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1.天道無公

朱月明遇險。

他所遇之險,不是因敵關七,而是因心腹大患米蒼穹。

米蒼穹對關七的攻襲最為狂暴,猛烈、兇狠、歹惡。

在過招上,所謂「一寸短,一斗險」,他現在是用指作棍,奇險無比,所以處處搶攻、招招拼命,然而在心理上,他還是保持了冷靜、機警、乃至鬥智不鬥力的。

他亟欲打敗關七。

但他更想打殺朱月明。

——是朱月明有意逼他於絕,讓他失去了退路,只有面對關打敗關七,只是一種需要。

但打殺朱月明,卻是一種必要。

因為朱月明是他的「政敵」,如果他還當權在勢,朱月明一定會搞風搞雨、拆他的臺,就拿他想豹隱江猢,這種人也一定不會讓他平平安安過餘年。

所以他要殺了這個人。

——不僅為自己下手,也得為方應看而殺。

方小侯爺天質過人,冰雪聰敏,機警絕倫,但對朱月明這等老好巨猾的人物,還是頗費周章。

他曾幾度收買這個人。

朱月明就讓方應看「收買」。

——要是他凌然拒絕,那就倒好:至少敵我分明。

但朱月明欣然接受,但葉許多事情,又表現不一,陰奉陽違。至於利益,他照收之不豫。

方應看有意要殲滅這個人。

可是不好下手:

一,這胖子看來完全沒有殺傷力,但只怕殺傷力之巨,如天下第七也不一定能收拾得了他。

二,這人的官銜相當高,也不好明目張膽的殺。要是橫施暗手——恰好這是個最善於暗鬥的傢伙。

三,方應看也真的找人下過手,不過;當然都失手。

——雖「失手」的人,不是立即自盡當堂、就是讓朱月明的人當場格殺,不然,也絕不會「出賣」道出幕後主使人是「有橋集團」,甚至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指使他們幹這事的人是方應看或米有橋。

就算不為了今天的事:米蒼穹也亟有意思、要除去朱月明這個「眼中釘」。

只不過,因為他自己和朱月明在官場、官廷中微妙的身份、所以都得避免明裡對著幹:

而今時機已至。

米蒼穹覺得自己今天很奇怪:

他本來有哮喘舊患,可是今天卻打越沒有氣喘。

他原來身上常瀰漫著一股異昧臭味,而今打下去卻反有一股讓人精神抖擻的味道。

他本來臉上常籠罩著一股頹靡沮喪的精神,而今,居然鬚髮更加蒼黃,但卻容光煥發,像正打出他生命裡龍精虎猛的三味真火來。

他覺得自己很振作、很振奮。

但覺得今天的自己很奇特。

他要把握住今天:打敗勁敵,格殺勁敵。

如今機會來了。

你聽過機會敲門的聲音嗎?

那肯定要比生命敲門的聲音輕微多了。

你若不仔細聽,不及時開門,開門時未曾作好迎迓的準備,很容易就會惜過了機會。

錯過的時機永不再來,再來,你已不是當時的你,良機隨時也會變成危機。

機會原來自因緣際會。

是以,有些人一輩子在等機會,一輩子在埋怨機會:其實很可能是機會是個小氣的東西,他來了,又走了,不擇衣袖,不帶雲彩,不驚它,它不問情由的去了,不見了,消失了蹤影。

不要等機會。

如果夠年青,要是有實力,應該去創造機會——把機會抓緊了塞人你的屋裡、席中、床上乃至口袋裡,用不著麻煩它再來敲你的門。

關七也在忙著製造機會。

他在製造打人和別人打他的機會。

也許,對他而言,這就是最佳享受,最好的鍛鍊時機。

在這八名敵人之中、予他壓力最重的,首當其衝的兩個,要算是米蒼穹和朱月明。

如果說,他的武功可以均分作五份,他把其中一份,用來對付朱月明、另外一份、用以對付米有橋,其他三份,己足以應付其他五名敵手。

但他目前還應付得來。

巨尚有多餘。

直至這一個突變。

當孫青霞一劍扎近關七之際,關七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不閃、不避,反而揉身滑行前進。

孫青霞的劍,只差一點點,那麼一點點,就刺中了關七——差之毫釐,那麼一了點幾,以致連孫青霞自己都起了「刺著了」的感覺。

然而到底是沒有刺中。

關七卻藉這騰身迫近之際,雙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

「奇」!

一道青色的劍芒,直射了出去!

射向米蒼穹!

米有橋沒料關七突然又借有形體之劍來打出無形體之劍氣,情急間,急彈右手中指,以「棍訣」硬接劍氣。

「叭」的一聲。

劍氣,棍勁相接,孫青霞手中劍一顫,他的人也飛彈出五尺開外、然而人仍在「戰飆」

之中,並未因此一彈而脫身。

反而,硬接那一道劍氣之後的米有僑,指節發出「勒」一響,忽然將右手夾於腹間、弓著身子,顯得十分痛苦。

——敢情是他的指骨給硬生生的震斷了!

這一剎間,關七大可迫近追擊,將米公公格殺於他劍氣之就在這一瞬間,朱月明立即發動了攻擊:不是向米有橋,而是關七。

他這樣做,當然是理由的。

唇亡齒寒。

——面對關七這樣強大的敵人,萬一還喪了個極有故鬥能力的「戰友」,接下去的「戰局」,豈不是更加危殆?

這時變化,電掣星飛,朱月明已無暇細思。

他出手。

出手一招。

一招手,就是一罩。

他「罩」向關七。

一點也不惜,他是出招「罩」向關七。

——以他的衣袍。

他身上的衣衫,都是他的武器,可用作攻襲,也可用以逃遁。當然平時仍然用來裝飾、禦寒、穿在身上,他在江湖上,一向都很「罩」得住;在官場上,也很「吃」得開,多少都跟他這手「脫袍讓位大法霸王卸甲神功金蟬脫殼絕活兒」有關。

而今,他一甩袍就罩向關七。

迎頭罩下。

要是關七這一下給他套個正著,那麼,再驍勇善戰的關七,也形同廢了。

只聽「波、波、波、波、波、波」連聲,朱且明手上的袍衫;如同碎花蝴蝶一般,四散飛飄。

他手上的衣服給粉碎了。

粉碎他衣袍的當然是劍氣。

關七的劍氣。

但「波波」連響卻不是劍氣之風。

而是關七口裡發出的聲音。

他發出第一聲「波」時候,就等於出了劍,發劍第五聲時,已形同遞出了五劍。

他竟以聲發劍。

他的聲劍毀了朱月明這當頭罩下的衣袍——他甚至不必出朱月明到了此刻,當然「罩」不住關七。他一擊不中,只有撤退。

就在這時候,他遇險了。

米蒼穹本來躬著的,突然一挺直。

他一指戳向朱月明。

人的手指有多長?

——再長的手指,頂多也不到半尺那麼一截。

可是米蒼穹的手指暴展,長得就像那話兒怒脹,像一截肉色兇殺的棍子。

不管他右手指有沒有折斷,這次他施的是左手中指。

他以指作棍,一棍砸向朱月明的要害。

這一剎間,朱月明遭遇突襲,難免也驟生起一個驚悟:

——天道無公平?

他為米有橋解危,米公公卻偏要置他於死命。

他主掌刑房,看許多無辜或有罪的犯人在哀號掙扎,求救無門,他也是為罵,「天道無公」一個說法。

但他也無能為力。

他可不想當英雄,當大俠,當地藏王菩薩,地獄不空,牢獄不空,他就不出。

他甚至下會因此而不幹下去。

不過,而今,他沒想到這「天道無公」四個字,這麼快,這麼突然,以及這麼不公道的就發生在他身上。

米蒼穹在此時此境此情此地向他偷襲。

這一次,他完了。

他真的躲不開這一擊。

他卻知道「獵犬終須獸上葬,將軍難免陣中亡」這句話,但他決意料不到的是:

竟在自己行善救人時才遭了殃!

2.天公地道

人的背後至少有二十六個重要的穴位,只要給打中任何一處,皆足以致死。

其實不然。

也不止。

只要襲擊的人用一柄利器,無論所在人的哪一處,都可能造成致命。

光是痛和流血,就能要了人命。

其實也不然。

也不一定。

因為有時不必用利器,有時如感染,或是病癰,都足以使人喪命。——尤其像米蒼穹這樣的高手,誰吃了他一指,無論打在什麼地方,一樣會喪失性命。

所以,朱月明只避不了這一擊,就死定了。

有許多人、在遏難逢厄之時,總是有人願意出手相救,原因無他,多是因為這些人平時多行善事、廣結善緣之故。

不過這也不是必然的,所謂「好人不長命,惡人禍千年」,許多好人善心,卻沒好下場,惡人壞事,卻得善終,看了眾人心裡發涼,既然沒有因果報應這回事,那也就是圖眼前,不顧後果了。

佛家總勸人:報應是有的。今生所受,是前世的因;今生所受,是來世的果。這說法首先要證實,確有輪迴這回事,如果不能,誰知道這是不是誑語?事實上,只是哄人行善的把戲,到底天道無親、天意不公,常與善人,也常予良善。

至於有的說是某人作了惡業、善功、禍報、禍果會報於下一代或他人,那樣,就更沒道理了。他自己不受。卻叫他人代受,就算是親生兒女,其所為亦不見得讓其人感同身受,若讓他人代受果報,公道何有?彼作孽時彼受報,因果業報為一統。

天公地道,到底上面有沒有夭公?地下有沒有地道?如有。請早顯示,定必讓人心安,有所依寄,若無,應早預示,大家再作爾虞我詐去死鬥,不信佛,不管天,也不理天下有無道,只行俠道,盡其在我。

就像今晚這群京師的梟雄一樣。

——他們在聯手鬥倒一個強人,同時也在互鬥。

到底這鬥爭是沒有完的。

是英雄的就絕不低頭。

是梟雄者決不屈服。

朱月明本來就是一個能屈能伸的人,但如此死在米蒼穹的暗算下,他當然不甘心,也不屈不服。

但他沒有喪命。

有人出手救了他。

他在過去大半生裡,也結了不少人緣,送了不少人情,但也作過不少孽,幹了不少損人利己的事,不過,而今,出於相救的卻不是這些欠他情義的人。

而是:

關七!

關七驟見米有橋向朱月明實施暗算,他正以單拳敵十六手,卻仍及時伸出了援手。

他說過要保護朱月明的,他說到做到。

——儘管,這麼多個京師頂尖高手打他一個,但局面仍為他所縱控。

大家甚至在不知不覺中,為他所帶動,躍上了古舊的屋頂仍酣戰不休。

不過,他畢竟只有一隻手。

他的手不夠長。

他的一隻劍氣,要對付八大高手。

但他的頭髮卻絕對夠長。

也夠多。

他大吼一聲,一條飛發,如同一道黑色急劍,直刺米蒼穹指尖!

那猶如一把劍:

黑劍。

——細如遊絲般的劍。

那原是他頭上的一條黑髮,但仍令能一棍朝天,曾棒打群雄的米有橋不敢硬拼。

他馬上收拾。

撤招。

他在撤招的時候換招。

他有五隻手指,五指攻向朱月明。

五指如棍。

——他以一指棍法,已是可打殺張三爸,更何況如今五指迸發。

他變招得飛快,但關七轉招更速。

米蒼穹連發五指。

這已算多。

關七一甩頭,就發了百數十劍。

他以滿頭散發發劍。

劍劍奪命。

米蒼穹馬上眼都綠了。

他沒想到殺朱月明不猖,卻惹出一個大頭佛滿天劍影、滿天劍氣來。

這真要命。

「我說過,不許你們在我面前加害這胖子」,只聽關七哈哈笑道,「你敢殺他我殺你!」

發如劍。

劍氣當頭壓下。

米蒼穹邊拆招邊避劍還要邊抵住那數百十道龐大密集的氣他急於自保,也逼於自救,是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還有一隻手。

五隻手指。

他向身邊的戚少商發了一招。

一招有五棍。

戚少商也沒料到米蒼穹竟會在此時向他偷襲,儘管,這偷襲跟他要置朱月明於死命很有點不一樣,他只是要迫戚少商出手。

他要逼出戚少商。

戚少商依然受襲,勉強接得下那五棍,發影如山,他已得面對那千絲萬縷的「發劍」。

這剎瞬之間,可就顯出了真功夫來。

只見戚少商見招拆劍、見發切發、見劍對劍、見氣破氣,如此一口氣一氣呵成一鼓作氣的對拆了四百餘劍。

關七消失劍影突然一斂。

戚少商這才一收劍。

「刷」的一聲,只見青光一閃,關七叉對戚少商發了一劍。

這才是他真正的出劍。

這一劍發得極快、極速,已達到了劍法,速度的極限。

戚少商眼見這一劍刺來,其中不含變化,甚至招式也只平平無奇,但這一劍才是所有劍法的精華和極致。

千劍百劍,萬招億式,都不如這一劍盡得風流、盡蘊精華。

戚少商已來不及駁劍。

就算他以劍招架,也斷斷接不住這劍。

他破不了這一劍。

他招架不住這一劍。

——擋不了的劍他就不擋。

他決定看破。

看破才敢放開。

放下始自在。

他長嘯一聲,不退反進,反而向前邁了一步。

邁了一大步。

這一大步一邁,看似前進,其實反而是遲了一丈餘。

他只好避過了那一劍。

關七那一劍刺空。

戚少商胸前衣衫卻「嗤」地破了一個洞,且鬢邊幾絡鬢絲落但他沒死。

沒倒。

甚至也沒流血。

沒有受傷。

到底他是躲過了這一劍。

但他彷彿也「死」過了一次。

這叫做:「破不了」的一劍,還是給他破了,避過去了。

究竟,戚少商有沒有避過了關七這集天地念力、畢生精華的一劍?

這答案,恐怕只有兩個人知道:

一個是發劍的人。

一個是受這一劍的人。

——他們當然就是:

關七和戚少商自己。

3.知已知彼

知已知彼,心知肚明。

好朋友是相知的,可以肝膽相照。

但好敵人有時候更是知心知音,更有默契,更為投契。

好敵人就像是刀尖與刀口,手掌與手背,月亮和太陽,好似是一體的兩面,一景的兩個角度,夢和真。

有時夢夢就是真真。

真就是夢。

這剎瞬之間,戚少商並沒有中劍。

但他明白:

關七讓了他一劍。

關七在這剎問還拋下一句話以「蟻語傳音」說了幾個字。

「你獨手仍能有此修為,實在不易,我也只是有一條胳臂的人,我不殺你。」

戚少商悚然。

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感激,而是震怖。

到此時此境,這步田地,關七獨戰群雄,不但居然可以輕易取勝,還可以收發自如,饒而不殺,更為自己保住了顏面,不讓大家發現,而且還可以「蟻語傳音」(一種頗費力氣的說話方式,是讓他想讓對方聽見的人聽到,旁人但無所聞)輕鬆發話,關七的戰鬥力,實遠非他所能企及,所能想像。

——太可怕了。

那已不是人。

而是神。

或成魔。

在這剎那間,他多希望世上不只一個關七,最好還有個關八什麼的,能夠制住這關七,才不會讓他獨一無二、獨步天下、獨霸江湖、唯我獨尊。

獨。

——關七此時的神色是孤獨得幾近孤絕的。

絕。

——關七此時臉上出現了一種孤僻的孤絕之色。

他的神志十分孤絕,若有所思,思之甚苦。

他正仰首望天。

蒼穹無盡。

——無盡處有什麼?那麼竟夜的胡胡磺磺鳴響不休?

蒼天無語。

關七一面劇戰,一面仰視上蒼:難道他有滿腹心事、滿腔心思、還無語問蒼天?

問天天不語。

問地地無音。

就在這時,忽聽有人在最高的飛崖上細聲吟道:

「與子同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七哥,我們的約定,你難道忘了嗎?」

這幾句活,說得柔腸百結、委婉動聽,像情到深處,哀怨已極。

關七乍聞,臉色頓時大變,呼而嚕道:「小白!小白!你在哪裡?咱們的約定,地老天荒,怎生能忘!今生今世,六世三生,你到底要我等到什麼時候?你究竟要躲到什麼時候?」

語音悽楚。

神容淒厲。

人悽戚。

且孤寂。

他一失神,八大高手已掩撲而上,正要將之一擊格殺。

他卻披頭散髮,巍然不動。

他沒反擊。

沒招架。

他只一手遞了出去。

劍指向天。

轟隆一聲,長空劃破,一道電光,驚閃而沒,再炸起幾聲悶雷。

電光發亮時,只見蒼穹低處,一物如大鳥。竟似凝在半空,發出胡胡嗡嗡的軋軋的怪響。

——原來,這異響是從此物來的。

此為何物?

惟細聆又覺不然。

——異聲似是響自心中,每個人心中,高低寬細下一,當然,毫無疑問的,在關七心中,它響成了一個題問,並掩蓋了其他一切的雜響。

關七一劍朝天。

他的劍一舉,便凝聚了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誰都攻不入、欺不近、打擊不了他人氣大概的氣場範圍裡。

「上天人地……」關七厲聲道,「…。我無敵!」

然後他愴然狂喊:「小白,你在哪裡?我是深愛你的——你誤會我的了!」

只聽那皇城裡最高的也是最古老的飛崖後,一女音微微猶豫的問:

「你愛……我?你要是真的愛——我……當日為何又要雷損把他的女兒下嫁給你!?」

關七一聽,如受重擊,偶然浩嘆,悽酸不分的道:「我以為那個在‘六分半堂’的女子就是你——我一直以為你去投靠雷損…天啊,你和雷純的樣貌竟如此相像——」

那飛崖下陰暗處的女子聽了,似是不悅,冷笑道:「荒唐!她和我,年紀相去如此之遠,你怎會將我和她混在一起:」、關七呆了一呆只啞然道:「…··我……錯了——可是,你們的樣子,的確何等相像,我又…這些日子以來,我渾渾噩噩的,清醒的時候少,這一身武功,可把我——把我折磨夠了!」

他是一級戰神。

一代宗師。

他在他心愛的人面前,他有錯便但然承認,就算在群雄之前,也一樣坦蕩、不遮瞞。

只聽他悽聲呼喊道:「小白!小白!其他的折磨,都不如我思念你的甚,都不及我想你的苦。都不著我愛你的深·…·你給我的折磨,那才是最可怕的!你回來吧,別再逃避我了?」

他這樣衷誠的說出心聲,旁人聞之,莫不惻然。

他一劍擎天,劍勢、氣勢,激發了極大至鉅的氣場,逼住了一眾向他發動攻擊的人,誰都欺不近他的氣場裡,加上這一番說話,使本來給激發出「一決勝負」鬥志的戚少商,無情、楊無邪、孫青霞等,都萌生了「罷手」的念頭。

只聽那女音靜了半晌,幽幽的說:「我不是就在這裡等著你嗎?你要見我,就過來吧。」

儘管在這時候,關七已顯得失魂落魄,但他的劍意。氣勢依然在。

只要這鬥志的殺氣在,便誰都打殺不了關七。

不過,而今,關七一聽那女子的召喚,一切殺性、鬥志,卻都已化作繞指柔了。

他喜極忘形地應了一聲:

「好!」

劍勢一決,手腕一掣,斥了一聲:

「開!」

登時,包圍他的群雄,猶如浪分濤裂,讓他遙劍一指,分割出一個壑溝來。

關七說走就走。

要去便去。

他飛身而起。

掠向那飛崖暗處。

飛屋的暗處有什麼?

美麗的簾影背後有倩女。

溫暖的燈人內是家。

踏踏的馬蹄上是過客。

廓瓊的琴聲來自春蔥般的指尖。

子夜皇城高寒處在這龍樓頂的飛崖上。

——然而,崖下是什麼?

若是有人,是什麼人?

要是有事,會出什麼事?

如果有情——天若有情無亦老。

秋雲無雨常陰。

4.她像一朵惡毒的花

他飛身到那飛崖下。

他不惜一切,也不顧一切。

他只為見小白。

他只要見小白一面。

他已心有所羈。

他已有置礙,已分心,已失神——儘管他還是關七,那天下間獨一無二的戰神關木旦!

崖下有人。

的確有人,而且還是一位女子。

——她,到底是不是小白?

他,是不是終於又可以見到小白了?

他心中狂喜。

所以他沒注意到:

這黯黑的長空,突然橫射出一道幽黯的白光。

——劍光!

這劍光很快。

快若流星。

而且快得很飄逸,很灑脫。

這一劍彷彿不是發出來的、拔出來的,而是彈出來的、落出來的!劍鋒發出尖嘯!

——但在劍勢伊始之時,卻又是絕對無聲、而且無息的,是靜的、寂的。

充滿死意和死志的。

直至劍已近敵前才突然發出銳嘯。

關七發覺時已遲。

他不知道崖下還有別的人。

這時候的關七,已不知道有別人。

他心目中只有小白。

沒有別的。

這就糟了:人是為自己而活的,無論多偉大、了不起的人,都一樣,那都是為自己(的理想、心願、愛人、親友)而活的。

如果他只有別人,沒有自己、那麼,他就不容易活下去,生存下去了。

——在這鬥爭劇烈的世間,要活下去、活得虎虎生風、有氣有力並不容易,你若不能專心專意為自己而活,很容易就給人消滅個無聲無息、無蹤無跡。

這狂擊的人一定有耐性。

他無聲無息地在這兒已守候良久。

她只等這一擊。

——他彷彿活著只候這一擊。

發出這一劍。

他的劍有個名堂;

「夢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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