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1.魔火

楊無邪只說到這裡。

——也許還有下文,也許沒有,姑不論有或沒有,他都再也說不下去。

他已來不及說。

只顧得及看。

大家都看得目定神飛,目不暇給。

因為關七與米蒼穹已然交手,而且還打得個電光石火、魔焰魅影、驚天地而泣鬼神。

在楊無邪跟孫魚說話的時候,關七猶在催促米蒼穹:「你動手吧。」

米蒼穹仍堅持,「我不想打。」

關七不耐煩:「你不動手我可要動手了!」

米蒼穹態度堅決:「我不想跟你打。」

關七斥道,「你打是不打?不打也得打!不然就馬上把小白交出來!」

米蒼穹突然變色喝道:「小心這胖子暗算你——!」

他不說「朱月明」而叫「胖子」是怕關七不知道朱月明的名字,因而一時反應不及。

他一直呼「胖子」,誰都知道指的是朱月明,吳其榮雖然也胖,但畢竟是個年青書生,比較起來,一隻算是羊腿另一則是牛腿。

大家都沒想到朱月明竟會趁這時候暗算關七。

這無疑是最佳時機,不過大夥兒都沒想到朱月明竟會那麼大膽、膽大,還那麼不要命。

關七怒吼一聲,一反手,五指如花瓣,拂了出去。

朱月明一怔。

他其實並沒有出手。

他完全沒有意思要暗狙關七——他現在已置身安全保護網下,又何苦去惹夫七?

群雄的確沒有錯看他:他確實沒那麼大的膽子。

他向關七指出那更夫就是米蒼穹,而又指出米有橋可能是在場中唯一知道溫小白下落芳蹤的人。

關七果然許下保護自己的承諾,而且真的轉而找上了米蒼他正要借關七之手除去米蒼穹,或者,借米蒼穹和大家之力除去關木旦,總之,只要武功比他高、比他好的人,最好一個也不存在於京師,一個也別活在世上就最好。

他巴不得關七亡、米蒼穹歿,最好兩個都丟了性命,但他可沒在這節骨眼上去暗襲關七。

他犯不著。

也沒勇氣。

是以,米蒼穹那麼一指,一說,連他自己也震愕了一下。

——我沒有哇!

但他立即省悟了過來米蒼穹的用意:

——老閹賊好毒!

他明白得快。

他肥得像豬,樣貌像豬,五官也像豬,身材更像豬,連食量也十分像豬,但他的腦袋瓜子可一點也不豬。

他聰明得很。

也警省得很。

他馬上警悟了米蒼穹的用心歹毒,可是亦已來不及了。

關七一聽,馬上出手。

向他出手。

他頭也不回,向他倏拍出一掌。

朱月明已無法分辯。

也來不及分辯。

由於二人相距極近,他也無法作出任間應變,只好硬接這一掌。

他的掌肉厚、多、肥,指粗,骨卻軟如綿。

他的掌色是硃砂掌。

但他練的是黑砂手。

硃砂掌是大富大貴的掌格。黑砂手卻是大歹大毒的掌功,一般成名的武林人物都不屑修習這種掌功,就算在早年修練了,成名以後也不屑再用。

但朱月明繼續修習,還不時運用。

原因十分簡單:

有用。

——黑砂手歹毒狠毒,十分實用。

只要有用,他就會用。

——這是朱月明的行事的方式。

也是他用人的方式。

他只好硬接關七這一掌。

他以頂掌——一雙肥厚多肉的硃砂掌,運使歹惡絕倫的黑砂手來接關七隨意的一掌。

在這剎瞬之間,朱月明乍看只見關七這一掌,很有點蹊蹺。

月光閃映之下,電光火石,這一掌不但有蹊蹺,簡直還非常怪異。

關七那一掌反拍,來得快,來得疾,來得讓他避不及。但出招不算奇、亦不為怪,然而又怪在何處?何異之有?

怪就怪在:關七一齣掌,好像不見了一件東西。

這剎間朱月明是感受到這印象,但卻並非分明細辨得出:關七掌中缺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其實不是東西。

也不止一件。

在朱月明跟關七對掌之後,這才真正的判別出來:

那是手指。

關七那一掌,好像是沒有了手指。

五隻手指,全沒有了。

——當然不是斷了,也不是消失了,而是第一、二節手指,全屈縮到第三節指骨和掌心去了。

這成了「豹拳」。

如果不仔細分辨,那麼,關七的手,就但是沒有了五指的掌:

「無指掌」。

對。

關七這一瞬間所發出來的,正是「無指掌法」:

張鐵樹的獨門絕招「無指掌」。

「無指掌」當然是一種惡毒的掌法,練到「成功」時,毒得連自己的手指都會一節一節的、一根一根的腐蝕掉落,就別說一掌打在別人身上!

其毒可想而知。

然而,這種歹惡的掌法,卻並不是什麼了不起、高境界的武功,而只是一些下三濫的陰招而已。

然而,面今關七居然連張威這種陰毒的奇招也學了,也吸收了,還用上了。

而且,這些陰險的招式,一旦讓關七用上了、居然用得更好更妙,威力更大,但也更堂堂正正。

「啪」的一聲,對了一掌之後的關七。大叫了一聲,又「波」的一聲,放了一個大響屁,然後才又「突」地「飛」了出這半瞬之間,朱月明心中只叫僥倖,卻連關七也對朱月明另眼相看。

朱月明暗叫僥倖,是他從這一掌對接之中,發現關七至少卸去了一半力:他原本以九成功力拍出這一掌,但掌到半途,卻只用了四成不到的內力。

那敢情是因為關七及時發現,朱月明並沒有暗算他。

既是這樣,朱月明雙手接實,也覺得宛似有一股火:魔一般魅一樣的鬼火在他五內焚燒,使他悶極翳極,欲吐欲暈,他立即用「霸王卸甲大法」借力飛退,這才算「卸」去一半的未了餘波。

但關七也不由不暗自佩服朱月明:別看這混球似的傢伙圓嘟嘟滾胖胖的,原來真有一番過人藝業。——至少,他那一個屁,放得極好,也放得極是時候。

這一個屁,緊接把「無指掌」的毒力邪勁,全都自體內迫放出去了!

是以,關七這一掌,沒有著實傷害得了朱月明。

儘管對朱月明而言,也似著了一記魔火焚身,有苦自己知。

2.火魔

朱月明借關七一掌之力,退了出去,驚魂未定,但有一人卻比他走得更快。

誰?

竟料之外,正是誣指朱月明要暗算而分關七之心的米蒼穹!

以米蒼穹一方宗主,身兼武林、廟堂領袖之尊,居然不戰而逃?

那是真的。

他真的逃了。

逃得飛快,全身在暗巷裡只化作一點黃火和魅影,轉眼便要不見。

也許,在米蒼穹這種歷過大風大浪、經過大起大伏、遇過大波大折、看透大紅大紫的人之心目中,是這樣想的:

逃就逃,有什麼了不起!

一一除了命,還有啥放不下的?!

如果連命也可以讓出去,那為什麼不豁出性命,先逃了保住命一條再說?!

所以他逃。

逃有時也是一種戰略。

正如退一樣。

這道理跟防守也是一種進擊是相近的。

他手裡還拿著一口黃火,那是一隻黃燈籠。

只見他一溜煙似的,黃火已到巷尾,黃火後有一抹魅影,就像燈籠後附著個魈魂鬼影似的。

那一點黃火,走得飛快。

飛。

而且快。

他快,但關七更快。

關七原本就在街心,突然一躍而上,上了屋頂。

他越脊掠瓦,風馳電掣。

他瘋,但決不傻。

他狂,卻絕不笨。

夜黑,巷窄,這地方又街街縱橫綜錯,一旦轉了角,就不好找,所以,他一下子就抓住了至高點。

他先登臨屋頂,居高臨下,黃火往哪兒竄溜,他就在那個方向飛掠。

黃火始終在他視線之內。

米蒼穹仍然在他腳下。

這樣看去,彷彿二人。一個在地上逃,一個在天上追。

一追一逃。

——一個神魔一點黃火。

一逃一追。

不但米蒼穹逃,關七猛追,這也帶動了其他觀戰的人,一起動身,一起追逐——

至少,他們也要弄清楚:

米蒼穹與關木旦這一戰結果如何!

——這些人都是京師武林群龍之首,一方領袖,但不由自主,都為了一個不必要明確的戰役而你追我趕,不知為何?若蒼穹有神,俯視眾生,也不知是感嘆,還是可笑復可悲?

關七追時,發全激揚,當著月華一映,雪白如銀,他追得性起,忽尖嘯一聲,手一揚,芒花般的手指拂抑似的向前一遞。

他這麼隔空一遞,那飛遁中的火光都是突然一長,噗的一聲,猛地焚燒了起來,成了一團光豔豔的火。

他打出的自然是「龍鳳手」的陰柔指勁,他一招隔空發勁,不但融合了「落鳳爪」和「臥龍指」二者之力,還借用了白愁飛的「三指彈天」,才能迅速命中目標。

火光一起,掠勢稍止。

關七發出一聲斷唱,自屋脊飛身而下,就像剛才他一手抓住狄飛驚一樣,一張手便向燈籠後抓去。

他有信心。

一定著!

——他要抓的人,一定逃不掉!

——他要打的架,就一定得打成!

因為他是關七。

他一定能做到。

不但他自信,就連他的朋友、敵人、觀看的人,誰都一樣堅信:

因為準都知道他確有這個能耐。

他能辦到。

而且輕易取得勝利。

——他是關七。

戰神關七。

可是錯了。

這次他就做不到。

因為他算錯了,也估計錯了。

他一抓,抓了把空。

然而,他把背後的空門留給了人。

敵人。

——米蒼穹。

有人說米蒼穹是隻老狐狸。

有人因而去問諸葛先生,諸葛小花只捫嘴微笑不語。

有人去問方歌吟,方歌吟說:「米公公的道行很高。」

也有人問過方歌吟的義子方應看,那時方還沒到廿歲,他的回答是。

「除了我義父之外,他就是我最好的前輩恩師,我要跟他學習的,恐怕一輩子也學不完。那不是老奸巨猾,而是不凡慧!」

也有人就此直接問過米蒼穹。

米蒼穹居然不侃不怒,只笑道,「老狐狸?!我這把式還能當狐仙不成?我是隻狗。我忠君愛國,更多是像頭忠心耿耿的看門老狗而已!」

有人敢對這些人直詢。當然也不簡單:至少得要很夠膽子、很有膽色,而且也得要很有點面子、很有些辦法才行。

——這是真的:若是沒有面子又無辦法,就連見也見不著這些呼風喚雨的名人、又怎麼對他們提意見釋疑慮?

問的人是樹大風。

他是位名醫,也是位御醫。

誰都會病,武功再高的人也難免生病,就連皇帝也難免要吃藥看大夫,所以,誰都不願去得罪一個能出入皇宮替皇上看病而又醫道高明的人。

所以誰都沒意思去得罪樹氏兄弟,更不好不回答樹大夫和樹大風昆仲所提出來的問題。

只有白愁飛卻因樹大夫效忠蘇夢枕,居然一狠了心殺了他,也絕了自己的後路。

不過,姑不論怎麼回答,米蒼穹都的確是只:

老狐狸。

3.火

火光暴長,在黑暗中份外眩目奪神。

一時間,除了那一朵燦亮的火光,旁邊的一切事物,都變得模糊不清。

關七以為米蒼穹就在燈籠之後。

所以他一把手就抓了過去。

但抓了個空。

沒有人。

人卻在他背後。

「嘯」的一聲,敵人已然出手。

在他背後出手。

兵不厭詐。

米蒼穹是以「氣」御走「燈籠」,他跟黃火的距離至少有十一尺之遙,而且還走在燈火的前頭。

是以,關七這探身一截。反而把背門賣了給他。

他就等這個。

他就等這剎。

他就是要苦心經營這個機會。

現在機會已至。

他決不放過。

他一齣手,就把手中的打狗棒疾刺而出;刺向關七的背心第七根脊椎骨!

他知道關七有點痴。

——個有些兒痴的人,第五、第七根脊骨一定有點問題。

他就往那兒戳去。

畫龍鬚點睛,擒賊先擒王:如今,他要打殺一個人,就要往他的致命傷、要害和罩門攻去!

他這一棍刺出,「嗤」的一聲,也無甚特別;但他的杖尖這才揚起,他的右鼻已激淌下一行鼻血。

這一招,他是乍然運聚了莫大的元氣和內勁。

他雖然長得比關七還高大。這一杖原應平刺便著,但他使杖之勢,無疑十分特別,以致他乾脆倒飄,沉時於腰下,自下而上、撩刺關七。

無疑,這出擊的角度十分詭異,更重要的是:

他每一招出擊,都保持了一個特點:每一招都朝天。

他這一招搶攻,很兇險。

人皆以為他在退,其實,他是以退為進,冒險搶攻。

——對關七這種不世梟雄、一代戰神,他已退不得。

退無死所。

所以他反而搶攻。

攻其不備。

這一招果然奏效。

得手。

但接下去發生的事,駭人聽聞,但卻只有米蒼穹一人心知肚明,一個人震駭至甚。

那是因為他那一棍的確戳中目標。

不著還好。

一旦刺看,這才令米蒼穹神駭魂蕩,失心奪魄。

他明明是刺中了關七:

一棒子刺著了他背後第七塊脊骨。

可是,猝然之間,關七的脊椎骨節,像「裂」了開來似的:

他的人沒有「裂開」。

「分裂」的只是他的背,嚴格來說,只是他的脊椎骨節。

他的第六和七節脊骨忽然分裂了開來,然後一合,就夾住了杖尖!

一一天!

脊椎骨不是「武器」,米蒼穹實在不明白怎麼一個人的脊椎骨節也可以分開來旋又飛快合攏夾著他的奪命武器。

但這時候的他,已不及細想。

他已給嚇得失去了思想。

只剩了應變。

他尚能應變。

他的應變能力,給這一唬,非但沒有失去,反而更急更奇更速。

——這就是江湖經驗。

米蒼穹及時把杖尖一挑,捺刺骨節髓內。

這一下,關七的第六、第七塊骨節立時一鬆,再也夾不住米有橋的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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