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那經文的內容是什麼,書頁是用什麼材料製造的,它卻偏偏能完全掩護住了無情,使他免於「聲毒」的侵害!
驚雷無聲。
無聲的驚雷。
鈸光乍亮。
乍滅的鈸針。
美麗的事物大抵都是不久長的。
璀璨也是。
——璀璨若長久,那就不璀不璨了。
也許,燦爛之所以為燦爛,就是因為它燦亮之後,很快就要腐了爛了。
溫文的「鈸音聲毒」就是這樣。
很燦亮,但不久長。
一閃即滅。
如流星,自長空,劃過。
他的音符之毒在街心如一個無聲的爆炸,即炸即收,旋爆旋滅。
一切平伏。
無情無恙。
他的手一抖,書,又收回到盒子裡。
盒子依然是一個平平凡凡的盒子。
不大不小的一隻盒子。
就像是一本書。
雖然只是一本書,卻不一定是一本普通的書——有些書因為作者的才識過人,使它成了鑠古震今、驚天動地、流芳百世、經典之作。
是有這樣的書。
真有這樣的人。
這樣的事。
無情一收了書,書還原為盒,他就把盒子往身邊一放,雙手十指已搭上膝上的箏弦。
他說:「好個無聲之毒。」
溫文道:「卻毒不倒你。」
無情道:「我聽了你的,我的也要請你賜正。」
溫文道:「你彈,我聽。」
他雖然這樣說,可是,神色再也不輕鬆,不從容。
不是他不想輕鬆、從容,而是輕鬆不起來,從容不下去了。
如果說,剛才無情應對他「鈸毒」的神態是如臨大敵,而今:他面對無情的箏聲卻似是大軍壓境,生死關頭,更是肅殺異常,半點鬆懈不得。
無情的神情卻變得若有所思。
有所思。
他思想的時候神態很俊,甚至有點悄,很有一般靜若處子之美。
那是婉約和冷峻的合併,一向深思熟慮得近乎深沉的地,這時候卻似是一個正在恍概括夢的孩子,又似是一個正在彷彿思慕的少年。
所思為何?
何為所思?
他正在尋思的時候,手指已拔動了箏弦。
不徐。
不疾。
看似如此,但一個一個音符,卻很快很疾,既準確又酣暢的「流」了出來。
音樂「流」得很淋漓,但指法看似不怎麼快。
因為彈者自在。
自得。
這音樂聽似並不怎麼,但直擊人心,又深得人心,令人聽後心中有一股舒美,一種感動,足以把一切四個字堆砌的形容詞句,都為之打破,撕碎,不但派不上用場,只令人覺得俗不可耐。
這就是無情的箏。
他的音樂。
他心靈的流露。
——可是,他卻為什麼要在此時此地彈箏?
只是他十指纖秀有力,一弦一弦的拔了過去,很快的,也很自然的,甚至也很自負的,就已拔到了箏弦最外、最細、最高音處。
那兒的三四條弦,特別幼細,在陽光映照下,也特別亮麗,像銀針,像綠劍。
音樂彈到那兒,突然間,大家都聽不到聲音了。
萬籟皆寂。
雜聲全隱。
——眾弦俱寂,無情手中指下,成了唯一的高音。
最高調的樂音竟是無聲的!
——無聲的高音!
6.千呼萬喚的無聲
琴有弦。
弦卻無聲。
人有情。
出手無情。
本來這口箏正彈到高情處,卻似突然忘了情;本來樂聲正奏到濃情時,卻忽然成了薄情。
就像奏者指尖的一記失手。
留了個大白。
也如美妙舞者的一次失足。
落了個大空。
又似浪子的一次薄倖。
傷了女人心。
這箏樂一路「流」到水窮處,正不見霧不見水,卻見柳暗花明,恍如一片幽香,細細碎碎,淨淨蹤蹤,嫋嫋繞繞,嬌嬌嬈嬈,終於成了千呼萬喚的無聲,迂迴在身,糾纏在發,徘徊在衣,纏綿在心。
那是千呼萬喚。
卻無聲。
無息。
溫文人卻大驚失色,為之屏息。
他溫文的笑容已轉為一臉肅殺,突然撤手,拎出兩面旗幟,往前往後,一向左向右,各自一甩。
旗衣割風,發出尖銳的呼嘯。
然後溫文發出一聲斷喝,各把旗子往青龍,白虎二方位一插,右手一翻,指縫亮出七八根銀針,馬上嗖嗖連聲,飛彈而出。
他發出了暗器。
——向他自己!
他身上、肩上、乃至喉上、臉上的要穴,連著了七八枚針,他還不甘心,左手食中二指駢伸,一連在自己身上疾點了幾處穴道。
然後他才喘了一口氣。
長長的一口氣。
無情這時也停了手。
不再彈下去。
箏止。
他仍端坐,雙日平視溫文。
溫文這才恢復了笑容。
可是他現在的笑意,己帶了三分尷尬,三分不安,和四分敬畏。
「好箏,好指法,好明器。」他說,「好個‘相見爭如不見,有情卻似無情’的‘相見箏,無情針’手法!」
無情道:「承讓,兄臺銀針封穴,旌旗攤道,空前絕後,破綻絕滅!閣下只撤出兩面龍虎旗,要是連殺手鐧‘三面紅旗’一齊發動,只怕我早已給你清除出街口了。」
溫文人苦笑道:「沒有用。」
無情目光如電,飛梭似的在街心兩旁巡掃下一眼,揚了揚眉,道:「哦?」
溫文人慘笑道:「就算我把和老弟的‘一面王旗,兩面龍虎旗,三面大紅赤朱旗’一齊示出來,只怕也不能把你請回轎子裡去!」
「和老弟」當然就是他的胞兄弟:溫和人。
他們兩人在「老字號」裡是「哼哈二將」,在洛陽溫晚麾下也常焦不離孟。
——就像後一個班輩的「金童」溫渡人和「玉女」溫襲人一樣。
不過,這一次,溫和人卻似沒有來。
溫文只獨自一人。
溫和並沒有跟他聯手。
無情肅然道:「文兄過謙了——若加上他們二位,只怕在下想回到轎子裡也在所不能了!」
話一說完,他就出手。
他一齣手,就是左三枚「活殺透骨釘」,右五支「暴雨梨花釘」!
迄今為止,無情一直都沒有主動出手。
——溫渡人、溫襲人攻擊他的時候,他也沒有主動出手。
——連溫文人出手之前,他也沒有搶先出手:他一直都只足在還擊而已。
可是這次不同。
他搶著出手。
——難道,這次的敵人,還要比溫文人,溫渡人、溫襲人加起來都更可怕?更可怕得多!?這才迫得他爭取先機,先下手為強!?
他在打「活殺透骨釘」!
打的方位是黃褲大街左旁(亦即位於無情左側)的一個攤子:
那是個賣紹興紫砂茶壺、茶杯的攤子。
攤子後有一個人。
老人。
——不,嚴格來說,他應該是個年青人,但從樣子看去,卻甚風霜、滄桑,舉止神色,都像是一個老人。
這老人居然沒有在長街格鬥時走避,反而出在茶具攤子後面,正在揮筆記事。
他信筆疾書,寫得那麼用心、用神,一面寫,一面還抬頭看場中的一切變化,好像非常享受,也十分投入。
無情的三枚透骨釘,正是打向這名「老人」!
這「老人家」是誰?怎麼能令無情主動出手,且一齣手就如此不留餘地?
黃褲大街雖然是主要官道,兩旁住的大多是大戶人家,非富則貴,但凡是熱鬧之街巷,必百店林立,商賈雲集,乃至小攤販也特別多,這是鬧市旺地的恃色。
這兒也一樣。
既然街道之左有攤檔,右邊也不例外。
無情的五支梨花釘,就是打向那「老人家」的對面(也就是無情的右側)。
對面的攤檔:
那是一家賣雞蛋、鴨蛋、鵝蛋、乃至鵪鶉蛋的地方。
總之,那家攤子什麼蛋都賣:
東主是一個年輕人。
——不,嚴格來說,這是一個樣子長得非常年青、有活力。生氣勃勃的「老人」。
這青年也沒因為這場大街上的毒器、明器之鬥而離開,卻跟對街老人一樣,埋首疾寫,以炭筆在紙上狂書。
他們在這動亂街頭,就像人在書齋一樣,看一陣,寫一陣,一點也不受怕擔驚。
無情那五口梨花釘,就是打向這看來「與世無爭」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麼無情對攔路劫因的溫文人尚且留有餘地,但對這道旁小販卻不容情?
杯子有什麼用?
答案恐怕非常簡單。
杯子,通常都是用來盛水、斟茶、甚至喝酒用的。
蛋呢?
答案更簡單。
如果蛋不是用來果腹的,那就是讓它延續生命——那就像雞生雞蛋、鴨生鴨蛋、烏龜生的當然是王八蛋一樣明顯不過,也理所當然。
不過世事無絕對,有時候,像現在,杯子和蛋,居然會有這樣的用途!
三口杯子,平平飛起,分別「叮叮叮」擋掉了三枚「活殺透骨釘」!
另外五隻雞蛋,亦及時彈起,迎向五口「暴雨梨花釘」!
釘子當然穿過了蛋,但準頭已失,「奪奪奪奪奪」,一連五口,都打入了攤檔的木架子上,直投入木頭內。
乍聽起來,倒有點像落雹的聲音,當然,一點也沒有梨花的優美。
卻彷彿帶了點梨花的幽香。
場中的人都為這突然的變化而震愕。
只聽那「老人家」彷彿是喃喃自語的道:「好釘,好釘!」
另外那名「年青人」卻分外感觸的說:「好險,好險!」
無情對對方以三口杯子、五隻雞蛋就「破」去自己猝發暗器這一變化,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而且好像還早在意料之內。
他也在感嘆。
他嘆說的是:
「好杯子,好雞蛋!」他的語態充滿了尊敬和奮亢:「寂天寞地,驚天動地,溫氏雙平,好打不平。」
然後他向左右一抱拳,語恭態敬地道:「在下盛崖餘,拜見二位前輩!」
他執禮甚恭——一向冷傲的地,加上腿廢不便,很少如此畢恭畢敬的禮下於人的。
來的是誰?
來者何人?
——他既然如此尊重這一老一少,又為何一齣手便用暗器「招呼」這兩人?
7.驚天動地的寂寞
他施禮之際,最錯愕的是溫文。
他沒想到無情竟已發現了那兩人!
——這兩人來了,卻不見得會出手,而且身份向來都是隱蔽的、而今,卻已給無情扯破了,掀開來了!
恐怕已事無善了!
是以,雖然在這些人裡,最差愕莫已的是他,但最快反應過來也最快有了反應的,也是他!
他飛身,極快,眼看是飛向街口,卻候然迎轉,掠在向道旁,乍看是掠柱街邊,卻驀地直衝而起,轉眼已急衝向無情,卻快到無情左側七尺半之遠,驟然之間,又改撲向無情身後的轎子!
說時遲,那時快,溫文的轉動修為只怕不在他施毒手法之下,霎時間,他已趁無情不備,衝至轎前!
他已佔據了轎子!
他要絕無情的後路。
——因為他知道,他也風聞過:無情最可怕的,是不止一個無情,無情已夠難對付,那「轎子」的機關又是另一個「無情」,更難應付。
無情彷彿是有四個:一是無情本身,一是他製造的轎子,三是他手下的四名刀劍童子,還有一「個」當然是無情施放的暗器,——所以別因為無情天生殘廢而小覷了這個人。
這個人只怕比江湖上一百個最難纏的人加起來都不好對付得多。
他跟無情己動過手。
他佔不了上風,也佔不了便宜。
他只好先佔領了他的轎子。
他霍然掀開了轎簾,準備搶了進去。
——這是一件極犀利的「武器」,儘管他可能不曉得如何運用,但強佔了總能絕了無情的「後援」。
因為這「轎子」可能就是敵人最強大的武器!
何況,「雙平」已至,溫文已無退路,一定要力爭表現,打奇大敵!
溫文一把手揭開了轎簾。
可是他並沒有立即「闖」進去。
他甚至沒有後續的行動。
因為他怔住了。
完全愣住了。
他睜大了眼,好像看見完全不能置信的「事物」。
他呆立了一會。
誰也看不到轎子裡、轎簾後的是什麼?有什麼?只看到本來疾如鷹隼的溫文,如今卻凝在那裡,呆如木雞。
然後他就做了一件事。
放下了簾。
也放棄了轎子。
為什麼?
是什麼事讓他突然放棄了「搶轎」計劃?
是什麼變化使他中斷了「奪轎」行動?
轎子裡有什麼?
簾子後是什麼?
誰都想知道。
可是誰都不知道。
無情並沒有立即去阻上溫文搶轎的行動——雖然,那頂「轎子」的確是他的「大本營」。
對他而言,那「轎子」也幾乎是他的「家」:他一生裡許多重要的時間都是在這頂轎子裡度過,許多勁敵大仇也因這頂「轎子」而伏法,解決。
——誰願意讓「外人」闖進他自己子手建立的「家」!
可是,他卻沒有立即出於阻止。
除了他己發出暗器「驚動」了在兩旁街道上的兩大溫氏高手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也更突發的原因是:
場中還有一個變化——
這變化無疑比溫文人去偷襲更突然,也更意外!
意外來自「自己人」:
老烏!
——「俠腿旋風」烏於達!
眼見無情以一己之力,對抗「老字號」至少中、青二代三大高手:溫文人、溫渡人、溫襲人的攻擊,老烏的反應卻不是出手相幫,而是一個箭步,兩個飛步,三個閃電迴環步,己躍至囚車前。
囚車內,正是天下第七。
老烏吼了一聲:「直娘賊,這麼多人殺不了你,讓老子宰了你省大夥力氣!」
一刀便往下扎去!
老烏的刀,是薄背削鋒短刃扎心刀!
他出刀勁,出手悍,加上刀風快鋒銳,這一刀下去,別說天下第七血肉之軀,就算是大道旁王侯府第「聚星園」門口的石獅子,也得給他一刀而斷!
他這一刀蓄勢已久,蓄力已足!
他這一刀,志在必殺!
他這一刀,不但砍出了很勁,還殺出了恨意!
——看來,他竟比誰都更想取天下第七之命!
這一招來得突然!
誰都沒想到保護囚犯的老烏卻成了殺囚主將!
這一刀突如其來:
大敵當前,「老字號」溫家高手雲集殺囚,沒想到衙差裡卻突然來了個要命的煞星!
誰都都沒想到,但並不等於無情也沒想到。
老烏那一聲喊的第一個字,他已拔刀,到喊得第二十字時,他己飛掠,喊到第三個字兒,他已動手;到第四五字:「這麼……」時,他已一刀刺了下去!
沒想到的是擋的一響,一片飛蝗石,已打在老烏的刀鋒上。
老烏的手一震。
刀鋒乍偏。
老烏這時話才說到「殺不了你」四字,他一咬牙,舉刀又刺!
這時,卻發生了一件驚人的事。
這事比這裡發生的任何事都意外,也都更驚人,以致大家把注意力全集中在這事情上,几子渾忘了溫文飛身攻奪轎子的事!
只聽、一聲、淒厲的、尖嘯!
「拉勒勒」一陣連響,囚車的木柱,全裂開、震飛!
囚車裡的人突然站了起來,「哇」地吐出一口血箭,就打在老烏臉上。
老烏這時的話,才剛剛說完,由於他張開了口,以致有許多血泉,直接打入他的口中,他「嗚咕」一聲,捂臉提刀又刺!
可是,這時,白影一晃,已捅在他和天下第七的身前。
老烏怒吼:「滾開——!」探身撲去,準備跟天下第七拼命。
白衣人一揮手,老烏只覺手腕關節一麻,接著匕首「叮」的一聲。已脫手飛去。接著腿彎兒也是一麻,立即遲了五六步、方能穩得住步樁,再定眼望去,場中卻已起了驚大勸地的變化!
變化快。
變化大。
變化奇急,急得奇,奇而急,變得令人簡直來不及去消化。
用一片飛蝗石和三枚金錢打飛了老烏手上的匕首,並且打退了他的人,當然就是無情。他好像早已料定老烏也會插一手殺囚一般,早有準備。
也就是說,無情又一次救了天下第七。
然而,就在無情回首,嘆了一聲,正要向天下第七說話(關於他要說什麼話,卻還沒說完,只說了):「你又何必——」
——你又何必……
「你又何必」什麼呢?
不知道。
至少在這一刻,誰也不知道無情接下去要說的是什麼?
再知曉時,已是下一刻,下一回的事了。
只知道,無情在說這句話之前,神態很寂寞。
一種驚天動地,視死如歸似的寂寞哀涼,展現於他的眉宇神色間。
8.淒涼的得勝
他的話沒說完,已說不下去了。
因為天下第七七孔一併濺血,狂吼一聲,左右手同時揮出:
同時發出了「劍氣」:
勢劍!
——當年,「天衣有縫」就是重創於這一記「勢劍」之下?
天下第七不是已給戚少商封住了穴道了嗎?怎麼他現在已完全恢復了攻擊能力?
無情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維護天下第七嗎?甚至還為了他開罪了不少高手!而今,天下第七一旦恢復了功力,第一個要擊殺的竟然就是一直在營救他的無情——為什麼?
究竟他是一直穴道受制,而今才得以衝破,驟起發難,還是他早已暗自衝破穴道的封鎖,只等無情邁前,才發出這奪命的一擊?
這到底是計,還是勢?
是形勢所迫,還是一個早已安排好的陷階毒計!?
勢劍一發,勢不可擋。
何況,無情跟天下第七距離甚近。
而且,無情這回絕對是猝不及防,而天下第七確是猝起發難。
況乎,無情本身沒有功力,而他的暗器宜遠攻不適近取,更且人不在轎子中,少了安全的保護網。
天下第七這一擊,無情已死定。
這次是死定了。
勢劍如排山倒海,勢不兩立。
勢劍幾乎全無破綻——如果不是天下第七的左手少了兩隻手指的話。
天下第七的左手無名、尾指已斷;那是與「天衣有縫」交手之役,為許天衣的「天機一線牽」所割斷的。
儘管如此,他的勢劍還是氣勢如虹,劍氣縱橫。
但卻不是天衣無縫。
畢竟,他可能因負傷在後,或受禁制的穴道血氣未暢,又或因缺指之故,在發出這兩記「勢劍」之際,仍是有些縫隙和缺失的。
這種「破綻」稍縱即逝。
若換作他人,在「勢劍」下只有掙扎、惶恐、求生不得的份兒,哪裡還來得及找出他的缺口作反擊?
不過,他這次要對付的是無情。
無情三番四次救了他,他卻仍沉住氣、養精蓄銳,對付的還是無情。
為什麼?
——是他喜歡恩將仇報,或是他要報殺父之仇?還是手了無情好向蔡京將功(誅殺無情)贖罪(暗殺戚少商不遂)?抑或是他認為在場中就只有無情就值得讓他發出猝然一擊?
此際,無情中正攔身在他面前,逐走了老烏。
此時,無情正與他說話,正說到:「你又何必——」的一個「必」字。
「必」字一齣,一道白光,已自無情唇間飛發出去,恰好在天下第七發動「勢劍」
之際,就在他那電馳星飛的斷指「破縫」中打了進去。
「嗤」的一聲,白光沒入天下第七右眼中,又「嗤」的一聲。一道白影和著血光,自後腦穿飛出來!
天下第七驟然呆住了。
他的「勢劍」再也發不下去了。
他力道的根源己給切斷,就像一支待發的箭矢突然斷了弩弦一樣,箭尚在,但已全無威力了。
他愣在那裡,彷彿決不敢置信。
——無情是怎麼知道他已衝破了穴道的封制,蓄勢待發的?
——那是什麼暗器、什麼暗器手法!?
然後他一搖,再搖,一晃,再晃,然後搖搖晃晃,搖晃不已。終於以手捂目,悽呼一聲,仰天倒下。
場中的這些變化,都令大家目瞪口呆。
場中曾出手的雄豪,莫不是見過大風大浪,走過大山大海的好手,但見此瞬息定生死的變化,仍為之震住、怔住。
只見連站也站不起來的無情,東倏西忽,指南打北,把已露面或仍潛伏的敵手全引發了開來,既先堵住了溫襲人、溫渡人的偷擊,又解決了溫文人的聲毒,再揭露溫壬平、溫子平的埋伏,更截住老烏的殺手鐧,而且還及時擊殺了本來大家都想殺、要殺但都給他阻截的天下第七!
不管遵起變生,片刻數驚,但都不能改變一個看來已成為事實的「結果」。
天下第七死了!
——他竟去狙殺一直維護他不讓他遭人格殺的大捕頭無情!
——然而手他的竟是:身為押解他回衙的六扇門第一名捕:無情!
無論如何,這情境看去,很是有點荒謬。
人生本就是荒謬的,人事更加荒誕離奇。
幸好還是人間有情:世上有愛。
也許只有這點才是真實的,有情有義的。
——無情呢?
他殺手無情,執法如山,然而他卻當眾殺了文雪岸。
殺了天下第七的他,神情中流露出一種極度的悲涼、非常的寂寞之意來。
——彷彿,他的得勝、得手,也勝得十分不快樂,很是淒涼。
的確,世上有些勝利,並不可喜,還十分可悲。
有些勝利,不知有多少人犧牲了性命,有的則獻出了人的一生,心血和時間,健康和財富,換取了在浩翰宇宙那麼一丁點兒微不足道,抑或是一時意氣之爭的所謂「勝利」,殊不值得,確也可哀。
所以,有些凱旋,其實是另一種慘敗。
有些得勝,卻有淒涼的況味。
只不知你試過未?
——只不知無情是怎麼知曉天下第七穴道已解,蓄勢伏殺他呢?
這是大家心裡的疑問。
不過誰也沒問出來。
無情殺了天下第七,白可兒已站出來,朗然向大家說道:
「我等奉刑部之命押解涉嫌殺害多名衙差、捕吏之兇犯文雪岸於大理寺受審,我家公子為讓他有公平公正之審訊偵詢,曾多次捨身拼鬥,以保其人命平安,可惜兇犯積惡難禁,估惡不復,恩將仇報,竟趁公子力保其命時反施加暗狙,我公子只好將之格斃當堂——這一過程大家有目共睹,無有詢私,在場諸眾,可為作證。」
他說的是事實。
無可爭辯、也不必置疑的事實。
——雖然會不會(挺身作證)是另外一回事。
只聽無情吩咐道:「這人雖然已沒了氣息,但餘勢未消,餘力尚在,收斂的人還得小心為上。先讓他在地上躺一會,消消氣,也失失勢再說,待會兒再讓仵作檢理,送回刑部再作紀錄消案。」
陳日月躬身答應:「是。」
然後無情又向那一「老」一「少」長揖道:
「兩位前輩,為睹風範,在下只好投石問路,拋磚引玉,得罪之處,祈請勿見責為幸。」
只見那「年青人」呵呵笑道:「哪裡哪裡,大捕頭法眼如山,一逼就把我們給逼出來了,我們這回可真是慚愧得無所遁形呢!」
那「老人家」也冷笑呼呼道:「大捕頭做事,手腕高明;辦案,更執法如山;沒想到,一場戲還做得如此出色哩!」
無情只道:「言重了。」
然後又抱拳道:「告辭了。」
那「老」、「少」二人,只冷眼看他率一眾人等(只餘下兩名衙差,「料理」地上的死人和打砸了的殘局)而去,至於老烏,還傻了眼的站在那兒,溫文則早在掀開轎簾時已愣住了。
直至無情要走了,要上轎時,這時,轎於里居然走出下一個人來。
這人樣子,十分火爆。
——緊皺著眉,緊咬著唇,像誰都跟他有深仇大恨的樣子!
他是誰?
怎麼會一直躲在無情的轎子裡?
9.天下第七跌一百
這個人走下轎子,忽然一笑,向無情施了一個禮,讓出一條路來。
——一條讓無情很自然、也很「方便」(至少對一個殘疾的入而言)的「路」好上轎。
這個人原來暴烈如火的模樣,卻是因為一笑而徹底改變了。
很少人會像他那樣子,笑的時候跟不笑的時候會發生如此截然不同的變化:就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樣。
這人不笑的時候,暴躁已極。但一旦展現笑容,就變得很溫和,非常溫和,十分的溫和。
一種非同小可的溫和。
無情對他也很溫和。
他同樣向這人回禮,然後才進入轎子裡,三童子護著他,連同其他的衙差,一齊離開了黃褲大道。
連老烏呆了半晌,一頓足,唉了一聲,也硬著頭皮,尾隨而去。
他原擬殺了天下第七,拼著束手就縛,或者從此成了亡命之徒,也已豁了出去,非殺這人不可。
必殺天下第七的原因是:
天下第七殺了不少衙差、捕快,這些差役都是六扇門裡的精英、好手,然而卻無緣無故、平白無辜的遭這人的殺害,其中,有好幾人,都是老烏的老友、至交。
老烏是個愛交朋友的人。
也是個愛朋友的人。
他的人很直,所以,交的朋友,尤其是好友,多是很豪爽。
憨直的人。
——這個兇手殺死了他這麼多好友,又使六扇門裡元氣大傷,精銳盡喪,老烏自然不能饒恕他這個人。
然而老烏也比誰都知道:一旦把這人押回大理獄候審——只怕「審」也不必「審」
就會給「無罪釋放」出來了。
「律規」一定製裁不了這個殺人兇手——因為他背後一定有靠山。
穩如「泰山」的「靠山」。
反而,清白而有志氣、有作為的人,往往容易給判刑、定罪,因為他們的「有所作為」容易「威脅」到這些「靠山」,而他們自己卻沒有「靠山」。
是以,他也不肯讓這兇手逍遙法外,那就惟有一策:
在他收押天牢之前就殺了他。
儘管這樣是知法犯法,執法誤法,但也只有冒瀆職守,讓無情對自己失望好了。
他己準備把自己在六扇門裡建立多年的名聲一夕盡毀,甚至已準備鋃鐺入獄,生死不計。
他就是這麼個人,向來執法如山,但當他發現法理不明的時候,他就自行執法,並願承擔一切後果。
只惜他殺不了天下第七。
他看溫門幾個好手仍殺不了天下第七,又不忍見無情為了個十惡不赦的兇手而跟「老字號」繼續衝擊下去,所以他只好自己動手。
但無情阻止了他。
還打飛了他的刀。
沒想到的是,天下第七居然反過來暗算無情。
更沒意料得到的是:無情似早有防備,一擊格殺了他!
而今天下第七已歿,老烏既沒殺了犯人,也不算犯了法。
但在眾目睽睽中,的確有動手殺犯人的「意圖」,雖然,「形勢」並不似真的殺了犯人那麼嚴峻,但也脫不了干係!
無情走,他也只好相隨而去。
不去的是溫家的幾名高手。
他們就聚在黃褲大道的街心。
那不笑時很狂暴一笑時很溫和的人,依然溫溫和和地笑著。
向溫文很溫和地笑著。
溫文怔了半晌,終於才也笑了。
一笑,他的憂鬱全煙消雲散,回覆了他的溫文有禮。
「沒想到。」
「沒想到我會來?」
那樣子躁烈笑態溫和的人微笑和氣的問他。
「不是沒想到你竟然會在無情的轎子裡。」溫文道,「大家都知道,那是頂魔轎,沒他的首肯,誰也登不上去。」
「是的,如果他不同意,我也一樣進不去。」
「所以,是他讓你上去的?」
「是的。」
「什麼時候的事?」
「在襲人和渡人出現動手之前。」
那一笑起來很溫和不笑之時很躁鬱的人而今仍是笑著,所以語態非常溫和:「那時,我正悄悄的跟在他轎後,準備候渡人、襲人一旦出手,我就跟他們裡應外合。」
溫文完全明白。
那原本就是他們的計劃之一。
「我原來跟你也是首尾呼應。——我是不明白你為何卻到了他轎子裡。」
這笑起來很和氣的人,當然就是與溫文在江湖上並稱為「天涯海角」的溫和。
「我本來就在他轎後要下手,不料卻給他的刀童邀了上轎。」
「他——邀你上轎?」
「對!開始我心中也很狐疑。但我還是硬著頭皮上去了。他一開始就表明了:他已發現了你的藏身處,而且又知道我們倆很少不一起行動,所以縱然他未見過我,也可以猜想我在哪裡。」
「那時候他不是正跟他的書僮、劍童、刀童在說話嗎?」
「那只是幌子。不過,無情這人的確智慧天縱,且能心分數用。」
「所以,他不僅是發現了小襲和小渡,還穩住了你,解決了文人,還揭露出我和你大伯的行藏——」
這次說話的是那賣蛋的「年青人」:「他是故意要咱們亮了相、露了面。」
「他這樣做必有原故。」那賣茶具的「老人家」臉上露出若思的神情,接道:「他總要有人知道他的心意,所以預先告訴了你?」
這兩人正是「老字號」溫家的老一輩高手中的兩大精英:
「天殘地缺」溫壬平、溫子平兄弟。
這兩人在「老字號」輩份極高,「老字號」中又分「死字號」、「活字號」、「大字號」和「小字號」,各由一正一副二人管轄,但總部「大字號」裡,仍有五名高手當家,四名高手統管,一名高手統御,十人外貌都相當好看,醒目,人稱之「老字號」中的「十全十美」。背底裡,與溫家作對的敵人卻恨之人骨,暗中稱之為「十全大毒果」。
其中,「統管」四方豪傑、八方要務的兩人,正是這溫壬平、溫子平兄弟。
其實這對溫氏兄弟,年齡相若,都已逾五十,不過,長兄「天殘劍」溫壬平自年少時已因老成持重、思慮過度,而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甫過三十已給人稱之為「大伯」、「老爹」,斯人血憔悴,成天鬱鬱不樂,鬱鬱寡歡。他為「老字號」可謂已奉獻了他的青春和心力,故而地位尊貴而崇高,得到門內和武林中人的尊重。
溫子平則全然不同。
他自少已屢遇憂患。「老字號」傳到他那一代,正好遇上各路精英、各嫡、旁、外、支系的子弟分裂,內鬨,有的往上爬,有的往外流,有的則在門內爭取權位,以致大好溫家,因而鬧得雞犬不寧,相閻於內,零星落索,聲勢大減,溫子平曾花了不少時間、心力,去平定這些爭戈,然而還是火頭四起,保住了局面,依然犧牲了不少支節。
可是他還是保持了歡欣之心,依舊以喜悅的心靈,去面對一切苦艱,坦然也欣然的承受,去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挫折與打擊。
是的,他雖年邁,但看去模樣依然年輕——至少,要比實際上的年紀要年輕二十歲。
甚至,很多相熟他的人都認為:他十年前要比二十年前年輕,而現在又比十年前更年輕有朝氣得多了!
這兩人最近已各有司職,一在朝,一在野,已極少出來江湖上走動,而今,卻一齊出現在黃褲大道上!?
為什麼?
——他們為何事而來?
他們何時已至?
——難道驚動了這麼多的「老字號」高手,只為殺一個「天下第七」!
不過,溫和人很快就釋了大家的疑惑。
他轉述了無情和他在轎子裡的對話。
「我知道這次京城裡來了很多你們字號裡的人。」
這是無情「邀」他上轎後的第一句話。
這頂轎子才真的是無情的轎子——它由諸葛先生設計,班家高手與無情聯手製造的,先前在藍衫大街焚燒的轎子,當然只是「掩飾」,用以引誘埋伏者以為是戚少商的乘輿而出擊——一如無情所發出的一種獨家所有、天下絕無的「暗器」。
「影子」一樣,他打出去的「影子」,雖然並無殺傷力,但令敵人錯以為是他,他就可以趁此殺傷他的敵手。
像這樣製作繁複、機關重重的轎子和輪椅,他至少有三部和兩輛。
溫和還在留意這部「名震天下」的轎子之內部結構,無情己把話說下去。
「你們當然不只是為殺天下第七而來的。」
他的話很直截。
他也把話說的很直接。
「就算你們要殺天下第七,也不可能只為了替許天衣報仇而來。天下第七要以‘九天十地,十九神計’擊殺了你們‘老字號’中‘十全高手’之一的‘七殺一窩蜂,九死一生瘋’溫隨亭,他原本是你們自嶺南派來京城組合‘老字號’勢力的第一人。也是開路先鋒,結果卻死於天下第七手裡——你們理應為他報復,還多於天衣有縫。」
溫和表面不動聲息。
內心卻極為震恐。
——怎麼這些事,這些極度機密,無情都會知之甚詳?
(他是怎樣知道的!)
(機密是怎麼洩露的!?)
「只不過,你們打著為許天衣報仇的名義,是要感動洛陽溫晚,讓他覺得你們為他的徒兒復仇,引他重返京城,把洛陽老字號的勢力轉註在京師,完成你們‘老字號’侵奪王城武林的心願。——就算萬一失手,也可激發溫嵩陽入京重振旗鼓之決心。」
溫和迄此才能說話。
他只能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無情答:「職責所在,我們一直部很留意武林中各幫各派的變動,也一直都很留心江湖上各種人事變遷,更加特別注意‘老字號’溫家的動向。」
他微笑道:「沒辦法。溫家擁有當今武林最強大的用毒隊伍和施毒手法,我們不得不提高戒備,加強觀察。」
溫和這時才吐出一口氣來,輕輕地道:「看來,我們還是低估了你們——本以為在朝裡,在京裡當權主事的應說是蔡京這些人,現在看來你們也樹大根深,黨羽遍佈,無處不在,無所不知。」
無情道:「不敢。不過,若無知已知彼之能;我們六扇門系統的和幾位同門還能在京裡混?還可能蔡京、童貫、梁師成這些人手上翻些雲覆些雨麼!剛才在三合樓前,你胞兄溫文己言明不再插手天下第七的事,而今又伏在前路,只伯是你們字號裡的高層另有所令。——只不過,閣下和文兄已是‘老字號’裡的大將,誰還能指使得了你們?我看,這回可莫不是連‘天殘地缺’都來了。要是溫壬平、溫子平兄弟來了,那麼,將實力轉移入京城的事是志在必得的了。我猜的不離譜吧?」
溫和汗涔涔下。他這回當真是笑不出來了。
「我發現溫文兄既要攔路劫囚,那麼,足下與其一向如影附身,形影相依,必也在附近,留心之下,果然發現俠蹤,這才誠意相邀坦告,並無居心,決無惡意。」無情正色道:「不過,你們若要當街劫囚殺囚,我身為捕役,不得不全力阻止。」
溫和從這句話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反擊的要點:「大捕頭既然知道我們‘老字號’溫家的勢力入京,已是勢所必然的事,也當然瞭解我們入京的第一次行動是志在必成——你還要以一人之力,阻攔我們,豈不是橫臂擋車,故意與我們為敵?」
無情淡淡地道:「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代表了王法,也代表了所有執法的差役,來阻止你們這麼做的。」
他眼神似電,眼色如刀,望定溫和人,一字一句地道:「何況,你們若當街格殺天下第七,非但不能立威,而且還壞了‘老字號’的名聲,誤了溫家的大事。」
溫和聽得一愕,苦笑道:「這……我就真的聽不明白了。」
無情安安靜靜的侃侃而談,外面這時傳來一刀三劍童的故意的大聲笑鬧和對話,這時,開始有頑童尾隨囚車拋物擲東西。當然這還只是問路的投石。
「‘老字號’本身就與蔡京不和,且有宿怨,你們敢入京發展,那是直接受天子之意旨而行事。皇上也希望培植一些他直轄的武林高手,蔡京、王黼、童貫等各有大量身懷絕技的武林人物為他們撐腰,聖上若有所聞,難免揣揣。不過,溫晚是你們的群龍之首,因顧忌於米蒼穹、方應看之威脅,一直遲遲不敢入京。於是你們想先把聲威鬧開來,把局面鬧大,使洛陽溫派人手和嶺南‘老字號’同門再無反悔、抽身之餘地。」
無情並沒有大咄咄逼人,語鋒也不特別犀利。
他只是明晰。
思路的明明白白。
立場的清清晰晰。
——連來龍去脈都清楚明朗分析入微。
他所說的,儘管溫和不想承認,卻也不敢否認。
因為他既不瞭解無情是怎麼對「老字號」近日的動向,能如此瞭如指掌的,可是他也不得不同意:無情分析的大抵都不違背實情。
所以他只有一面震訝一面留意。
——無情的話,的確值得他留意聽取,深思反省。
「因此,你們有意格殺天下第七,一方面是重重的打擊了蔡京手上第一號殺手之威,一方面是使溫晚欠你們一個情,一旦老字號失利,他不得不得於情面,自洛陽調重將為援,還一方面可為你們溫家的人立威、唱道。」
「可是你們錯了。」
「打殺天下第七,並不能打擊蔡京。蔡京現在正擬復出,大張旗鼓,這段期間,他看似沉潛,其實是密謀著詹別野等人代他號召了‘飛斧隊’餘家、‘南洋整盤門’羅家、‘平安門’女陳氏世家及‘四分半壇’未給殺害的叛徒,以及‘神槍會’孫家、‘下三濫’何家、‘太平門’梁家、妙手班家、蜀中唐門、江南霹靂堂雷家、‘感情用事幫’的反將、‘金字招牌’方家的逆徒、‘黑麵蔡家’、‘下五門’、‘十大派十六劍派’的掌門……這些人中的精銳,甚至是第一高手,為他效力——聽說連貴門中亦有三大頂級高手溫縱橫、溫而厲還有另一位輩份更高的人物,都為之所網羅……大概是有這回事吧?」
溫和人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是有這回事,要不然,「老字號」溫家的「大老」也不會感覺至危機四伏,連頂級三大高手也給蔡京「收買」過去了,只怕「老字號」的大權,就算不給他人操縱,也將很快便另立「字號」了!
只是,無情是怎麼知道的!?
——這些事,「老字號」內部絕對是機密,連溫和也不過只知溫而厲已投靠了蔡京,另一個原來是溫縱橫,他還是首次聽得,看來,無情連「第三人」只怕也已瞭然於胸了!
原來已有那麼多絕世高手已盡收蔡京等「朝中六賊」旗下,不可謂不聞之驚心矣!
溫和人冷汗直冒,心中雖驚,外表卻不動聲色,板起了臉。
沒有比他更知道自己只要笑將起來,令人舒爽開朗,平易近人,但像這樣的人一旦「黑口黑麵」必予人極大的壓力。
所以他此際內心震驚之際,更要肅容冷臉。
無情卻談笑依然,舉止有度,看他的神態,大概在撫琴、吟詩、品茶、談天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氣態吧?
無情又在並不寬敞的轎子裡閒閒地問了一句:「大概是傳言不虛吧?嗯?」
溫和道:「盛大捕頭不愧是六扇門中人,訊息來得好快,佩服佩服。」
無情道:「我只是因職之便,道聽途兒只不過,蔡京目前,一心一意要激當年威震天下、橫行武林的‘七絕劍神’重出江湖,為他效力,至於天下第七,地位排名,只怕己從他們這幫勢利小人心目中的第七跌至一百開外了……你們‘老字號’出動了那麼多有頭有面的高手來殺他,只不過是成了豎子之名!」
溫和反問:「不殺此人,難道就任由他逍遙法外?」
無情道:「非也。我知道‘老字號’高手己在前面設好埋伏,可是,殺雞焉用牛刀?」
溫和問:「此話怎說?」
無情微微笑道:「其實,戚樓主並沒有封死他的穴道。以天下第七的功力,只要全力聚運,必能衝破。他仍呆在囚車,只不過是要等待機會……」
溫和訝異地道:「等機會?等什麼機會!?」
無情談談地道:「等機會殺人。」
溫和更為詫異:「殺人?殺什麼人?他知道我們會來殺他不成!?」
無情一笑道:「他本來是要等最好的時機來殺我——不過,你們若要殺他,他也一定會反擊。」
10.身後功名誰管得
溫和震訝莫已:「你是怎麼知道他能衝破受封制的穴道的!?」
無情道:「我看出來的。此外,戚少商也在把天下第七送來之際,跟我說明了這個特殊情形。」
溫和一時還真有點反應不過來:「……你的意思是說:戚少商是故意沒封死他的穴道,讓他逃走……而他又私下通知了你……?」
這裡邊有好幾個疑點,似乎怎麼說都有點欠通。
無情道:「是。不過,戚少商的點穴手法,就算不用重手法,尋常人也決解不了,不用內家真氣,也休想衝得破。」
溫和畢竟是「老字號」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他已開始有點明白過來了。
「不過,天下第七並不是尋常人。」
無情微笑補充了一句:「他也不是甘心伏法的人。」
溫和可更加明白了:「所以他一定會拼著內傷也會自行衝破穴道禁制——而他又以為你並不知曉。」
無情點點頭道:「所以他剛才已咯了血,只不過還強自憋在口裡……衝破戚少商的‘一元真氣’,誰都得付出點代價。」
溫和當然同意:「他以為你不知道,就會伺機逃走——當然,最好在逃走前先殺了你、好在蔡京面前討一大功。」
無情又笑了笑,神情有點落寞,又帶點自嘲;「殺了我,畢竟還是有點好處的——江湖上、朝廷中,要我這條命的畢竟為數不少、等我死的人可以說是不可勝數。」
溫和可是愈來愈意會過來了:「如果他猝起發難,向你狙擊,你就可以借自衛,制止要犯逃走之由,而將之格殺當堂。」
他越說越抓到「要害」了,「也就是說,一切都可假手於你,你是秉公、依法而將之就地正法,戚少商也用不著背上當街殺死蔡京手下的罪名,而更不用我們冒險犯法的去幹這事兒了?」
無情目中已有嘉許之意:「其實,要殺他的豈止是你們?我看‘六分半堂’的主事人也蓄意致他於死命,只不過,他們是謀定而後動而已。」
他微嘆又道:「就算押解他的衙差中,我看也有人恨之人骨,想一刀宰了他……其實你們又何必猴急這一陣子呢!」
他向街旁的店鋪遊日望了望,最後定睛於遠處一所專賣鏹冥、祭品的店子,微揚下額,道:「光是那家紙紮店,至少就有兩名蔡京的手下監視看:誰殺天下第七,就成了他日後殲滅敵人的藉口,你們‘老字號’剛要到京城來大展拳腳,又何必為天下第七這種人而暴露目的,讓人有把柄操在手裡呢?」
「何況,」無情繼續道,「洛陽溫晚溫大人已派溫熱溫十一哥跟我說過:殺天下第七,並不能促使他因而進軍京城;關鍵仍在溫柔安全一事上。——你們又何苦去做這件吃力不討好,反而讓天下第七死後揚名,死得壯烈的事呢!」
這時,無情離賣蛋的和賣茶具的攤檔已很接近了,而他也看出來了,尾隨的「小孩」:溫渡人,溫襲人已擬發動刺殺囚犯了。
所以他說:「——雖說身後功名誰管得,但天下第七還不值得由你們動手來殺。我看,連溫壬平、溫子平都出動了,你們這趟成真是小題大作了。這原由我跟你說了,還望你能力我作個解人,我不想讓‘老字號’正直之士、精銳高手都恨我從中作梗——我只是不想你們冒這趟渾水,立威不成,鬧得人翻馬臥而已!」
迄此,溫和人已完全明白無情的用意了,他也不得不佩服無情的眼光:
——「老字號」的「天殘地缺」的確是來了,而他卻看不出那像祭品店裡居然潛伏了蔡京的人。
所以他只有說:「看來,在情在理,都是大捕頭依法處決天下第七,比我們動手更是方便。不過,我們已埋伏了,也即將發動了,我若當即阻止,反而讓大捕頭的良苦用心曝於人前,只怕……」
無情即道:「這點你不用擔心。」
溫和溫和地道:「雖然大捕頭足智多謀,但我們字號裡來的也向有能人,大捕頭萬勿輕忽了。」
無情道:「老字號高手如雲,我何德何能豈敢小覷?只不過,你們的好手既然來京,準備攻這一陣、打這一仗,在下也只好不自量力,恭迎討教。萬一我技不如人,受死無怨。如勉強能承貴字號禮讓,可以落得個不敗不死,那麼,只望我兄得便時能向貴字號各好漢道明在下苦衷,箇中原委,就感激不勝矣。」
他落落大方、但坦蕩蕩地道:「何況,崖餘自幼殘障,文不成,武不就,只靠幾件機關,幾位同門之助,且微天之幸,得憑各路好漢英雄賞臉人情,才能走幾條大街,數處小巷,不像貴字號人人在大江大湖翻過風作過浪,皆穩如泰山,這點在下遠所不及,能望背項已汗顏不己……不過,在下這點雕蟲小藝,若尚在各位手裡討得個自保,咱衙裡、門裡,可也有不少能人前輩,替皇城維持治安,為天下主持法理,他們都比在下幹煉、出色,別的不說,光是我門裡的鐵姓、崔姓、冷姓的三位兄弟,已有過人之能,非凡之智……若貴字號想節制奸佞,染指京城武林,此地原是天下各路英雄好漢來得去得之地,在下自是歡迎下過,但若遇上一些人妄圖作亂生事,擾民逞能:挾技行惡、懷奸附侯,那麼,就算區區不才,力不如人,我等同門弟兄,也決不坐視,定做惡鋤奸,決不縱容……」
說到這裡,無情目光閃動,已注意到轎外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形勢,當下便把話說到底了:
「我的作為,不過爾爾,但若我也能發螢火之光,螳臂擋車,敬請足下轉告貴門諸君子,一切請以法理為重,以天下百姓福扯為念。言盡及此,請閣下稍停委屈於此間,我應付外面變局,屆時才恭請我兄為我圓場。」
接著,無情便故意與三劍一刀童對話片刻,然後,談笑間阻截了「老字號」中的「金童玉女」的攻勢。
接著,他又瓦解了溫文的劫囚,還驚動了揭發溫壬平、溫子平的喬裝、匿伏。
他故意「逼」出了這對「老字號」的名宿:「天殘地缺」,原也情非得已。
他這樣做,是因為這對當年曾名動江湖的用毒兄弟,而今都至少五十開外,儘管老驥伏櫪,雄心尚在,但畢竟已垂垂老矣。不過,他們在武林中,仍有非常特殊的地位。
「殘毒」溫壬平和「缺毒」溫子平,除了都是用毒高手之外,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就是博學強記,知識淵博,文筆奇佳,運思極速,對史學有非常獨特而精深、透徹而廣泛的瞭解,是以,亦是江湖上的兩支「史筆」。
——很多江湖上的人和事,武林中的戰役和衝突,都由他們作了記載,甚至都聽信他們的評點、詮釋。
甚至連成就高低,品格排位、兵器武功,大家都很是信服溫氏兄弟的品評、贊述。
對江湖上許多重大的戰鬥,或重要的事件,「天殘」、「地缺」也不惜奔波、勞苦,只要先有風聞,必千辛萬苦趕至現場所在,旁觀記錄,目證記述下來。
若說遠例:當年大俠蕭秋水孤劍單身,勇闖「蜀中唐門」,以救紅顏知己唐方,他們便千方百計,混入現場,作了記敘,日後才讓江湖人知悉這一戰的驚天地、泣鬼神。
如舉近例:關七曾在司馬舊宅以一人之力決戰皇城中超過十名武功最頂尖的高手,居然還穩佔上風,然後又在遇險時,「神秘消失」,溫壬平、溫子平兄弟,便適逢其會,目睹了,也記載下來了。
雖然他們也找不到答案:
——關七到底因何消失?他究竟到哪裡去了?
溫天殘和溫地缺雖然都愛史,皆善於用毒,文才懼佳,但也有一點極大的不同:
他們兩人處事,應世,一個喜歡住悲觀、消極的想,另一個,無論遇上什麼挫折、打擊,總會往樂觀、開心處看。
故而,歲月漫長累積下來,溫壬平只五十開外的人,看去已滄桑滿面,白髮催人老;溫子平卻本來是近五十歲的人,看去卻像是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人。
歲月雖然易催人老,但心境更加重要。
到近十年,「老字號」的江湖地位受到衝擊,號內高手,也有了變亂,溫氏雙平,亦有了分歧。
溫壬平的史筆,為朝廷所賞識,召他為史官,專為朝廷記述一些江湖鐵事,武林秘史,溫天殘也在原賜封衙下,樂於當一個遊走於朝野間的「史官」。
溫子平則仍留在「老字號」,以平民布衣身份,繼續為江湖掌故、武林風雲作紀事,他總認為無官一身輕,這樣於湖海河山間逍遙自在,揮筆記下一切所知所悉的,無疑要比封官加爵的做事要來得輕鬆、快活。
這次,是「老字號」要「進軍」京師的第一役:格殺天下第七,也是為溫家子弟,「七殺一窩蜂,九死一生瘋」溫隨亭報仇,更為溫家外系門人:「天衣有縫」許天衣討回公道,兩人自然都在事前知道了,各代表官方、民間,要目睹這一戰,不但要記錄下來,必要時,己有「出一分力」的準備與決心。
這也許就是無情硬要把他們兩人的身份都公然揭破的理由。
——一旦他們己挺身而出,這件事就已在官方、武林中記錄下來;殺天下第七的是無情,可是無情是在生命受到威脅,同時,要制止對方潛逃的危急情況下,才下殺手的。
所以天下第七的死,死於他越押不遂,而不是死在老烏「知法犯法」、「老字號」
一眾高手圍狙,或是京師第一大幫會的主腦在王城裡公然殺人的情形下。
他們無罪。
無情也是「被迫」殺人。
——這樣「死法」,也不致成就了:當日京城十數高手群戰關七,而今卻成了各路人馬圍殺天下第七。
雖然都是「七」,都是武林中非常卓越的狂魔,但情形畢竟很是不一樣。
到今天,大家仍不知「戰神」關木旦、「獨目」關七夫了哪裡?到底因何消失?存身在哪一空間裡?
所以,溫氏兄弟那一筆「紀事」、也只好以「無敵關七,負傷卻不知所終」為結,不甚了了。
這一次,「老字號」溫家空群而出,要天下第七授首,溫天殘、溫地缺自也不能袖手,無情故意用暗器「迫」二人露面,這樣一來,他殺文雪岸就擺明了自衛而失手誤殺要犯,而不是私下處決。——儘管這樣做法,看似早有預謀,但既保住了「老字號」,戚少商,老烏等不必犯上殺人罪。
又可以將天下第七這種惡貫滿盈的人繩之於法,亦不失為上策。
只是這樣一來,溫天殘和溫地缺既現了身,就「責無旁貸」的要向「老字號」。武林中。江湖上乃至朝廷方面作出「證明」和「交待」。
天下第七之死是他「咎由自取,作法自斃」——無情確有出力保護他的安危,且三番四次與各路人馬費力周旋,如果不是文雪岸要恩將仇報,狙擊發難,要殺無情,盛崖餘也就不會在自身安危受到極大威脅的情況下一記反擊,將之格殺了。
故而,無情「被迫殺人」,已有各路(不管敵友)的旁證。
——畢竟,在京中皇城殺人,不是要殺就殺,武功好就可以妄作非為的。
王法在,不可枉縱。
至少,公道自在人心,也有一撮維護正義的人,在主持大局——只惜,也有著太多棄權往法的人,為個人私利,弄得天怒人怨,魚肉百姓,人心惶惶,莫所適從。
所以,像四大名捕這種人,就不惜站在法律,跟這種人斗子到底。
而諸葛先生卻以另一種方式:那是政治的手段,跟禍國秧民的當權人物巧妙周旋於縱;至於戚少商和他那一班人馬,則借重民間幫派的力量、為百姓人民主持公道。
一如佛法入門有四萬八千種,要為公理、正義做事,也一樣有千姿百態,各種化身,各式手段。
身後功名誰管得——但生前的種種禁忌規律、人情世故、風俗習慣、禮節關係,還是得要知進退,懂規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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