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極大的殺意。
死志。
3.我命由天不由我
乍見那獨臂披髮狂人在坍簷塌瓦中飛昇,然後又發現這兩名張牙舞爪(一個手指比兩張手掌還長,一個則連手指都不見了,只剩下了張無指掌)的蒙面漢,黑光上人、戚少商、孫青霞,都同時想起:
——一個人。
——一件事。
——一宗武林中的大懸案。
(莫非……他就是一!?)
猛想起這個人,他們三人都不由自主的,也情不自禁的,作出同一種反應,但方法卻不一樣:
黑光上人破鑼似的斥喊了一聲,突然,只見他在半空一個筋斗倒栽蔥,本來頭上腳下跌落下來,現遽爾變成頭下腳上,「呼吸」一聲,化作一線黑煙,比飛蝠還快,咕溜一下就「嗖」地倒衝上屋頂那個大破洞口外去!
開始時像在腳下噴出一股黑煙,一旦發動之後,則似一道黑光。
快如門電。
黑電。
他快,戚少商也快。
快的還有孫青霞。
戚少商忽然一掌拍孫青霞。
遙擊!
——莫非在這緊急關頭,他卻趁人之危,暗狙孫青霞!?
但孫青霞仿似早有防備。
他也同時一掌遙拍戚少商!
——難道到這危緊關頭,他們還殺性不改,非要鬥個兩敗懼傷不可!?
「波」的一聲,兩人掌力,在空中交接一起,互動反挫,激成逆流,戚少商、孫青霞藉此掌功反激之大力,將下沉之勢陡然逆轉,變得同時倒向上衝去!
衝向屋頂!
衝向屋頂上的大窟窿。
衝向月色!
衝向被七情月色溢滿的天心!
他們三人,幾乎是同時把下墜之勢扭轉,逆向上衝,電光石火間,兔起鶻落,三個自瓦礫中下沉的身形,已變得各化一道黑、白、青光,直衝上天!
但不止三道。
還有一道。
光芒。
——這人渾身散發著五色斑爛的顏色,而且隱帶看好聽的音樂和極好聞的香氣。
這人原就在屋裡,但顯然並不是與那兩個蒙面人一道的。
因為他直探上來,一面還要應付那兩個蒙面人隔空的攻勢。
那兩個蒙面人一面飛躍、一面手舞足蹈的,其實就是對這人發動攻勢。
兩個人,都是三種攻勢。
——兩種是掌力,一種是爪法。
兩種掌法和一種爪法都有著同一種特色:
陰!
——陰柔、陰險、陰毒!
可是那個緊接著衝上來的不怕。
他用一隻右手應付。
他的在手卻是空著的。
但空著的手並不閒著。
他在抹汗。
一一他是用一條潔白的毛巾揩汗。
——彷彿,天氣實在是大熱太熱了,他只要一陣子不抹汗,渾身就會給汗水浸透了、淹沒了似的。
他彷彿只用兩成的力量來應付那兩個居高臨下的蒙面高手的壓擊。
他另外用兩成的力量來揩汗。
還有剩下的六成力量,他都只在留意:
留神看那獨臂披髮狂人——儘管那狂人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他的存在,但他還是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簡直如履薄冰、如避火雷。
他那些香氣、樂聲和光彩,就是他和那兩名蒙面人的施發的二種陰險的掌力和一種陰狠的爪法對抗交手時,所綻放、流露出來的。
他一面接招、一面揩汗,已飛身落到屋頂上。
儘管屋頂破了一個房間般大的四方窟窿,但未坍倒的地方還多著,是以,那狂人一飛身上去,就盤佔了屋頂上最高點的簷瓦上,桀桀地笑。
另兩名蒙面人,一左一右落在這獨臂狂人身邊。
他卻落在窟窿的東面,正好和急速倒竄上來的戚少商(佔了西面)、黑光上人(佔了北面)和孫青霞(佔了南面)正好成一四方形。
四人互相打量。
趁月色,他們埋下了干戈殺氣,自眼神。
戚少商、孫青霞、黑光上人這時才發現:這揩汗的人,十分年青,書生打扮,是一名大眼睛的小胖子。
但在京師武林裡,誰都不敢瞧不起這個胖子書生:
他們都聽說過「驚濤書生」吳其榮在「回春堂」那一戰,不但以一敵五,輕易挫敗馮不八、陳不丁、花枯發、溫夢成還有溫柔,更曾一掌擊殺了「落花舞影」朱小腰。
那一役使本來就名噪一時的他,更加名動天下。
但也使他得罪了所有白道武林的群豪。
他們都恨他。
大家都矢志除之而後快。
由此之故,他也在京師武林銷聲匿跡了一段時候,也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京裡。
沒想到,他居然就在這古屋裡,更沒意料到的是。
他們會在此時此境遇上他!
——驚濤書生。
吳其榮。
四人各佔一方,互相對峙。
卻見月色更加古怪,似是愈漸膨脹,愈見發青。
只聞那盤坐在高簷頂上的狂人仍披髮喃喃自語:
「我……命……由……天……不……由……我……不由我啊不由我!」
語音愴然喑啞,聞者亦為之悽然心酸。
心酸的是戚少商,因為這等寂天寞地的悲嘶,令他猛憶起自己過去的種種下平與寂寞,多壓抑與不得志。
孫青霞不心酸,只一陣心浮氣躁。他我行我素、獨行獨斷過了半輩子,乍聽有人的語調比他還冷還傲,更僻更孤更蒼涼,不覺心躁陡起。
黑光上人既不心酸,也不氣躁。
他只是心悚。
不知怎的,與那披髮獨臂人在一起,他忽地想起過去的所作所為,有意無意間所造的種種孽。
這些事,那些事,都讓他驚懼,使他心寒。
也令他不寒而悚。
他現在就是心悚。
他怕。
所以他第一個率先喊話:「閣下是誰!?」
他第一個問題之後,叉緊接著第二個問題:「你到底是不是他!?」
——「他」是誰呢?
看來,黑光上人怕的正是「他」就是「他」。
——「他」能令黑光國師也如驚弓之鳥,到底是誰人!?
果然,詹別野又喊出了他的第三聲大吼:「你是不是七爺!?」
一一「七爺」!?
——七爺、八爺、乃至大爺、二爺,在京城裡至少有九萬七千七百零一個那麼多!
——到底是哪一號子的「七爺」!?
黑光上人大大聲的喊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他腦裡的疑問。
他的斥呼來自他的疑懼。
他擔心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正是他最忌諱的人。
他心頭一怕,反而大聲喝間。
——這樣一喝,好像自己正是站在亮處,而對方才是正處於驚恐惶悚裡。
他說話本就一向甚為大聲響亮,且還帶著嘶啞。
他一向以先聲奪人。
他越怕,就斥喝得越震天樣響。
如果以相學論,「聲相」是相學中最高深及難以掌握的一種學問,聞聲而知相,甚至連相也不必看,其修為之不易,可想而知。詹別野大聲喝破心中的畏懼,可是以聲勢迫人的一種進攻。
他已攻了一招。
不過,同樣的,那披髮狂人以幾聲悽愴的慘叫追問,卻已引起在場中月下三大高手迅然不同的速思:心悚、心躁與心酸,豈不是也是以聲破相、聲在意失的武學至高境界?
黑光國師如比朝天喝問,大家都陡然的靜了下來,如同著了魔咒;本來那書生和那兩名蒙面人都正在月下比手劃腳,口裡念念有同,如看病魔,而今卻一時為之凝立不動、僵峙無語。
詹別野索性豁出去了再迸出一句。
「你到底是不是關七!?」
一一關七!?
「迷天盟」盟主關木旦,「天敵」關七!?
他已瘋癲負創,失蹤多時,而今竟又重現江湖!?
4.人命由天不由我
只見那在高簷上披髮張狂的獨臂人,竟呆呆的仰望了好一會的月,然後才俯視諸人,咧嘴一笑。
映著月色一照,原來這人的樣子,雖然波桀矍鑠,狂態畢露,不過一旦靜止沉思時,五官長得十分英俊,且見月色中蘊有極大的迷惑和極為豐富的情感,看了會令人同時產生顧盼自雄和嚴肅自形愧陋的感覺,且使人忍不住的跟他決一死戰又不忍傷他害他的複雜感情。
然而這個人卻無所謂。
他狂妄的一笑。
——也不知在笑人,還是笑物?
——抑或在笑天,笑月?
然後他忽然長嘆:
「我命一由天——不由我——」
這似是一聲喟息,一句感嘆。
又似是一句悲憫,一聲自憐。
他的語音似在大慈大悲,但神志又絕對殺氣凌厲,大不慈悲。
然後他又笑了一笑,用手從吳其榮、蒙面人、戚少商、詹別野、孫青霞等一個一個遙指了過去,淡淡且一字一頓的道:
「我,命,由,天,不,由,我。」
大家都知道他武功蓋世,所以但凡讓他給指著的,莫不縮了一縮,或作招架,或日閃躲;不然也得在心頭警惕了一下。
只聽他又咧開大叨,笑咋咋的說:「可不是嗎?人生在世,又有幾件事是由得人的?」
他的臉色很蒼白。
眼神很痴。
也很狂。
——像心裡頭有著一團又一團亂燒的火。
但他的唇舌都很紅,很豔,像剛吐過了一口血,又咽下了一口的血。
——這個人,難道真的是關七?
——一個名動天下,名震江湖,當年若不是他瘋,在京裡武林已無人能敵的關七!?
——他上一次乍現江湖的時候,已瘋了一半,癲了八成,可是,竟在「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五大高手:蘇夢枕、白愁飛、王小石、雷損、狄飛驚合戰圍攻之下,最後因遭電殛負創才消失不見;這一次再現,京裡武林勢力已有了極大的整合:雷損殞,蘇夢枕亡,白愁飛也死了,王小石已遠離京師,狄飛驚更深居簡出,而今,正處於塌宇殘簷上的「九現神龍」戚少商、「縱劍淫魔」孫青霞、「黑光上人」詹別野,憑他們三人之力,怎能對付得了關七、收拾得了這橫跨黑白二道的不世武魔、一代狂人麼!?
關七說完這番話後、大家都靜了一靜一也不過是才靜了一靜、頓了一頓,那兩名蒙面人,又手顫足抖的舞動著,且在喉頭髮出一種頓似雞啼、鴨喋的古怪聲詞來,同一時間,那儒士打扮的驚濤書生,也雙手飛快做手印,嘴裡唸唸有詞:
「嗆。波如蘭者利。」
那獨臂人突然全身一震,然後好像得了老年病疾的病人一般,簌簌的抖哆了起來;一時又似寒風颳樹,時落將盡。
這時看去,他更像一個無依的病人,不但很冷,而且很無依。
甚至很空洞。
——一個很空洞的可憐人。
驚濤書生一而急念念,一面已自襟內取出一管簫來。
這是一支古簫,原屬龍八之物。
當日在回春堂吳驚濤挫敵有功,龍八為了收買人心,便把這管簫相贈予驚濤書生。
吳驚濤別無所好,就好歌舞古樂,喜歡看美女和美麗的事物,龍八送他古簫,正是投其所好。
而今,他的簫一掏出來,放在唇邊,躡吹了一二聲,那披髮獨臂人便又恢復了鎮定,口裡仍喃喃自語,一面向他行去:
「我……命……天……定……」
簫聲一起,那兩名蒙面人眼裡一露惶色,另一則兇光大現。
兩個人都忽然同時變了聲。
修長個子忽爾發出尖嘯,銳聲割耳。
精悍個子則發出低沉的怒吼,如同獸王咆哮。
一嘯一吼,古簫之音便眼看要給奪下去了,而那披髮狂人,又雙目發出慘綠色的厲芒,陡然止步單手指天,大呼。
「不由我——啊——不由我——不由己啊不由已——!」
驚濤書生吳其榮臉色一變,簫聲突變,又尖又銳,又急又陰,夾雜在嘯聲怒吼中,依然跌宕有致、清晰刺茸。
他不但吹簫,而且還在月下舞蹈了起來,他的人雖然體胖,但姿態仍是曼妙好看,如痴如醉。
如痴如醉的不止是舞蹈者自己,還有那披髮狂人。
那披髮狂人口裡胡胡做聲,但在月色裡看去,原來他容貌予人一種清而且俊、滄桑裡自有神采的味道,由於他披髮斷臂。于思滿臉,加上眼神顯突,如像失去了太多的感情,連他的生命也給抽空了,他的身軀也只是殘燼廢軀,所以一般人根本死不敢看他,更妄論與之對視了。
只是,當驚濤書生載歌載舞於簷免,簫聲與嘯吼相爭,那散發人彷彿聽(看)的如醉如痴,才使得戚少商、孫青霞、詹別野之人都看清了他:
好一副令人震撼的臉容。
那不只是滄桑,而是看透了世情而仍不放棄。
那不只是兇悍,而是一種大無畏生死無懼的勇色。
那不只是悲哀,而是一切都得到過又全失去了的無奈和慈悲。
那也不只是憤怒,而是一種像兩頭都點燃的蠟燭一般的自焚。
那亦不只是蕭條,而是一種跟天有不世深仇的狷狂和跋扈。
那更不只是白痴,而是一種不要世間相憐與同情的我行我素、舍我忘我。
在清貌俊容的戚少商看去:只覺得是好一副令人醉心的面孔。
在頎長瀟灑的孫青霞眼裡:這披髮狂人身形雖然甚實並不高大,但看去卻令人有一種高山仰止,無論誰也得仰其鼻息的感覺。
在沉著森冷的詹別野心裡,卻在盤算著。
一一按照道理,傳說中那個狂魔,決不是這個年紀,到底是他,還是不是他?是那狂魔本來就沒那麼老?還是這戰神本來就長得這麼年輕?
——怎麼這狂人不老!?
——用什麼方法才可以不老!?
——要是能夠不老,是不是就可以不死!?
黑光上人最怕就是死。
他修佛,是希望能成佛,成了佛就可以肉身不死。可是他到最後發現佛陀到頭來總是要死的,免不了要昇天的,他就馬上棄了佛、改而修道。
他修道,也是為了長生不老,道教有很多養生、導引之術,能延年益壽、保命全精。
可惜到後來他也發現:修道到了家,還是得要昇天的。就算修密宗成了金剛上師,還是得輪迴轉世,誰也不能永生。
是人就得死,就會老。
他除了怕死,還怕老。
他到頭來發現最能保住不死的,便是武功。
練好武功,甚至能使自己不致那麼快老化、老去。為了阻止自己迅速老去。他每天還花了不少時間來為自己美容,用各種香貴藥草來為自己養顏保青春。
是以,他乍見這獨臂狂人的神容。心裡就不禁激動:
——他練的是什麼功,怎麼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好看!
所以,對黑光上師而言,乍見這狂魔戰神,不但有武藝修為上的震粟,更加發生了美顏養生領域裡的震撼。
然而,在簫聲、吼聲和呼聲裡的獨臂人,卻從全然的迷茫中,慢慢全身抽搐了起來,震顫得像是觸了電,遭了雷殛,彷彿全身給那三種激裂的銳響,像刀片一般的割裂成碎塊,到最後,他仍一手朝天。嘶聲狂吼:
「聽天——由命——」
只是他已搖搖欲墜,就要完全崩潰了、徹底的毀了。
戚少商、孫青霞、詹黑光三人不禁更為大惑不解:
——要是這戰神便是武林中傳說的那獨戰天下的頂尖高手,他怎會窩在這兒?他怎會變成這模樣?他怎麼整個人就像給人操縱了似的,完全失去了神智,連幾聲長嘯、狂吼和古遠古怪的簫聲都足以將之擊倒!?
就在這時,卻發生了一件事。
一種聲響。
「卜卜——將將——卜卜——將——」
那是梆聲。
還有鑼聲。
——這聲響毫不特別,只是更夫在下面的民街打響了更:
其時正好是二更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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