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要毀了它。

他要殺死戚少商。

他恨他。

他比他的其他幾位師兄弟都更恨戚少商,而且他的同門都不知其因,也不知曉此事。

他恨他是因為愛。

他愛上了小甜水巷的「姑娘」孫三四。

可是孫三四看不上他,反而曾對他說過:「男子漢就要像戚少商大哥一樣,有霹靂手段,雷霆性情,但又爾雅溫文,真心溫柔,對男人豪氣干雲,對女人心細如髮,平時靜若處子,遇事動若脫兔,處事像個豪傑,平常像一個君子!我就喜歡這種舉止磊落、出手利落的大丈夫!」

孫三四不喜歡他,卻向他說出她喜歡戚少商的原因。

就為了這一點、他己矢志非殺戚少商不可!

——一個他心愛的女人不但不愛他還在他面前說另一個男子可愛的理由,而這些好德性正擺明了都不在他身上具備。

所以他非殺掉戚少商不可。

——世上有一種人,當他知道自己永遠也沒有辦法勝過另一個人的時候,他所採取的方法,便是:毀滅!

殺了他!

這方法往往很有效,也很管用,因為殺了這個人之後,便再也不用跟對方比較、競爭了。

但這不是勝利,這也不叫贏,這隻叫逃避。

——你若要得到真正的勝利,真真實實的成就,便得要光明正大的挑戰,公公平平的贏了對方。

否則,讓人死亡、消失、永遠也出不了聲、作不了事、抗不了議,那都是自欺欺人,都只不過是:

逃避。

所以,挑戰是一種面對,狙殺則只是一種逃避——儘管是兇暴、猛烈、彪悍的逃避,但到底仍是逃避:不敢面對的逃避。

所以,不必羨慕敬佩殺手和狙擊者:因為那只是懦夫的行業,可鄙的行徑。

非要殺掉戚少商不可的他,一路衝殺到了綠轎前,卻沒有馬上下殺手。

他甚至不像何難過,先行毀掉轎子。

他突然停了下來,沉思。

——真的要惹這一頂轎子麼?

——真的要殺轎內的人嗎?

真的動手,是不是一定能殺敵?

要是現在就收手,還可不可以全身而退?

梁傷心行事一向如他的快劍,出手就是殺著,少有猶豫——而今卻出現了少有的疑慮,十分遲疑。

——彷彿只要他把簾子一挑開、一齣劍,一切便難以逆料,也無法縱控。

為什麼會有這等想法(還是恐懼)呢?他也不明白。

他只是稍有疑忌。

但局勢之險、增援之急、已不容他稍有疑惑。

又有三名敵人攻向他。

這三人也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又似一直守護在那兒,三人都持著三種不同的武器:

亮銀盤龍棍、日月降魔杵、鐵血紫龍劍攻殺了過來。

這三個人用不同的兵器,不同的武功,不同的角度攻了過來,這三個人一出場的功架氣派,顯然與眾不同,但在梁傷心看來,這三個不同的人,卻是完全使同一種武功家數,同一招一式。

——只不過,這一招是三個人同使,所以更加可觀、更可畏、更無可抵禦。

例如:亮銀盤龍棍砸的是頭,但如果你專心迎敵,那就一定會忽略了悄悄自下三路卷掃過來的日月降魔杵;要是你及時窺準空隙,一劍反刺施展降魔杵的敵人頭頂之際,那一定難免會露出腋下、肋下破綻,而讓在死角位置上手持鐵血紫龍劍的敵人有機可趁;同理,若果你想先行殲除迫退手拿紫龍劍的敵手、那隻怕難免會給盤龍棍一記打殺。

所以,這三人是同使一招,合施一式,所以更無理可襲。

更絕。

更毒。

更進可攻,退可守。

更要命。

更擊中要害。

梁傷心一見這三人三招三種武器,心裡立即就有點痛。

他的心一痛就想殺人。

他一向都有心痛的毛病。

他一心痛就臉青唇白,呼吸急促,非殺人致命不能治他的病。

——為這一點,連他的師父梁斧心都說他是一個「天生殺人犯」。

他的心一旦作痛,就沒有了選擇。

事實上,這三人聯手也讓他沒了選擇。

——他們彷彿是同一師門、同一高手訓練出來的人,一齣手就是聯手,敵人除非把他們一同打殺,否則,誰也難以在這種一氣呵成、環環相接的攻勢下圖活。

梁傷心的劍一向是傷人心取人命的劍,他當然不會為了要手下容情而危害到他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出劍。

三名兵器不一但風格一致的敵人,全都僵在那兒,都用沒兵器的手,捂著心口。

都心痛。

他們的心,都著了劍。

同時中劍。

三人員一齊吃了一劍,但中劍的部位、出劍的手法都不一樣。

持鐵血紫龍劍的漢子,明明看梁傷心一劍刺來,穿過了他的劍影密網,他就是來不及招架,著了一劍。

穿心而過。

痛。

拿日月降魔杵的高手,眼看一杵就要掃著敵人,但突然之間,肋下一涼,一劍已攻破他的杵影如山,自左肋刺入他心裡。

心溢血。

很痛。

抄起亮銀盤龍棍的青年,一棍砸下,已沒了敵手蹤跡,但唯一不為棍影所籠罩的背後,卻微微一辣:

背心已吃了一劍。

極痛。

三人都怔了一怔,愣在那兒。

烈日已不見,但炙熱如焚。

人在燒。

血在燒。

他們捂著絞痛的心,手上兵器終於砰然落地,緩緩倒地。

而歿。

梁傷心終於殺了人,開了殺戒。

他三劍殺三人,只用了一招。

但他卻不似平時一般,殺人對他而言是一種成就。

他今天卻沒這種成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也無以名之的恐懼。

為什麼?

——他己殺慣了人,有什麼好恐懼的?

怕什麼?

——他殺人已如家常便飯,難道他還怕報應不成!?

但不知怎的,他今天殺人之後,卻總是閃過「殺人者死」四個字、這句話、這個想法!

他不明白。

所以他沒有貿然動手。

他不敢立即搶攻那頂綠轎。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陣冷風。

冷風徐來。

——冷風一般的你。

他知道來的是誰。

他太熟穩這個人了。

這人一到,使他膽色大壯:

何難過終於趕了過來,與他並肩作戰。

他還有什麼可怕的?何況,熱風如焰,他另一個烈火一般的同門溫端汝,還在街外奮戰殺敵。

正殺得赤紅血紅,如火如荼。

——他們三劍聯手,難道還會怕區區這麼一頂轎輿!?

7.灼傷了自己

深黛色的轎子。

淺綠色的垂簾。

簾內有人影。

血染紅的藍衫街。

著了火的大道。

殺伐未止息。

梁獲傑和何吞拿一左一右,盯死了轎子,但都沒有馬上動手。

現在已不是突擊、也不是狙襲了。

轎裡的人已早有了警覺。

他們現在是圍攻、夾擊,而且佔盡上風,很有勝算。

——但就不知怎的,他們以寡敵眾都不怕,但兩人合攻這轎子之時,卻心頭有點發毛:

不寒而悚。

為什麼?

難道他們真把這頂轎子當作一座神龕,他們再能戰好殺。也不敢冒讀神靈,冒犯天威?

靜。

靜靜。

轎裡全無動靜。

但大街卻殺得羨轟烈烈。

黃轎的朱大塊兒正要大步趕來,卻遇上怒劍狂招的溫火滾。

溫火滾抵住了朱大塊兒的衝擊,雷聲轟隆,溫劍神彷彿有霹靂一般的戰志和鬥意,還生死不計。

他一人一劍,獨守一條火燙的長街,和滿街的強敵。

他寸步不讓,死守要害,目的是為了讓他那兩個師弟能全力撲殺頭號大敵。

他雖在奮戰,但依然眼看八方,卻發現梁劍魔和何劍怪明明已迫近那頂轎子,卻一左一右,凝立持劍,蓄勢待發,遲遲不動。

——為何不攻?

——再不進攻,只怕金風細雨樓的後援就要到了!

——時機稍縱即逝,何怪、梁魔再不把握,只怕自己也守不住了。

溫劍神自己也心知肚明:敵方一旦加入了那高大豪壯魁梧巨碩的傢伙,他便覺得非常吃力:他本來足以四兩拔千斤之力一劍橫掃千軍,現在的情形卻似雪上加冰落井下地獄一樣,再繃就得要斷了。

(怎麼他們還不打殺戚少商!)

就在他一面抵往來敵、一面堅決不容備路敵手直闖或迴繞去救援那頂綠轎,還一面以眼尾迅睨何難過與梁傷心那兒的戰況,忽爾,使地,驀然,閃過了當日拜師學劍時的一些情景,竟如此鮮活得就像接近得尖銳地刺人他眼簾裡:

當年,「七絕劍神」羅送湯、梁斧心、何劍聽、陳棍禮、孫紙眉、餘臣父及溫辣霞七人,雖是同門,對敵齊心,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還是難免有分出高下之意。

他們後來也的確在綠舟峰比劍,交戰七天,結果是不分轅軒,但老三溫辣霞是技高一籌。

不過,這結果並不能使他們心悅誠服,他們也不想在大敵當前之際,力爭雄鬥勝而傷了彼此情誼,於是,他們把這一種此鬥之心作了兩種轉化:

一,他們無論任何一人,都不能憑個人劍法修為而卓然成天下無敵,至少,元十三限、懶殘大師、天衣居上、諸葛先生昔年都曾分別擊敗過他們。

但他們還是志在天下第一。

——既然他們不能一個人完成這個心願,就不如七個人一齊來完成這個心願。

於是,他們在風華正茂鋒頭正勁之際,大隱二十年,為的是秘創練就一種劍法,七人合使,天下無敵。——是劍法,不是劍陣。

「劍陣」就算無人能破,也只是「陣法」,並非個人的成功。

他們創的、練的、研究的,正是一種絕世的劍法,一人使不出它真正的威力,憑個人也無法施展這種劍法,所以他們就七人聯手,心意相通,一起也一齊使用這種劍法。

這種劍法定名力。

「天行健」。

——「天行健」劍法。

他們堅信,只要他們這種劍法一旦練成出世,必定世無所對,天下莫敵!

他們有鑑於上一代劍法高手:「三絕神劍」:屈寒山、顧君山、杜月山以及「七絕神劍」康出漁等,到頭來還是無法成為獨當一面的大宗師,而過了中年的溫陳羅餘孫梁何等七人也知已知彼:明瞭憑自己才分,只伯也成不了獨霸武林的大家,於是集眾智群力,要合成這種聚七人精華所聚的劍法:「天行健」,始可無敵於天下。

二,除了他們七人集中練一種並使的劍法外,他們還苦心創意各栽培出一名徒弟,來繼承他們的武功、劍法。

他們把互相比拼之心,轉註於他們門徒身上。

也就是說,他們之間,並不互拼;分高低比高下的事,則由門人弟子去完成。

所以,自他們藝成下山後,幾乎每年都要比鬥一次。

比拼的地點既不在名山,亦不在名峰,只選在黃岩山上。

據「七絕劍神」的說法是:若選在什麼華山、天山、黃山、五臺山、九華山、雁蕩山比武,只怕山名重於人名,他們特選一些不為人所知但自具靈性的明山秀峰作比武場地,顯示了是有信心地點憑人而成名。

——經過他們那一場(或不止一次)的比鬥,此山因此而揚名!

他們這種想法,至少有三大好處:

一,可以激勵弟子的好勝心,精益求精,好上求好,在競爭比鬥中互相砥礪,突飛猛進。

二,可以消解他們七人之間的鬥勝雄心,不傷和氣,讓門徒來達成他們的私心,而一同大公無私的去造就群策群力的絕世劍法!

三,他們可把一切劍術、武功上的新招奇法,都授予徒弟去勤習、發揮,從門人子弟之間的比鬥過招的勝負,啟發他們自行反省與改良。

這都是好事。

但也有壞處。

壞處卻在他們七名門徒的心裡。

他們常常要彼此比拼,所以不但誰都造成了極大的壓力,以及誰也不服誰,準都希望把對方打壓下去,不能完全團結無間。

這幾年一路比劍下來,反而是讓羅睡覺(漢果)武功出類拔萃、獨創一格、自成一家、冠絕同濟。

——作為「七絕劍神」中劍法修為最高的老三溫辣霞,他的親授門徒溫火滾,居然還不是羅老么的對手,屈居第二。

他們當然心中不甘,也不服,何況,彼此同門之間,也明爭暗鬥得非常劇烈,逐而漸之,分為三派。

一是以溫火滾為首,得何難過與梁傷心支援的一組人,另一系以孫憶舊為主,餘厭倦與吳奮鬥為輔的另一隊人馬,還有一人就是自成一派的羅漢果(睡覺)。

是以,侯蔡京一旦賞賜不公之際,這幾「派」同門就彼此嫉妒低謗得非常厲害。

——戚少商當日的夜襲,就是抓住這個心理,成功地瓦解打殺了餘默然(厭倦)、孫菩提(憶舊)、吳鷹君(奮鬥)等「七絕神劍」中的三名成員。

這就是上一代的人過分刻意鼓動推動他們門徒相互爭勝比拼的結果。

——他們的徒弟要是打輸了,吃了敗仗,作為師父的,就算風度再好,也是會不悅的,也難免斥責苛求(不管是不是公開譴責)他們。

所以他們受到很大的壓力。

——在他們成長與修煉過程裡,溫火滾、吳奮鬥、餘厭倦。梁傷心、何難過、羅睡覺、孫憶;日等都在這種比鬥競爭下備受壓力。

在這漫長而孤獨在山上獨自練劍的過程裡,他們都各自經歷了不為人所知的悽酸苦楚。

所以,他們都備有各的特性。

對孫憶舊、吳奮鬥、餘厭倦等人的情形,溫火滾可能還知之不詳,但他卻很清楚梁傷心和何難過的苦況。

因為他們向他傾訴過。

何難過最彷徨的時候,天天去拜神。他在峨嵋山學劍,峨嵋山有的是佛廟名剎。他天天拜,大聲稟神,求神保佑,讓他學成第一流的劍法,傲視同濟,讓他不致讓師父失望、責打,讓他不致讓梁傷心、吳奮鬥等人瞧不起。

他虔誠的祈求神明賜他智慧、給他力量。

因天資所限,儘管何難過的劍法在江湖上已臻一流高手之列,但在同門七位師兄弟之中,他只不過是不上不下僅在其中的一人。

他無法出類拔萃,技壓同門。

為這點,師父何劍聽對他常有重責。

他很慘。

也很孤獨。

所以他的劍法更走難過的一路,跟他交手的人,就算能活命,也莫不難過難受。

當他發現神明也不見得怎麼保佑他的時候,而他每次比斗的結果都令他相當難過之後,終於有一天,他打翻了香爐,踢倒了神像,還大口大口、一口一口的,把爐灰、蠟燭、香校等全吞食到肚子裡去。

也不管這些正點燃著的香火的傷了自己。

8.這轎子像一座神憲

梁傷心也一樣。

他跟何難過不同的也許只是:何難過吃灰吞香啃蠟燭,梁傷心則是拼命吃書。

他吞食所有的書。

他吃掉任何的書。

原因是:何難過求助於神靈,梁傷心的武功也無法技壓同門之時,受到師父梁斧心的責打後,只好翻查古籍書冊,希望能求解得悟。

但結果還是。

不解。

不悟。

由於他讀了太多的書,唯一增添的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而且浪費了他個少時間和心力,使他的劍法甚至連孫菩提都遠所不如,到後來,他荒廢了的時光已追不回來,讀書不能為他帶來任何成功,反而使他在劍術上落後幹其他同門,他遂把一切怨意發洩在書本上,他變得見書就吃。

逢書便啃。

他一見到書,甚至只要是有關於書的物體,他都全吃到胃裡去。

所以,他吃的不只是書,吃的還是紙、樹、木頭、梁、柱、簷、甚至木履和竹。

有幾次他還吃蝸牛和蝨子,因為他覺得蝸牛殼、杏仁和蝨子擠出來的內臟(其實是白色的乳漿),味道很像木頭。

他還吃牛皮。

尤其是犀牛皮。

——越是發黴,越是好吃。

溫火滾也有他發洩的方式。

他不吃香灰蠟燭。

當然也不吃木頭樹皮。

他什麼也不吃,但喜歡玩。

玩火。

在山上練功練劍的漫長孤寂的晚上,他喜歡玩火,點一圈火焰,不管燒了自己的茅屋還是茅坑,或燒了個山洞或整座山峰,甚至故意用火舌去的痛自己,他都喜歡火。

喜歡玩火。

喜歡用火光去照明、燃亮甚至焚燒自己。

這嗜好很有自焚的危機,不過對他的武功也不無助益。

他的劍法越使得淋漓盡致時,劍鋒甚至還可以炸出火花來。

他的劍足可殺出三昧真火來。

每當他逼出真火時,他自身就像一把燃燒的劍,銳不可擋,銳不可奪。

他本身就是一團火。

有時候,溫火滾跟他兩名師弟聊天、談心,真個喝了差不多,說到心底裡去的時候,何難過就曾表示過侮意:

「就算神明不曾保佑我,我也不該吃掉那幾尊神像,我吞下它了,就形同觸犯天條。現在我已沒有退路了,反而吃上了癮,見神像就吃——大概這是神靈對我的責罰吧?」

梁傷心則一點也沒有咎意、他只到底意難平、忿猶未足:

「我吃書。我恨書。我以後見一本就吃一本,遇一冊就吃一冊。有……」

他恨恨他說:「我見讀書人就吃,哪個書生遇上我,我把他連皮帶骨都吞下去——」

他狠狠地道:「我跟書有仇。」

溫火滾打殺敵手時,像一團焚燒的火球,但談話時卻很講理,甚至在手勢上還帶有一點優雅和優怨。

「當我死的時候,我要死得光明磊落,火火紅紅,寧死在烈火中——」

「哪怕是最後一刻也焚燒,」溫火滾好像還很憧憬他說。「如果那真的是我死的日子。」

他是這樣說過。

而在這時候,他(溫火滾)在對敵斬殺中發現:

何難過和梁傷心面對那頂轎子的神情,就像他們一個正在吃著神像,一個正在狂吞著一本本厚厚的典籍一樣!

他們面對著那一頂文文靜靜、安安靜靜、平平靜靜的轎子。好像面對于軍萬馬、引頸待刑、面對一座屢現仙蹟的神龕一樣。

其實溫火滾是說得瀟灑。

他還是嬰孩之時,不知火為何物,以手相觸,給灼傷了。

少年的時候,他不小心玩火,燒掉了他的房子,也使他成為孤兒,所以才會讓溫辣霞看中,收他為徒,迫他在山上修煉,授他火的劍法。

他常自喻為一根兩頭燃燒的蠟燭,實則如一條兩面受力的火中竹,他一面自焚,一面炸出星火,一面自這火光焰花中灰飛煙滅。

這也許就是溫火滾的宿命。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宿命——包括可以不相信和不知道自己的宿命。

這轎子仍然沒有動靜。

——在這種情形下,裡面的人依然全無動靜,如果不是轎子裡面根本沒有人,就是裡面的根本不是人。

溫火滾要比梁傷心和何難過都更急。

他怕自己再守不下去了。

他快支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梁傷心和何難過突然有了動作。

他們突然改變了方位。

——原本是一左一右,夾擊轎子,而今變成一前一後,讓這轎子裡的人背腹受敵。

這轉變極快!

——到底是什麼事讓梁魔何怪會作出如此變換和因應來,溫火滾畢竟跟轎子隔了一段距離,故爾沒能感應得出來。

然後何難過跟梁傷心一起作出了攻襲。

何難過一揮劍,劍發出一聲動人的呻吟和一閃而過的銀光。

這銀光卻不是直接攻入轎裡。

而是挑向一團正在街上熊熊燃燒著的火球。

火球飛起,飛擊綠轎,「砰」的一聲,撞在綠轎上,花地炸了開來,火焰馬上卷燃著了轎子,前前後後連同布簾都著了火,而銀光碎片,幻化萬千,迸射入轎內:

那是「冰」。

何難過的「冰之劍」。

也是「劍之冰」。

他這一招是「水火夾攻」。

他的劍氣是冰寒的,但挑起的卻是烈火的,他用火攻逼出轎中人,再以「冰鋒」打殺!

他全力搶功,因為他無後顧之憂:

梁傷心一定會為他掠陣。

綠轎已著了火,就似金色的火焰繞纏著青色的龍。

「劍冰」已像雨雪一般打入轎內。

轎子裡的人若不及時出來,那是死定了。

「蓬」的一聲,一物自轎後飛彈了出來。

誰都要活命。

火在燒,劍芒殺人,轎中人終於還是沉不住氣!

何難過笑了。

他就是要轎裡的人沉不住氣。

他就是要迫出轎裡的人:

——出洞的蛇,總比仍匿伏在洞裡的蛇容易對付些!

他就是要在轎前發動攻勢,讓轎中人自後衝出——因為他知道梁傷心的快而傷人心坎之劍一定在守候和等待。

只要戚少商一掠出轎子,就死定了!

那道影子一掠出轎後,就遇上了梁傷心的劍。

梁傷心劍俠。

快劍。

劍俠俠劍快快劍劍劍劍快劍,在剎那間,那道影子至少著了十幾二十劍。

到了最後一劍,那道影子已給一劍穿心,串在劍鋒上,梁傷心這時才能稍為停了一停,住了住手——他出劍之快,一旦出手,連他自己也縱控不住,二三十招後,才能勉強稍停。

當他可作稍停的時候,那道影子菩是一個人,早已七八劍穿心,人也斬成碎片。

可是,那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

那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

沒有人,只有影子!?

——難道「影子」還會自行從轎中飛撲出來讓梁傷心試劍麼!?

影子飛掠,何難過正心頭一寬,乍見梁傷心快劍已刺著影子,更心裡一歡之際,突然,轎子裡,「格」地一聲。

然後黑光白光各一閃。

何難過這時,突然心念一動: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一個人。

這樣的轎子,這種對敵的手法,莫非轎子裡的人是……!?

他還沒來得及想下去,甚至也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他的心口已然一麻、一疼。

他的笑容就僵在臉上。

然後,他就看到自己左右胸肋各插了兩支箭,箭繃幾自顫動。

兩支箭,一黑一白,箭桿上各雕「情」、「人」一字,箭簇已沒入了他的胸膛裡,痛入心肺,但一時間卻未斷氣。

到這時候,他惟有發出一聲慘呼,咬牙切齒齦打顫地道:「你……你是——!?」

只聽轎裡的人冷冷地道:「你殺人慢,我就讓你死得不痛快!」

9.殺手的舞衣

痛。

看到自己胸膛給射入了兩支箭的何難過,只覺得無比的驚恐,無比的難過。

痛,而且怕。

那兩支箭的力道恰到好處,讓他戰鬥力全消,但一時卻沒能使他致命。

痛,但一時死不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箭:

「情人箭」。

——這種箭矢,每一次發出來,都是一雙一對,一黑一白,著則二支全命中,失則二支盡落空,就像情人一般,相傍相偎,相伴相依。

能發這種箭的人定必是暗器高手。

這種箭一旦發出,也極少失手。

而這個發箭的人,幾乎從來沒有失過手。

是以,何難過在這一剎間,不但覺得:痛,而且還絕瞭望!

他沒想到在轎裡的竟是這個煞星!

他也沒想到他的劍冰焰火,非但沒逼出這可怕人物,卻使他一時疏於防範,反為其所趁。

他更沒想到以自己會栽在這兒,栽在這個人的手上!

——這簡直是送羊入虎口:送兇手到衙門!

何難過捂著胸,以劍支地,抬頭望大。

這剎那間,他又覺得蒼天在捉弄他,神明在玩弄他。

他很難過。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在死前的一刻,是那麼辛苦,那麼難過。

他開始後悔:以前不該殺人那麼多,更不該把人殺得那麼慢。

現在他只想死得快一些。

梁傷心劍快。

劍使得快當然有許多好處,但也有點壞處——至少有一個壞處,就是不能說停就停。

當地發現那事物不是「活人」的時候,他己多刺了十二劍。

十三劍一過,他發現他在轎前的同僚己然中箭。

轎里人也開聲說了話。

這一剎間,梁傷心什麼也沒想。

他不敢多想:生怕一想就減弱了鬥志。

他尤其不敢去想轎中的是什麼人——一旦細想,就會怕,一旦害怕,就失去了勇氣。

試問,沒有勇氣又怎能使出快劍。

劍要快,得要有一往無前的勇氣與決心。

所以梁傷心再也不理會,更不答話,他一劍直刺向綠轎,劍未入轎,一劍已分成四劍,四劍再衍化成十六劍,一旦刺入轎中,又變成了六十四劍,他無論如何,不管怎樣。

都決心要把轎裡的人刺成個千瘡百孔再說。

他的劍快。

他的劍就快在不暇思索上。

——連想也來不及想,快到比腦筋轉動還快的劍法,誰能招架得了?

他的劍招完全靠自動反應,自然反射:要是敵人看到他的劍法才還招,招架,那就輸定了,也死定了。

可是,這一次他才發到第十八劍,心中一沉,已知道自己這次是輸定了。

因為他有一個駭然的發現。

敵人並不在轎於裡!

——至少,轎子內並沒有活人!

他顯然在第十五劍時已有了發現,第十八劍生了警覺,但要到第二十三劍時,才能勉強止住了攻勢,扭轉回身,要對付那個不知人在哪裡(但一定已離開轎子)神出鬼沒的敵人。

可是,在他第二十一劍時,肋下已一痛。

一物己自他左肋打入,穿右肋而出!

也就是說,那物已穿透了他的心房,也穿過了他的身軀!

——他已給暗器穿心、透體而過!

他要轉身,已來不及。

可是他的劍勢,依然一發不可收拾。

至少,是不能及時收勢,他在第十五劍時己有了驚覺,十八劍時已下了決定,到第二十三劍便可收劍,但而今卻在第二十一劍時給一利物射穿了心,他的劍招便更不能控制,收止了,反而還一劍又一劍的遞了出去,到第二十六劍時他才感覺到痛楚,到第二十九劍時他的劍才開始慢了下來,到第三十五劍時他的劍招已經十分緩慢了,但他仍未能收住劍勢,依然一招又一招、一劍又一劍地演練了下去。

誰都看得出來,他已力不從心,可是,他的劍仍像一場舞一樣,筋疲力盡還得要旋舞下去,而且劍光還在他身前交織成一層舞衣似的:

——那殺手的舞衣。

「暗器」是從「影子」那邊射過來的——不知怎的,那「轎中人」已悄沒聲息地「閃」了出來,跟那「影子」依附在一起,就在梁傷心對轎子發動攻襲時,他也發出了暗器。

這暗器成功地穿透了梁傷心的心。

梁傷心的心已傷。

梁傷心的心很痛。

他使劍到第三十二劍時,力已盡,這方才可以止了劍,捂心,慘吼:

「你——無情!?」

只見一青衣青年端然躍坐在那「影子」之旁,一手捂腹,劍眉深鎖,像忍耐著一種奇妙的痛楚似的,語氣卻十分平淡:

「你如果不殺那三人,我便不殺你。而今你殺了人,殺人償命,你抵命吧!」

梁傷心不甘嘶吼道:「我們要暗殺的是戚少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到底關你什麼事——無情,你這天殺的,我做鬼也——」

這是梁傷心的最後一句話。

這句話他沒講完。

他的疑問也沒得到解決,他就猝然斷了氣。

——沒有人能在心房給貫穿破裂的情況下依然能活命。

慣傷人心的梁傷心也不能。

他死了,無情卻仍然低聲替他回答這個問題:

「——做鬼也不放過我,是不是?那等我也做鬼之後再說吧!我是捕快,你殺了人,當然就關我的事。何況,你們難道沒聽到雷聲麼?雷鳴既然通知你們要下手殺戚少商,那雷響也一樣告訴了:要我在這裡要你們殺人填命:你殺人快,我就讓你死得快,他殺人慢我就讓他死得慢。」

他按著腹部,好像壓抑著什麼苦痛似的,道:

「我一向很公正,會給人一個公道。」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梁傷心已經死了。

但他依然在說話,而且是對著梁傷心的屍體說話——彷彿,他目睹梁傷心的人雖然已死,但靈魂還沒飄走,他是對著梁傷心的魂魄在說話似的。

可是他說的活,至少有一個人肯定是聽見了。

這是個火光熊熊的人。

他正殺得性起。

殺得火滾。

「劍神」溫火滾。

10.殺手的無依

轟隆一聲,一道閃電,震起了一列驚雷。

一場大雷暴,已風湧雲動的迫近,籠罩大地。

溫火滾忽然發現,他只剩下了一個人:他的師弟、同僚和戰友,不是已負重傷,就是已然死去,不然的話,就是完全沒有如約出現。

而今他只孤身一人。

一人一劍,孤軍作戰。

這孤絕的感覺使他生起了莫大的恐懼:卻因這畏怖只能面對,不能逃避,所以反而使他有一種背水一擊、戰天鬥地的英雄感,整個人都給一種悲壯感覺燒痛了起來。

他的劍迎向敵人,不僅在天昏地暗之際,刺出了劍芒與劍氣,還逼出了火花和火光。

那是他的五昧真火。

也是他的生命之焰。

他一面與朱大塊兒力戰,一面還殺傷了兩名「風雨樓」弟子,眼看敵人愈來愈強大,攻勢越來越猛烈,他突然尖嘶一聲。

他單手舉起了劍,向天。

圍攻他的人都吃了一驚,朱大塊兒一舉手,衝殺向他的高手、子弟只包圍著他,殺氣騰騰,磨拳亮刃卻不敢貿然搶攻。

只聽溫火滾向天嘶吼:

「天亡我也!八雷子弟,你們人在哪兒!?龜孫子王八蛋,羅老么,你死到哪兒去了!」

大概溫火滾曾聽說關七多年前在三合樓一戰,曾給天打雷劈而不死:反而指天喝問;也悉聞關木旦在多月前曾於司馬溫公舊邸獨戰群雄,忽遭天雷擊來,形銷影滅前依然聲聲問天、怨天、責天、罵天、比天、吼天的傳說吧,他現在孤劍決戰,以寡擊眾,在寂天寞地、捨死忘生之餘,也難免生起這種壯志豪情來。

——儘管是有壯思豪志,但氣勢上與戰神關七,當然不可同日而言。

只聽蒼穹一陣雷聲滾滾,再霹靂一聲,電光把大地大街照得通體面透,溫火滾的朝天之劍,也似吸引了一股冷電,亮閃出了點點藍星之火,發出了嗤嗤哧哧的顫震之聲,好像劍身、劍鋒上迅疾的纏閃過幾條細若遊絲的銀蛇,使這把火焰之劍正嗡動不已。

朱大塊兒站立於眾人之前,他舉在空中的手,沒有放下來——他這隻手不落下,「金風細雨樓」的弟子誰也不敢貿然攻襲:因為誰都知道這大塊頭是「風雨樓」和「象鼻塔」裡最有擔當的戰將。

朱大塊兒看著天昏地暗、風飛雲卷的長街,看著整個大街都包圍著一個像一團戰火的人,眼裡已浮現同情之色:

「投降吧。你現在還可以選擇,我們不用私刑圍毆,只把你交到衙門聽候發落,如何?」

溫火滾笑了。

他像燃燒一般的笑了起來。

他這樣笑的時候,十分波桀,也十分豪傑,更十分決絕。

「你們想把我交給那號稱捕快的殺手!?——有本事就先殺了我吧!」

朱大塊兒搖頭、嘆息。他一向驍勇善戰,但他本來其實並不好戰。

「不要打了好不好?——你的戰友們都死了。」

溫火滾不聽到這句猶可,一聽,就全身都格格地震顫起來,像太痛苦了,痛苦得就像內裡五臟都一起自焚起來一般的,他嘶吼了起來:

「統統死了、走了、不來了都去他的!我一個人殺你們全部!」

然後他在雷聲隆隆中吼叫:「戚少商,戚少商,你這烏龜王八蛋躲在哪裡,快滾出來,跟我決一死戰!」

他咆哮著,一劍急刺朱大塊兒,這一劍快而厲。

朱大塊兒一仰首就避開了他這一劍。

溫火滾又急揉進一步,再一劍疾刺朱大塊兒!

這一劍更快更厲。

朱大塊兒大刀一落,以刀面擋住了他這一刺。

這一劍刺在刀背上,卻聞「滋滋」數響,一股電流化成無數小蛇急閃疾繞,使得朱大塊兒的手一顫,全身也一抖,如遭電切,饒是他勇悍強韌,也得大叫一聲,退了三數步,一時半身麻痺,無法再作主動攻擊。

溫火滾這一劍,不單蘊含了劍氣,更發放了真火,還迸射出天地間電擊的威力,朱大塊兒好像是給電觸了一下,一時間,半身發麻,無法還擊。

他再銅皮鐵骨,也無法禁受這雷霆一劍之威力。

溫火滾一劍震住了朱大塊兒,全身忽然化作一團火焰,並沒有即時向朱大塊兒追擊,反而連殺西北角二人,劍光加火,急絞飛卷至那綠轎之後!

綠轎之後,正端然跌坐的,正是名捕無情。

他面對他,厲聲道:「為什麼要殺我的兄弟!?」

話未說完,就發出一劍。

劍光才展,火焰大現。

這才是他的「劍之火」。

——火劍。

他看準了。

也認準了。

他要格殺這名捕之首,火燒無情。

——要是殺不了戚少商,若能打殺無情,也一樣足以名揚天下。

他的劍加上火焰,劍芒暴長,足三倍有餘。

可是無情只一揚手,「嗖」地射出一物。

溫火滾的劍再快,也快不過暗器。

那暗器卻不是直攻向他。

要是射向他的暗器;他還可以閃躲——但那暗器就打在他的劍上。

「嗡」的一聲,他的手一顫,手中劍幾乎脫手落下。

他沉腕掣時,五指一緊,這才攥住了劍鍔,卻聽無情淡淡地道:「他們殺人,我殺他們!」

溫火滾吼道:「我也殺人,你有本事就過來殺了我!?」

「啪」的一聲,又一物擊中他的劍身,他的手一抖,又一次幾乎握劍不住。

只聽無情冷峻地道,「你也殺了人,我當然要殺你。」

溫火滾咆哮道:「就你能殺人,別人就不能殺你!?」

「叭」的一響,再一暗器打中他的劍鋒,一時間,溫火滾手中青鋒焰火大滅,火光己奄奄一息。

無情仍是冷冷他說:「我殺人是因為懲治殺人的人,如果你有本事,大可過來殺了我。」

溫火滾已給他一而二、再而三的迫退,這反而引發了他的殺氣火氣來,他大吼一聲,劍上火焰再度暴長,幾朵花舌花光,再繞纏著劍身熾烈地燃燒起來,還發出滋滋剝剝爆炸的聲音。

他劍鋒遙指無情:「你放什麼暗器!有種就與我決一死戰!」

無情一皺眉,斥道:「廢話!」

一揮手,「嘯」地又打出一物。

溫火滾全身皆己給戰志燒痛,劍舉平時,本已蓄勢待發,對無情的出手早已凝神以侍,嚴加防範,可是,對無情這一記暗器,依然怪叫一聲,跳腳跺足,拔空沉身,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因為無情這一道暗器,看似隨意發出,實則精嫻倏忽無比,先「噗」地打入街道地裡,直潛近溫火滾立足之處,再「嗖」地一聲突上而出,幾乎要從他的足底穿破而出足背!

饒是溫火滾縮足騰身得快,但那枚小不過一隻指甲片的暗器仍然追襲他的咽喉!

他好不容易才閃過這一道暗器,落在十一尺開外,但已經幾番折騰,心道好險,正想破口大罵,豈料,一道暗器又破空飛來。

這道暗器跟先前的是完全下一樣。

先前的曲折。

這暗器直接。

之前的迂迴。

這次快!

快得電光火石,快得不可思議。

快得要命!

這一道暗器,是一把飛刀,直取溫火滾的中門!

溫火滾大叫一聲,及時、即時、同時急退、疾閃、攔劍架開這一道暗器!

「叮」的一聲,那道暗器(飛刀)乍彈飛了出去。

溫火滾也真屢挫不僕,愈戰愈悍,驍勇善戰,他一格開飛刀,又揉身要撲向無情:

他不怕。

他不俱。

他一定要殺了無情。

他今天就算要死,也一定要攬著一個武林高手、江湖名人一齊死。

他說什麼也要拼下去。

也得拼下去。

任何人看來,他都是勇悍的。

但在無情眼裡看來,他卻是無依的。

他一招手,又發出了一道暗器。

彷彿,他還帶有一聲嘆息。

這是一枚「元寶流星」。

——元寶流星是像一個元寶大小的流星錘,無鏈,多刺,多稜,質屬鐵,分量沉,發時若借回旋腕底之力,就算遇上強兵利器擋格也可能照樣斜飛進射傷人,角度出人意料之外。

11.紅辣椒,我要吃龍眼冰

溫火滾明明擋不住了。

他的劍還沒回得過來。

他的氣也仍未回得過來。

可是他在勢不可繼、力將用盡之際,忽然一扭身、一騰空,已挪開了三尺四,剛好閃過了那一隻元寶。

那一隻要命的流星。

這時,無情的那一聲嘆息剛剛到了尾聲,「唉」的一聲就像拖著條殘餘星火的尾巴掠過天(耳)際。

之後,溫火滾忽然發覺自己不妥了。

很不妥。

因為他背後全都著了火。

他正困身在火獄裡。他渾身都浴火。

他乍惕的時候,已來不及,火頭已燃點了他全身。

他一下子就像個火人兒。

他這時才省悟了一件事:一個可怕的事實。

原來無情起先那三道暗器先挫了他劍鋒的火焰,也挫了他的氣焰,可是更重要的是:

打亂了他的陣腳。

陣腳一亂,便連發三道暗器。

第一、二、三道都旨不在傷他、殺他,而只要他躲、避、閃、退。

這一來,溫火滾在全神貫注、全力逼出自己五昧真火以抗大敵之際,自然就沒注意自己其實左挪右騰的,已經退得貼近那口著了火的轎了。

火是他自己生的。

他全身火燙,也沒留意內火之外真有外火。

終於,他在擋開那隻元寶流星之後,就倒踩入火轎裡。

他形同引火自焚,就幾乎沒爆炸開來。

他此際才明白無情的用意:

從一開始交手,就是一著又一著的佈局,而他則完全是身陷局裡。

他省覺的時候,已全身都著了火。

奇怪的是,此際在他心頭閃過的,既不是忿怒,也不是恥辱,更不是絕望,而是忽然想起了一隻紅辣椒。

而他自己就像一隻大紅辣椒。

他是一個一生都有光亮的人。

而他現在正是著了人在燃燒。

他忽然很想喝一樣事物:

龍眼冰。

——那雪白肉甜味香的龍眼,摻和在冰裡,進口生津,如果此時有一杯可以仰脖子喝下去,那是多美妙的事啊!

他狂吼著,掙扎著,要掙脫火的糾纏,卻在怒罵中竟夾雜了一句:

「紅辣椒,我要吃龍眼冰……」

這句話全不著邊際,令人全然摸不著頭緒,連一向對人(尤其惡貫滿盈的人)死前剎那的反應索有體悟、見識和研究的人,也覺得甚為迷惑。

——也許,那是他死前的一種錯亂吧!

在無情的眼中,渾身人蛇纏舞的溫火滾,其實是十分無依。

殺手也是人。

殺手也無依。

通身著了火的溫火滾,仍很強悍,猶很威猛,他一面要打滅自己身上的火焰,一面要持劍撲向無情,要與他拼個同歸於盡。

他旋舞著,咆哮著,渾身的火光就像披在他身上的一襲舞衣,讓他在摔手紮腳的火光中更孤苦無依。

就在這時候,溫火滾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噗」的一聲,一物打入他火焰中的胸膛。

直沒入柄。

那是飛刀。

無情並沒有出手。

至少,他沒有對著了火之後的溫火滾出過手。

那一刀是剛才溫火滾格飛的飛刀。

那一把飛刀的原意,也產就是要把溫火滾迫退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要他去用劍擋飛它!

這一擋,反而激發了它的蘊力。

它迴旋反攻的潛力。

由於這一刀給格飛了再繞一個大圈飛了回來,一直釘溫火滾,以致在火熬中的溫劍種完全無法防範、不及招架。

所以他硬吃了這一刀。

這一刀直嵌入心口。

他著了這一刀,人就愣住了。

不動了。

火在他身上、額上、發上、衣上熊熊他燒著。

然後他就領悟了一件事。

這是我死的日子……

沒有了。

沒有下文了。

因為他死了。

負創的何難過一直在觀戰。

他靜靜地看著,身負重創使他不能動彈,但不能動不代表也沒有了希望。

他本來是仍抱有希望的:

他把希望放在溫火滾的身上。

可是現在他也沒有了。

因為溫火滾死了。

他靜靜地、甚至冷冷地看著溫火滾緩緩倒地之後,他才決然做了一件事。

他用手向兩支箭尾一抽。

「嗤嗤」二聲,二矢一齊全嵌入他的心房裡去。

他自盡。

因為他不想死得太慢、太難過——他不想別人用他對付別人的方法來對付他。

所以他寧可死。

速死。

痛快死。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很緩、很慢、也很淒厲:

「無情、戚少商……我知道你們是有一手的!但你殺了我們,只會迫出了要你們命的人來,你們以後的日子,也絕不會好過的!」

忽然在這生死之間,他覺得心頭有一股極之不平之氣,忍不住要大喊出聲:

「羅老么,你到現在還下出來,你也不會有好死!」

說完,他就死了。

——他死前的一剎那居然看見了:滿天神佛。

大街仍有火焰,但很快就給撲滅了。

天空密雲未雨,雷聲隆隆,藍衫大街依然火騰著熱氣。

街上橫七豎八,或死或傷或呻吟,倒下了三十二三人。

傷者很快便得到了救護,死者很快便給抬走,指揮調派、收拾殘局的是一個陰陽臉的漢子。

他排程沉著、有方。

他的五官總讓人感覺到一股悲天憫人之色,但在神色間偏又流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悍強之氣。

他一下子已打點好整個大街的局面。

然後他很快但不徐不疾地向無情作了報告:

「我們這邊死了二十二人,傷了八人,來襲的梁傷心、何難過、溫火滾都死在大捕頭你的手裡。」

無情臉色蒼白,以左手輕撫小腹,似忍受著莫大苦痛,只冷哼道;「這三人都曾殺了不少無辜的高手以祭劍、試劍。我一直想制裁他們,但他們後投效於蔡京,由蔡元長處取得刑部的赦免,不能追究他們過往所犯的事。但我要辦他們已久,今天他們發動襲擊,殺傷無辜,我就借這個理由除去這溫劍神、梁劍魔和何劍怪——可惜還有漏網之魚,未能一網打盡。」

張炭抹去額上的汗:他半片臉黑、半片臉白,白臉滴汗全無,黑額卻汗珠密佈。

「看來我們的情報還是有錯漏:羅睡覺沒有在這兒出現。」

無情道:「我能順利剪除這三個孽障,還承戚代總樓主的通知,我已經非常謝謝他了。」他冷峻的臉容掠過一股憂慮之色:

「也許,一個羅漢果要比其他六名劍妖、劍鬼、劍仙、劍神、劍魔、劍怪加起來還更難對付。」

張炭道:「事實上,我們也嘗試過五次捕殺羅劍,但都不成功,而且還給他殺得個鎩羽而歸。就算他今天不在這兒,若沒有大捕頭,我們也只怕罩他不住。」

無情悠悠地道:「我擔心……倒下是他在這兒——」

張炭眼裡露出專注的神情。

他在等無情說下去。

無情果然說了下去。

「我擔心的反而是他下在這裡——他不在這兒,會在哪兒?」

這個問題,像他們頭上的烏雲一樣,問得張炭心中一驚。

無情卻又回了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倒不是問別的,而是直接問到張炭的私事。

「最近你的身體不舒服?」

張炭一愣。

他抹汗,沒即時回答。

無情深深地望著他,語重深長的說了一句:

「你要當心了。有的時候,練武也會傷身,讀書也會亂心,唸經也會入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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