回年,公報私仇,將他斬草除根,故而拼死一搏。我不想讓他小覷,只要他能活,我仍給他一個替父報仇的機會。」
說到這裡,他目中發出森寒的利芒來:「只不過,下一次,他再失手,我可不會再給他作惡的餘地了。」
「好極了。」銀劍何梵興奮地道:「讓我去把他偷偷的押回來。」
「你去?」風雲一刀童白可兒譏消的道:「文雪岸又奸又詐。你又實又鈍,不怕給他一旦喘定反制,敗而復活,反而牽累了公子的大計!」
銀劍何梵馬上抗聲道:「你自以為又醒目又省亮,我看只不過是聰明反給聰明誤。我做事踏實,公子讓我去!」
風雲刀白可兒當然不遑多讓:「此事看來容易,卻難在骨子裡。要天下第七活,又不能讓他作惡,這種微妙事幾,你辦不來,我可一向勝任,公於是素知的。」
銀劍何梵道:「他就算不死,已負重傷,有什麼好怕的。你爭著去,只不過因為當年你在‘感情用事幫’白家的一位任掌刑的親人死於天下第七之手,你想要報仇、洩忿罷了。公子,我去便得!」
風雲刀白可兒可惱火了:「你這是暗裡損我懷私報怨不成!我若要報義姊白鳳玩之仇,剛才早加他一刀了,還等到而今!去你的少煩人厭,沒想到你人篤實心卻小器!公子明察秋毫,我去最好!」
無情覺得有點好笑,但臉容還是冷峻的。
在他心中,他們永遠是小孩子,儘管他們常扮懂事、裝大人、甚至充老江湖。
他欣賞他們,因為只有跟他們在一起,才不用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他欣賞他們的同時,也重溫自己一顆仍保留了童真的心。
在別人面前,這一點赤子之心,他可一點也不能流露:一旦讓人知曉,形同將自己弱點示之予人,別人就會擇已之破綻進襲,把自身置於極端危險之地。
這種情形,無情遭受過,且已經歷過無數次。
而今,他已善於隱藏。
有時,還不借自欺欺人:
他是那麼狠心。
他確是那麼冷的。
他的確是個六親不認、心狠手辣的人。
他是無情。
無情是他。
因為他無情。
只有跟這三劍一刀童在一起的時候,才不必遮遮瞞瞞、躲躲藏藏,虛飾矯作,盡放一邊,而無顧礙。
這時候,他自己也變成了個「孩童」,頑皮淘氣愛鬧事,——只不過,他就算是個「孩子」,也只是個「灰色」的小童。
所謂「灰色」,是他的年歲畢竟不是小孩了,而且,過份旱熟的智慧和大早滄桑的心情,讓他生命裡的「灰色」也過份及太早和太倉促的到來。
沒辦法。
——人可以喜怒不形於色,但心情卻不能化妝。
畢竟,他的而且確是無情。
——四大名捕之首:無情。
「你們兩個都不適合去。」無情儘量讓自己的態度不偏不倚,忍心去回絕本來興致勃勃的何梵與白可兒,「何小二沉穩。另有重任,去接一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重臨京師武林。白麼兒機伶,我要派你去跟蹤一個麻煩人物,十分重要,不可有失。」
然後他向陳日月和葉告道:「此事由你們二人來辦。」
銅劍葉告和鐵劍不爭反得,不禁一怔。
無情道:「阿三粗通醫理,正好可治天下第七之傷。老四擅點穴手法,可制住天下第七之異動。」
他又吩咐道:「我也不知天下第七死了沒有。若他捱不住,就替他收屍算了。如他撐得住,則速送他到‘名利圈’找‘小鳥’高飛,讓他給天下第七治理一下,準他死不了。予他七頭十天,恢復七八,你們便可離去,與我會合,跟他約好決鬥日期便是。若他傷重,延約二三年亦可,但中間萬勿作惡,否則我必先索其命。如他不敢應戰,那就消隱江湖,我且放他一馬,只要他不落在我手裡,我就看在他父親面上,不主動追逮他。假若他改邪歸正,為武林主持正義,我盛崖餘也極願意交這個朋友,助他一目之力。這是他最後棄暗投明的機會。」
銅劍葉告知道自己已給指派這項任務之後,立即把注意力集中在要面對的事情上:「名利圈……」
他集中精神的方式,顯然是要把對方的重點一再重複:
「‘小鳥’高飛……」
鐵劍陳日月顯然心思散漫,他大概是意料不到無情會派給他這個任務吧?抑或是他以為天下第七早已死去。
不過,他集中注意力的方式顯然與銅劍葉告不一樣。
他選擇用發問。
他喜歡問。
不懂便問。
問才會知道。
「為什麼要先去名利圈?」
「那兒多差役、吏人盤踞,老闆孟將旅又是世叔好友,又是我們六扇門裡的名宿,高飛也寄居那裡,正好可阻止他人跟蹤、干擾、從中作梗。差吏靈腳之地,可杜絕明闖。」
「公子認為還會有人插手此事?」
「只要天下第七一日未死,老字號就非殺他而不甘心。六分半堂也要此人活命,要追查過去的一件懸案。蔡京派系,自然要奪回他。」
「老字號不是已經走了嗎?」
無情微微嘆了口氣:
「本來是己走了,但他們這次出動的人裡,有兩個頑童……」
「頑童?」三劍一刀童都為之大感興味,於焉有問。
「那是溫渡人與溫襲人。」無情知道他們都起了好勝之心——小孩子畢竟小孩子!
「他們兩個也有小孩子氣,一定不服氣,儘管天下第七死了,他們也會回來斬他一刀。他們本是‘七殺一窩蜂,不死必成瘋’溫隨亭的徒弟。他們一擊不成,兜轉過來再施襲擊,已非首回。去年,他們兩人聯手暗狙‘呼龍社’主持人鳳利兵的時候。就用了這一記‘回馬槍’。上月,這對‘金童玉女’也攻擊過‘雨花城’,屢攻不入而退,俟城主‘鎮心掌、震山拳’湯告老以為太平無事,開啟關迎客之際,這對頑童突叉閃現,各打了湯告者湯城主一枚毒針,害得他現今仍在榻上臥病療毒……」
——連這些事,無情也盡記心裡,如數家珍。從個人過去的行為中去觀察此人的性格、方式,那是極有用的資料,是以作出有備無患的推斷。
「所以,」無情作了結論:「就算是老江湖如溫子平、溫壬平二人,不見得會回去再審視天下第七的生死——可是渡人、襲人卻一定會回來,也勢必回頭。」
「此外,還留在天下第七‘屍身’旁的是老衙差、牌頭:灰耳和沙塵,兩人都是硬手,也是硬骨頭,要避他們,不要硬碰,也不要讓他們受到傷害。」無情鉅細無遺的囑咐:「所以,你們出手的時候,不要用趁手兵器,也不許露面。」
「還有,」說到這裡,無情的語調沉凝:「天下第七此人殊不簡單,他雖身負重傷,你們也萬勿掉以輕心。一旦遇事,可放五色旗花火箭,或即通知孟將旅、進駐‘名利圈’作內應的都頭‘下三濫’高手‘九掌七拳七一腿’何車。另外,如替天下第七養傷,可自‘名利圈’後門直去‘漢唐傢俬鋪’,那兒有‘發夢二黨’的弟兄們看顧照料。——只要發現天下第七有異舉,你們制他不住,就不要強來,務必要先通知我。」
葉告馬上就答:「是。」
陳日月卻問:「有一點我仍不明白。」
無情道:「你說。」
陳日月道:「我怕。」
無情道:「你怕?」
陳日月道:「我怕說了公子會生氣。」
無情道:「你別用話誘我答應你什麼。你這鬼靈精。你要問的,就算我生氣,你也免不了有此一問,別拖拖拉拉,婆婆媽媽了。」
陳日月給看穿了心事,有點靦腆:「我不明白力何要救助天下第七。」
無情道:「那是我和他的私仇未了,我要於他一個公平機會。你們是局外人,這件事,如果你們認為做的不對,大可不必插手,我不怪你們。」
何梵在旁聽了,忙不迭的說:「這麼好玩的事,怎能抽身袖手,不行不行。可惜我沒得去。」
他故意激起陰鐵劍葉告的興趣來,可是葉鐵劍依然木然,不置等否。
陳日月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囁嚅道:「好像……除這個之外……還有別的原因吧?不知……」
無情一笑,啐道:「你這人小鬼大的東西,不錯,我救天下第七,的確還有別的圖謀——」
說到這裡,無情又神情凝肅了起來,反問:「你們真想知道?」
銀劍何梵脫口而出:「想!」
鐵劍童子葉告只點頭不迭,口中咿咿呀呀,表明他一早已明白猜估到了。
對此,一刀童白可兒有點忍無可忍。他成為無情親信雖然不多時,但對葉告「濫竿充數」敷衍裝懂的做事方法,很是不以為然。
「那你明白公子的用意了?」
白可兒直問。
「什……」葉告嚇了一跳:「什麼!?」
白可兒皺了皺眉:「公子的計策,你都領會了吧?」
「這……」葉鐵劍猶豫了半晌,終於將胸膛一挺:「早明白了。」
白可兒道:「那好。公子的用意是啥?請教你!」
這鐵劍一愣再愣,又遲疑了半晌,才說:「我……我不太清楚,但卻很明白……」
「到底清不清楚?明不明白?」白可兒可更不耐煩了,「我們這時分沒功夫跟你蘑菇。」
小劍神葉告這給逼絕了,終於說:「我當然明白。」
這回連陰陽劍陳日月也看不過眼:「明白就說出來吧,好讓大家聽聽。」
鐵劍葉告又期艾了一陣,終於像遇溺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公子明見萬里,睿智過人——他這樣做,必有深意的。我當然明白他另有用心。」
小劍仙陳日月緊咬下放,「那到底是何用意?你提示一下可好?」
葉告膛目道:「我是知道有用意,但用意是什麼……這個嘛……公子算無遺策,舉世無雙,我們怎猜得著?」
一時間,陳日月和白可兒都為之氣結。
一個罵道:「那你是白說了,白兜圈!」
一個啐道:「不知就是不知,你不知扮知,既不問又裝懂,怎學到公子的高明處!」
「那就別窮耗了!」何梵在旁打了個圓場,「不如直接請教公子吧!」
無情見起爭執,他也不插嘴,只心裡有數,問:「你們真要知道,我就說。」
陳日月則說,「如果公子認為不便說,我就不敢要求聽。」
「你這小子!」無情含笑注目,輕啐道:「就是太知機,小滑頭!」
陳日月馬上乖乖馴馴的說:「在公子面前,我哪敢耍花樣!只要不給公子敲破了頭,已拾得一身彩了。」
風雲刀白可兒則仍在尋思。他這個人,事情來得到破解,是斷不肯隨便放手的。無情很瞭解他的性子。
「——我看公子對是否殺死天下第七也幾番猶豫,看來。公子對他生死之間也有矛盾,難以抉擇,故爾不像公子一貫作風。」白一刀道,「大概公於是認為:這人該死。但若押他回牢,一定讓歹人釋走。如果放了,又與律法不合。只是公子又想給他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而且……」
三劍童都看著這刀憧,等他把話說下去。
「而且,」白可兒攤攤手,無奈地道:「公子殺而活之,必有深意,大概是有些事非天下第七活著不可知、不可辦吧?至於到底是什麼事,我就莫測高深了。」
「不高,不深,」無情道:「只為了對付一個人。」
四童齊聲問:「一個人?誰?」
5.白髮的賭注
「在京城裡,有一個人,很年輕,但武功深不可測,地位也高,且心狠手辣,在朝爭得信重,在野也遍佈黨羽,背後還有名宿長輩撐腰,勢力已幾可與蔡京、梁師成這些中涓之流相抗——」無情道:「他是誰?」
陳日月、白可兒、葉告一齊搶著回答:「方應看!」
「方小候爺!」
「血劍神槍方拾舟!」
——不管什麼名字,都是「有橋集團」的領袖:方應看。
只何梵答了:「王小石。」
這一來,立刻成了眾矢之的。
「什麼!?」
「怎會是王小石!」
「王小石現在根本不在京師!」
「小石頭在朝沒份量,也無長者做靠山,他早已流亡在外。公子又怎會對付他!」
「太離譜了!」
「說話不用腦子!」
何梵大是郝然,但給眾口交訾,罵急了,回罵:「說話當然不用腦袋,難道你說話不張嘴巴,只開腦袋爪子嗎!」
陳日月聽了一愣,道:「這話倒有點道理。」
葉告得理不饒人,仍是不甘心:「這不是道理,而是歪理!」
白可兒阻截道:「別鬧!快聽公子說下去。」
無情道:「方應看這人很不得了,城府也深。光憑他的武功,已兼得駁雜精純,其中最讓人難以破解、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就有:烏日神槍、翻手風雲十八法、覆手雨二十七式、血河神劍……還有傷心箭法!」
白可兒冷然地道:「可是,這人狼子野心,而且心術不正——」
陳日月卻喃喃地道:「譁,有一天我能學他那樣有本領就好了……」
葉告冷哼道:「不長進!」
這次何梵也附和:「沒出息!」
無情道:「他最近還得到兩種絕世神功,一是‘山字經’二是‘忍辱神功’,這兩大功法一旦配合‘傷心神箭’,他就算未能天下無敵,也放眼蒼生,除關七外,已難有匹敵之士矣……」
風雲一刀童白可兒奇道:「莫不是天下第七能剋制之?」
無情道:「若天下第七有此能耐,今天就不會落於我們之手了。不過,你也說對了一半。他曾是元十三限的愛徒,且曾是他的親信,而‘傷心小箭’、‘山字經’、‘忍辱神功’均是元十三限不世之絕學,是以,元十三限多少都告訴了天下第七一些秘訣,天下第七多少都窺探到一些破解之法,甚至這三種絕藝。他多少都浸淫過一些時候……」
葉告恍然大悟似的道:「那我明白了……公子一定是想要天下第七說出破這三種功法的要害來。」
陳日月忍不住罵道:「你現在才來爭說!——還有誰不懂哩,沒腦的都曉得公子的用意了!」
說的時候,他看著何梵,何銀劍登時大怒:「沒腦!誰沒腦了!你這陰不陰,陽不陽的壞腦廝!」
陳日月嘿然道:「你罵人?」
何梵懊惱地道:「我罵的是你!」
陳日月似笑非笑的道:「罵我就是罵人,大家在講理,罵人就不對了。」
何梵更惱火。他本來就是個容易光火的少年:
「我罵的是畜牲,那又何必講理!」
陳日月反問一句:「畜牲!?畜牲罵誰?」
何梵即回應道:「畜牲罵你!」
陳日月哈哈大笑。
何梵不明所以。
白可兒在一旁忍不住道:「你這樣應答他,就吃虧了!」
何梵仍沒意會過來:「吃什麼虧?」
葉告在旁笑滋滋、陰側惻的插嘴道:「變成你自己是畜牲了。」
何梵惱恨極了:「你才是畜牲!」
葉告叫起撞天屈來:「你罵我!!?又不是我惹火你的!」
何梵一味發蠻:「你沒幫我說話,跟他是同一幫子的畜牲!」
葉告也火了:「我呸!下閘了!我跟他八輩子搭不上一路。我珍珠他石頭,我順風他逆水,我乘龍他蹈街,神仙比乞丐,要比也找個像話的!」
陳日月聽了,倒整顏斂容,充滿誠意的向何梵道:「剛才倒是我說錯了,畜牲不是你。剛才說話的才是畜牲。」
葉告知道陳日月改而針對他。他一向都瞧不起陳日月的嘻皮笑臉、爭功媚俗,向來對他都毫不客氣:
「哦?畜牲會說話麼!——難怪披了張羊皮了,卻是滿臉皺紋,還長不高哩!」
算來葉告是三劍一刀童中長得最高最瘦長個子的,肖牛,人也十分犟,牛脾氣。陳日月則比較機伶圓滑,知進退,易討人歡心,在葉告看來,這隻算是小人作風。陳日月個子比較小,屬羊,長得一張俊臉,但年紀小小的就在眼角等要衝折了幾道皺紋,他一向自命瀟灑俊逸,卻常給葉告、何梵當作笑柄。
陳日月聽了,也不生氣,只笑嘻嘻的,說:「說的好,說的好。還是老四的腦子好。」
葉告倒是一愣,沒想到陳日月竟會幫起他來。
要知道原本無情手上四劍童,跟諸葛先生門下一樣,以入門先後排名,而不是年齡幼長定秩。四劍童中以林邀德武功最高,也最先人門,使金俑嫋神劍成名,卻在「逆水寒」之役中早死於文張之手。葉告本結識無情並受其恩在陳日月之先,但正式入門,卻略在其後,故屈第四,他一向心中不平,認為是隻懂巴結奉迎的陳日月走運而已。一刀童白可兒卻在金劍童林邀德殞後才參與加入,故跟三劍童略有格格未入,不過四人間常常誰也不服誰,各以「老四」、「阿三」、「小二」、「麼兒」相稱,也動輒相譽無好話,爭個臉紅耳赤。無情卻也一向由得他們爭執,主要是因為,無情認為少年人之間相處,可以互相競爭,互為激發,各自砥礪,各具個性是件好事,只要不真的傷了彼此間的情義,他甚至覺得小孩子有時鬥氣也就是爭氣,比比力也就是自立,而且比較活潑有生氣,不像他的童年過得孤寂無依。
他容許這樣,不到過火,他向不干涉。
陳日月一向慣於扯葉告後腿,而今葉告揶揄他,他反而說葉鐵劍好話,使葉告大惑不解、還以為陳銅劍轉了死性。
「以前我曾聽‘世公’說過:世上有幾位名醫,諸如樹大夫等,已到了能替病人換心、換腦的地步。也就是說,假如一個人心壞了,就用一顆好心換掉。一個人腦子有問題了,就用另一個好腦去替換。」陳日月侃侃而談,他口中所說的「世公」,自然就是諸葛先生了,「可借,不一定能夠更換成功。要不然,如果我的腦出了問題,一定指明要找葉老四的腦子來換。」
葉老四這一下聽了,可是十分受落。
他呵呵笑道:「現在你才知道四阿哥的英明睿智,還算不遲。」
「當然當然。」陳日月唯唯諾諾的道,「老四的腦從來沒有用過,保持新鮮完整,當然理應優先選用。」
葉告一時也沒意會過來。
白可兒卻葉的一聲笑了出來。
何梵更加幸災樂禍,喜溢於色。
葉告這才漲紅了臉,氣得結結巴巴:「你……你——」
無情這次沒閒功夫再聽這四個他一手調訓出來弟子的爭執,截道:「與其說要找出‘傷心神箭’、‘山字經’、‘忍辱神功’的要害,不如說,我想找出三者之間的微妙聯絡之處——找到了這一點,一切就可迎刃而解,而且也可觸類旁通,許多武學上乃至藝術上的‘道’來。」
白可兒接道:「神槍血劍小侯爺可能已找出了這點要訣。」
無情道:「所以他的武功已深不可測。」
白可兒道:「可是他決不會洩露自己武功的竅門。」
無情道:「他也許也只領悟了部分,要不然,他早已發動了雄霸天下的野心大計。」
白可兒道:「但元十三限已死,這要門的線索就在天下第七的身上。」
陳日月道:「所以天下第七還不能死。」
無情微喟道:「這也是世叔在押解前傳達給我的一個指示。」
陳日月道:「原來要公子手下留活口的是世公。」
無情道:「他老人家做事總有道理,且總會留一條後路。」
白可兒接道:「公子說過,大多數時候,後路也就是活路。」
何柵這才理解,深刻地道:「所以天下第七才能活到現在。」
陳日月恍悟道:「可是,還有很多人要天下第七馬上授首、也有人企圖救他出來,但以公子特殊身份,卻不好公然插手,所以應該由我們解決這件事。」
葉告聽了就爽快地道:「公子,這事交給我便可以了、我應付得來,小二、麼兒都各有任務,不如把阿三留下來服侍公子好了,我跟這陰陽人臺不來,他老扯我後腿。」
他叫陳日月為「陰陽人」,其來有自,無情曾跟他起過命盤,發現他太陰、太陽在醜宮守命,嬉說他有兩種性情,用情不夠專,做事欠耐心,但聰敏機伶,精靈過人,只失於華而不實,恐其輕浮誤事。故一再授他較沉實的暗器施放手法。在武功方面,也由最為穩實的鐵手教他從基礎紮根,希望能調整他缺失之處。
其餘二劍童,則分別由追命教葉告、冷血教何德、皆是對「症」下藥,補其先天不足處。何銀劍太老實,有點鈍,故應學冷血的快、急、剽悍。葉告浮躁,心地善良,貌兇且惡,卻不好學,動輒崩潰激動、應由追命多授之江湖經驗、內斂沉著。
一刀童白可兒則是帶藝投師,暗器、輕功、仍受無情指點。
無情聽了,臉無表情的道:「不行。只怕‘有橋集團’、‘六分半堂’、‘老字號’、中宦官派系的人,都可能插手此事。你頑強,阿三機警,正好互為之助。你們也得學會相互調配合作,否則,吃虧的是自己。」
於是,他便派陳日月、葉告去劫走天下第七,另密使白麼兒、何梵,各負重任而去。
陳銅劍與葉鐵劍聽了無情吩咐,不可露相,便就地取村,借了道旁的米鋪及綢布店的紙袋和綢絨,蓋住了頭,這是他們押解犯人時慣用的方式,如此可以保障犯人不敢未定罪就已暴露身份,但這一耽擱,溫襲人已先出手,卻傷在天下第七手中,天下第六也因而力盡,遭二人劫走。
這時候,鬢已見星、發已微霜的溫壬平,一面在喂那隻精靈的猴子吃東西,一面向他的胞弟問了一個詭異的問題:
「你敢不敢跟我賭?」
「賭?」溫子平揚了楊眉,「賭什麼?世上還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們去賭的?」
他的說法自有其道理。多年前,他因為一次感情上的受傷重擊,加上一度給逐出「老字號」溫家而流離失所,他曾沉迷於賭。跟著書作史一樣,他對賭,也是以一種研究、好奇的心態去參與,但終於輸了個開頭,使他除了矢志將輸夫的金錢追回來之外,還要為他所「輸」出去三年多的歲月而掙回一點「補償」。
這就糟了。賭最怕的是不甘心、動真氣的去「追輸」。他泥足深陷,難以自拔。
但世上畢竟沒有什麼事能使他這樣的人物也無法翻身的。他終於堅強、堅定起來,與賭絕了緣,從無論大小、注碼、任何事情都要「賭一賭」的人,變成了看破世情,認為沒什麼事是值得一賭的,而他也搖身一變,變成一決不沾賭的人。
不過,他也決不後悔曾沉迷於賭——因無耽迷之惑,何來省悟之得!
如今溫壬平卻要他「賭」。
他一向都知道「殘花敗柳任平生」溫壬平是個極有自律的人:他不嗜賭,連酒、棋、書、畫、樂皆不好,唯一所好的,也許只是色利權。
至少、這個「色」字卻幾誤了溫壬平一生。
——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為了色,溫壬平絕對有資格成為「老字號」中「正字號」
(即本部決策高層)中的領袖,而今,他卻只是在「正字號」十大高手「十全十美」中掛了一個字號,徒有虛名,並無實權,反而受到蔡京、梁師成的招攬,成了個為朝廷「塗脂抹粉」的史官,以溫天殘過人的見識與才智,那自然是十分可惜的事。
而且也挺今他自己「飲恨」。
正如「陰晴圓缺邀明月」溫子平一樣,為了情字,以及爭一口氣,使得他亦大權旁落,在主掌「老字號」權力重心的「十全十美」中,只不居一角,浪跡江湖,只管些江湖俗瑣事,為「老字號」作些聯絡應接的工作,大志難酬,豈能無憾?
「有,」溫壬平把那隻驚慌的猴子置於其肩,那隻獼猴立即不那麼慌惶了,溫壬平喂之於一種「包子」似的食物,溫子平看了,眉花眼笑中也不禁蹙蹙眉心。「但當然不是錢。」
溫子平立刻就同意了。
他深有同感。
也曾深受其害。
「世上最不值做的是賭錢,錢是死物,贏不足喜,輸卻傷本,縱不輸不贏也傷元氣和氣。」溫子平笑說,他的笑言裡有看破世情的自嘲,卻無痛悔之意:「但賭還是值得的,賭有很多種,有賭成敗、勝負、甚至生死……不知兄長要賭的是什麼?」
「賭人。」
「人?」
「我賭他們一定沉不住氣,只怕要來了。」
「他們?誰?」
「我們的對頭。」
「雷豔?」
「還有雷怖。」
「你認為他們會來?」
「會。」
「為什麼?」
「因為雷家已有不少高手受京城裡‘六分半’堂、‘有橋集團’、‘金風細雨樓’的人招攬收買了,江南霹靂堂雷家的人一定不甘心,風傳蔡京快要復出主政、收回主權,大家趁大局來定之際,備路雄豪逐鹿京師之際,他們也正好揮主力北上,至少佔據一方,自雄天下。京城是重地,如果他們派人北上、必定會派堂中頂級好手,並有號召和威望,才能一併將叛將、異離之門徒逐一收拾。」
「故而,他們派來的人,極可能是目前霹靂堂的精英、雄師:雷怖和雷豔?」
「還有蜀中唐門的人。」
「他們也會來!?」
「唐家的人早有覬覦中原之心。」
「他們會派誰來?」
「不知道。但一定是最利害的人物。」
「唐大老爺?」
「他要與唐老大太鎮守川西,只怕還不敢出動他老人家。」
「唐二先生?」
「極可能。」
「唐三少爺不會來吧?」
「遲早。」
「唐四公子呢?」
「不但是他,連唐五小姐、六丫頭、七小子、八奴九僕十怪物,都有可能會來冒京師大風暴這一趟渾水,只看時辰到未。」
「就算他們不來,只怕原潛伏在京的兩大唐門高手也一定不會袖手坐視。」
「這番龍爭虎鬥,還決少不了唐能和唐零。」溫壬平冷哼道,「我已收到各路線報,這些人,有的已開始動身,有的已經動手了。」
「這樣看來,京師這塊肥肉,是失不得的。」溫子平道:「我也己飛鴿傳書,懇請老家再派大將前來襄助。」
「其實你已經不必再打報告了。」
「哦?」
「老家訊息靈通,我看他們早就派人來了。」
溫子平倒是很有點訝異:「你是怎麼知道的?老家只派我們來打探情報,勘察虛實,併為晚哥鋪入京之路……老家可沒有作出入侵京城、轉移實力的指令呀。」
溫壬平端詳了溫子平一陣,喀喇喇的乾笑一聲,像喉頭裡有一札濃痰,他刻意不準將吐出來,反而將之留在咽喉,溫心溫肺:「你還是太嫩了些。」
「哦?」
「我們只是幌子。就算晚哥,也只是棋子。老字號旱有進佔中原,號今天下之心。只不過,時機來到,不敢妄動而已。而今,因京城裡三大勢力:‘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有橋集團’鬥爭不絕,而蔡京等朝廷勢力圖謀夏出,諸葛先生那一夥人也在掙扎求存,各方招兵買馬,引賊入關,‘江南霹靂堂’、‘蜀中唐門’,‘太平門’、‘丁三濫’、‘天機’、‘飛斧隊’、‘神槍會’、‘四分半壇’、‘大安門’的人紛紛入侵、割據、各擁雄兵,各峙一方,咱老字號若不趁時入局、只怕大勢就難有作為了。」
溫壬平撫平了他鬢角翹起的白髮,道:「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我年歲已高,總要趁風乘雲,作一番轟轟烈烈的事,以慰平生。」「那您的意思是——」溫子平試探地問:
「老家已另派高手來了?」
溫壬平點了點頭。
溫子平不禁問:「是誰?」
「不管派誰來,蛇無頭不行,總有個領袖,」溫壬平道,「擔得了大旗的,一定是‘正字號’裡的‘十全十美’。」
「可是……,溫子平仍很狐疑地,除了我倆,還有誰呢?」
他心中正盤算要留守「老字號」大本營的人,以及各派出去料理四大分部:「活字號」、「死字號」、「大字號」、「小字號」的高手,摒除了這些,到底是「老家」中哪一號人物主掌入京大局呢?
「我們就賭這個人。」
溫壬平眯著眼,胸有成竹的說。
溫子平沉吟半晌,終於說:「莫不是……溫蛇!?」
溫壬平道:「溫故衣。」
溫子平的臉色立即變了。
變得像一隻吞食了一雙襪子——一對陳年未洗的臭襪子一般。
「——‘大信神君’故衣先生!他會來!?」
溫壬平狡狡的笑了起來:「我賭三條頭髮:我的白髮。」
溫子平的臉色更難看:彷彿襪子裡還裝了三支鎖匙似的。
——溫壬平隨口說的白髮,在溫子平聽來,好像比賭人頭還可怕似的。
就在這時,臥榻昏迷的溫襲人,忽然驚醒了過來,發出「暖」的一聲,手作握刀狀,向正在守候著她、充滿關切之情的溫渡人砍了過去。
溫渡人一時猝不及防,勉力一側首,‘啪’地著了一記,幸好溫襲人手中無刀,不然可真要身首異處了。
「怎會是你……!?」
溫襲人一彈而起,渾似沒事的人一樣,只一臉茫然不解。
溫渡人摸著正在發紅腫漲的臉頰:「你……已不痛了?」
溫襲人奇道:「什麼痛?哪兒痛了?天下第七呢!?」
溫壬平與溫子平都在屋外,聞聲探首,見此情狀,相顧一眼,皆臉有憂色。
6.好漢首敵
葉告與陳日月把天下第七「弄」入了「名利圈」。
其實,「名利圈」現在的性質也變了。本來,這所在是一般官家、差役來打尖、歇腳之地,吃的住的,只要是公人,都只收極微薄的代價,每年都靠官餉津貼賠額,為的是給辦公事的官吏行方便。近年,民不聊生,朝廷窮奢極侈,任意揮霍,卻連這種小福小惠也不予了,這「名利圈」的老闆見「盈虧自負」,便索性將它改頭換面,變成只要跟官道上沾上關係的,且不管得不得意、在不在任、真的假的,都一概無任歡迎,且仗官場接了個牌頭之便,成了好些三教九流、青樓綠林、黑白兩道、名人志士的庇護之所。
只不過,收費暴漲,與昔有天淵之別。
但收費貴些,不要緊,人們喜歡來這裡,聽曲子、嗑爪子、從東家長到西家短、南家的南瓜叩到北家的背脊樑去,喋喋不休,盡是人間閒話。
說什麼,究竟這兒一度是官家場地,故而,下三濫、下九流、下五門、下里巴人的人物,全喜歡在這裡插上一手,歇上一腳,表示自己也沾點官路油水,上光上道。
這兒己變得什麼人都有,光怪陸離,也古靈精怪。
這裡也要什麼有什麼,要吃的,在地上爬的,有四隻腳的,除了桌子椅子,一概都有,在天上飛的,除了風箏、紙鴛,也一應俱全。要什麼有什麼、甚至還有黃毛蟲、炸螞蟻、炒芽蟲、煎蛆蟲,不能吃的就吞,不能吞的也就從鼻孔裡吸進去。
至於要玩的,那就更多了,賭的大小牌九番攤貫十不說,光是嫖、就要女人有女人,要漢子有漢子,從巫娼、女酒、女樂、莊花、婊娘、契弟、相公、蠻童……皆無所不有。
連有龍陽之癖的,都可來這兒尋歡作樂,分桃斷袖。這兒不問妍媸老少,有求必應,貴賤寵押,其類相結,從官妓到營妓,都來這兒打釘,有的妙歌舞,有的善唱,有些還藝絕一時,有些更尤善談虐,應對如流、風情絕代,還猶勝「瓦子巷」中的教坊。就連大同「婆娘」和揚州的「瘦馬」,都到這幾棄作私案子,聊作暗門子,南來南班子,北去金花班,蠻姐兒到長三堂子,江西褥子到一等清吟小班,應有盡有,還有最原始的釘棚打炮、打洞和最講究排場的書宴、半掩門、全繡花。
這地方很雜蕪,很亂,但也是結交朋友,打探訊息,傳播訊息,滋生是非和病菌的理想之地。
當「名利圈」還是「名利圈」的時候,本由六扇門的大阿哥們控制,但自從京城各方勢力、互動互易之後,權力失衡,變成是「六分半堂」估了幾成、「有橋集團」也佔了幾成,「金風細雨樓」也不甘後人,佔了幾成,當然還有其他勢力,堂口的潛在勢力,但看家的老闆,依然是「七好拳王」孟將旅。
無情的本意是。
利用「名利圈」,先打個轉,「過濾」一下,然後交給「漢唐傢俬店」處理。
「漢唐傢俬店」的老闆是「袋袋平安」龍吐珠,他是「發夢二黨」的分壇壇主,這兩黨人馬,多為市井豪俠之士,明的暗的,都是支援「四大名捕」和諸葛先生的基層人物。
「名利圈」人雜。——先把犯人押到那裡,打個圈,才交到「發夢」二黨勢力範圍內、像汙衣先浸皂水漂過一次,再好好清洗,應是明智之舉。
無情縱要暫時保住天下第七,也不能公然把他接回神侯府。何況,他接報「風雨樓」
與「六分半堂」人馬正在「三合樓」對峙,形勢十分緊張,他趕去調停之前,還特別去請教過諸葛先生的指示。
當時,諸葛小花跟他有這樣一段對話。
「今天局勢是有點危險,但決無大礙。現在京師各路人馬齊集,有的是擁護蔡京復出,有的是支援太傅梁師成奪權,有的是皇上密使御衛,聽旨辦事,還有的各自投靠‘有橋集團’、‘六分半堂’、‘風雨樓’,更有的想趁亂撈一筆,自立山頭,打出名堂來。今日之事,只是六分半堂和風雨樓的一個試探,趁機清除部分異已和冗員而已。還不致於要拼個你死我活,雙方主事人其實都知道,目下京師權力交替,各路雄豪虎視耽既,才不會將自己的實力輕易展露,大意輸掉。」
「那麼,世叔,我該特別留意的是……?」
「如果狄飛驚出手,要注意。這人一直深沉叵測。」
「我只怕他不出手——做算出手,也不顯其功夫:當日他在關七那一戰便如是。」
諸葛先生微喟道。
「這次會談,既是六分半堂主動邀約的,只怕必有埋伏,按道理,雷純是慧質聰悟的女子,應世之道,猶勝其父,狄飛驚也是絕頂聰明的人,恐在雷損之上,他們完全沒有理由要在這時與‘風雨樓’對決。會發生決鬥的事,一定是蔡京唆使。據我所翩,聖上要復相之意已決,蔡京當日曾在江湖好漢正義聯手下摔了跤,這次捲土重來,且受上次教訓、經驗,以他為人,處事手段,必在再度拜相前已把京師武林一一整頓、盤清,並以‘清君側’之名義行之。六分半堂已受蔡京、王黼、童貫等人之操縱,不得不勉強附從。所以,今日三合樓之約,一定是蔡京堅要六分半堂與風雨樓攤牌、定勝負。」
無情沉重的道:「其實,蔡京才真的是天下好漢的首敵。」
諸葛道:「至少,他是我們大家的公敵。但六分半堂暗中招兵買馬,表面示弱,蔡京既然有令,他們決不敢違悻,必會訴苦求援,表示堂里人手屢經挫損,非風雨樓之敵,懇求蔡京增派高手輔助。」
「所以,在對付‘風雨樓’主將之際,‘六分半堂’必不會全力以赴,如果損兵折將,那就多是蔡京的人;萬一取勝,他們就會乘勝追擊,討個頭功。」
「誰不是這樣。保住實力,伺機爭勝,備各懷居心,人所皆然。」
「世叔的意思則說:今日要殺戚少商等頭頭的主力,是蔡京的人,而不是雷純、狄飛驚的手下。」
「對。」
「問題是:蔡京在未復位之前,會派什麼人出來應付場面?」
「你說呢?」
「……這人一定是蔡京信任的。」
「可能還不只一個。」
「——他們一定要武功高強,才能達成任務。」
「當然還有別的條件。」
「我看……他們還得是可以犧牲掉的人。」
「哦?」
「因為對付戚少商、楊無邪等人,本來就是極兇險的事,更何況他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必已有相當把握,且一定秘密召集高手埋伏助拳——若非絕頂高手,夫了也幹事無補。」
「你說的很對。」
諸葛目中已有欣賞之意。
「這樣淘汰之下,蔡京目前身邊聽候排程的絕頂高手,也不算太多。」
「譬如?」
「天下第七。」
「為什麼?」
「因為他一直要想蔡京委任他為兵馬軍衛總教頭。蔡京目前正要以此名義招攬各方英雄,若讓天下第七擔了,就少了一個美餌。如果不予,又怕天下第七有異心。何況天下第七野心大,要取此名頭,剛好招怒好大喜功的童貫。偏生蔡京此時局面未定,甚需童上將軍在聖御前多說好話。所以,他一舉三得。正好趁此解決掉天下第七這累贅。他得手最好,萬一失手,也正好剪除。如果他失手就逮,蔡京救之,就讓天下第七欠了他一個情。要是任之由之,就讓戚少商或我們來背殺他的黑鍋。」
諸葛先生眼裡更有激賞之色。
「另一個可能是羅睡覺。」
「為什麼會是他?」諸葛先生故意這樣問。
「他喜歡發問問題,讓弟子們回答,藉此來發掘他們的思考能力,他也喜歡放手讓他們去處理難題,從中瞭解他們的辦事才能。」
耳濡目染、幼受薰陶之故,他的弟子如「四大名捕」、也喜歡提問和製造艱困,讓人解決,來觀察其人潛質、才幹。
無情對他的刀童劍童亦如是。
當然,在必要的時候,他們都會出手相助,在適當的時機,也會出言提示。
「因為他具備了這樣的條件。」無情的回答是,「他武功高,擅伏襲,最重要的是,如果連他也死了,他們的師父‘七絕劍神’就沒有退路了,一定得出手。」
他頓了頓才道:「蔡京、梁師成等人,早已渴切期待他們重出江湖,再為他們賣命。」
諸葛先生點頭稱是:「這七大高手的確是絕頂強手,誰有他們之助,非但如虎添翼,簡直所向無懼。」
無情道:「所以,蔡京巴不得‘七絕神劍’一個不剩,惟有這樣,才會有‘神劍死盡,劍神復出’的一日!」
諸葛先生道:「其實開始的時候,蔡京也極信重他們七人。不過,戚少商為報復孫尤烈、梁賤兒、何太絕、餘更猛等被伏殺,聯同雷澦、朱大塊兒等人偷襲‘七絕神劍’中的孫憶舊、餘厭倦、吳奮鬥等人,成功格殺,並使皇上對蔡京、童貫等人起疑棄用。這件事使蔡京對‘七絕神劍’不復信心,據我在蔡京身邊的臥底所說,他遲早會讓溫火滾、何難過、梁傷心、羅睡覺等人為他做齣好戲,要不然,就得力他而犧牲,以圖引出他們那七位本已收山隱居但又不甘寂寞的師父。只不過,這些劍手中,羅睡覺最不可輕忽。」
無情也有點擔憂:「我怕戚少商小覷了他——小看了這種人,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的。」
諸葛先生荊髯道:「以前的戚少商,也許會,但今天的戚少商,已受過慘痛的教訓,他去三合樓赴約之前,定必對這一流劍手、性格風格都奇特強烈的傢伙早有提防。」
無情禁不住問:「戚少商會是此人之敵嗎?」
諸葛先生道:「我看,戚少商根本不會跟他交手——至少這次不會。」
無情道:「為什麼呢?羅睡覺可是衝著戚少商而來的呀!他就算不出手,羅漢果也一定會跟他動手的。」
諸葛先生捋髯微笑。
他們鬍子就像拈花一樣。
「因為戚少商現在身邊多了一個人。」
「哦?」
「那是他的強助。」
「孫青霞?」
「正是。」
「孫青霞是‘山東神槍會大口孫家’的高手,他為何老是幫著戚少商?」
「這叫人緣,也叫惺惺相借。」
「大概……還有別的理由吧?」
「有。他們有共同的敵人。戚少商招怒的是蔡京,孫青霞惹火的是朱勔。蔡京和朱勔南北勾結,聯聲共氣,孫青霞自然會跟戚少商聯訣應敵。何況,戚少商手上正缺乏像孫青霞這樣的戰士、高手。」
無情沉思後道:「其實戚少商手上也不乏能手。據我所知‘小雷門’、‘碎雲淵’、‘毀諾城’、‘神威鏢局’、‘連雲寨’乃至‘金字招牌方家’、‘黑麵神兵蔡家’、‘下三濫’和‘太平門’都派有高手襄助他,何況,‘金風細雨樓’、‘象鼻塔’和‘發夢二黨’,本就高手如雲,他就非要孫青霞之助不可?」
諸葛先生笑道:「孫青霞不一樣。」
無情雙眉一揚:「懇示高見。」
諸葛道:「孫青霞的戰力奇強,戚少商手上的高手中,勉強只有雷卷和朱大塊兒能與他相比。」
無情目光閃動:「張炭也不可以?」
請葛答:「以前的張炭,決不能及;現在的張炭,就不一定了。」
無情聽了就問:「張炭現在武功突飛猛進,難以猜估?」
諸葛道:「也不然。我也不確定到底是猛進還是靠暴?他的武功路子,自從與無夢女合一雙修之後,究竟是棄暗投明?還是改正歸邪?我也摸不清楚,總之,他的武功已與先前完全不一樣了,得重新估量。」
無情點頭道:「當日,關七神龍乍現之前,戚少商曾與孫青霞在古都一戰,兩人未分軒侄。」
諸葛道:「戚樓主還得借重孫青霞處,另一個原因是他手上兵器,火力極強。」
無情皺了皺眉頭,道:「火力?」
諸葛:「有時候,在武林腥風血雨的爭鬥裡,得要一個人對付好些人,以一人之力殺好多個人——孫青霞手上的武器,就有這等威猛的力量,能替戚少商解決不少敵人。」
無情頷首道:「‘山東神槍會大口食色孫家’,擁有這等強大的火力,的確是件令人擔憂的事。」
諸葛小花道:「孫青霞還有一個特色,讓戚少商放心重用的。」
無情不禁問:「特色?」
諸葛正我道:「孫青霞好勝好鬥,夠勇夠悍,但他個性放蕩不羈,既無志於權力,更不戀棧名位俗利,故與戚少商地位毫無衝突,卻可相互奧援。」
無情反問:「除了互借互重之外,孫青霞又為何要鼎力相助戚少商?」
諸葛眯著眼,道:「當然,孫青霞也有他的目的。」
「目的?」
「是的。」
「什麼目的?」
「淒涼王。」
「淒涼王!?」無情幾乎是小吃了一大驚:
「您是說那‘不見天日,只見閻王,千里孤憤無處話淒涼’的淒涼王長孫飛虹?」
「便是他。」諸葛先生肅然道:「他曾是‘山東神槍會’主領決策的‘一貫堂’之總堂主,手握大權,縱橫東北,名聞天下,人皆景仰。」
「可是,」無情接道:「而今,他都是我們大理寺天牢裡的階下囚!」
7.淒涼好夢
當年,「山東神槍會」孫家,在短短數十年間稱雄東北。
他們各位持了「神槍會」的六大分堂中其三:負責決策「一貫堂」的是長孫飛虹,負責「安樂堂」的是公孫自食,以及負責「得戚堂」的仲孫空色。
當時,由於長孫飛虹、公孫自食及仲孫空色三大高手,威震東北,三人聯手,世所無匹,是以,武林人稱之為:「山東大口食色孫家」,所謂「食」,就是指公孫自食;「色」則指仲孫空色;至於「大口」,指的是長孫飛虹——他有一張大嘴巴,專收暗器,一怒則發獅子吼,動地驚天。
那時候,「正法堂」的孫忠三、「一言堂」的孫疆、「拿威堂」的孫出煙三父子,都尚未冒出頭來。而今的「一貫堂」總堂主「槍神」孫三點,那時仍只是長孫飛虹的副手而已(故事詳見「四大名捕震關東」之第四部:「慘綠」)。
這些人中,最有志氣的可以說是長孫飛虹,可是,他卻因朝廷重用新黨、王安石為相,急行新法,擾民不安,而其中「保馬」、「保甲」、「軍器監法」對「山東神槍會」
等幫會組織部構成極大的困擾,長孫飛虹以為王安石暴政誤國,故奮而動身赴京,謀刺王安石。
但他的計劃為諸葛正我所阻。
長孫飛虹刺殺不遂,後又從大儒程顥、名士蘇軾、大將王韶處得悉王安石為人耿介,推行新法,實為國安民,只是操之過急,罪不致死,長孫飛虹遂放棄殺王安石之念,回到東北。
那時,他一手扶植的孫三點,已然在「一貫堂」坐大,頗有「一山難容二虎」之勢。
多年後,他又重返京師,這次,他謀刺的是招天怒人怨,權勢熏天的的蔡京。蔡京以新黨為名,名為「紹述」,實是集權刮財,窮好捻禍,極盡其極,惡盡其惡,那時長孫飛虹已然年次漸老,懂得辨是非、定忠奸,他決意翦除此禍國殃民的奸相。
可是,他這一次,卻為蔡元長手上豢養的高手元十三限所阻。
他經連番惡鬥後,擊傷元十三限的首項,以致他日後易有瘋狂之舉,潛伏了癇癱惡疾(詳見《驚豔一槍》故事),但他也著了元十二限一記以「忍辱神功」打出來的「山字拳」,重創而退,功敗垂成。
但他仍不甘心,一面養傷,一面密謀進行第三次暗殺。
這一回,他的人就在京師。
他在京裡,以他的聰明和人望,自然對朝廷動向、內幕較為清楚,知道一切禍源,都是來自花花天子趙佶,重用佞臣,寵信六賊。
荼毒百姓,劫奪天下,如果要阻止這種對天下百姓敲骨吸髓的剝削、壓榨,首先第一個要殺的、該殺的,還是皇帝趙佶。
所以,長孫飛虹第三次行拭,這次要殺的自然是趙佶。
他殺蔡京,諸葛正我可以不理;但長孫飛虹要殺趙佶,他不得不挺身相護。
這一次,長孫飛虹因傷重未愈,失手為請葛小花所傷。
他自然不忿,大罵諸葛先生為虎作悵,推波助瀾,助長了趙佶皇帝的好大喜功,淫性之心。
諸葛花了很多時間,去跟他說明了:朝廷積弱,非一日所致。
目前不但皇帝己給一群「媚帝取寵」的奸臣包圍,連社稷也全為一班專權行好的篡竊,有這些人在把持,就算殺了趙佶,宋室在內憂外患之下,恐怕更易傾覆;如果另立天子,也必為這些把持大權的人操縱,同惡相濟,更無法重振大漢天威,只伯更是禍亡天日矣。
這就是諸葛小花在這逆勢橫流裡,依然與四大名捕及一群有志改革之士堅持「盡一分力,發一分光」的抱負,至少,有他們這些人在,讓那些把持國柄的群醜,還下致敢於太張狂,如有怕誤國機,疾害忠良,黜涉不公和強艱自專處,他們亦盡其所能,力挽狂瀾,不惜奮身同死。
但罷黜趙佶,時機未至,就別說猝然行弒天子了。
初長孫飛虹與諸葛正我,所見不同,但久而久之,長孫飛虹亦明白諸葛所言甚是。
若朝廷要職,皆為奸官把持,一旦帝崩位虛,豈不更速宋室滅亡?他有問於諸葛如何善策?諸葛先生亦甚苦惱,他只能趁身在廟堂,把握每一個契機,忠言諍諫,引導君主向善,力阻佞官害民,奮持執法嚴正,能在朝廷有一點影響力,就推行一些好政策;能當一天宮,就做一點有益百姓的事。
這當然很難,但苦人人都獨善其身,歸隱山林去,那社稷就完全操持在豺狼之手,國家無望矣。
長孫飛虹雖有不同的看法,但他已成為欽犯,困在天牢裡,且著了蔡京遣人暗下的毒「六神無主丸」,加上原本所受元十三限之創,水火交煎,如置煉獄,幸其內力高強,以「耐傷功法」護住心脈,並得諸葛常賜靈藥,才保住了性命,但也不可見天日,只好長年漫月的待在牢中。
本來,趙佶當然要將這「造反逆賊」處死,不過,諸葛進言。
「神槍會」在東北甚有勢力,且有的是一流高手、殺手,都是些幫會人物,一旦迫害過甚,必致反撲,那時,就下一定能保駕平安。趙佶貪生怕死,一聽之下,內心驚悸,就不為己甚,只將長孫飛虹收押天牢就是了。
又過一些日子,連蔡京也以為長孫飛虹形同廢人,了無大礙,趙倍更壓根兒忘了這個人的存在,諸葛再巧妙進言,皇帝就將處置這「欽犯」一事,交予諸葛小花。
諸葛有意放了長孫飛虹,但長孫飛虹當日號稱:「淒涼絕頂泣神槍」,每一槍俱有驚天地、泣鬼神之威力,在東北更主管決策「神槍會」之「一貫堂」,名震山東,縱橫天下,人誦:「不見天日事猶小,乍遇飛虹孽為大」,而今,他己垂垂老矣,身負奇毒,受傷又重,「一貫堂」方今主事「槍神」孫三點擺明了不歡迎他重歸,就連「得威堂」
的仲孫空色也不再支援他,後起一輩的「山君」孫溫和孫出煙、孫拔牙、孫拔河等三父子,更全力支援孫三點,而公孫自食已殞,「神槍會」不似昔年,也不再擁戴他,他自己也不想重返東北矣。
他三次赴京刺殺,都功敗垂成,壯志未酬,三次都失敗、落空,這與他當年初出江湖亂闖胡鬥一番就名震天下,形成對比。此際,他已落到「如此地步」,他已不願重出江湖,加上身負劇毒、重創,不能長途跋涉,不可再見天日,而他也正苦心潛修「內傷拳法」,以「耐傷功法」護體,甚至已不欲再踏出天牢一步。
儘管這樣,他在大理寺、天牢中還是有相當的影響力和威望,當年唐寶牛和張炭給任勞、任怨下在獄中,就是他出手相救、出言開釋,張炭和唐才得以脫囚,及時從色魔手中救了溫柔,惜雷純還是受到了玷汙(詳見《說英雄·誰是英雄》故事之第一部:
「溫柔一刀」)。
所以,「泣神槍」長孫飛虹雖然是階下囚,但他還是一方之主,人稱「淒涼王」。
由於他的名頭甚響,牽連甚矩,無情乍聽諸葛先生提起他,難免也著實吃了一驚。
——這些年來,有不少武林高手、江湖好漢,因不知就裡,部曾夥同聯結、或孤身只闖天牢,要救淒涼王,但卻不遂。
畢竟,大牢固苦金湯,防衛森嚴,豈是來去自如之地!
何況,長孫飛虹也無意要走。
但這些江湖義士,有不少知名人物,其中還包括了少露頭角、做壓群英的「神槍會」
後起之秀「揚眉劍客」公孫揚眉(故事詳見「四大名捕震關東」篇)!
——莫非,「神槍會」的精英孫青霞也有意要救「淒涼王」不成!?
8.死人堆裡的活人
「正是。」
這次諸葛作了一個斬釘載鐵的回答。
「以前,因為時機未到,我不能私自開釋淒涼王出來,而長孫飛虹自己也不想出來,所以,幾次來救淒涼王的人,包括公孫自食、公孫揚眉和孫青霞試圖闖入天牢,都給我阻截了,或給他人破壞了。」
無情很有些訝異:「孫青霞也曾闖過天牢?」
「是的。」諸葛先生道:「使他功虧一簣的是查叫天。」
「查叫天!?一線王!?」無情很是震詫:「是那個名動朝野。高深莫測,僕從如雲,高手盡為之羅網的叫天王!?」
「是他,」諸葛先生嘆道:「查叫天原是他的貴人,有意要提攜他,利用他,但像孫青霞這等性情的人,豈甘為走狗?結果,引起了一些怨隙,更反目成仇。孫青霞救不了淒涼王,便是查叫天叫人從中作梗之故。孫青霞從此對‘叫天王’一脈的人衍生仇怨,而‘叫天王’組織的人,也決容不下孫青霞仍留在京裡活動。」
無情這才恍然道:「難怪‘一線叫天王’那一夥人,不管在朝在野,都要迫絕孫青霞了。可是,孫青霞要救出在天牢裡的長孫飛虹,這又跟戚少商有什麼瓜葛呢?他又不是在大理寺裡當牢頭司監的!」
諸葛卻說:「不但有關係,而且還大有關係。」
無情懇切地道:「弟子請教其詳。」
諸葛先生說:「因為長孫飛虹又改變了心意。」
無情問:「他想出來?」
諸葛:「正是。」
無情反問:「可是聖上會赦免他的罪刑嗎?」
諸葛答:「皇上已把他這個人忘得七七八八了,而且,聖上聽我說過‘山東神槍會’那一干人不好統御,也不想得罪他們,曾向我喻示;如果犯人知過能改,聖上可開恩特赦其罪。」
無情追問:「那就是說,長孫飛虹若要出獄,便可以出獄了?」
「是。」
「可是他以前不想離開囚牢?」
「對。」
「但現在他卻想出來了?」
「一點也不錯。」
「——為什麼?」
「因為,」諸葛微笑道:「他又想出來行刺了。」
「行刺?」無情愕然,「這次他又要殺誰?」
「蔡京。」諸葛回答:「他雖人在牢中,但訊息仍十分靈通。深知外面百姓叫苦連天,怨聲載道,民不聊生,皆因蔡元長為首致禍,奢侈誤國,謀私害民,而他又知悉當年守護在蔡京身邊唯一能對付他的高手元十三限已殞,所以他又要出動下——此人雖不見天日多年,但豪情壯志、不遜於昔時!」
言下頗有不勝激賞之意。
「世叔的意思是說:只要你允可,其實,長孫飛虹隨時可以來去自如了?」
「不是很多入知道這個原委,但的確是可以走了。」諸葛微笑更正道,「畢竟天牢那種地方,不是說來便來,說去就去的。」
「世叔認為他可以殺得了蔡京?」
蔡元長這人機警聰敏,步步為營,加上手下高手如雲,能人輩出,的確很不好殺。
不過,若說世上還有什麼人殺得了他,就怕淒涼王是一個,叫天王是一個,方歌吟也絕對是另一個。諸葛深思熟慮的說,「蔡京這回若再拜相,一旦登位,必全力剷除異己,再不留情。連當日政敵,武林道上的英雄好漢,必也一個不留,社稷精英,盡力之空。以蔡京豺狼之心,一旦重新得勢,他的作為也必更虜極欲,凡是反對過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我一向反對刺殺,但在這種時候,殺死這個禍首。也許是唯一可行之策。現在已到了這火燒眉睫,兵臨城下的時機了。國社傾危,己在一線,蔡京不死:禍亡無日矣!」
無情道:「其實像蔡京這種人,早就該暗殺他了。」
他的話自有一股森寒之意。
他的表情也透露了肅殺之氣。
連諸葛先生也微微吃下一驚,忽如其來的問了一句:「你曾刺殺過他?」
無情點了點頭。
他們之間隔著一座茶几,几上有杯,杯裡有茶,有幾片茶葉浮在水上。
無情沒有動。
諸葛也沒有。
可是杯裡的茶葉卻動了一動。
顫了一顫。
很輕、很微。
諸葛嘆了一口氣。
「我一向以為你很冷靜。」
無情垂下了頭:「其實我不是。」
「我也一直以為你很顧全大局。」
無情在看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小、很細、很嫩,指甲菱型,月白很勻,像女子的手。
「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諸葛緩緩的道,「你只對不起你自己。」
「至少,你是對不起你身為維持治安,維護法紀的捕役身分。」諸葛頗為惋惜地道:
「我一直以為你很沉得住氣。」
無情無語。
「別人可以做這種事,我們卻不可以;」諸葛溫和地道,「尤其是你。天下捕快,一直都以你馬首是瞻。」
他用語很溫和,但無情已傀無自容之地,不過態度一樣堅持:
「我認為蔡京該殺。」
「他是該殺。」
諸葛同意。
但沒有說下去。
他這樣頓住,反而無情自己說下去了。
「我忍不下去了。他在位,我們希望有日天能收他,讓他罪有應得,可是,許多好人都死了,就他這個壞人未死,還活得一天比一天好,一日比一日富貴有權。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罷相。但他丟了官,卻去江南與朱勔父子朋比為好,倚勢貪橫,凌欺州縣,以運花石獻天子為名,飽盡掠劫,殆害萬民,在死無算,遂為大患,天下莫敢奈何!」
諸葛道:「的確是不敢奈何。他有皇帝撐腰,而他也要靠這個強取豪奪,掠萬民之財,讓他重新得到皇上的信寵,復相掌權。其勢甚明,其意已彰。」
「他在位,弄得民怨沸騰;他罷免,也一樣殘民至甚;」無情堅持道:「所以,我也想殺他。」
「不只是你,」諸葛微笑道:「我一樣想殺他。」
「可惜我沒有得手。」
諸葛長嘆了一聲:「以你的暗器手法,若非行動不便,蔡元長斷斷活下了。」
無情黯然了一下,忽省起什麼似的,道:「蔡京雖然罷相,但身邊的武林高手、江湖能人反而好像更多、更厲害了!」
諸葛先生深住他,說:「我也是擔心他這點。世上有一種人,知錯不改,以邪當正,他們得意時,胡作非力,結黨謀私;失意時,也暗結私通,同奸共濟,一旦羽翼漸豐,時機成熟,便復出為惡,蔡京便是這種人,他失權時便會耿耿於懷,小心翼翼,在下一次得權時,便會修正自己的‘缺失’,讓人無隙可趁,也就是說,以前他或許還有一些留有餘地。良善溫和的作風,但為了怕再失權,必趕盡殺絕、天良喪絕!所以,他暗自招兵買馬、結羅江湖異士,不足為奇。據我所知,‘太平門’、‘下三濫’、‘江南霹需堂’、‘蜀中唐門’、‘四分半壇’、‘飛斧隊’、‘神槍會’、‘大安門’中,有不少好手都己給招攬過去,有的正在結納篩選中,爭相靠攏,連‘老字號’裡的頂尖人物:‘十全十美’,聽說也有人己投效蔡京。」
無情目中精光閃爍:「目前他手邊確有能人,我功敗垂成,就是他們出手阻撓,又不能敗露身份,所以幾乎折在他們手裡,還好尚能及時全身而退。」
諸葛先生熟視而道:「去襲擊蔡京的,不只你一人吧?」
無情只有點頭,雙目垂視。
「跟你去的,當然都是一流高手吧?」
「若不是他們,弟子只怕也無法活著回來了。」
「那些人是誰,你當然也不會告訴我吧?」
無情沉默了一會,才說:「弟子答應過……」
諸葛先生笑了,笑得洞透世情。
呵呵笑道:「好,我明白了,你不必說了,說了我也聽不見,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是不是?」
「是。」
無情目光發亮。
「那一役,」諸葛捫著鬢角,「死了很多人吧?」
「是的,」無情痛心疾首地道:「雙方都是。死了不少精英。」
「難怪有好些好手,忽然從京城裡銷聲匿跡,又忽然暴斃而死,現在我明白了。」
諸葛先生冷哼一聲道,「不過,無論犧牲再多的人,在屍山疊屍山,熱血鋪熱血中,死人堆裡如果有一個活人,那想必仍是蔡京吧?」
無情聽了,握緊了拳頭,五指發白。
「這人的命,實在很不好要。」諸葛十分感慨,「天妒英材。惡人當旺,有些人為禍天下,敲骨吃髓,作惡多端,偏又命福兩大,長壽富貴,真教人無話可說。」
「不過,」無情的臉色也微微發白,「只要是人,就會死,他補充了一句:‘就殺得死。’」
「是的,」諸葛也長吁了一口氣:「我也覺得是時候取他性命了。他也應當惡貫滿盈了。」
「所以世叔準備讓淒涼王去殺蔡京?」
「他是為這個使命出獄破牢的。」
「可是這事又與孫青霞肯為戚少商效命有何爪葛?」
「問的好,」諸葛先生道:「關鍵就在,孫青霞並不知道淒涼王其實已蒙特赦,隨時可以出牢重見天日了。」
無情迷茫,就像在死人堆裡忽然看見一個活人正在塗脂抹粉妝扮容顏一樣。
9.活人家裡的死人
無情問:「所以,孫青霞還是要設法救他?」
「在他尚未嶄露頭角少年時,淒涼王長孫飛虹就非常常識他和器重他,認為他有朝一日必能成大事成大器。並引薦他入‘一貫堂’和‘拿威堂’,孫青霞一直感激他識重之恩,所以,他決不放棄營救淒涼王的計劃。」
「可是以他一人之力,只怕無法成功。」
「因此他要找人相助。」
「——在京城裡,能夠有力量助他一把,而又能與之氣味相投的人,只怕很少。」
「的確不多。」
「但戚少商是一個。」
「絕對是最適合的一個。」
「難怪他要戚少商欠他的情,來搏對方還他一個義……」
諸葛莞爾道:「那就是搭救淒涼王。」
無情的眼睛逐漸明亮了:「戚少商答應了沒有?」
「他當然答允。」諸葛眯著眼微笑道:「他本來就很崇仰淒涼王。而他手上有不少好手把事,曾出入天牢,對地方熟悉,內裡又有照應,加上跟他交好的‘發夢二黨’是市井之徒,盤踞城中各處,連大牢裡也有他的勢力、死黨,」
「因而有他們幫手,救走淒涼王一事,就好辦多了。」
「至少可以得到多方援助。」
「可是戚少商也不知道淒涼王其實隨時都可以出獄一事?」
「戚少商是不知情。」
「但世叔已告知他了?」
「我不想他們在劫獄之時,又犧牲太多的人——不管是哪方面的人,都是生命,且是精英,不該喪命在自相殘殺下。」
「世叔想必是私下通知戚少商了?」
「所以戚少商大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領孫青霞這個情了。」
「但事實上,卻沒有。」
「……」無情不解。
「因為戚少商馬上把我的情報,告訴了孫青霞。」
「全部?」
「至少沒有隱瞞。」
「沒想到……」無情冷笑道:「沒想到戚少商還真不佔這個便宜。」
「他是沒佔這個便宜,」諸葛看住無情,撫須笑道:「所以他們真的交成了朋友、好友。以後,孫青霞幫戚少商,不為什麼,只因為他是他的朋友;戚少商若要助孫青霞,也不為了什麼,只因他是他的朋友。」
無情嘴角撇了一撇,好像有點兒不屑:「戚少商的確是很會交朋友。」
諸葛呵呵笑道:「你也很會做戲。」
無情詫道:「做戲?」
「對。」諸葛和和氣氣的道,「其實,你根本就是戚少商的好友、至交,你們之間的交情,也要好得很,更秘密得很。」
「這……」無情為之瞠然。
他斷沒料到諸葛有此一說。
會這麼說。
「你外表上很討厭戚少商那種人似的,在人前,處處揶揄他,不惜與他站在對立面,尤其在我前面,更不借激怒他,與之為敵,」諸葛和顏悅色地道,「你是要大家,還有我,相信你和戚少商之間並無糾葛。」
無情己說不出話來了。
「只有這樣,你們才能暗中結合、聯手,而不會致令旁人說你勾結盜匪幫會,而戚少商也不致給人說他私通官府、兩造利便;當然,也不致令我為難。」諸葛娓娓道來,「如無意外,其實夥結謀刺蔡京那一場,戚少商和他的兄弟們也跟你一道行動吧?」
無情愣在那裡,一時不知承認好,還是不承認是好。
「這也難怪,以你的身份,還有行動上的種種制限,有很多事,你不便為之的,只好請戚少商和他那一幫子的人下手、出手,這是可以瞭解的。」諸葛為他圓說,「既有密議,就不得張揚,以免大家不便。所以,你們必須要裝成有怨,成宿敵,才可免卻大家疑慮。你是個疾惡如仇的人,偏又是名捕身份,不能直接除好殺孽,且又掌握一等情報,擱著無用,煞是可惜,所以,你惟有出此下策,用戚少商來達成你要完成但不便去做的事。」
「世叔,」無情囁嚅道,「我……」
「這種情形,我很明白。」諸葛微喟道,「只要不越矩,不逾正道,至少,不相惡為奸就好……你那次刺殺行動中,還給黑光上人偷襲擊傷了內臟,以致脫肛腹疼,不時發作,是吧?」
無情郝然道:「世叔是老早就知曉這……這事體了?」
諸葛先生點點頭。
「我一直都有暗中留意,看你有沒有藉你特殊身份、地位來謀私利,為惡作奸。」
諸葛沉吟道:「如果有,我也只有大義滅親親手將你除了……」
無情聽得冷汗涔涔而下,溼透重衣。
諸葛在沉吟之時,很有一股天威莫測、蒼穹無情之意。
几上有杯,杯中的茶,忽微微掀起了漣漪、波紋。
諸葛忽問:「崖餘,你看到杯裡的水吧?」
無情不知諸葛何有此問,只平心、屏心看去,的確看到那水紋在微微波動。
只聽諸葛說:「看到水在動嗎?」
無情道:「看到了。」
「是你的心在動吧?」諸葛一笑,又捋須道:「水一波一波的動,像一場又一場的劫。」
無情靜聆,彷彿聽出了什麼言外之意。
諸葛嘆道:「我們的國家,手掌大權的人,貪圖逸樂,窮奢極欲,劫取豪奪,縱慾漁取,社稷將傾,危在旦夕。這像一波又一波的劫難,不知幾時方告完結;這是一遭又一道的折騰,未知何日才有終結。」
無情聽了,良久不語,忽然做了一件很有點突兀的事。
他拿起杯子,一仰首,就把杯中水喝完。
諸葛的眼神也亮了一亮,笑語:「你悟性很高——但如果是一池塘的水,你就喝不盡,飲不完了。」
無情道:「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諸葛道:「只怕喝得來,也只是一缸兩缸,杯水車薪。」
無情道:「一個人只喝一罈子兩罈子,但糾眾之力齊喝,眾志成城的痛飲狂吞,也總能喝它個五湖四海吧!」
諸葛道:「只怕喝得來,連湖上的舟子全已覆沒了。」
無情忍不住說:「沒辦法,風雨行舟,遇上波瀾萬丈,也只得鬥一鬥,拼一拼了。」
諸葛又再沉吟了一下,忽一笑,舉手抄起茶杯,也要喝下無情卻馬上取去了諸葛先生面前的茶。
然後他拿起了壺,替他斟上下一杯新茶。
「茶冷了。」無情道,「世叔宜喝熱的。」
諸葛看著他倒茶的姿勢,微笑道:「你在此時此際,仍一心不亂,神集志專,可見居心正而人無懼,畢竟,還是個沉得住氣的好捕頭,不傀為天下捕快之首。」
然後他拎著熱茶,微微呷了一口,道:「復出的蔡京,勾結童貫、梁師成,聲焰燻熾,罪惡盈積,且借徵花石之名,廣徵役夫,百般搜求,聯同王黼、朱勔鑿山輦石,程督慘刻,藉此搜刮劫取,遂使女真日強,國本日蹙,威權日削,蠹用國庫,以肥己私,民不堪命,只供侈靡。我也想除此六賊,割此痛疽,盡潰其毒。」
無情聽了奮然:「所以世叔有意激使淒涼王出山,聯同戚少商還有孫青霞等人,立此功德,以清君側?」
諸葛道:「不只是他們。」
無情禁不住咕噥道:「叫天王可決不會殺蔡京,他們是同一鼻孔出氣的。」
諸葛道:「這個當然。叫天王已不復當年豪勇,晚年多向權勢靠攏,已無有少壯時獨立特行激濁揚清之志,能保聲勢繁昌、得有榮譽平安,就已心滿意足。」
無情道:「沈虎禪決戰江湖,在刀光劍影、腥風血雨中持正衛道,只怕已抽不出功夫來管朝中骯髒俗事。方振眉行雲無羈,飄泊天涯,他管的是天下人天下事,為市井百姓主持正義,也從不理宮廷裡的烏煙障氣!」
諸葛笑道:「他們兩人,一個兇,一個逸,一個活得虎虎有力,一個過得白雲清風,都比我這種身在廟堂心在野,偷不得半日閒的老人命好!」
無情忙道:「世叔萬勿如此說。若無世叔在社稷高位。暗中把持正義,只怕國家早已傾亡,精英元氣俱為喪盡矣。」
諸葛值:「這種事,你也在做。有朝一日,我不行了,就看你了。」
無情聽了,心頭只覺一陣難過,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年事已高,早該退下去了。」諸葛頗為感喟地道,「可惜,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候。」
他哈哈乾笑道:「這叫捨不得,放不下,真是俗人走不過天意,凡夫怎堪庸碌。」
無情道,「世叔是替天下萬民鞠躬盡瘁,沒有你從中點撥,強軍護國,只怕外寇早已入侵中原,內賊更要殃盡朝野了。」
諸葛凝視無情,目中充滿感情:「本來是我舍不了,卻是難為你了。」
無情低頭一陣呸咽,忽改了話題,仍問:「——還有誰可殺蔡京等六賊?」
諸葛忽長詠道:「哭之笑之,不如歌之吟之。」
無情一震:「方歌吟!」
諸葛撫髯。
無情精神頓為一振:「他會回來麼!」
諸葛笑笑道:「你得派人去接一接他。」
無情奮然道:「若世叔能請得他回來主持大事,那就太好了。」
諸葛道:「至少,他可以管束一下方應看和有橋集團的助紂為虐。」
無情有點恍悟的道:「難怪蔡京最近更招兵買馬,增強實力,招攬各路高手人局了,想必他已風聞淒涼王、方大俠等可能會對付他吧?」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諸葛先生語重深長地道:「像蔡京這種人,自然懂得養精蓄銳,保留元氣,並且在適當的時機,把一些原來立下不少汗馬功,為他賣命的舊人除掉,以換上對他有用的新血。」
「難怪,」無情馬上作了聯想,「近日,‘飛蝗派’掌門人程麗遲,‘飛斧隊’的‘白蓮花’餘白蓮,‘神槍會’的‘梅毒神棍梅花槍’公孫老玖,以及本是外郡刺史何家好,郡守梁少仁,縣官陳太歲等,在短短個把月內,圭因奉承蔡京而自直秘閣至殿學士,各掠取了應奉局、承宣、見察使等要職,還直覬龍圖閣,把待攫奪了高位,無疑先豐羽翼,以為鋪路,居心昭然!」
諸葛淡然道:「人多如此。一得勢,人多傾附;一失勢,狗走雞飛。」
無情切齒地道:「這些人,給他們升上來這還了得!一定藉勢逞兇,秉高為邪,殘民更甚!——要不要也一併……」
諸葛笑了,低聲問無情:「你可知他們這些人為何擢升得如此之快、這般之速?」
無情直道:「當然他們是巴結奉承蔡京、王黼等人的‘回報’下。」
諸葛笑道:「只對了一半。」
無情詫道:「哦?」
諸葛帶點神秘兮兮地道:「蔡京保薦他們入朝為官,這點確然,但他們遷升如此之高,卻是因我大力推薦之故!」
無情更為訝異。
「莫測高深!」
「不高,也不深,只是人之常情。」諸葛先生笑嘻嘻地道:
「要打擊一個人,壓他到最低處,是下策。尤其對有志氣的人,壓力愈大抗力愈大,用不得。不如來個順水推舟,借力打力,蔡京要結黨成群,互為包庇,這些人是先鋒部隊,我若攔阻他們,他們必嫉恨我,與我為敵。我先且讓路,再扶一把,他們原只步步高昇,我一下子把他們保舉作入朝供職,非觀察使即承宣使,官是夠大了,可是能力不足,經驗也不夠,人事也沒搞好,一下子,缺失就出來了,醜態畢露,有過互諉,我這一讓,再加攙扶一把,蔡京必認為他們與我通姦,何況,這些人不是出身武林幫派,武功高強,就是翰林學士,飽讀待書,蔡京既不喜歡江湖道上高來低去難以縱控的人物,也一向嫉畏飽學儒土,這些人遲早會遭蔡京之妒。再說,他們一旦知為顯官,喜出過望,紛紛謝主隆恩,走馬上任,殊不知這樣一來,在蔡元長未復位前已得意志形,先行得志躊躇,必遭其忌,假蔡京之手除去他自己一手培植的人,豈不省事?豈不更省力得多了!」
無情聽了,心道慚愧,幸未輕舉妄動,壞了諸葛大計。
諸葛卻笑向無情:「我是不是很奸?」
無情即道:「若不夠奸,如何與那幹奸賊周旋?」
諸葛感慨地道:「我一向都認為:奸臣夠奸,忠臣卻不夠忠。」
無情不解。
「忠臣忠得來,總有缺憾。像王荊公、司馬溫公,均為朝中大臣,飽學之士,的確是智勇雙全,但卻互不能容,黨同伐異,終致英材凋零,奸佞為惡。」諸葛感慨萬千,「但奸的又不同。你看朝中之賊,守望相顧,互為照應,緊密合作,望風承旨,若出一軌,且巧於取寵,逢君所好,內有梁師成,外有朱勔父子,文有蔡京,武有童貫,王黼,李彥為助,朝中大臣,均為黨羽,弟子從附,不論其數。他們都一樣貪婪好權,不學無術,但機智詭詐,多智善佞,所以節節上升,使得忠臣烈士,陣陣敗退。」
他長嘆一聲又道:「真正忠誠清正之士,不是太耿太直,就是無容人之量,不知進退之略,不然就是無法結合異己之力,或不屑於結黨造勢,不肯相忍為國,結果,處處落敗於奸佞藉勢聯結的力量下,壞了國家大事,誠為可惜、可悲、可憫、可嘆也!」
無情這才明白了諸葛先生說這番話的苦心和用意。
「最近,略商、遊夏、凌棄等,都派了出去辦案、辦事,也是由此而起;」諸葛繼續解無情近日來之困惑,「朝中精英,幾次喪殆盡,宋室奢糜,衰亡之勢恐江河日下,難挽難止,我誠不欲連在江湖上豪士俠烈,也給朱勔、王黼等奸佞,配合蔡京、梁師成,分別在朝在野,絕我大宋生機r」
無情聽得肅然生敬。
諸葛卻忽然把話題兒一轉:「不過,有一人,你也可讓他重創,但切勿絕他生機。」
無情奇道:「誰?」
諸葛道:「天下第七。」
無情詫異更甚:「他?這個人是個天生殺人狂,作不少惡。犯不少事。幹下不少姦淫案子,要孫青霞去背鍋;又為蔡京爪牙,害了不少忠臣俠土。按道理,他該死。論罪刑,該抓他回去正法。不過在人情上,我殺了他父親文張,應該也予他一個報仇的機會。——只我不知世叔為何要予他一條活路?」
「他是十惡不赦之徒,論罪當誅。就算在私仇上,蔡京曾派他臥底,他在窺偷學得元師弟武功之秘後,又暗算其師,不然。元師弟或不致遭此下場;」諸葛說來不僅悻悻,簡直還忿忿。「換作我,我也要殺他。」
「他好比是活人家裡的死人,只要仍在京裡活動,遲早就將之入土為安才是。」諸葛補充道,「只不過,留著他命,還有用處,所以,暫時,殺不得也。」
10.攻其無鼻
「可是,世叔現在的意思是,」無情已完全回覆了他的冷靜。他那種獨特的、帶點揶揄和遺世的、近乎冷酷的冷靜和沉著,「你的命令是要我留住他性命。」
也許他為諸葛正我做事多了,已完全領略到諸葛先生的處事手法和政治手腕的變化多端、反覆無常,故已不以為怪,不以為件。
「不是命令。」諸葛好像在看無情,又好像不是——如果是,那一定是在暗中觀察,如果不是,他一定在仔細回味無情的語態,「你可讓他傷重,拔其牙而去其爪,讓這個天生殺人獸無法傷人。你也可以假手他人傷之。但最好能留住他的命,因為……」
「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我指的是萬一——萬一‘血河天使’方歌吟不忍制裁他的愛徒方應看……或者他也制不住這狡詐之徒——那麼,已經學得元師弟三大奇功:‘山字經’、‘忍辱神功’及‘傷心小箭’要訣的,就只剩下天下第七一人而已。」諸葛先生咳了幾聲,換了口氣,喝了口茶,才接下去說:「他死了,恐怕就沒有人能破解師弟的這三項絕學了——方小侯爺也就變得很可怕了。」
無情小心翼翼的問:「方應看若能參透這三種奇功,就能無敵於天下?」
諸葛笑道:「天下無敵者能有幾?像戰神關七、大俠蕭秋水等人,武功超出他不知幾許!不過,在京城裡,武林中,像他那麼年輕而武功又那麼高、城府這般深沉的人,的確也難有人能出其右。要是他再完全參悟了‘忍辱神功’、‘傷心小箭’和‘山字經’,的確非同小可了,你們四兄弟若非聯手,單打獨鬥,恐盡非其敵矣,問題是:他也未必盡能破悟。」
無情又小心的問:「山字經,傷心小箭的、忍辱神功這些武功就那麼可怕嗎?」
諸葛小花嗆咳了幾聲,緩緩他說:「要只是其中一種,雖然很犀利,尚可對付。‘山字經’是練功的心法,跟一般習武的方式幾乎完全不同,另闢蹊徑:好比作畫一樣,人是繪山畫水,工筆花鳥,人物寫意,但他卻另具一格,自成一派,去畫人的內心世界,花之言、鳥之聲、山底內的火熔岩、水深處的魚。這方法是前人所未得,也是後人之所未習的。‘忍辱神功’是一種‘吃苦的功夫’。世人喜歡吃甜怕苦,殊不知吃菩愈多,成就愈大,功夫愈厚。看來這功夫有點傻,但一旦練到精純處,遠非一般功夫可及。就像繪者繪石,石最簡單,但也最難畫得神似;石頭看來不動不言,但每一顆石頭都與眾不同,別具特色。‘傷心小箭’則是傷盡了心,絕盡了望所發之箭,用的是‘無所往’之力,也就是俗稱的‘無情力’,發的是‘天地之箭’來以‘忍辱神功’之力‘山字經’之心法,這種箭法變得像鬼神神怒,石破天驚。——分開來,雖利害,但仍可應付,合在一起,那就是驚天地,泣鬼神,能應付者,只恐怕屈指可數矣!」
無情謹慎的問:「連世叔也不能應付了?」
諸葛一笑喝茶。
回味無窮。
無情知道自己多此一問,改而問道:「要是世叔早將‘山字經’、‘忍辱神功’和‘傷心小箭’的破解之法,公諸於世,豈不自然有人可以收拾這方拾舟了?」
諸葛先生合了雙眼,似對那一口茶餘味無盡,好一會才說:「坦白說,我們自在門的武功,旨在‘啟悟’二字。一旦開悟,就人人效法不同,功法不一,且決不重複,元師弟是個武痴,武功不但超凡入聖,在創意方面,也花樣百出,琳琅滿目。變化多端……」
每次他說到元十三限,天衣居士等人時,語音就變得很有感情。
「山字經、傷心小箭、忍辱神功……這些都是他看家本領,融而力一,發揮運用,我也未親遇過,沒有把握單憑猜度就能化解……」他嘆了一聲,徐徐睜開雙目,又道:
「這就是元師弟的過人之處。他確是個武學宗師,智慧天縱,絕頂一物,天才高手!」
無情發現恩師眼中,隱有淚光。
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該說什麼話。
他就說他該說的。
「天下第七是元師叔的徒弟,可是他背叛師門,為討好蔡京,不借殺師,大逆不道。方拾舟趁人之危,利用無夢女,盜取了元師叔的真傳絕藝。所以,我們理應利用天下第七的所知,去解破方應看之所學,以其人之道還治彼身,也算是為元師叔泉下之靈出口氣。」
諸葛頷首道:「至少,元師弟泉下有知,也會懲戒這兩個敲髓吸血的貪婪之徒。」
無情道:「眼下戚少商已出發赴三合樓之約,事不宜遲,我就過去辦我的事。天下第七不要出現即可,一旦露面,就算戚少商、孫青霞放不倒他,我也決不會放過他的。他這人作惡多端,最近連鼻子也給削去了一大半,我們就來個攻其無‘鼻’!只不知……蔡元長舍不捨得派他出來。」
諸葛微笑。
笑意裡不僅帶著鼓勵,還有器重與欣賞。
「你也喝茶。」
無情馬上便喝茶。
「這是‘難得糊塗茶’。」
「茶壺也好。」無情道,「茶香茶壺雅。」
「那是大石公送我的一番心意,他今天也來了,就在‘知不足齋’候我。」諸葛以手指額,「他希望我放糊塗些,活得就比較寫意。」
「可惜世叔卻不能糊塗,要為國睿智。」無情道,「老成謀國,頻煩獻計,皆因萬民,心繫百姓。世叔糊塗不得也!」
「我是糊塗不起。」諸葛揶揄地道,「所以難得糊塗。」
然後他話題一轉:
「不過,蔡京這次只怕未必會派天下第七齣動,並順便除掉他——除了剛才所說的原由外,還有一因,你可知就裡?」
無情只問:「還有原故?」
諸葛一笑,咳了幾聲,道:「有。最近雷純向她乾爹告了個狀。」
無情聽到雷純的名字,便饒有興味的問:「告什麼狀?」
「告了天下第七什麼,我們只能從旁猜測估度。」諸葛在有意無意問不經意的留意了無情一眼,「可是,大家都知道,這位純純靜靜、乖乖巧巧的姑娘不管在任何人面前告狀,都是很見功效的。」
「這點固然。」無情一向冷峻的唇邊,居然也有了點奇特的笑意,「她向關七告了一狀,關七就在京華之夜裡力戰群雄,幾乎戰死方休。她在蔡元長面前告上一狀,就把白愁飛自金風細雨樓扯下馬來,兵敗人亡。威力已可見一斑。只不知她這一次,又以什麼名目告天下第七?」
「據我所知,天下第七犯了件事,令雷大小姐十分切齒懷恨。這事本來已有人扛上了,雷姑娘亦已作出懲誡,但最近才發現那人是背了黑鍋,元兇仍在,可能就是天下第七。」諸葛醚著眼睛看無情,「遇上那種事,聽說蔡元長也十分戒懷,這樣一來,他也不再寵信天下第七了。」
「這樣一來,天下第七對蔡京而言,是用之無味,殺之結仇;」無情接道,「所以,以蔡京性情,必將之委於敵手,借刀殺人,以絕後患。」
諸葛先生慈和的笑著。
笑的時候,眼眉、眼瞼、眼尾、眼紋,乃至眼波和眼睫毛,都很慈樣溫厚。
但若仔細看去,則不盡然。
因為眼神依然很兇。
很凌厲。
——像電光,但沒有光,因為一切光采,皆已斂藏。
斂人心底、藏於胸臆。
「雷純這個女子,跟狄飛驚一樣,都深藏不露,高深莫測。」諸葛道,「要小心。」
無情斟了一杯茶、在淺嘗。
即止。
他端然跌坐,靜若處女,八風不動,衣不帶水,眉目如畫,但在極文極靜處偏又冷冷的滲透出一種殺氣來。
諸葛先生端詳了他良久,只見他眉毛也不剔聳一下,終於放下了杯子,嘆了一聲,道:「你一向不太喝茶的。」
無情端靜的答:「是的。」
「喝了濃茶,你會十分精神,難以入睡。」
「就算不是太濃的茶,我也會精神抖擻,無法平靜。」
「所以你也不宜喝太多的酒,」
「人家飲酒會醉,我喝了偏更清醒。」
諸葛嘆道:「這就是你的本事。」
無情道:「那是世叔訓練有素。」
諸葛愛惜地道:「這卻不然。人人體質不同,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這樣子的。你這是與生俱來的特性。」
無情淡淡地道:「也許,我因為先天就壞了腿子,不能自由自在,才有這些古怪劣根性兒作補償吧!」
「人的自由在心,而不是在一雙腿上。」諸葛憐才之意更濃,「你任俠堅忍,頭腦情楚,就算不能太方便走動,但卻絕對是個自在門裡的自由人!」
無情笑了一笑,笑意裡有澀味,神色卻很有點落寞:「有時,太過清醒,反而使人痛苦。做人還是迷懵點的好,世叔不是說過嗎?人生端的只是一場迷夢——還是難得糊塗、糊塗難得!」
諸葛笑慰道:「那你只好喝白開水了。」
無情苦笑道:「問題是:我連白開水都照樣清醒不誤。」
諸葛半揶揄半開玩笑的說:「當年,女名捕花珍代就是太胖,於是戒食戒飲三個月,只喝白開水——可惜她仍然在胖!她連飲開水都會發脹!」
無情也笑道:「沒辦法,這是命。」
諸葛有些擔憂,斂去笑容,問:「你可記得皇極神教對你疾厄健康上那幾句勸諭箴言?」
「記得。」無情倒背如流:「天生殘疾下畏艱,孫臏帳中坐。千里勝雄師。腹不利寒,護肝為重。」
諸葛知道他仍記得,似有些欣慰,道:「可是,你最近小腹卻受了重創——大概是在刺殺蔡京那一役中失手的吧?」
無情點點頭。
一提起腹創,他就隱隱覺疼,同時也十分震佩於諸葛先生明察細微的觀察力。
「傷你的人,只怕也不會好過吧?」
對這點,無情也點了頭。
——一向,傷害他的人,都下會有好下場;這或許就是無情確是無情之故:他雖不會去主動傷害人,但旁人也休想傷他害他,他一旦反擊,必然猛烈,必定淒厲。
諸葛小花仍是很有些憂慮:「你計智過人,深謀遠慮,少年老成,聰敏好學,又堅忍悍強,所以,許多武林成名人物,都敗於你手,且加上你巧伏機關,在轎輿、輪椅上裝置了不少機括,還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武功遠高於你的,也難與你抗衡。」
他語音一轉,忽問;「旁人多羨慕你本雖無內力卻能發出繁複巧妙、殺傷力奇矩的暗器來;本不良於行,卻又能上天人地飛簷走壁,施展出強手遠難及背項的絕世輕功來——可是你可記得這內息和輕功的原由嗎?」
「世叔教誨,豈可或忘!」無情清楚明白的回答:「世叔是教我利用‘潛力’,以空無之力來換取實有之力。輕功如是,發出強大暗器的腕力亦源自於此。」
「對,這是以無勝有之力。」諸葛先生道,「人能擅用自己心智,不過百之五六。」
人能運用自己才能,不過十之一二。人多分心,心有旁騖,加上俗世瑣務,不可能全神貫注,全力以赴。
人對自身許多潛力,既未能掌握,甚至亦未知透徹。故而,‘佐史抬遺’中有記:
「一村婦見駟駒馬車撞向自己在道旁戲鬧小兒,竟奮不顧身,一力挽住奔馬。而‘薄古輕今雜譚’中陳禮亦有載:一秀士本手無縛雞力,從商歸來,見大火燒村,竟奮衝入沖天火場,背馱病母,懷攬病妻,左右手各攥若八九歲之兒女,五人一同衝出大火。村人見之,為之駭然,事後秀士亦幾不敢信,自己竟有此神力!並以為神蹟!其實這類奇蹟、神力,古今中外,在所多有,這種力量本來就蟄伏在人的體內、腦裡、心中,只是一般人既不懂得善加運用,甚至也不知道它確然存在而已。」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才說:「這叫潛力。在練功的人來說,這就是內力。內力可以至大、至鉅、也至無限,甚至是可以無生有,也能以無勝有。」
無情完全明白諸葛小花的話。
也理解諸葛先生的理論。
——他就是因為這個「內力」的論據,而能夠以廢腿施展輕功,能以無法練習內勁之身而發出以莫大內力運使的犀利暗器,以致名動天下,罕遇大敵。
也許,他唯一還不明白的,是諸葛先生說這番話的原因。
諸葛正我忽然在此時提出這番話來,想必是事出有因的。
有些人,無論說話或做事,都一定會有他的理由,有時候,乍看還真以為沒什麼特別的因由,但多過些日子,再發生些事情,多走幾步之後,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早已料到有這一步、這一著、這一天的了!
這種人,深謀遠慮,眼光遠大,城府深沉。
不過,有的人卻不要做這樣子的人。
因為他們認為這樣子做人很累。
話說回來,能夠這樣想法的人,已經是一種幸福。
因為有些人天生下來,就有一定的地位,有了那樣的名位,他們就不得不這樣思慮,而且還想得周詳細密;他們也不得不這樣做,而且更要作得手辣心狠。
他們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或只是他們那一夥人的利害關係,不得不如此。
假如易地而處,你就不會引以為怪,不忍深責其「非」。
因為「非」其實就是「是」。
沒有是,哪有非。
非正其是。
大大夫生逢於世,自當為國效力,盡其所能,大作大為。
若生不逢時,獨善其身,自由自在,豈不悅乎!
11.非不法行動
無情道:「世叔一直就是運用這個原理,為我殘軀找到了一種似無本有的‘瞬發之力’,使我能夠使暗器、施輕功。眾人瞭解,以為矛盾,其實不然。」
諸葛先生嘆道:「就是因為是‘瞬發力’所以無法持久,你千萬要珍之惜之,勿耗盡用殆,悔之無及。」
無情垂下了頭:「這點我明白。」
諸葛憐才地道:「你的精神太好,連喝茶都致精神抖發,平時又花大多心神辦案,更花大多的心力,與罪犯、敵手周旋,我認為這是過度殫精竭智,消力耗神,又把潛力用盡,實非長久之策。」
無情沒有抬頭:「這點我知道。」
諸葛語音很有感情:「最近你腹傷未愈,又花很多時間去調訓三劍一刀童,實在應該調養、休歇才是。持盈保泰,才是可恃。」
無情的語氣似很有點歉疚之意,「這些日子以來,我因庸碌不才,不勝瑣務,以致沒好好調教四劍董,才致使金劍林邀德慘死,一直自責於心,無法忘懷。我想多花些時間調練他們,好讓他們能夠早日成材,自立於江湖,不受人欺,才不枉這師徒緣結一場!」
諸葛捫須捋髯,道:「可是,你年紀也不小了,感情的事,也應當為自己設想一下了,別老是忙於公務,而忘了私事。」
無情低聲道:「我這身子……已不想再害人誤己了。」
諸葛正我肅言道:「你這想法不對!你本來就是個正常不過的人,就是這想法才害了自己、誤了人!」
然後他勸道:「多為自己想想吧!沒有好的將軍夫人,哪有好將軍!當一名捕亦如是。多把事情交給一刀三劍童分擔些吧,也讓他們學習主掌些案件事情。……天下第七一旦落網,可先廢其爪牙,封其穴道,讓他功力廢去,武功暫失,然後交給刀童劍童看管,你可省些心力。另外,可派其他刀劍僮子去迎邇幾個重要人物。最近,追命、冷血、鐵手,紛紛出差,派出京城去了,這兒事事都教你太費神了。」
無情說道:「我這些算啥!耗神費力的是世叔您,而今還為我的事傷神呢!」
諸葛笑道:「用神我不介意,只怕勸了你也不聽。」
無情赦然,但神情堅定:「不是不聽。我一直都認為,像蔡京、王黼、朱勔這些鉅奸大孽,是饒不得的。一旦任其人居要律,坑害同檢,遊縱燻檢,權勢燻灼,為禍大矣。有這種人,我就一定要撐著,為天下精英保留一點元氣。」
諸葛曬然道:「所以你也不惜名捕之身份,搖身一變成刺客,暗中去行刺他們?」
無情一字一句、眼神清澈冷酷的說:「我是認為:上樑不正下樑歪,主昏臣佞,巧取主寵,權奸猖獗,皆因主上不鑑忠奸之故。這些人能逢君所奸,競媚而起,全因方今聖上只識尋花問柳、吟詩作畫,自命風流天子,自號道君皇帝,而不思民疾苦,不理天下興亡之故。上行下效,毀法自恣,國本日蹩,同惡相濟。有道是:撿賤失揎,而今朝廷,公相為惡,媳相作孽,全因主上寵用獨喜之故。所以……」
無情口中所說的「公相」,是當時人們對蔡京暗中的戲稱,至於另一個出了名是「外戰外行,內戰內行」,對外打仗屢戰屢敗,但對內鬥爭傾軋卻殘酷刑毒,但又掌管樞密院大權,並陸續封為太傅、經國公,已經飛黃騰達、炙手可熱的童貫,則給人們嘲為「媳相」。兩人相濟為虐,荼毒萬民,與在宮中的梁師成,在朝廷的王黼,以及坐領東南的朱勔父子等人,搜巖剔責,漁取豪奪,君臣竟奢,不理傷亡狼藉,死丁相枕,冤苦之聲,號呼於野。
可是,這些妄為之徒,卻亦執掌大權,權傾一時,窮好稔禍,流毒四海,皆因宋帝對他們寵呢至深,極加信重之故。
說到這裡,無情的用心,已昭然若揭:
「與其殺了一個又一個禍國殃民的佞臣賊子,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四不留手,把他們的頂上大靠山也一併兒……」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諸葛先生已然斥止。
「別說了!」
諸葛很少動怒。
至少,無情在他身邊恃奉已久,也絕少看見他動氣。
他甚至很少打斷別人的話。
——就算再無知、幼稚、難聽的說話,他也會讓對方說下去,至多,他根本不聽,或聽不進去就是了。
他一向認為:誰都有說話的權利。沒道理你能說,他便不能。但我們也應該有不聽的權利。廢話說多了和聽多了,正事便幹不來和做不好了。
可是,這次顯然是例外。
他打斷了無情的話。
「我什麼都沒聽到。」
「這種事,你最好說也不要說。」諸葛正語音嚴厲。他很少如此嚴厲的訓話,尤其是對他的愛徒無情,「這種話,牽累至廣,株連奇矩,你今後再也不可跟任何人提起。」
無情聽後,眼神卻亮了一亮。
他尋思,沉吟,然後說:「……是不能說?」
諸葛沒回應。
「只不得向人提?」無情又試探地道:「不是不能做?」
諸葛冷峻地道:「敵手臥底遍佈朝野,禍從口出,你要自重才好。」
然後他忽又補了一句;「……殺人,畢竟是非法的行動,更何況,你殺的是——」
就沒說下去了。
無情眼神卻是更亮了。
他的眼黑如點漆,白得清澈,很是慧黠好看。
「——可是,為天下萬民除害,為宋室社稷不世之業,那就不是不法行為了。」
「這種話,還不到時候,不該說,也不能說。」諸葛再次告誡。「殺身之禍事小,牽連大家,傷了大宋元氣精英,才是造孽罪過。」
無情的眼睛更亮了。
亮得像點亮的蠟燭,很寧,也很靈。
又精又明。
「先處理了天下第七那樁事兒吧!」諸葛先生且將話題一轉,囑咐道:「記住,你若能保住了天下第七不殺,就要設法讓他把‘忍辱神功’、‘山字經’和‘傷心小箭’的要訣使出來。方今聖上,己愈來愈重用方應看了。有他在,只怕為禍更深。這件事,你可以任何名義為之,但決不要提起我對你的指示。」
無情心中有惑,但仍堅定的回答。
回答只一個字;
「是。」
他沒問的是:
「為什麼?」
他對諸葛先生的話已習慣了「服從」,而不是「質疑」。
雖然他很聰明。
甚至還十分精明。
——就是因為他聰敏、精明,所以才不迫問原由,也不查根究底。
「你我適合的人去接方大俠。他一向喜歡與小童相處,當年,方應看也因而得取他的歡心。要是接到他,記得,最好,先請他跟我會上一面。」
無情答:「是。」
「這點很重要。」
「知道了。當盡力而為。」
諸葛正我迄今才有點滿意似的,忽然問了一句:「你知道孫青霞自從失意於‘山東神槍會大口食色孫家’之後,闖江湖、入京師,均用了很多不同的名字和化身這一事吧?」
「是的,」無情道,「這點他跟當日的白愁飛十分近似。只不過白愁飛當時還未打出名堂來,只好用一個名字毀一個名字、直至他能功成名就為止。孫青霞則下一樣。他不想太出名,只圖風流快活,故用一個名字便棄一名字。」
「他其中一個名字是‘孫公虹’。」
「是。」無情接道,「他便是用這假名去接近李師師和戚少商的。」
「不錯。你記憶力仍十分的好。這點太也難得。飯王張炭本來記憶極佳,但近年來可能受到‘反反神功’和無夢女的衝激,記憶時好時壞,程度不一。你也許不能練成絕世武功,但若能有此精明腦袋,以及這般深刻的記憶力,至少,那已是一種絕世武藝了,就算跟楊無邪、狄飛驚等英傑、梟雄相比,也不逞多讓。」諸葛用賦比的方法著實說了無情幾句,然後接下去道:
「他這個名字,便是為了要紀念‘公孫揚眉’和‘長孫飛虹’這兩名摯友之故。」
無情忽然明白過來了。
於是說:「但公孫揚眉已經英年早逝了。」
諸葛道:「鐵手曾為了此事,遠赴關東,偵破了這件冤案。」
無情道:「現在就是隻下長孫飛虹仍然活著。」
請葛:「不過目前仍關在牢裡。」
無情:「既然他用的是假名也在紀念這兩個人,那他對此兩人的感情義氣,不但是非常真心的,同時也是非常深刻的了。」
諸葛沒回答,但眼裡已流露出嘉許的激賞之色,忽然道:
「其實你的人並不無情。你只是怕動真情,所以要佯作無情,好讓人無隙可襲,而你又可自保不必為情所苦。」
「真情往往輸出的是真心,」無情無奈地道:「深情換來的多是傷情。沒辦法,據說大俠蕭秋水所習的‘忘情天書’,到了極處顛峰,還是得高情忘情。情之所起,莫知所終,不如還是不要生情的好。」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說是容易,做到卻難。尤其是你。」諸葛平視他道,「我知道你。——還記得你給江湖人稱為‘無情’的名字之來由吧?」
無情的目光在看茶杯。
彷彿那茶杯在跟他招呼。
「記得。」
「這是我替你取的。有一次,我因為一件事,罵了你‘無情’二字,傳出去了,你就變成了‘無情’。」(故事將見「少年無情」一書)諸葛無限緬懷的道,「那事後來發現是一個誤會,但你為了要記取那個教訓,不但任由人喚你作‘無情’為惕,還鼓勵人叫你為‘無情’為念。」
諸葛注視著他,又說:「光憑這件事,就知道你非但不能無情,甚至還太過不能忘情。」
無情笑笑。
他現在在看茶壺。
彷彿那是一隻會說話的茶壺,正在唱歌。
「世叔記憶力真好,」他靦腆的說,「還記得這些事。」
「我也記得魔姑姬搖花的事,已經過了一大段時間了。」諸葛感唱的道,「你再心煞情多,也不該再記著她了。」
無情在今日這是第二次聽到諸葛提到他感情的事。
他兩道刀眉微微蹩了一下,很快的又舒展開來,道:「我已忘了。」
「忘了?」諸葛笑了起來,「忘了就好。」
無情現在在看杯裡的茶。
水面上的茶葉。
彷彿,那都是些會招手的茶葉,正在躡他翻筋斗。「孫青霞一再幫戚少商對抗蔡京麾下高手,以及‘六分半堂’、‘有橋集團’的人。戚少商也一直暗中協助孫青霞對付‘叫天王’的排擠,以及平反孫青霞一些劫色冤案,還有力他平息‘神槍會’的追擊。」
諸葛話題一轉,又回到戚少商和孫青霞二人身上來,「你知道,這兩人,誰也不願欠誰的情,誰都不要負誰的情,誰都不要負誰的義。是以,到頭來,戚少商必助孫青霞往大理寺劫獄救走淒涼王。我們可以放出長孫飛虹,賣給戚少商一個交情。」
無情雙眉一剔:「那麼這個交情,可以換取很重要的……」
諸葛先生哈哈大笑,打斷了他的下文:「有時,朋友相交,也不是一定要計較兩串錢買三斤豬肉,半斤鹽換八兩糖的!」
無情一笑,這次,他看桌子。
彷彿那不是桌子還是一個活潑的孩子。
諸葛笑意一斂:「你可以去了。」
無情長揖,推動輪椅,離去。
屏風後,即走出一人,形容古樸。他的容貌、民飾、加上說話的神情,老實說,像一塊石頭多於似一個活著的人。
他一步出「知不足齋」,就用非常「石頭」的語音問了一句。
「怎麼樣?」
諸葛回答:「果是他。」
大石公又問:「不止他一人行弒的吧?」
「當然。」
「其他的人他不肯說出來吧?」
「他不會說。」
「你打算怎樣?」
「我仔細觀察過他。他的眼神凝定,舉止毫不慌亂。我想,他沒有做虧心事。要不然,我只好採取行動了。」
「不必。」
「不必?」
「不應該採取任何行動。」
「哦?」
「因為他只是做了我們想做而還沒有做的事。」
「咳……有些事,時機還未成熟,貿然行事,打草驚蛇,為禍至大。」
「你扶植幼君,密謀多時,為國除奸,時已將屆。」大石公悠然反問:「可不是嗎?」
諸葛一笑。
笑容裡有說不出的倦意和傲意。
且一口喝盡了杯中的茶。
還嚼食了幾口茶葉。
12.非違法活動
如此,無情便去執行諸葛先生的囑咐。
這般,他藉「老字號」劫囚之便,重創天下第七,讓大家都以為他已喪命,卻將之暗底裡送到「名利圈」去。
如此這般,他身邊的兩名劍童:鐵劍葉告及銅劍陳日月,負責押送、看守那窮兇極惡的天生殺人狂「天下第七」文雪岸。
他們一進入「名利圈」,店裡很多人在敘面、聚腳,高談闊論、閒聊胡扯,有兩名夥計正要出來招呼,一見是葉告、陳日月,怔了一怔,招呼立即變成了行禮:「三哥兒」、「四阿哥」。
要知道,銅、鐵二劍雖只是無情身邊服侍的書僮、劍童,但作為天下第一名捕身邊的人,身分自是非同小可,江湖地位也高人一等,只要往外面一站,亮上了相,大家自然都十分尊敬,同時也另眼相看。
——是以,只要是跟有權力的人搭上邊兒,或是名門之後,皇親國戚,要是不知自重自制自律,很容易便可以憑這種衣帶關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陳日月和葉告幼受無情嚴格調訓,自然不放心如此。不過,小孩子好勝好威風,喜歡充大人爭風頭總是難免。
這兩個出來招待的夥計,兩人都姓餘,份屬兄弟,一個因為頭大眼大,人戲稱他為「魚頭」,一個走路老是一搖三擺,但身法倒是輕靈,大家就諺稱他力「魚尾」,倒是「名利圈」裡出色是得力的一對哥兒。
葉告、陳日月常出來代表無情走動、「名利圈」以前盡是京師,京城捕快、衙差、六扇門中人的小天地,對他們都算熟稔,由於無情是這一門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贏得同僚、同行由衷的尊重,敵對他身邊的劍童也好感起來。四劍一刀童曾借這兒辦些「正事」,一直都得這兒的人合作和幫助。
所以,無情才選了這地方,讓二劍童有機會「收藏」天下第七,並擺脫追蹤的人。
「魚頭」、「魚尾」、跟陳銅劍、葉鐵劍相熟。大家沒事的時候,也常聚在一起玩耍胡鬧,不過,今天,他們一看情勢,便知有公事,正經事兒要辦,倒不敢嬉戲。
葉告問的直接:「掌櫃的呢?」
魚尾一聽。就會意道:「我請他來。」
如飛地溜到裡邊去了。
魚頭以大眼使色,往要死不活的天下第七身上溜了溜,悄聲問:「要不要上房好辦事?」
陳日月只答了一句:「好,夠醒夠聰明!」
魚頭也馬上引路上樓,三人前後走上了十級八級木梯,忽爾,陳日月和葉告都覺身後「嗖」的一響。
兩人正一左一右,挾著天下第七上樓。天下第七穴道已給封住,行動不得,當然只靠二劍童攙扶,加上他實在傷重,看來,如果不是兩人挾著託著,就算穴道不給封住,只怕也早已滾下來了。
可是二人一旦扶了個瘦長大個兒,動作自然就受到阻滯。
沒那麼靈便了。
他們行動不太靈,但警覺性依然十分靈光。
二人只覺耳後有異晌,立即雙雙回頭。
回首之際,手已搭住了劍愕。
他們都知道:天下第七是要犯,也是公子一再吩咐要好好「留住」的人,斷斷失不得的!
他們倏然回身,卻看不見人,只覺「嘯」的一聲,一道灰影還是什麼的,掠過他們的身邊。
兩人都是這樣覺得,一個發現左邊有灰影,一個發覺右邊有東西掠過,二人急忙備戰,左右一攔——
卻攔了個空:
沒有人。
卻在此際,前面「颶」的一聲,一物截在樓梯日,正攔在他們前面。
兩人此際身還未回到原位,但已情知來人身法好快,先自背後趕上,後掠經他們身側,要阻截時,卻已飛身越過,攔在前面樓梯要塞。
二劍童如臨大敵,馬上拔劍——
卻聽那人笑道:「慢慢慢慢……二位賢侄,我是高小鳥。」
陳、葉二人一看,喜出望外,登時放下了心,「高飛叔叔!正要找你,你可來了!」
「高叔叔,這般神出鬼沒,可把人給嚇死了!」
「沒事沒事。」高飛長得牛高馬大,滿臉鬍碴子,但捲髮,穿紅裙子、還塗姻脂口紅,形狀甚為怪異突梯。「我聞公子有召,馬上就趕過來了!」
他的語音也嗲聲嗲氣,只有目光十分凌厲,透視了天下第七一眼,道:「是這個人吧?」
說著,冷哼了一聲。
陳日月道:「高叔叔,這人只剩半條命,你就醫他一醫吧。」
高飛似乎很不悅:「醫這個人?這算得上是個人嗎?城裡城外,不知有多少的好女子的清白都給他糟蹋掉了!不知有多少好漢的性命都給他毀掉了!救他作啥!?」
「我也不知道為啥!」陳日月也忿忿不平的說,「換作我,我也不想救他。」
高飛轉去看葉告,葉鐵劍馬上澄清,「不關我事,我巴不得一劍殺了他。」
高飛馬上明白過來了。
「那是無情大捕頭的意思吧?」高飛苦惱地道,「反正,他一向天機莫測,我總是不明白他的玄機,但他做的,總是對的。」
忽聽一個豪笑道:「既是對的,還不趕快去做,塞在梯口。教人上下不得!小飛鳥,別逞能,你還欠我兩個半月的房錢呢!」
高飛嘆了一口氣,道:「也罷,不明白也得救——誰叫我欠了大捕頭的情呢!」
然後他返身揚聲道:「孟掌櫃的,你少得意,我不是欠你的!你還不算是大老闆。我欠的只能算是大老闆溫六遲的銀子!」
其實,「名利圈」的店鋪,「七好拳王」的確只能算是個「掌櫃的」,真正出錢開了這家店子,並以六扇門、衙門辦事的差役捕頭為營業物件的構想,全都是那個「老字號」中最愛開客店。驛站的六遲先生溫米湯一手策劃的——直至站穩了腳步,並開始變質為各路市井人馬、娼妓伶優都來此地落腳後,溫六遲一如慣例,「功成身退」,又去經營開創他另一個店子去。
聽說,他最近看上了京城裡另一個店面,認為是做生意開旅館的絕佳場所,可惜那兒品流複雜,各方勢力盤踞,且爭持不下,原地主人不肯讓出,他才一直不得其門而入,但始終覬愈覦窺伺,不肯放棄。
說話的人站在梯口最上的一級,正是「七好神拳」盂將旅。
詭異的是:這以神拳稱著的「七好拳王」,一雙拳,非但不似海碗樣般的大,反而很小,很秀氣,簡直有點文弱——拳眼上也沒起繭子,連手腕也比一般人細秀,讓人看了擔心他一個不留神,打人卻打拆了自己的手。
「小鳥」高飛卻長得高大威猛,簡直是魁梧彪橫,且臉肉橫生,一點也不「小鳥」,就不知他因何冠以「小鳥」的外號,不過,高飛卻是孟將旅的好朋友,也是好搭檔、好戰友。兩人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目前都在溫六遲座下做事,以前,都曾受過「四大名捕」中鐵手的恩義。
「別爭這個了!」孟將旅沒好氣的道:「把人先抬入十九房,先鎮住他的傷勢再說吧!」
然後他低聲疾說了一句:「有人跟進來了。」
他說的時候,眼睛往大門那兒一轉。
他的人很文秀,語氣也文質彬彬,就是眼神凜然有威。
高飛馬上會意,跟葉告、陳日月夾手夾腳的先把天下第七弄進二樓最末一問客房去。
人一抬進了十九號房,葉告扭頭就出房門,並向陳日月吩咐道:「你替高叔護法,我去搪著!」高飛奇道:「你要幹啥?」
葉告沒好氣的道:「應付追來的人呀?」
孟將旅忽然問:「你們捉這個人來這裡,是違法的吧?」
葉告憨直的道:「可是,他是個壞人……」
「這便是了。」孟將旅好整以暇道:「他是大惡人,你們則是六扇門的人,抓壞人他,是對的,那我們這活動便不是違法的了,對吧?」
陳日月一聽,馬上就搶著回答:「對極了。我們做的是好事,決非違法活動。」
孟將旅明顯的高興聽到這個回答:「那可不就是了嗎!——既然咱們做的是為民除害的好事,你們又進入了‘名利圈’,有壞人追上門來了,當然由我們來應付。」
他微笑反問葉告:「這店子是誰主持的?」
葉告只有答:「你。」
「這就對了。」孟將旅很悠然道,「這個店子是我的,這個圈子也是我的——有人上門來找碴,當然也是歸我的。」
葉告想想還是不放心:「公幹叫我們儘量不要拖累旁人——他們既是衝著我們來的,應由我下去解決。」
這時,他們都已聽到樓下一陣騷動。
「不。」孟將旅也堅決地道:「進得名利圈來,就是我的事。」
高飛在一旁也唉聲道:「也是我的事。」
孟將旅反問了一句:「你們可知我跟你家公子是什麼交情。」
陳日月素來知機,陪笑拖走葉告,陪笑道:「是是是,老四一向沒腦,哪有走進人家家裡爭做家長的事,真沒腦,別怪,別怪,他只是愛逞能!」
「我逞能!?」葉告一聽,登時新仇舊恨,齊湧上來,指著自己的歪鼻子,惱火地道:「你是不負責任,膽小怕事。」
孟將旅和高飛相顧一笑,一個想:雖是名滿天下第一種捕身邊的人,畢竟是年紀輕,好勝心強!一個付:雖是無情授業的劍童,可是到底稚嫩,無情那一種喜怒不形於色。
深沉鎮靜、莫測高深的冷然主人,究竟攀不上。
看起來,兩人已爭得臉紅耳赤,動了真氣,孟將旅忙圓了個場:「葉小哥兒英勇過人,鐵肩擔待;陳小兄弟深明大體,通情達理;都是年少英俠,了不起!」
陳日月忽問:「孟老闆不是說要對付來人嗎?怎麼卻還在這裡?」
孟將旅哈哈笑了起來。
「你們都不知道嗎?」高飛帶著誇張的語氣反問:「一般而言、就算有人在這圈子裡頭,惹事生非,甚至太歲頭上動士,孟掌櫃的都很少親自出手管的。」
葉告瞪大了眼睛,問:「為什麼?」
高飛笑著將天下第七「擺放」在榻上,一面道:「因為下面還有兩個人。」
葉告看看他每一個動作:「誰?」
「一個是何教主。」高飛開姑為天下第七把脈,俯視細察其傷勢:「一個是魚姑娘。」
陳日月忽問:「何教主就是當年名震京師的‘火星都頭’,外號‘九掌七拳七一腿’的何車?」
高飛已開始為天下第七止血:「便是他。」
陳日月也看著高飛敷藥的手勢,再問:「你說的魚始娘,是不是魚頭、魚尾的大姐:魚天涼?」
高飛看了天下第七的傷勢之後,滿腔沉重之色,邊解了天下第七的穴道,邊漫不經心的答:「是。」
陳日月聽了,卻豁然道:「那我們就白擔心了。」
連葉告聽了,居然也道:「既是他們,就沒事了。」
孟將旅在旁就說:「你們兩位兄弟明白也好。有魚姑娘和何教主在,天塌下來也有他們扛著。」
陳日月也舒了一口氣道:「是的,我們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驀地,葉告出手,閃電似的又點了失血過多、昏迷不省的天下第七三處穴道。
「怎麼……他已奄奄一息,你們這是怎麼搞的!?」
陳日月悠然道:「沒事。這天下第七估惡不俊,機詐兇殘。剛才高叔叔為了要醫他只好先使他血脈恢復暢通,出手解了他穴道。但為安全計,老四再對他三處比較不妨礙治理的穴道,免得他一旦清醒過來,突然發難,使高叔叔、孟老闆受無妄之災。事先並未招呼,是怕這惡徒提防。」
請恕罪則個。
他這番話,說的得體有度,彷彿,他己早知葉告會出手,而且,他跟葉告也沒爭吵過似的。
高飛和孟將旅又互覷一眼,一個心忖:倒別小看他們了!一個暗道:果然名不虛傳,名將手下無弱士!
陳日月持起袖子,開啟針灸盒子,趨近兩下子便替天下第七止了血,道:「來,讓我也助高叔叔一把吧!」
高飛饒有興味看著這個尚未成年的小夥子:「嘿,你也會醫理……」
葉告在旁則說:「這傢伙向不學好,但舉凡針灸、推拿、跌打、藥草、醫理、過氣,刮痧、晶石驅病法、催眠術……他都懂一點,或許能給高叔叔幫點小忙吧。」
聽來,他跟陳日月彷彿全沒爭執過一般。
13.大姐大
樓下大約有十七八桌子的人,有的喝酒、有的喝茶、有的吃飯、有的吃菜,有的其實什麼也不吃、不喝,只要在這裡找張凳子坐下來,不久之後,若是單身男子,就會有各省各地妖媚女子,湊前兜搭。若不然,就會有各種訊息,傳來傳去,不過,真正重大和獨家的訊息,都是要給銀子買的。
——天下沒有白吃的酒飯,也沒有白聽了的第一手訊息。
傳播的人,必然另有目的;要不然,就為了錢。
有吃、有喝、有色有訊息,加上樓上有「雅緻客房」,有「短租計時」:每半個時辰才三錢八,方便如此,大家自都趨之若渴——這又是六遲先生髮明的銷金玩意兒。
名不虛傳,房間的確「雅緻」:至少,要緊的床褥枕被確是天天洗換的。
菜也好吃,辣的,丁辣的、熱的、涼的、冰冷的、乃至吃了補身的、補腎的和壯陽、滋舊的,在所多有。
何況還有酒。
應有盡有——不應有的也有,甚至,有的趁機在那兒兜搭賣春藥。迷藥和蒙汗藥的。
今天,這兒,就有一個。
這人正在賣迷魂藥。
這人姓魚,名天涼,是個女子,這兒一帶的人,若不是習慣了叫她做「魚大姐」,就叫她作「好秋姑娘」,原因無他,因為一句詞兒:「如今識得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她最喜歡吟詠自嘆,大家都藉此諧稱她力「好秋」。
她年近三十,但的確是。「美好如秋涼」,臻首、杏唇、楊柳腰、犀齒、酥乳、遠山眉,真是無一下美,無一不媚,還有流轉不已的秋波,春蔥樣般的柔指,一張皎好的芙蓉臉,雖因恩客貴達之士,常予翡翠簪釵,環鬢金珠,但她卻不喜佩戴,從不豔妝盛飾,只愛在頭上插花,聽其高興,喜紅則紅,愛紫則紫,但她再簪白花,自然合道,麗容嬌花,美得令人有生死離別,一見無憾之概。
而已美得雅,不俗的美,不若一般塵俗女子,若外來者,還真決不敢相信,她是這兒江湖女子的大姐大頭兒,雖從不賣身,卻也是煙花女子的依傍靠山。
聽說,她之所以能成為這一帶風月女子的大姐大,是因為:
(一)、她有俠義心腸。因為好助人,好打不平、好管閒事,只要死不了,就一定成為眾人心日中的領袖、依靠。
(二)、她兇。誰對她兇,她就對誰更兇。——這種情形,通常有相反的一面:誰對她好,她就對他更好。這樣,很容易就會有一種現象:以她為中心,聯群結黨,自擁勢刀。
(三)、她有非凡功夫,當然,沒有好身手,這種人早死了一百五十二次了。但她「功夫」,聽說,不只是手上、腳下的,聽說連床上、貼身的,也很厲害,只不過,嘗者不說,知者不多,估量者卻律津樂道罷了。——名利圈中的女子,有誰不是好猜估、說是非的?
(四),她也有靠山——當然,正如沒好身手一樣,像她那樣的女子,怎活得下去?
她常耗在「名利圈」裡,自是好名好利,這一點,溫六遲成全她,但她也得到同僚「火星都頭」何車、「七好拳王」孟將旅、「小鳥」高飛、「袋袋平安」尤吐珠、「破山刀客」銀盛雪籌一干友好的支援,但最特別、也最盛傳、人們也最喜歡打聽的是:
聽說,在背後支援魚天涼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四大名捕」中的老三:
追命。
——魚好秋是他的紅顏知己。
——追命則是魚姑娘的良朋密友。
是不是真有其事?也許誰也不清楚。但卻傳得煞有其事:人們願意相信那是真的,因為那滄桑名捕和風塵美女的傳言,實在令人有浪漫情懷,而一向攻擊「四大名捕」的敵手,也正好找到藉口,斥他腐靡風紀,無行敗德。
提起這段「關係」,有人相詢,魚姑娘不說是,也沒說不是。至於追命,提起魚好秋,他只微微笑,勸人喝酒。
誰也不知道到底真假。聽說她真正的靠山,還是六遲居士,也不只是追命,向是一個龐大的大家族。
或許,追命只樂於被人利用,魚天涼也樂得有追命這號人物作靠山。
可是,大家都可以斷定一件事:
不管追命是不是魚姑娘的姘夫,但他一定不知道魚姑娘在到處兜銷她的蒙汗藥一事。
——要是追命知道了,還任由他這樣做,那還了得!
「喲!不得了!」魚姑娘一見大門口出現的人,就花枝招展、嫵媚嬌嗲的湊過去,妮聲道:「今兒可來了稀客!」
「稀客」的意思,通常是少見的客人,但往往也是「不速之客」的別稱。
如果是,「稀客」可不只一個。
而是四人。
這四個人,本來都應說長得相貌堂堂,威武逼人,而且穿著打扮,一看便知來頭非凡、氣派十足,只不過,這樣看夫,模樣幾都很有點滑稽。
為什麼?
因為這四個人,一個在眼睛上戴上了一隻眼罩,成了「獨眼龍」;一個嘴巴戴上了口罩,成了「蒙面人」;一個則更甚,頭上戴了頂馬連坡大草帽,帽邊垂下了黑紗,成了「無臉人」,還有的一個,總算什麼也沒戴,沒蒙面、沒口罩,也沒帽子,但好好的一張臉,每走一步路,卻五官擠在一起,扭曲變形,甚為吃力、肉緊似的,成了「怪臉人」。
魚天涼一見四人,就迎了上去。
但魚頭、魚尾,卻比她先一步招呼客人:「客官,請坐!」「先來杯茶暖暖胃還是先打幾斤酒?」
戴口罩的,冷哼了一聲。
那怪臉人,忽然咧開了嘴,像是在笑——可是他這一笑,臉部更是畸怪,教人心寒。
說話的是那臉罩黑紗的人:小兄弟,你們幾歲了?
魚頭答:「我屬猴。我愛蹦蹦跳跳。」
魚尾也答:「我是小羊,咩咩咩咩。」
兩人都個性活潑,一面回答,一面作出羊和猴的小動作,一般客人,都感親切,為之蕪爾,小賬也會多付一些。
不料,那四個人,一點也不欣賞這兩個小孩的精靈,只聽那面罩黑紗的人嘟嘟嘟了幾聲,說:「如果這麼年輕就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然後他反問那兩個嚇住了的小孩:「明白了沒有?」
魚頭看來己明白。
魚尾顯然也不明白。
那怪臉人開腔了。
他的臉肌扭曲,一旦開聲,也一樣的詭怪,像是聲線也給扭曲了似的:
「我們……來這兒……不吃……不喝……不坐……只來租……房……」
他說的極為吃力。
聽的人更吃力。
「你們……帶我們……上樓……去……」怪臉人怪聲怪氣地繼續他的威嚇:「……如果不帶……或尖叫……或示儆……我們……馬上……扭下你們的……頭……一顆餵狗……一顆……我們自己有來……吃了!」
然後他也問了一句:
「聽……明……白……了……沒……有……!?」
那戴面紗的人適時加了一句冷冷的話:「大家放心,我們殺人,管你這兒有公差捕快、衙役執吏,都管不了我們的事,判不了我們的罪。」
兩個小孩,都給嚇住了。
大家聽了,心中都發毛:
看來這四人,仇大苦深的來到這兒,明目張膽的是要惹事。
走得最近的魚姑娘,既覺眼熟,又感陌生,只發黨那個戴眼罩的人,用一隻獨眼,凌厲痛恨的望著她。盯死她,像要把她的兩隻眼珠也挖出來,生吞下肚裡去的。
——有那麼大的怨隙斥!
「你們要租房的吧?」且不管來的是何方神聖,她是這兒的大姐大,眼看兩個小夥子和大夥兒都給唬慘了,她說什麼都得找回個場面來,「對不起,樓上的房子,全己客滿了。」
14.小女子
那「無臉人」聽了就說:「客滿了?那剛剛上去的不是人?」
一下子,都明白過來了。
魚姑娘已明白他們是衝著什麼而來的了。
所以她答:「是人。」
無臉人跨前一步,咄咄逼人:「他們是人,我們也是人;他們能租房,我們就不能?」
魚姑娘笑了。
她笑起來很狡儈,像一條魚。
——當然是很好看、很動人也很優美的那種魚。
一種你看了很想親、很想吃、但又最想呵護為她換水洗缸挖蚯蚓的那種魚。
「可是他們是病人,」魚姑娘補充道,「病人是很可憐的人。我們這兒雖己客滿,但對病人、傷者、素有優先。」
然後她用一雙媚而美的眼去暱了暱他們,且以更美和媚的語音跟他們說:「你們當然不是病人。你們人強馬壯,雄健得可以教所有小女子都求饒求死。」
一般的男人都決受不了她的媚和美。
——受得了她的語音,也受不了她的眼波,受得了她的紅唇,也受不住她的美豔;總而言之,就是消受不了她的誘惑。
可是今天很奇怪。
這四個男人當然都是男人。
因為他們看到魚姑娘的一顰一笑,一扭一擰,以及一步揚眉一含笑,七隻眼睛,都發出了極強烈也極需切乃至極飢渴的光芒來。
不過四人都很不是男人。
因為他們居然都沒有進一步「反應」。
只那個「怪臉人」怪聲怪氣的說:「你沒看見嗎?我們都曾中過劇毒……我們……也是……病人……」
魚姑娘莞爾道:「不過,他們除了是病人,也有公人——我們這兒,最願意招待因公得病的人。別的人,可沒這樣子的優惠。」
任何人聽到了這樣的後,都應該知難而遲。
可是這四人並不。
那「蒙臉人」終於說話了,他的語調可能是因為戴著口罩之故,所以簡直要比那:
「怪臉人」的口音還要難聽難辨:
「我們也是……公人……大家都是吃公門飯的……為啥他們能住,……我們卻不能!」
魚妨娘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看來,這幾人是死纏不休的了。
不管她心裡怎麼想,但臉上堆起的總是迷人的笑容:
「你們也是吃公門飯的……那就失敬了……我們這兒有的是公差大哥、衙門大爺,卻怎麼我好像沒見過四位……」
只聽一聲冷哼。
發出哼聲的是那仇深似海的「獨眼人」。
魚姑娘只覺心頭有點發毛,一時也說不下去了。
那「蒙面人」哼哼嘿嘿的道:「那你是鐵定不租給咱們了吧?」
「除非,」魚姑娘臉上依然掛了個迷死人的笑容:「你們四位能證明確是公人……不然我就恕難……」
她的興致忽然來了,湊近去訪似告訴什麼要害、秘密般的,小聲而清晰的說:
「其實租不租房有啥打緊?不如,我有好介紹。四位大爺,在江湖上行走,總帶些活寶貝好做事。我這兒有好東西賣咧。」
那四人互覷一眼,彷彿都生了興趣一個問:「是什麼玩意兒?假貨、水貨可都不要。」
魚始娘連忙打鐵趁熱,娓娓道來:「大爺可要不要美女一見鍾情,自動投懷送抱?我這兒有‘美女脫衣粉’,包準只要給美女迎面兒一撒,溫香玉軟,享受似神仙。我這兒還賣‘奇癢粉’,一旦著了,全身奇癢難搔,到時不管男的女的,還不手到擒來……」
「無臉人」饒有興味的問:「這倒新鮮。……還有啥更厲害的?說來聽。」
魚姑娘也說上了癮了,「多得很哩。蒙汗藥、迷魂香、麻醉煙、迷魂劑、子母離魂散、春情藥……我這兒一應俱全,想有便有,有了一包,為所欲為,欲仙欲死。還有壯陽藥、金槍不倒丹、孟姜女大哭劑,變啞方、失明帖,更有迎面倒防身藥,見人傷人,遇物傷物;哪哪哪,還有一種聞味即睡的高唐粉、一種見色即暈的委身散、一種遇美即勃的招蜂引蝶酒,用過包你還來找我。我可存貨不多,沽清不再辦。當是朋友才相告,小女子我這兒,還賣千年秘方、萬年要訣,通靈符、騰空法,定身咒、懾神大法、迷魂帕、穿牆法、掩眼法、隱形丸、縫惡人口眼法、舉宅飛騰術、點石成金術、邀仙女行歡作樂魔符,顛龍倒鳳神咒、推背推車奇功……獨家供應,如有雷同,必屬仿冒……見四位大爺投緣,小女子這才冒險相告。」
「無麵人」聽了也嘖嘖稱奇,嘆道:「聽來,你所冒的險可大呀!」
「蒙面人」卻有懷疑:「只下過,你憑一個小女子,從何得到這麼多不傳之秘、獨門手法呢?」
「怪麵人」也結結巴巴地道:「萬一……你賣的是……假……假……假藥,咱們不是……很……吃虧嗎!?」
魚姑娘開始臉色也變了變,笑容,也有點牽強。
但牽強的笑,居然也流露出一種牽強的美,而且,很快的,她就笑的不但恢復了自然,甚至還更加流露了。
「我賣的當然是真藥。」
但那三個原先要租房後說自己是病人之後又表明自己是公人而今卻對那些古靈精怪的藥物極表興味的怪人還是存疑:
「你哪裡找來的藥?」
「我們憑什麼信你?」
「一個小女人,能有多大能耐?」
魚姑娘依舊笑盈盈,但她身邊一人,已按捺不住,大步行了過來,只見此人額上,有好幾條皺紋,一隻犬齒略露咧在上唇之外,但人長得算是四四正正,相貌堂堂,插口道:
「她賣的藥,便是由我提供的。」
四人一齊打量他,問:「你是誰?」
那人皺了皺眉,沒耐煩的道:「我姓何。」
蒙面人朦朦朧朧的道:「何?何什麼?」
蒙面人也道:「我不識得你。」
無麵人說的更衝:「我管你姓什麼!」
那人的額紋己皺成了一個「火」字,魚姑娘忙不迭的陪笑道:「別……別別別動氣……」
她湊近四人悄聲說話:「四位爺們,小女子這兒賣的是什麼藥?這種不見光的東西,以那字最是有名?當然是‘下五門’和‘下三濫’呀……而他又姓何——四位爺們可是江湖上跑慣了的大爺啊!」
她這一說,那四個形容古怪、有意鬧事的傢伙可全都省了過來:
「下三濫何家!——他是‘下三濫’何家的高手!?」
——要使這種下九流藥物符咒,還有什麼門派能比「下三濫」何家更權威?
——也許有,那就是「下五門」和「下九路」。
——只不過,「下五門」的人姓聶,「下九路」的人名堂還不及前兩家響,而今,來人卻是姓「何」。
15.無齒之徒
那四個在面上總是「東遮西掩」的怪人,一旦得悉對方在江湖上也是一號人物,態度馬上不同,甚至禮貌上大是下一樣。
人就是這樣,先敬羅衣後敬人,也就是以貌取人。——
不過「以貌取人」也有好處: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的品味;觀察他的言行,就可預側他的作為;審視他的氣派,就瞭解他的地位和成就,其實,相學也可以是一種觀形察色、以貌取人的方法。
其實以外貌取人,未免勢利,但也有一定的準繩。就算不以其形辨其高下,至少,也會視乎對方的名頭、地位而作出因應的態度,如果是當朝太傅王給你下的帖子,締夫王老虎跟你約吃酒夫,注重的程度總會有差別。
是以,有名便多能藉名頭取利。
是故大名大利,總是禍福相依。名和利,是同一碼子、同一圈子的事。
有名能藉以牟利,同樣,有了利,一樣可以買名頭——
記住,是以利換名,但有名,不一定有清譽。
清譽是買不到的。
——萬世功名,一向很公平。
因為它是「非賣品」。
不過,「名」這回事,有時是一刀兩面,忠奸不辨的。
故此,有人流芳百世,有人遺臭萬年。
好事固然可以亨譽,壞事也可以傳千里。
在武林中也如此:只要你專於一種武功、心法或秘訣,的,可真管用呀。
魚姑娘盡在笑。
她一面笑一面斜眼著他手上的長形事物。
怪麵人接著說話。「我們都聽過:魚姑娘專賣春藥,迷香,催情煙……可不是嗎?」
他一面說,一面自背後摘下了掛著的一物。
「大家都知道:下三濫製造這些藥物,最利害,最著名、也最有效。」
魚姑娘笑。
笑著看他把弄著手上似尺非尺,像蕭非蕭,但仍用緞絨卷裹著的物件。
「所以。魚天涼加上何車都頭,賣的一定是好東西。」
魚天涼吃吃地笑道:「這個自然。包你們用過後一定會回來找小女子。這叫吃了尋回昧」。
怪麵人臉肌扭曲,搐動不已:「當然,得了好處,嘗過甜頭,忘下了你。」
魚姑娘呢聲道:「這不就是了嗎!貨真價實,信我總有好處。」
怪麵人臉上一棘,青筋乍現而滅,下一會,又掙了個通紅滿面:「你的東西就是太貴了一些。」
魚姑娘仍然在笑,不過笑容卻似有點發苦:「貴是貴上一些,可是,太爺們誰付不起?只要妙用無窮,那就物超所值了。」
怪麵人隨口問:「那個‘一吹定情煙’賣個多少?」
魚姑娘答:「六兩一管。」
怪麵人道:「你倒會漫天開價。」
魚姑娘道:「你也可以落地還錢。」
怪麵人:「錢多少不是問題——就看貨好不好?」
「我就說嘛。」魚姑娘又轉了個怨媚已極的笑靨,「大爺們才不怕價多少……」然後吹氣若芒悄聲道:「如果要上好的貨兒……那種可以灌在水菸袋裡,向人面上一吹,立刻就投懷送抱叫哥哥的‘一噴發情劑’,那隻不過每管多加六兩。」
怪麵人咋嘞嘞的笑道:「六兩銀子?」
魚姑娘老實不客氣:「金子。」
怪麵人啐了一口,又問:「總共是六兩銀子,六兩金子?」
魚姑娘答得更快:「總共是十二兩金子。」
怪麵人哇哈叫了半聲,「十二兩金子,你倒會攢營。」
魚姑娘哼卿一笑:「有的人頭,十二桶金子還買不下來;有的姑娘,二十桶金子難教她頷首。」
怪麵人沉吟了一陣子,才說:「聽起來也不算太貴。」
魚姑娘展顏一笑:「我一早已說過了,我的東西仍有所值。」
這次是蒙面人道:「‘一噴發情劑’?什麼新玩意兒?也得先看看貨。」
魚姑娘掏出了一管笛子一般的事物,上面鏤刻著玉蘭花和芍藥,周邊有些虹,雲般的緋紅剪紙作點綴,遞到他們面前晃了晃。
蒙面人看了看,想用手拈。
魚姑娘把手一縮,巧笑,伸手。
「怎麼了?」
「一手金子,一手貨。」
蒙面人似有點猶豫:「看來,它不像值得那麼多……」
魚姑娘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衝著大爺天大面才相告,這是下三濫最新發明,還是衝著何大哥才能把新制品剛剛搶到手邊,你要不買,那就走寶了。」
蒙面人也附和道:「那就太可惜了。」
這次,卻到無麵人說:「只不過,這東西看來狠有點眼熟。」
魚姑娘又有點笑不出了。
無麵人卻還說下去:「這東西好像我們還曾經用過。」
怪麵人一唱一和的道,「用了似乎也沒她說的那種功效。」
魚姑娘面色已有點發白,咬著唇。
蒙面人卻新增了一句:「沒那種功效,但有別的功效。」
無麵人唱和著問:「什麼功效?」
蒙面人突然一伸手,扯掉自己的口罩,張大的嘴,用手指著自己的嘴巴,語音含混怒火中燒的吼出了一句:
「——卻能把我變成了無齒之徒!」
16.買魚送刀
魚姑娘怔怔地看著他那張焦黑的一個大洞,裡邊已沒剩幾顆牙齒,已怎麼擠都擠不出一點笑容來。
那人指著他自己那一張上唇不見了二大塊,下唇缺了老大的一片,連舌頭也只剩下了一半——有一半好像給他自己吃掉吞到肚子裡去了似的,難怪說話如此含混不清。
原來蒙面人其實是個爛了嘴巴的人。
——他那一張嘴,似給人塞入了一管槍尖並且大力攪毀。
那爛口人問:「你……還認得我嗎?」
魚天涼怔怔發呆。
何火星在一旁怵目的注視了一陣,忍不住問:「他是誰?」
魚姑娘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正黃旗旗主’……黃二爺……!?」
那人張大了口,看去既似慘笑,又似無聲哀號:「我就是龍八太爺麾下四大旗主中主黃旗的黃昏。」
「你……」魚姑娘差愕莫已:「你……」一時竟「你」不出來,也「你」下下去了。
「你還記得黃昏?」另一名無臉大漢吼道:「那我呢?」
他一拳打掉了自己頭上戴的馬連坡大草帽,連同面紗也一併兒掀掉,花的一聲露出來一張斑爛、破爛、半腐爛得像有蛆蟲立即要自那些癤癤瘡瘡裡出來的臉,咆哮道:
「——我是誰!?你認得麼!?」
魚姑娘驚魂未定,又見這一張臉,忍不住叫了半聲,退了一步,捱到了火星都頭何車的胸膛上。
「你……」這次她終於還是「你」得出一句話來了。
「……莫非你是‘紅旗堂主’……鍾……鍾大哥!?」
那爛臉人奮笑也憤笑的嗤嗤了幾聲:「嘿,嘿!你還記得?難得難得。」
何車怪眼一翻,問:「他又是誰?」
魚姑娘輕噓了一口氣:「他——他是……」
然後才強自鎮定,道:「他們兩個,一個是‘太陽鈷’鍾午,一個是‘落日杵’黃昏。」
何車哦然道:「咦?豈不都是龍八太爺的愛將,武林中人稱‘三徵四旗’中主管四旗旗主?」
魚姑娘倒吸著涼氣:「便是他們,便是他們。」
另外兩人,一個獨眼的,依舊用完好的一隻眼,狠狠地盯住魚天涼,另一名怪面漢,吃力艱辛地喊問:
「你既然認出了他們——該也認得我們兩個吧!?」
魚姑娘看看那臉肌抽搐人、臉容扭曲人、五官擠在一起的怪漢,只不敢去望那獨目怪人,幽幽嘆了一口氣,道:「——既然他們二立,一個是黃昏,一個是鍾午,那麼,你大爺便應是‘白熱槍’吳夜,他大爺如無意外,就是‘明月鈸’利明瞭。」
何車喃喃地道:「好,好,都來了,來了也好。」
怪人本來有四個。
怪麵人「白熱槍」吳夜說話最辛苦,最吃力。
蒙面人「落日杵」黃昏說話最不清不楚、語言含混。
無麵人「太陽鈷」鍾午的臉容最是讓人怵目驚心,但說話最是清晰。
惟獨是獨眼人「明月鈸」利明說話最少。
他簡直不說話。
而今,他說話了。
他第一句話似是跟自己說的,又好像是模仿著何車的語氣,道:「很好,很好,都認出來了便好。」
然後他的第二句話是跟魚姑娘說的:「我們是老主顧了,是不?」
魚姑娘只覺心頭髮毛,勉強笑道:「對不起,剛才四位都蒙了面,罩住了頭,小女子一時眼拙,沒認出四位大駕。」
利明只冷冷地道:「就是因為一時認不出來,你才會向我們推銷你那些絕活兒,對不?」
也不知怎的,四人中要以利明的模樣最為乾淨、端正,唯一缺憾也不過是瞄下一眼、可是魚姑娘一旦讓他盯上了,總覺渾身不自在;他一旦開聲說話,她也會毛骨悚然了起來。
她委婉強笑道:「既然是熟客,先打聲招呼,我們萬事有個商量嘛。」
利明道:「我們?我們都變成這個樣子,都沒面子見你了。——只好索性蒙上了面,省得給人笑話。」
魚姑娘拼命想裝出個笑容:「誰會笑你們——誰敢笑你們!?」
利明道:「應笑,該笑,我們的確很可笑!」
魚姑娘竭力想笑得自然些:「你們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豪傑,成日拿刀動槍的,難免有些個什麼樣的損傷,雖傷了額面。卻添了雄武,增了戰績,還多了些男子漢過人魅力哪——有什麼好笑的!」
利明道:「我說我們可笑,那是因為,我們的模樣鬧成這個樣子,落到這般田地,卻不是因為江湖械鬥,爭強好勝,比武交戰中得來的。」
魚姑娘現在說什麼也笑不出來了:「那是怎麼發生的?」
利明獨目中閃閃發光;
狠光。
「你問我?」
「是呀。」
「你想知道?」
「對啊。」
利明目中發出寒芒。
厲芒。
「好,我告訴你吧,魚姑娘,」利明說,「我們之所以會變成了入不像人、鬼不似鬼的怪物,完全是拜你之賜:因你之故!」
他一字一句地道:「那一次,我們就是聽了你的推介,買了你的東西,才落得如此下場!」
這時,許多食客,茶客,都驚動了,湊了上來,好奇的都在打聽,竊竊私語:
「但是怎麼回事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魚姑娘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把人鬧得這副慘狀!」
來探問的還包括了兩三名衙役、捕快打扮的人,還有兩三名大概是刀筆吏、都監之類的人物,其中一個打扮高雅,舉止文雅的中年人關切的問:「好秋姑娘,你對這些爺們做了什麼事,讓他們這般惱火!」
魚姑娘眼兒滴溜溜,一轉一轉面向四人笑道:「聽四位所說,大爺的尊容會如比這般;都是因我所害了?」
利明只答一個字:「是。」
魚姑娘說:「但我從來都沒有出手加害過四位——四位老爺落得如此田地,想必是因為買了我推銷的東西之故了?」
這次利明也只答了兩個字:「當然。」
魚姑娘柔聲和顏悅色溫容問:「那你們買了小女子我啥東西?怎會把你們弄成這個樣子?」
「明月鈸」利明開口啟齒,忽又臉含怒氣,強抑下來,欲言又止。
「太陽鈷」鍾午不聽猶可,一聽就稀哩嘩啦的罵了出來:
「你還敢說!我操你媽子的!你還好意思說!那次,我們家的主人要我們買一些‘正牌如魚得水,長夜不休丸’回去,你奶奶的,你卻趁機介紹我們咱兄弟一些私貨:一個試用‘金牌偷香竊玉煙’,一個推薦‘新厭雞嗚狗盜五麻散’,一個則介紹了種他孃的什麼玩意‘老招牌為所欲為從心所欲玉瓊漿’,還有一個,就是我們的利老四,你硬是免費奉送了一包,老字號口含嘴噴一洩千里、一針見血、一招了黃蜂尾後釘,……結果,操你妹子的,就把我們搞成這個樣子了!」
魚姑娘居然還笑嘻嘻的道:「別操我媽子,妹子的,小女子我就在這裡,大爺們要是極不滿意,要操,就操小女子好了!」
那怪麵人「白熱槍」吳夜怒火火的道:「好,好婊子,操你!就操你!待會兒包準把你操得個死去活來,死去了還活不過來!」他一怒,說話居然就快利許多。
魚姑娘似見慣了這種場面,聽慣了這種說話,只說:「你只說厲害,我嘴裡佩服。只不過,我賣的東西給你們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又怎會把你們四位尊客變成……這個樣兒呢!」
那個蒙面人(現在當然也不蒙面了)黃昏七惱八憎怨天尤人含含混混,又惱又恨地道:「嘿,你還好張揚!什麼‘金牌偷香竊玉煙’嘛,我拿在嘴邊往窗裡一吹,拍的一聲,卻在我口裡爆炸了……滿嘴是血,牙掉光了,幾乎連舌根也不留……還好沒給人現場抓住活活打死。」
「太陽鈷」鍾午也氣虎虎地道:「買下你推介得煞有其事的東西,咱四兄弟各去試了試……我才把‘新厭雞鳴狗盜五麻散’往對方一撒,呼地一聲,明明沒風,屁也沒一個,卻往回我這兒一罩,我的臉便變成了這樣子……!我還不算啥,你給老三的什麼‘老字號含血噴人一觸即發一針血什麼釘’?又長又煩,我也背不全了!他往敵人一噴,結果,倒射在自己眼上,差點沒穿腦而出,還好避了另一隻……不過,一隻眼睛算是廢了——你好狠啊你!」
他一說完,又到「白熱槍」吳夜搶了說:「你這妖婦!還好我們先行試用,沒先交到八爺那兒去,要不然,傷了他,咱們還有人頭在!?死婊子,臭婊子!你都害慘我們了!什麼‘老招牌為所欲為從心所欲玉瓊漿’,我混進酒裡去,湊過去看,那小婊子不倒,卻嘩的一聲張口一噴,全噴到我臉上來了——哪,我就變成這一張臉了!我們四師兄弟後來往一塊兒湊,才知道都吃了你這騷婊子的虧,今几上來算總帳,再買件正貨。」
三人如此雜七雜八的說了過來,聽的人終於也明白了大半,有的略表同情,大部分的人暗自幸災樂禍,有的還有點忍俊不住。
魚姑娘卻抿著嘴兒,好暇以整的問了一句:「爺們今兒還要買小女子的好貨兒麼!」
「買!」那獨眼人「明月鈸」利明這才發話:「我買魚!」
魚姑娘嫣然一笑:「那買魚的得要送刀了——」
她居然仍笑吟吟地道:「你要買的是小女子的命吧!」
17.買刀送魚
「你當然得要償命!」利明狠狠地道:「這地方私自販賣害人假藥,也得要封鋪充公!」
「充公?充公給誰?」用斯斯文文的商賈斯斯文文地道:「充公給你們?」
然後他還是斯斯文文的說:「你們說要充公便充公,封鋪便封鋪,假公濟私,不如索性去明火打劫,公然搶掠更直截了當!?」
「落日杵」黃昏突然大怒:「你……你是誰……關你屁事……敢這樣對我們說話!?」
火星都頭何車在一旁已顯得有點倦慵慵的,不耐煩地道:
「他?他也不是什麼東西,只不過是這裡的掌櫃的,人稱‘七好拳王’孟將旅——你當他是孟姜女也一樣,反正,你們若要封他的鋪充他的公,他就要哭得震天作響,一哭倒長城便也!」
「落日杵」黃昏自然是聽過「七好拳王」孟將旅的大名,囂張的態度登時減了一半,但仍是相當跋扈:
「你是……掌櫃的!?」
「正是。」
「既是……若不想我等封鋪抓人……就滾開一邊去!?」
「滾開可以——我只有一事不明白。」
孟將旅肯定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因為只有見過大場面的江湖人,才會在如此劍拔弩張的情形下。依然這般氣定神閒、斯文講理。
「太陽鈷」鍾午聽聞過「七好拳王」孟將旅的聲名,所以強忍下一口怒氣,勸誡道:
「我們辦事……不需要你明白——你明白了沒有?」他覺得他說這句話已非常合理、十分講理的了。
孟將旅也非常溼和的道:「我明白了。只不過,有一件事,你們在辦事之前,是非得要弄明白不可的。」
鍾午、黃昏、吳夜、利明,這四太高手旨在復仇,本來才懶得理會,可是,他們隨即發現:在店裡的無論食客、住客,還是夥計、打雜,乃至官人、差役、鏢師、藝伎、優倡,看神色都似乎無一人是站在他們方面的,若是明目張膽的對著幹,縱使他們後臺夠硬,也只怕有麻煩,所以,「白熱槍」吳夜這才不情不願的問:「你說。」
「小店是我開的。來這小店的常客,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什麼規規規……矩矩的?」
「那就是公道,我們這裡,要打架、討債或殺人,都一定得要公道。——你甚至可以在這裡用骯髒手段爬上來,但只要給我們發現那用的是不正當的途徑,我們就會狠狠的把你打下去,且保證爬得愈高,就跌得愈重,這就是我們的規矩。」
鍾午聽罷冷笑道:「好規矩,可是,是她先賣假藥害了咱們師兄弟,咱就是要她還一個公道!」
孟將旅反問:「那我下明白的事就呼之欲出了——為什麼你們好端端的要買她的藥?」
四人一時啞口無冒。
倒是,「明月鈸」利明,早有防範有這一問,還是他第一個先回應:「是她……引誘我們買——」
話未說完,何車已不耐煩,截道:「她引誘你們就買?你們買來幹啥?還不是意圖迷姦良家婦女,暗算英雄好漢!?武林中有什麼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肯用這等伎倆?江湖上有哪個光明正大的人物屑於使這般手段!你們分明就是立意不正、存心不良,才會千方百計要買這些貨兒!」
四人給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片,本來已夠難看的樣子更新增了難堪。
孟將旅和顏悅色的說:「想必就是這樣吧?」「——四位貪圖魚姑娘嘴裡說的貨色如何厲害,想在跟人交手時討便宜,結果卻吃上大虧了——這怨得誰來?」
「白熱槍」、「落日杵」、「太陽鈷」、「明月鈸」一時無法搭腔,卻是魚頭先說了話:「看來,這四位大爺,說什麼有官道上的名頭,手段卻比黑道上偷雞摸狗的都不如哩!他們買下那些東西,目的是要不戰而勝,懾魄勾魂,還懶得動一刀一槍哩——」
這是什麼官爺哪!嘿嘿我呸!
魚尾接道:「我卻說四位大爺還下怎麼了不起——更不得了的是他們的上司:什麼龍八太爺,不是威名遍天下的嗎?居然還要他手下買這種貨兒,幹啥來著?嗯?我呸嘿嘿!」
四人只怒得臉發炸、臉發黑、手發抖、口發顫、一下子也曾答不出話來。
何車沒好氣的道:「我看,心存不義、居心不良,而今買了假貨,自討苦吃,那也叫活該——還敢來討打麼!」
孟將旅哈哈笑道:「其實四位只怕也有所不知了——魚姑娘的確是在我店子裡賣假藥。這我是知道的,且一向一隻眼開、一隻眼閉,由她發揮……」
「白熱槍」吳夜害大怒:「你……你……你——居然……明知……她……她……也……」
孟將旅但認不諱:「我是當然知道,還很鼓勵她這樣幹哪!因為,要來搜尋這樣貨色的人,都非善類,必存歹心,這種人,不由我們來教訓、教訓,藉此儆戒、儆戒,難道還真讓他們買到那些不要臉的正貨兒時,叫好人、好漢、好姑娘遭殃嗎!」
「落日杵」黃昏氣得直跺腳,戟指斥責:「你……你……虧你當——」
孟將旅坦然道:「坦白說,我非但是這兒的掌櫃,也是‘用心良苦社’的一員,亦是‘象鼻塔’的子弟……我們不幹這種事,誰來幹?當然當仁不讓!」
魚姑娘嘻嘻笑道:「這還說呢!有些人看我是女流之輩,不肯取信,於是,小女子就抬何都頭出來。何教主是‘下三濫’一門中的一教之主,他這名頭一抬出來,本來信小女子我三分的人都成了八分了,大家掏腰包見貨便買,下文嘛只一句話:誰用了便誰遭殃、倒霉。我哪?正好替天行道,誰用這邪道兒玩意,誰便先著了邪——我不要他們性命,只讓他們爛嘴爛面、毀容毀貌的,已是夠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了一一你們還得要叩思呢!」
「四旗」旗主面面相覷,為之瞠目。
好一會,一個才試著問:「原來……你們這兒是黑店?」
「不。」孟將旅馬上澄清:「咱這兒通光火亮、光明正大的。哪會是黑店!」
另一個嚎喘道:「敢情是……你們專搞這個來……害人!」
「對。」何車閒後少說的說,「我們專害要害人的人!」
「好、好、好……」
有一個正要說幾句狠話,卻臉肌扭曲,一時說不下去,反倒只說了三個「好」字。
只利明陰陰森森、狠狠恨恨地道:「你們就不怕人回來尋仇?」
「尋仇?來吧,羅嗦個啥!」何車二話不打,捋起袖子道:「你以為拿把刀來就可以在這裡送你條魚任由你宰殺不成!入得了川吃得了辣,過得河不怕石滑!要打,放馬過來,請!」
沒料利明卻沉住了氣,道:「你惹著我們,沒好處,我們背景強大,人多勢眾,何況在京師誰不看我們臉色做人?我們給鬧得四張怪臉妖貌的,這事還可暫擱下,只不過,你們得要先交出個人來,萬事好商量!」
孟將旅也沉住了氣,問:「交人?交誰?我可不交朋友。」
利明冷笑道:「你是下文交我們作朋友,還是不肯交出你的朋友來?」
孟將旅笑而不答。
「太陽鈷」鍾午可大力惱火,斥吒道:「兀那!給臉不要臉。討打!剛才上房的客人,分明遭人綁架,你這家黑店,不幹好事——還不快把人交出來,拖搪作啥!?咱四爺們一齣手,包準你雞犬不留!」
孟將旅聽了,就向魚姑娘笑道:「是不是?我早猜他們是為了那個無鼻幽魂而來的了!」
何車卻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不打麼?我可要回去睡覺了!」
18.人善被魚欺
「白熱槍」吳夜氣得聲音都顫了:「你們……交人……交是不交!?」
魚姑娘眼兒媚嵋聲嬌嬌的問:「交了有什麼好處?」
吳夜一聽,知有商量,便說:「交,這趟便暫…暫…暫時……饒了你……如果……如果不交……嘿…嘿…嘿……」
魚姑娘眼兒溜溜、瞳如點漆,飛彩似的轉了一下,向魚頭魚尾逗著閒話說閒情地道:
「若果交人,你就是饒了我們這一趟——」
魚頭知機,接道:「可是,只饒一趟,下回還是要來算賬。」
魚尾也馬上搭腔:「也就是說,到底還是得算賬,只爭遲早。」
魚頭接歌謠似的道:「遲算早算,還是不如早算化算——至少今天我們人齊。」
魚尾也唱蓮花落般的接應:「要不然,萬一有天街頭街尾,咱們一個大意閃神落了單,給人直的一劍橫的一刀,那可不划算!」
魚頭說「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可今天要交人得先失了道義。」
魚尾道:「這樣蝕本的生意你做不做?你幹不幹?你且說說看。」
魚頭:「幹。只兀那買藥買著假藥,用春藥用上了過期春藥的笨瓜蛋才幹。」
魚懇:「不幹。跟那種要噴迷煙下迷藥的不入流偷雞摸狗的鳥屎蛋,還能搞得出什麼貴幹!」
兩人一唱一和,又幾乎沒氣炸了四大旗主。
鍾午怒道:「你把我們作弄得如此田地,豈可因小惠而就放過你們——放過你們今日,已算是姑念上天好生之德,給六遲先生一個天大的面子,也算是讓孟老闆好做人做事了!」
魚姑娘、魚頭、魚尾都笑了起來。
魚好秋道:「看來,你不是想在今天饒了咱們,而是不想一下子一竹竿打一船人——讓全船的人都反了你了。溫大老闆不好惹,憑著孟掌櫃的名氣,你們說什麼也得避忌三分七分吧!你們想硬來,只怕硬不來,所以索性要讓大家欠你們這一個情,然後負手撿個大便宜,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要小女子的命!」
魚尾這回先接話:「其實,他們只四個人,雖有所恃,但也不致於膽大得跟咱整個‘名利圈’的同道作戰,所以只好以退為進了。」
魚頭好像不喜歡魚尾搶先發話,所以糾正道:「那是以進為退,不,以攻代守。他們惡人先告狀,身為官府中人,私下以公款買害人的藥物、暗器加害他人一事含糊的混了過來,反來指誣人賣假藥給他!來這兒藉口問罪,其實是要擄人劫犯——這不是……」
話未說完,鍾午已大怒,截道:「我們是堂堂正正,奉上之命,前來把逃犯押回衙去,哪像你們鬼鬼祟祟、遮遮掩掩!」
「確然如是,那就太好了!」孟將旅哈哈笑著,一副「老懷暢甚」似的調解,「如果是這樣,你們就稟衙裡去,照正手續,請官府派持海捕公文。接班差役前來拘提人犯吧!」
四個怪人,一時為之語塞。
「怎樣?」何車又不耐煩了,催促道:「沒事,辦不了,我要回去大睡他三百回合了!」
「拿不出來麼?」魚姑娘媚著眼波,笑意流金的笑侃:
「敢情捕拿要犯一事,只是四位信口胡柴,假公徇私吧?」
這一下、利明可勃然大怒,斥罵道:「去你媽的!人善被人欺——這回還是居然給魚戲呢!咱們好商好量,先禮後兵,你這妖婦婆娘,還有兩隻乳臭未乾的破爛魚小蝦螟,就以為夜郎自大了!我操你妹妹的哥哥花楷辣子的!你們不交出人來,我們上去抓!」
「好嘛!」這回何車眼裡倒發出了異常的亮光:「終於可以開打了!」
可沒料到「落日杵」黃昏卻一手掀住了「明月鈸」利明,居然勸道:「老四,別激動,咱們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字號’的人,咱沒仇無怨;‘名利圈’的子弟,有不少也是‘象鼻塔’的班底,咱們好漢不吃眼前虧,先佔住個理字再說。」
利明聽了,竟然也可以強抑怒憤,只忿忿不平地道:
「嘿!他們也不要逼人太甚、告訴你、只要龍八大爺一聲令下,就可以剷平這小小的一間——」
魚姑娘聽著聽著,忽然間,倏然色變,急扯孟將旅袖子,疾道:「我看不妙,他們在拖,這是聲東——!」
話未說完,只聽樓上客房,已發出及其劇烈的打鬥之聲,魚天涼臉色煞白,展身便起,四名旗主各發出一聲怪嘯,截住了她。
魚姑娘一擰身,已與魚頭、魚尾背靠背,站一起,三方顧應,跟四名敵手正面對面對峙。
魚好秋一側身子,已抄住擊腰間的一個鏢囊,一隻手已掏在裡邊,另一隻手腕串著鐲子,蜜蠟、水晶珠子,互相撞擊,登格作響。魚頭,魚尾,各抄出一件類似十字槍,十字撾的短兵器,尖梭鋒銳,一作松石錠色,一作青金藍彩,看去美得奪目,但在他們手上使來,又巧得攫神。
只聽鍾午沉聲怒叱道:「今天還沒你們的事,不妄動咱就不在殺!」
魚姑娘情急,向一旁猶袖手觀察戰局的孟將旅叫道:
「孟老闆,樓上遇事了,煩您走一趟,這兒有我和弟弟、小弟!」
孟將旅居然好整以暇,笑了起來,道:「好姑娘,別急!」
何車也好暇以整,依舊有點厭厭倦倦的道:「他們聲東擊西,我們何嘗不是將計就計——」
話未說完,「砰」地一聲,一影子已如大鵬鳥一般,撞破窗欞,飛落到樓下來,撞砸了兩張凳子、一張桌子,就趴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呻吟了起來。
說時遲,彼時快,這頭一人撲下,又一片大影「蓬」地撞砸了十九號房的大門,飛了出來,「叭」的一聲撲地,餘勢未消,又格愣格愣的一路自樓梯翻翻滾滾落了下來,待跌到實地,已暈七八素,滿目搖金,要撐起身子來,只落得掙扎不起又損低的下場。
一見那兩人滾落下來,鍾午、黃昏、利明、吳夜,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們本來已各自在對話。爭執時,已抄出了長形的包袱。
包袱就是他們的武器。
他們發現對方已識破他們故意把敵方高手的注意力轉移在樓下之計,而且,雙方已經在樓上房裡動了手,而且情勢還似大力失利,於是,再也沉不往氣,紛紛亮出了兵器。
鍾午使的是「太陽鈷」。
太陽鈷是一種奇特的兵器。
——它遠攻時如盤蟒吐身,倏然伸長,但在近守時又可以縮短,而且、鈷口還會乍放自光,眩擾敵目,甚至發放針刺般的厲芒,足以傷敵於不意。
他拔出丫鈷。
他的兵器奇怪。
他的出手特快。
——可是,無論怪或快、他這次都決及不上他的目標。
他搶著向魚姑娘發動攻擊。
他恨她。
他巴不得一鈷殺了她。
——所以,她便是他的目標。
而就在他出手的同時,魚姑娘也向她的對手動了手,出了手。
如果光是論兵器之怪,她還比不上鍾午的「太陽鈷」構造特別、殺傷力強;要是比出手的快疾,她也及不上鍾午一開打就吃住她的空門搶入她的死門專攻她的罩門,並且一鑽扎向她的命門,同時鑽尖綻出強光,擾亂了她的視線,一時只覺金星爆花,未及防爽鑽已扎到!
可是,魚姑娘的「兵器」卻在此時發揮了作用。
她動手並不快。
卻仍比他快。
她出手本來不怪。
但一定比他怪。
因為她什麼都沒幹,只在她那一管號稱為「一噴發情劑」的事物上,用食指一捏,「嗤」的一聲,就發出了一蓬煙。
19.人不如魚
煙只是煙而已。
那是紫色的煙。
那就夠了。
鍾午一見見魚好秋手上的管子噴出了紫煙,大叫一聲,撤招撒手撤腿撤頭撤面就跑——還是沒命似的跑。
他明明擴要一擊得手,也不管了:他們怕死了畏殺了畏極了那一蓬煙,說什麼也不再讓它沾上一丁點!
他跑得快。
所以避過了煙,到了兩丈開外的門前,猶有餘悸,屏住呼吸,轉頭回望,驚疑不定。
店內客人,也紛紛掩鼻走避。
魚姑娘卻笑了。
笑得花落枝頭春意鬧,喜上心田英氣揚的說:「你跑得好快——」
說著,竟埋首向一蓬幾自未散的紫煙深深吸了一口氣,很享受、頗受用他說:「你都傻的!這是丹桂紫蘿芝香霧罷了;這兒有那麼多客人好友,小女子我怎敢公然用毒煙、迷霧!好生生一個大男子漢,怕成這樣子,未免太瞧得起小女子了。」
魚姑娘也許說得大快了。
也高興得太早了。
因為她才語音一落、「呼」的一聲,鍾午已連人帶鑽飛掠了回來,衝入霧裡,鑽身候長,鈷頭綻光,一鈷刺向魚天涼。
「是你說的,煙沒毒的!」鍾午眼看魚姑娘已目力之眩、無法招架,恨聲道:「你這是自找死路!」
強光暴綻,魚姑娘在厲光裡花容失色,退無所倚,招架無及。
眼看就要死於鈷下。
不料,只聞一聲痛極也怒極的大吼,「擋」的一聲,長鈷落地。
鍾午瞪大了怪眼,看著自己的拇指頭,些眶欲裂的怪嘶道:
「你……你這妖婆!——又說這煙投毒!?」
魚姑娘嘻嘻笑著,徐徐睜開了眼簾:「沒錯,煙沒毒。」
鍾午吼著,拇指開始抽搐下已,好像在裡邊溜入了一條會動的刀子:「那……這又是什麼!?」
魚姑娘耐心地道:「這是針,不是毒。」
鍾午現在五指都像在彈琵琶似的搐動著,「什……什麼針!?」
魚姑娘和氣地道:「女人心,海底針——這支就叫‘女人針’。」
鍾午一聽,整隻手臂都完全不受控制的痙攣不已:「它……你是怎麼將它發出來的!?」
魚姑娘巧笑情今地道:「我一早就已將它發出來了。它就定在那紫煙裡。紫煙投毒,可是有針。我剛才不是跟你們介紹過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忘得一乾二淨呢?這管子叫‘一噴發情劑’,紫煙只香,聞之生情,卻無毒。不過,濃霧裡卻有三根針,只要一遇上人氣,就會專鑽指縫趾隙,只要扎一個小洞就鑽了進去,您這可是要掏也掏不出來,掘也掘不回頭下」
鍾午駭怒道:「三支針!?……還有兩枚呢?」
魚姑娘笑嘻嘻的道;「哪,不就在你那兩位同伴的身上麼?」
鍾午這才發現,魚姑娘身左身右,各有一人,神色慘淡,呆如木雞的愣立兩旁,一個是「自熱槍」吳夜,一個是「落日杆」黃昏。
鍾午訝然道:「你們……」
吳夜吃力地道:「我……我們……也……中……了……」
黃昏艱辛的說:「我也握了……一針……在耳背……」
鍾午咬牙切齒地道:「好毒的針!」
魚妨娘好像當作是讚美一般,欣然受之無愧:「名字就叫‘女人針’嘛!——女人心,尚且如海底針,何況是女人使的針呢!」
吳夜千辛萬苦地道:「這針……可有……有有有毒?……」
魚姑娘倒是立即回答:「無毒,此針絕對不淬毒。我還有一種‘婦人針’,是由‘下三濫’何紅火提供的,那才是真正見血封喉,逆脈穿心的毒針。」
黃昏囁嚅道:「那我們……當怎麼辦是……是……是好?」
魚好秋好言好語好心地道:「沒事。放心。你們已給那些暗算入的藥物弄成這個樣子了,小女子我哪還忍心折磨你們?你們只要不亂動,不擅運真氣,這針一如木刺,過幾天就會枯萎,會自動在皮層外倒迫出來,並無大礙,只有些癢痛,死不了人的。」
鍾午仍提心吊膽的問:「真的沒事?」
魚天涼笑眯眯的道:「當然不會有事。小女子我哪敢犯得起這殺官大罪!只不過,你們這幾天,不得擅自妄動肝火,也不可打打殺殺,還有,不要洗澡沫浴——嘻,像你們這種大男人,三幾天不沖涼洗澡當然也不算什麼……要是都犯上了,萬一針尖逆走,鑽入心肺,可不關小女子的事了。」
三人這才放了半個心。
原來,在那兩個來犯的高手,一前一後滾下樓梯之際,鍾午立即向魚天涼出手,黃昏、吳夜,兩人本來正與孟將旅和何車對峙,但都虛晃一招,實閃身偷步,要夾擊魚好秋。
他們這樣做,甚有默契,除了因為曾在魚姑娘手下吃過大虧誓要報仇之外,他們要認定了這三名對手之中看來魚好秋畢竟是女流之輩,比較弱,而且,他們一旦制住了魚天涼,便可以此來威脅其他的人不敢妄動,他們從而可以完成此來的任務。
可是事與願違。
可惜低估了敵人。
魚好秋忽然噴出了一團霧,就叫黃昏、吳夜兩個愉襲的人,各吃了一針,最笨的是鍾午,還倒掠了回來,也吃了一針。
三人如同啞子吃黃連,有苦自知。
何車冷哼不忿地道:「真是不夠意思,幾個大男人,什麼對手不好找,偏欺負女人,卻又偏給一個小女子放倒了——男人打不過女人,當什麼男人,撤泡尿淹死了好了!」
孟將旅更正道:「老哥你這話就不對了。男人本來就是鬥不過女人的,天生如此,怨不得人!」
何車皺起了眉頭,額上又出現了一個火字,足足現出了四條青筋:「你這哭倒長城的女殭屍又有啥歪論!」
孟將旅道:「可不是嗎?天生下來,男人吃不了女人,女人卻吃得下男人。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還有,天生女人就吃定男人的,可不能男人吃女人的,你也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而已,只有女人可以生女人,生男人,男人卻不能。就算給男人幹了,就不願給男人生,男人也沒她辦法——男人又不能自己生——所以男人鬥不過女人,既應該,也活該!」
何車扳起了臉孔:「有趣,有趣,對女人那麼有興趣,何不當女人去!你這歪論,現在只說到男不如女,再推論下去,只伯還人不魚哪!」
「這也對!」孟將旅彷彿又有了新鮮話題兒,「咱們確是幾個大男人都不如一個魚姑娘!」
他們雖然這樣泛論著,但也並未閒著。
對手給「女人針」「定」住了三個。
卻還剩下了一個。
一個獨眼的:
「明月鈸」利明。
利明沒有動。
至少還沒有妄動。
可是他的眼睛只轉了一轉,孟將旅已發出了警告:「我勸你還是別打那兩個小孩的主意了。——,他們兩人雖然年紀小,可是也扎手得很。二,這年頭的女人如小孩,都不是大家想象中那麼好對付。三,你只要一亂動,我們就一定會打死你,而且,你的那三名同伴也必然遭殃——那你還要不要試一試?」
利明問:「我可不可以不試?」
孟將旅很爽快地答:「可以。」
利明又道:「我能不能不動?」
這次是何車回答:「能。」
話未說完,只聽樓上十九房砰砰碰碰連聲大響,忽又聽一聲怪叫,嘩啦啦連聲,一人破板而出,手揮足撐,龐大如象的身軀扎手紮腳的直摔了下來!
這個人跌得個灰頭土臉的,可是卻令孟將旅和黃昏幾人都變了臉色。
孟將旅與何車定睛一看:知道連這人也來了,情勢就嚴重也凝重多了!
吳夜、黃昏等發現連此人也給攆了下來,這才對今次行動絕了泰半的望!
20.魚的哲學
其實,利明鍾午黃昏吳夜四人在這一次行動裡只不過是幌子。
真正的主力在放樓上。
當怖伏在附近的探子一傳來這麼一個訊息,有個受傷的傢伙遭兩個小孩攙扶著走進了「名利圈」,一時間幾批人馬都驚動了,也出動了。
——「正點子」來了!
雖然,他們也明顯發現:投棧的正點兒跟傳說中的人物很有點不一樣,連高度都不很吻合,雖說「目標」是個赫赫有名的人,負傷進入京城自不然要先易容,但總不成連身邊的兩名親信弟兄都變成了小童子!
只不過,既然訊息乃發放自在京裡刑部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那兒,誰都知道他訊息來路奇多、也奇準,故而誰也不敢輕忽對待。
「白熱槍」「明月鈸」「落日杵」「太陽鈷」先作幌子。
他們要把注意力吸住在樓下。
主力卻已偷偷掠上簷頂,再潛入屋內,撬開視窗,進襲房間。
他們也有內應,早已知悉「目標」就在第十九房。
主力也是四個人:
「開闔神君」司空殘廢,還有他的兩名近身子弟:「小眉刀」於寡、「小眼刺」於宿兄弟,另外一個,則是「相爺府」的大總管「山狗」孫收皮。
孫收皮在江湖上,地位不算太高。
可是,他卻是蔡京身邊,很受信重的人物。
他在朝廷中,也無官職,不過,只要給蔡京重用,那就夠了。
他本來自山東「神槍會大口食色孫家」中的一員大將,投靠蔡京,蔡元長也立刻起用他,一下子,他就變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而且,武林中許多人都得要巴結他,連朝中的大官,也得時時送禮結納,至於蔡京在東北一帶的江湖勢力,也多交由他打點,使得他的地位、名望,更形重要。
他彷彿野心也不太大,有人問他何不藉此封官進爵時,他自嘲的笑說:「我只是水裡的魚,一旦上岸,豈不涸斃?還是留在水裡吃蜉蝣的好。」
這便是他「魚的哲學」。
而今,他也來了。
按照常理,不真的是天大的事,也不必出動到像他那樣特殊的人物。
他們幾乎是在同一剎間攻了進去。
一個從窗,一個破牆而入。
他們都是行動中的「老手」,也是「好手」,其中,於宿曾經成功地刺殺了十三次,有一次,還一口氣刺殺了十三個人,縣每一個人都是高手,還有一次、是對方派了十三名高手夾刺殺他,結果都死於他的刺下。
他使的是「峨嵋分水刺」——當然是淬有劇毒的那種。
於寡用的是刀。
他的刀很奇怪,左手用的是柴刀,右手用的是菜刀,據說,他原來童年時常跟父親上山砍柴,年輕時當過廚師,成名後繼續用這兩種刀,乃以示不忘本之故。
他們總會等到最好的時機才會下手、出動。
而今就是最好的時機。
因為他們先行潛進十九號房的屋頂,將耳朵貼在瓦而上,竊聽:
「他……傷得怎樣?」
「不輕。」
「能不能……救?」
「可以試試。」
「他身上傷了幾處……但最厲害的還是眼眶裡那一記。得先把爛肉、斷筋剜乾淨、敷藥止血再說。」
「可是,他會很痛……」
「你制住他的穴道,讓他暈迷過去才治理。」
「我有‘大還丹’、‘小還丹’、‘天王補心丸’、‘九轉還魂丹’、‘甲心丹’和‘回魂散’……可派得上用場?」
問的是童音。
回答的是粗嘎漢子的語音。
這就是了。
於寡、於宿都在等。
等到適當時機。
適當時機就是動手的時機。
——那就是等到房裡一大二少三人正動手醫人的時候,他們就可以動手殺人!
時機到了。
其中於寡先溜進十八號房,見一婦女,和服睡在床上,先砍上一刀,旁有一少年,二話不打,己一腳將之悶聲端飛出窗外。
然後隨即破牆而入——
闖入十九號房。
同一時間,於宿也自視窗破人。
兩人向來素有默契,心意相通,同時行動,以竟全功!
攻!
破!
二人攻入。
他們以為那四人定必圍繞床上:
三個救人,一個讓人救。
們卻錯了。
床上的確是有個人,但用毯子蓋著。
其他的人,卻不在床邊。
而在自己「身邊」:
所謂「身邊」,是於寡自十八房破牆攻人,「敵人」便在牆邊;於宿從窗外破入,「敵人」就在窗下等他。
不是「大敵」。
而是「小敵」。
出手的人年紀甚輕。
可是手法老練。
一下子,於寡便給封住了穴道,動彈不得,於宿也給揪住了要害,掙動不脫,兩人一先一後,都給制住了。
制住他們的,竟是兩個小童。
於寡、於宿又驚又怒,馬上反撲、反制。
這兩人也決非易惹之輩:於寡曾遭「飛斧隊」餘家的人禁錮在「愚移居」中,點了他十一處穴道,還派了七名餘家好手去監管他,但仍是困不住他,讓他逃了出來,還殺了其中五名守衛。於宿則曾中伏於「四分半壇」陳家高手,給五花大綁、點穴枷鎖,還用鐵鏈對穿了琵琶骨,置於湖底地牢之中,但也只困住了他十一天,第十二日,還是給他逃了出來。
自從「開闔神君」司空殘廢的兩名師弟,都死於元十三限與天衣居士二派惡鬥一役中(詳見「驚豔一槍」故事),司空殘廢如同頓失雙臂,是以有意也大力扶植這兩名由司馬廢、司徒殘一手調教出來的得意門生,成為「大開大闔三神君」的嶄新組合。
連蔡京也力促此事。
——能受蔡元長有心培植,加上「開闔神君」特別重視,當然是非凡之輩,也必有過人之能。
他們一時失手,雖驚雖怒,但仍臨危不亂。
於寡受制於葉告。
他的人破牆而入。
葉告好像一早預知似的,就在牆邊,他的右臂先入,葉告就在這剎瞬之間拿住了他的手臂。
同一時間,於寡右臂上的俠白、曲澤鄭門、通裡、天府等五處穴道,一齊受制。
於寡何許人也!他右手的菜刀已把握不注,手指一麻,落了下來,但他左手的柴刀,已飛斬葉告腦門!
他反應極快。
——但無論再怎麼快,也還是及不上他平時。
因為他畢竟有半個身子在發麻。
就這麼麻了一麻,也就慢了一慢,眼看柴刀就要砍在葉告頭上,但葉告一抄手,又封住了他左手的天泉、極泉、青靈、孔最、列欠五大要穴!
於寡完全落於下風。
可是他並沒有放棄。
他驚,但不亂。
他怒,卻不氣餒。
在這險境裡,他仍然、竟然、霍然做了一件事:
反擊!
21.魚之餘
他雙臂要穴,已全給葉告制住了。
他的一雙手,形同廢了。但他還有一雙腿。
這時候,葉告為了要拿住他,兩人已埋身貼體肉搏戰。
於寡猛起膝,急頂向葉告。
本來,腳比手長,適宜中距攻擊,可是兩人已近身相搏,於寡出腳,不是攻敵,可是他確有過人之能。
他一膝急頂葉告下陰,葉告雙手一扣,眼看便抄住接著他的膝蓋,可是,在這剎瞬之間,他的腿眼一擰,變成用右腳大腱二頭肌長頭那一截,反砸葉告的左肋!
這一下變化奇急,又狠又猛!
好個葉告,仍不閃不躲,左手已按住於寡的膝部‘丘’、「委中」、「合陽」三穴,右手扣住對方「懸鐘」、「解奚」、「陽交」三處,於寡悶哼一聲,那一腳的攻勢全遭瓦解。
他的穴道給拿,攻勢圭消,但他的鬥志,依然昂盛。
他還有一條腿。
在這時候,他居然還能「飛」起一腿。
這時二人距離己然極近,於寡出腿起腳,更是不便。
可是他依然搶著時機,力拼到底,竟以腳跳蹴,反撞葉奇後腦。
這次。葉告已不點制他的穴道了。
他不用「錯穴法」。
他只一手抓住對方的內果、距骨,五指一發力,力透於寡的舟狀骨、中間楔狀骨和內側楔狀骨間,加以一逼,於寡痛得如同骨裂筋斷,一時間,怪嘯連連,戰鬥力已全萎了。
葉告就一伸手、展腰,將之摔出房間。
於寡己夠厲害了,這一路跌出十九號房,仍一路猛運玄功,迫開了受封制的穴道,但已遲了,且功力運得愈猛愈急,跌得就愈響愈重,待跌到了實地,已暈七八素,一時哼哼卿卿,爬不起來。
於寡這兒跌得慘,於宿那一跤也摔得不輕。
他一撞破了窗,人一掠進來,就正好落在陳日月的頭上。
陳日月也沒做什麼。
他只是倏地站了起來。
適時的「站」起來。
——這就糟透了!
陳日月長得並不高大,可是這一站立起來,頭還是頂在於宿鼠溪裡,而且,他一雙腿,正架在陳日月雙肩之上。
痛,也痛死了。
而且不能立足。
好個於宿,危亂中仍能咬牙反挫。
他的「峨嵋分水刺」馬上左右分刺,急取陳日月的左右太陽穴!
這一下,他不管對方是下是小孩子,都矢心要對方的命!
更狠的是下一著:
他雙腿猛然一夾,要把陳日月的頭夾個稀已爛!
可是,更陰更毒的是陳日月。
他毒在既沒還招,也沒閃躲。
他只是一駐。
駐就是蹲。
這一蹲,自然是十分適時。
他閒閒的一蹲,可使得於宿簡直叫苦連天,慘不堪言。
因為陳日月這一蹲,頭自然也一縮,頭一縮、於宿的峨嵋刺刺了個空,而他雙腿也夾了個空。
這還不打緊。
要命的是:那一對峨嵋分水刺就變成刺中了他自己的雙腿!
於宿算是縮手得快,但雙刺仍在腿上各劃了一道淺淺的血口。
——由於刺尖喂毒,於宿登時心慌意亂,頓失重心。
偏生在這時,陳日月在他背後,輕巧的做了一件事:
他輕輕的一推。
推。
只是推,順水推舟般的推。
——往正手忙腳亂的於宿後頸和背後一推一送。
於宿正失重心又驚心,這一推,把他直送出了十九號房,還餘勢未消,便砰另蓬隆的一直摔落到了樓下。
他痛得眼淚鼻涕齊湧而出,第一件事,卻不是掙扎起來,而是先服了幾片解藥再說。
幸好有解藥。
——於水刺上的毒,可是「老字號」製造的,奇毒無比,而不是「下三濫」的假貨,可不是鬧著玩的。
於是,於氏兄弟攻人十九號房,幾乎在同時間,給銅鐵二劍輕易瓦解了。
——還瓦解得遊刃有餘,就像一條魚在溪澗急湍裡泅泳得依然猶有餘裕。
不過敵人當然不止一個。
正主兒還未出動。
——不,至少,已經入場了。
司空殘廢虎吼了一聲,大步邁入。
他氣得發抖。
房間也在發抖。
——房間裡所有的事物:杯、茶、壺、桌、椅、樸、凳、床、被、帳還有樓板,乃至床上的人,都給他運聚大力時的勁道所震盪。激動,震顫不已。
司空殘廢當然不是怕。
而是憤怒。
他知道自己在孫收皮的監視下,是斷斷輸不得的。
因為「山狗」就是相爺的耳目。
不過,在怒憤之餘,司空殘廢也有少許暗自的慶幸:
幸虧不是自己第一個闖了進去,否則,萬一就折在這兩個黃口小兒的手下,當真是情以何堪!
是以,他怒吼以助氣勢。
可是他並不莽撞。
也不失卻理智。
他要的是床上的人,而不是這兩個人小鬼大的小子,所以,他一步就搶了過去。
22.傻魚
房間很大,也很寬闊——這恐怕是日後著名的客棧也演變成房間細窄,狹仄得可憐如一塊豆腐乾的住客所夢寐以求的。
這偌大的房間,司空殘廢只一步就到了床前。
他正要有所動作,卻先有人己有所動作了。
那人也沒什麼動作。
他好像只跨了半步——不,只半個小步,已攔在他的身剛。
那人滿臉大鬍碴子,眉粗,眼大,卻穿著紅裙子:幸好,他遷是內裡穿了褲子,不過,卻著了一雙紅色繡花鞋。鞋面上還編織著繡金燙錠的鴛鴦戲水蝴蝶雙飛圖樣兒;發上還居然別了一朵大紅花。
司空殘廢怒道:「小鳥高飛你還沒遠走高飛?」
高飛咧嘴一笑,牙齒又黃又哨:「司空殘廢?早已又殘又廢!」
司空怒斥:「你這算什麼鳥!?說啥子鳥話!?」
海碗大的拳頭,一拳就打了過去。
別看他偌大個子,出拳卻快而輕靈,拳風竟發出「嗶」的一聲。
——一般厲害拳風多是虎虎、呼呼、霍霍連聲,只有尖兵銳器,才會發出破空的尖嘯。
只聽高飛笑著回應:「我嘛?小時了了,大時大了,老時老了……」
「了」和「鳥」二字同音,高飛一閃身,避了一拳。
——司空殘廢大跨步,橫馬又打出一拳,喝道:「我要你死時死鳥!」
高飛閃身又是一避、回應道:「你卻是死時殘鳥,活時廢鳥!」
——「鳥」當然也有指「那話兒」的意思。
司空聽了,更是暴怒,一口氣又連橫進擊了七八拳,拳風一記比一記快,一拳比一拳的風聲更尖更銳。
他進一步,打一拳,跨一步,再打一拳。
他的立意是這樣:
「小鳥」高飛是個大夫,在王小石主事「金風細雨樓」時期,樹大夫已殞,樓子裡和「象鼻塔」裡若有任何兄弟遇事受傷,如果不是請樹大夫的胞兄弟樹大風醫佑,就是請這高飛來治理。
所以,這人顯然是站在相爺對立面的。——誰敢跟相爺作對。
誰就得死!
打死這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等於許多「金風細雨樓」、「象鼻塔」、「發夢二黨」等各叛黨裡的叛徒一旦出事,都少了十救活他們的人了——殺一人如殺千人,這是大功,也是快事。
所以司空殘廢決定施「開闔神拳」打殺這個人。
不過,結果似乎很不對勁。
也不對路。
他邁一步,打一拳,按照道理,早已到那邊了,可是,一直打了十九拳後,司空殘廢這才發現:幾乎已給「迫」出了門口的,是他自己!
小鳥高飛還在飛。
他的身形在竄高伏低。
他的領裙飄飄嫋嫋,倏忽莫測。
——他就像水中的一個氣泡。而自己卻像條傻魚,在追逐一隻全無意義的泡沫,還追出了水面。
魚一離水豈能活!?
他一旦發覺不對勁,立即就動傢伙:
「傢伙」就是兵器。
他的武器是:
鞭。
不是一條鞭子。
而是兩條。
而且還是兩條不一樣的「鞭子」:
一條長的,足一丈二尺三,是盤扭絞纏生編死織的大蟒鞭,一拿在手,方圓三丈八,全是鞭影風聲,破空劃風,搶鋒櫻銳!
另一條則是短的:
十八節凹凸多稜六角虎紋護手金鞭。
一長一短。
他左手舞長鞭,如同靈蛇出洞,右手使金鞭,步步扣殺,連小鳥高飛也禁不住喝一聲彩:「好!」
好字一齣口,長鞭瀕到哪兒,他便飄到哪裡:鞭梢掃到那裡,他偌大的身形便像一張紙,一條羽毛似的,跟著飛到那兒去。
——他的身法竟比鞭風還靈、更輕、甚至還更不可捉摸。
司空殘廢知道這大開長鞭只怕仍是奈何不了這個小鳥一般的怪醫。
他只有縮短距離。
他的鞭影,不是愈舞愈長,而是愈使愈短。
短得正好讓他可以使金鞭打殺這頑敵之時,他就會出招,使出他的「殺手鞭」:
——「大開神鞭」其實只是他的幌子「大闔金鞭」方才是他的看家本領。
看家本領當然是用來看家的——不到最後關頭,是決不輕使的。
鞭影在縮短。
鞭風更銳:
十尺、九尺、八尺……七尺……六尺餘……六尺……五尺多……五尺!
眼看他就要使出金鞭:
一鞭打殺高飛!
23.失魂魚
司空殘廢是一個給人目為十分粗豪的人。
——作為龍八太爺身邊「三徵四旗」之一,而且還是首席的他,一早已自認為:決無法與當年名震天下、鑠絕古今的「三正四奇」:「長空神指」桑書雲、「天羽奇劍」
宋自雪、「東海教主」嚴蒼茫、「大漠仙掌」車佔風,以及少林天象大師、武當大風道長,恆山雪峰神尼等人相媲,所謂「三徵四旗」,也不過是東施效顰,徒具其名而已。
司空殘廢有自知之明。
——他們的稱謂,不過要在相爺愛將龍八臉上貼金而已。
人多以為高大粗豪的人不會有細膩的感情,這當然是錯覺。
他是有思想的。
偶爾也多愁善感。
他甚至認為他的鞭風就像一個又一個,一場又一場的夢影。
夢是幻覺。
一鞭逐一鞭的打下去,像殺了一個又一個的夢影。
生活豈不是也如鞭子,歲月就是那鞭風,把人迫使向一個地方前進嗎?……雖然,吃挨鞭子的滋味並不好受,但一旦停止了鞭撻,生命終止了前進,那活著還有何意義?
司空殘廢也是人。
人是有感觸的。
——有時候,他也會在殺人之餘,徒生許多感慨。
但感觸並不能取代他的行動,他的行動是殺人,殺人是他的職責所在——要知道,感慨至多隻能是殺人之後的餘興,只是點綴、甜品、不能當主題、主食。
所以,感受不妨,但入還是要手的。
——尤其像面對「小鳥高飛」這樣的敵人,若不能馬上打殺,留著必然禍患無窮。
在江湖上,有時候,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扼殺,在武林中,有時是非得要你殺我、我殺你不可的,要不然,就只剩下任人宰割、予人魚肉的份兒了。
司空殘廢當然不想落得如此下場。
他要即時打殺小鳥高飛:
像他平時所作的,打殺下一個義一個的敵人,也打散了他少時一場又一場本來少懷壯志、本存善念的夢。
夢是不實際的。
殺人卻不。
殺人是殘酷的事。
現實也是。
——人要活著,本來就是件殘酷的事,因為他要做出許許多多毀碎夢幻、泯滅人性的行為,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讓人不能活下去自己才能活下去,這豈不是生存最大的奇中之一?
眼看敵人近了。
——慢慢接近他招式裡所佈下的圈套了!
小鳥高飛迂迴曲折,但仍是愈飛愈低,愈飛愈近。
鳥若飛到高空,那是難以射落的。
鳥飛在遠處,也無法擒獲。
除非鳥飛到近處、低處、覓糧啄食。
司空殘廢就是等待這個機會。
高飛顯然也要制住他:這就是高飛的「糧」和「食」。
同時也是司空殘廢所設下的「陷阱」。
他外形龐碩莽烈,但其實並不似其外形的有勇無謀。
他們三師兄弟命名為:司空殘廢、司徒殘和司馬廢,聽來令人發毛,其實,也是他們「大智若愚」的一種表達方式。
他們先後跟從過元十三限、蔡京和龍八。元十三限是武學上的絕世之才,在武藝修為上之創新駁雜,只怕猶勝諸葛小花,只不過,他的心胸狹厭,不太能容人。作為他弟子的,若有才幹,最好能忠心恭順,唯命是從,不然的話,還是表現得比較魯拙莽撞、愚苯懵懂一些,較不招惡。
蔡京看似能容人,容物,實是利用他人為他效勞、若無利用價值,便將之廢了;同理,若有威脅到他,也一定將之毀了。
龍八受寵於蔡京、童貫、王黼等人,不過論武功未能成一家一派,跟多指頭陀等人尚有一大段距離,論官職則遠遜於李彥、朱勔等人,只是蔡京身邊一隻「忠狗」。是以,若在他身邊任事,還是不要大招搖、招風的好。
「大開大闔三神君」三師兄弟的確是複姓為:司空、司馬、司徒,至於名字,則反而是自己取的。
——取這樣的卑微的名字,常使蔡京、龍八、元十三限等人當作是笑話、笑料、笑談,反而有助於他們受寵——因受輕忽而得重用。
這是「欲升先挫,欲揚先抑」,三神君外形高大威猛,在這些大官、太尉、太師師前,有個可憐兮兮的名字,莽烈的外形,反而不受人嫉,便於升官發財。
其實,他們師兄弟三人,私下早已暗約,矢志矢言:有日若能飛黃騰達,能號令天下,不必再仰人鼻息之時,他們定要恢復自己原來的名字:
司徒殘原名為司徒今禮。
司馬廢本名是司馬金名。
司空殘廢本名也不是真名,他原名亦樺。
但武林中已幾無人知其原本名字,只知司馬廢、司徒殘、司空殘廢是大名鼎鼎、威名赫赫的「大開大闔三神君」。
不幸的是:
司徒、司馬、均已殆。
現在只剩下了司空殘廢。
他正用他名字一般的技倆,欲擒放縱,以進為退,誘敵迫近。
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他已近力盡。
他的蟒鞭已愈使愈乏力,鞭風愈來愈短。
敵人愈逼愈近,而且,已快要下手對付他了。
他就是要敵人逼近。
一旦逼得夠近,他就下手一鞭:
「快馬一鞭,金鞭如電」!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人逼近危險,有時不是因為要冒險艱難,而是以為進入安全地帶。
安全有時候以危險的面貌出現。
極度危險裡也有絕對安全。
太奸貌似大忠,大忠有時以大奸的作風出現。大惡和大德,有時是孿生兄弟,一刀兩面。
——有時候,所謂為國為民其實不過是為自己;有的人,改革只是為了保命,革命不過是因為私情。
刀叢裡有詩。
絕崖後有花。
烈火中有流動的金。
不變的是歲月,老的是臉,變的是心。
長鞭的盡頭有金鞭。
時候到了!
時機至!
司空殘廢有理莫理,一鞭就砸了下去!
眼看要著——
不料,高飛倏如一隻小鳥般遽飛而起!
「轟」的一聲,鞭砸了個空,屋頂卻穿了一個大洞:
瓦片、木石不斷落下、打下。
司空殘廢一時視野迷濛,一面揮鞭狂護身,擋格以簌簌落下瓦士。
這時候,他對面就出現了一個小夥子。
小夥子用他一雙小手向他出了手。
隔空出手。
那當然不是「劈空掌」,也不是「隔山打牛」——陳日月還沒那樣的火候。
他隔空向司空殘廢發出了暗器。
他一氣發得也不算太多,只十七、十八枚——當然也不算、決不算是太少了;種類也不算得少:約莫五六種。
可是,這時際,加上落瓦、落土、落石、落木,也真夠「開闔神君」司空殘廢窮於應付的勒。這時候的司空殘廢,左支右拙,手忙腳亂,像一條失了魂的魚。
何況,破瓦殘垣裡還夾雜了暗器。
司空殘廢大吼一聲,他左手金鞭,立即舞個滴水不透,右手長鞭,卻仍能直逼丈外的陳日月。
這一下,反擊得十分突兀,連陳日月也禁下住叫了一聲:
「來得好!」
他退。
疾退。
長鞭如蟒,吐信直追。
他退,鞭追。
急退,飛追。
一退一追。
退到頭來、陳日月已挨近床邊,他已退無可退。
可是鞭梢已然追到。
鞭風破空。
尖嘯,厲嘶,竟似比劍尖還利。
鞭影已罩在陳日月那一張俊俏的玉臉上。
陳日月臉上陰晴不定。
他己無路可退。
——該怎麼辦?
看來,陳日月是遇險了。
不過,世間愈重大的成就,都是來自愈重大的危機。甚至可以這樣說:要成就任何大事,都得要冒相當危險。
——有時危險得足以致命。
人生在世,唯一擁有的,其實只是自己的生命。
沒有命、就活不了。
只不過,人是應該力活而牛,而不是為生而生的。
為活而生,就得要活得歡,活得有感受,甚至應該要活出非凡的意義來。
要活得有聲有色有意義,便得要冒上失敗之險。
失敗是必然之事:——甚至可以肯定:沒有失敗,根本就不會有所謂的成功。
所以不要怕失敗。
害怕失敗,就是恐懼成功。
——成功無疑是件叫人愉快、歡悅的事,誰都不會怕它,是不?
偏偏就有人要逃避它,原因無他,只是因為不想面對成功之前必須也必定、必然也必經的失敗。
這就令人惋惜莫已了。
失敗只是教訓,也是經驗,沒有這些,人類今日生活得跟猿猴、牛狗無異。
失敗不等於就是輸了。
一件事失敗了,只是還沒成功而已,它不是輸了,至少,它沒輸掉的是你的;意志、才智和決心。
還有這些,總有一天,加上恆心、毅力和幸運,你就會贏。
有一日,你便成為大贏家。
輸也不是失敗。
決不是。
譬如賭博:你賭輸了,可能只是不夠運氣,也可能是不夠沉著,或不夠本、不夠冷靜、或收手不夠快而已。
很多人賭博,輸了就怨天罵地,說自己倒霉,運氣壞到了頂點,內疚、懊悔、惱恨、怨艾,自責,無精打采,垂頭喪氣,找人出氣,甚至一死了之。
錯了。
輸了也沒什麼了不起,就算你不知好歹,不懂進退,傾家蕩產,也沒啥大下勒。
只要還沒死,一切都可以從頭來過。
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既贏不了,戒掉就是了。
輸不一定是壞運。你賭輸了,只要在從事別的事情上仍然肯付出一流的心力與精力,一樣可以成功,也一樣可以有成就。
輸贏只是因果。現在你得到的,可能是前世你失去的,也可能是來世你將失去的。
得愈多,可能失愈多。失愈多,在另一方面而言,也可能得更多。也可能贏的,其實是你過去失去的,輸的只是你未來本來應有的錢。
是的,輸不足為恥,贏不足為豪;每次輸均一定心忿不值,其實不必不平,這是正常的,人皆如是,有誰會說自己會當輸的?每場贏也不必高興,你今天贏的,可能已埋伏下你明天的慘敗,使你以為一時的幸運足以為惜。
就算是豪賭,也是好事,如果你善於將之當作一種經驗。
那就相當寶貴:有什麼比一擲萬金在彈指間便使定富貧更過癮、痛快、也無癮、痛苦的事?只有這種大贏大輸才讀一個真正高手在人生的剎瞬間悟道、了卻夢幻空花之執。
不到地獄走一遭,豈知人間疾苦?
堪於比擬的,大概只有武林間、江湖豪士的決戰、比鬥、生死一搏了。
那也是大死大生才能大徹大悟。
就連風花雪月、聲色犬馬亦如是。要真正徹底成道,不一定也不必要在深山大澤,而是應在人間地獄。
所以輸了,不等於失敗。
輸的只是錢,記住,別把人格和心,都一齊輸掉了。
那多不值。
——一個不怕輸,也享受失敗的人。
本身就是一位常勝將軍,一個成功的人。
失敗只是尚未成功。
那麼說,陳日月呢?司空殘廢呢?
他們現在己各給迫入了險境。
誰將慘敗,誰能反敗為勝?
——誰只是輸了,還是死了?失敗了,抑或是終於能戰敗了失敗,取得成功和勝利?
24.落雨,落魚
陳日月退近床邊。
退無可退。
——再退,只怕就要踩在天下第七的身上了。
天下第七的傷才剛止了血,使之暫不致惡化,也保住了性命,可是,任不是鐵打的人,受了這種傷,必是十分衰弱、脆弱。
不但不經打,也禁不起踐踏。
可是陳日月卻做了一件事。
他連被帶裔抄起包裹著,床單仍透溼著血漬的天下第七。
往鞭梢一迎!
他就用天下第七來擋這如狼似虎、追風捲雲的一鞭!
——你們闖進來,目的只不過是要救這個人!
——好!就看你敢不敢將他一鞭打死!
打死了人,就救不活了,你們任務就形同失敗了!
所以陳日月有恃無恐。
——諒他們也不敢下毒手!
他雙手一抱,攬起了天下第七,往鞭鋒一迎:有種,就打死他吧!
如果收鞭,他就隨鞭勢欺入中門,甚至把天下第七空投了過去,看司空殘廢如何應對、怎樣接招!?
陳銅劍可謂胸有成竹。
可是成竹在胸,不等於已成事。
司空殘廢的確好像沒意想到他有這一招。是的,鞭勢確是在半空頓了一頓,挫下一挫,也緩了一緩。
緩是緩了,但沒有停。
只那麼慢了一慢,鞭尖依然卷噬陳日月——甚至不惜將天下第七也格斃於鞭下;而且,臉上還在這剎瞬之間,展現了一種得償所願、正中下懷的獰笑。
這一剎,陳日月也暗道不好。
不妙。
看來,是算錯了!
——誰道,這些人闖進來,竟不是為了救人嗎!?
在這剎那間頓悟己遲,眼看天下第七的脖子就要給鞭子打個稀爛,可是,天下第七的頭、突然換成了一把劍。
鞭子就纏在這把劍上。
劍是鐵劍。
司空殘廢怒斥,全力收鞭。
劍在葉告手上。
葉告是個少年人,可是臂力奇大,司空殘廢扯之未動。
劍是鐵劍。
人像鐵人。
司空殘廢正發力力扯,陳日月已老實不客氣,雙手一張一合,又是十七八件暗器,像落雨一般向他招呼了過來。
司空殘廢確有過人之能,他以金鞭格、砸、扣、鎖、硬生生把暗器一一汀落,另一手依然不放開仗以成名的蟒皮鞭,仍要把葉告扯拔過來。
——要是真的暗器,那還算好。
更糟的是:有的「不是」暗器。
——至少不能說是「正統」的暗器。
因為這些「暗器」中,除了鐵蓮子、七稜鏢、五花芒、透骨釘之外,還有一些可謂稀奇古怪的「東西」。
其中有拖鞋、襪子。
甚至還有毛蟲和魚!
——試想,陳日月一揚手,天上地下,都落下了一陳驟雨似的,有的竟是一條條的活魚!還有的毛蟲,殼黏貼在金鞭上,揮之下去,那可真夠瞧的!
司空殘廢一時哇哇大叫,心煩氣躁之間,不免吃了一兩記的暗青子,一亂神間,又著了兩記真的硬的尖的利的暗器。
這一來,難免吃痛、露了破綻。
偏在這時,小鳥高飛卻遽降了下來。
紅裙遮臉。
襪子罩頭。
司空殘廢及時避過了迎面一腳、但手腕仍是遭高飛一腳踢個正著,金鞭脫手飛去。
這還不打緊。
卻也就在這時候,他仍在發力牽扯的長鞭,也不知怎的、葉告好像把樁不住,一扯便如飛地給他扯了過來。
而且還是飛快的扯了過來。
司主殘廢已知不對勁,但他金鞭已失,無法防可,長鞭又為葉告所控,借力反欺,趨勢而入,司空殘廢正要聚精會神對付這小子的鐵劍,卻乍見對手身形一矮,一齣腳已踹中了他。
別看這只是少年葉告的腳,卻足以把司空伸君踢飛起夾,穿牆過壁,一路摔摔跌跌,滾滾到了樓下。
葉告這一腳,把司空殘廢也踹飛出去,跟陳日月這一手「落魚手」神乎奇技的暗器一樣,足以名動江湖。
司空殘廢當然有所不知:葉告年紀雖小,腿功卻極老到——當然了,他的授業恩師,畢竟是四大名捕中腳法第一的追命:崔略商!
司空殘廢這一路滾了下去,使得樓下搞亂的鐘午、黃昏等人這才真正的絕瞭望。
連「主頭兒」也如此夫利,只怕此次行動己無望矣!
三人剛聯手打退了司空殘廢和他的得意門生於寡,於宿,正一同望向剩下的一名敵人:
孫收皮。
他們真的有些「意猶未盡」,因為作戰方酣,且連連報捷,可以說是,正打得興起,還未過盡了痛,只見技痕,又覺手癢,頗想勝完再勝。
但看「山狗」孫收皮的樣子,卻似無意接戰。
他只是觀戰。
也觀望。
特別是向那床上的人,一度給陳日月「抄起」當「擋箭牌」的天下第七,觀看得十分仔細、入微。
這時候,因為速然移動的關係,本來鋪在天下第七臉上和裹在身上的被褥,有部分已散落了下來,掀翻了開來。
孫收皮可一直都沒有出手相幫:
對司空殘廢和於寡、於宿的遭狙和反擊,他完全沒有插手,好像他跟這些人不是同一路子的,只是像在酒樓茶館裡偶然碰上的人客,在同一張桌子上「搭伴」而已,不過他只是沒有出手幫「開闔神君」師徒三人一把,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動手。
有。
他是有動手的。
是。
他是有出手的。
他動手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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