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只不知這口琴是這漢子的,還是他拿來送給李師師的。

戚少商遙遙看著這口琴:他不是看出了琴絃的韻意,而是看出了琴裡的殺氣。

殺機。

「那麼說,戚少商戚大寨主,他是最有英雄氣、丈夫味了吧?」那漢子道,「——他也不是你的知已情人嗎?」

他這句問題一問,問得戚少商凝住了神。

他屏息細聆。

他也想知道答案。

正想知道。

真想知道。

答案是一聲嘆息。

一一幽幽。

悠悠。

那是李師師的喟嘆。

4.多情總為無情傷

對李師師的回答,戚少商宛似給迎臉擊了一拳。

痛卻在心。

雖然師師什麼都沒有回答。

她只嘆了一聲。

這就夠了。

在這時候的戚少商,已經過長久的深情與寂寞,而此際他的人已歷風霜,但偏是情懷未老、情更熾,他本來有滿懷的真情要去送出這一朵花,以及不惜用他全部的前程去追求一個女子一一——只要在這時候恰好出現值得他付出真情的女子。

一一李師師是嗎?

他不介意她的過去。

他不介懷她出身青樓。

他甚至不去計較李師師愛他是否像他對她一般深。

——也許誰都不算太深刻,至少還沒演變到太深刻。

就在這時候,他就聽到了這樣一個問題。

儘管李師師並沒有回答。

但她只留下了一聲:

嘆息。

戚少商忽然覺得啪的一聲,身體內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而他和他的自尊和自信一下子彷彿只值得三錢半,就像正擺在那背向他而坐的漢子面前的那隻空杯子。

——儘管他尚未深情,但總是個多情的人。

多情總被無情傷。

很傷。

傷情比傷神更傷。

隨著那一聲嘆息,那頎長身形的男子卻笑了。

一面笑著,一面把他杯中酒一乾而盡,然後仍以一種帶頭撥銳的語調說:「難道這人你也一樣覺得他不行嗎?」

戚少商在屋簷外窺伺著此人,情緒複雜起伏,只覺此人同情、可厭,但也居然有點親切有趣。

——這人的來歷,呼之欲出,而且他跟李師師的關係,以及談話的內容,每每都引起他莫大的興趣。

可厭的是這人說話尖銳,自以為是,好像非如此口出狂言不能表現出他遺世而獨立的狂態來似的。

他連他語調撥尖提高也聽不順耳。

戚少商本來就不喜歡這種故作猖狂的人,可是不知怎的,偏又覺得此人與自己似有頗多相近之處,似曾相識。

而且居然還有點可親。

但最令他憎恨的是:

對方問了師師這一個問題。

而且還聽到了李師師的那一聲嘆息。

他恨不得殺了他滅口。

他極希望李師師能說話。

說什麼都好,只要說一些話,總好過這樣像一片葉落的一聲輕嘆。

他有受辱的感覺。

笑了。

——那漢子。

然後他握住了拳頭,右手,向屋頂舉了拳。

——他在幹什麼?

——他向誰舉拳?

——莫不是他向自己舉拳!?

——難道他已發現自己的行跡!?

但又不像。

那漢子舉拳,是向著他所坐處的屋頂。

不是向窗外的他。

這一點,連李師師也覺得有點奇。

他帶著一點點可怪的薄嗔,問:「你向誰舉拳?」

那漢子淡淡地答了一字:「天。」

李師師一愕,「——天?」

那漢子道:「我舉拳一向不向人,只向天。」

李師師似乎對他這個動作很感興趣,「為什麼要向天?」

那漢子答:「我用拳向天是問天——若是向人,則是一拳就打了過去,決不空發。要麼人打我,要麼我打人,才不發空拳。」

李師師噗噗笑說,「天有啥可問的?」

那漢子又銳笑了起來:「天?有大多可間的了,我要問到,為何那麼多不平事?為何好人無權、惡人掌權?為何善的受欺、惡的欺人?為何人分美醜、人有貴賤?為何……為何你不回答對戚少商的看法?」

那漢子霍然一收,就像一招漂亮的刀勢的收梢,已迅疾巧妙的回到原處,同樣問李師師那沒有回答的問題。

這次李師師說:「我可不可以不答?」

漢子點頭。

又一口乾淨了酒。

只聽「叮」的一響,他似乎還咬崩了杯口一角。

戚少商只覺失望。

因為對方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然而他是期待著的。

他期許著她的答案。

他以為她是有思考的。

她是有夢的。

他以為送出的是鮮花。

他遇上的是荊棘。

他仍等待的是盟約。

但守著的卻是菸灰。

他等到的答案是一句沒有答案的答案。

他發現他手上的花兒也似要凋謝了。

花謝。

花開。

——開謝花。

開謝花不調。不調的許或是他的心。

他的心只傷。

不死。

——他不是個容易死心的人。

可是一個太死心眼的人也容易害死他自己。

除非他容易變心。

就在這時候,他又聽到那漢子問起了另一個人。

「周邦彥呢?」

5.無受亦可同交歡

戚少商專注的靜聆。

——由於他是那麼專注,以致不自覺的運足了內力,是以連周遭的貓兒叫春、蚊子交尾、蟑螂出穴、鼻鼾夢吃、貓捕耗子、「醉杏樓」內還有一房午夜夢醒還是遲不肯眠的人兒正在纏綿交歡的喘息與呻吟,全聽在耳裡。

也全交織在心裡。

——周邦彥!

他知道這個詞壇名手、情場殺手,近日的確常與李師師混在一起:他也想知道李師師對他有什麼想法:

有什麼評價!

一一那是一聲冷笑。

——抑或是一個無關痛癢的神情?

一一還是又一聲嘆息?

沒有。

李師師沒有表情。

她只是垂下了頭。

她甚至沒有表示。

也沒有回答。

戚少商失望極了。

他本來在今晚,猶如騎月色到俠風獵獵的年代,去為本身比一首寫得好的情詩更甜美的她獻上一朵花,原本孤單的心在尋花叩月的心情中開著浪漫的幽會,可是,到了這地步,他只有重複的在想:

——幸好我不需要愛情。

(幸好我不需要愛。)

幸好我不需要愛情。

——她大可以對周邦彥像待趙佶、賈奕一樣……

——她也可以說:他?(一個字就可以了、足夠了。)

——她甚至也可以直認不諱:我喜歡他。

可是她偏啥都不說。

避而不答。

且顧左右而言他:

「你今晚突然來我這兒,就為了問這些掃興而且殺風景的話麼?嗯?這樣我會很傷心的喲。」

她笑得美美的。

她媚媚的。

牙齒很白,連微微焚著飛蛾還是飛蟲時劈啪作響的燭火也照不出一點黃來。

她這樣笑起來的時候,還很純,很真,就像個小女孩。

——如果李師師是個很出色的青樓女子,她出色之故,便是因為她不像是個青樓女子,而像位極美麗的鄰家小女孩。

她這樣一柔聲軟語,媚眼如絲,通常誰都不會問下去的也問不下去的了。

——連惱,也惱下上來。

可是這傲慢的「孫公子」好像不吃她這一套,只說:

「其實,這番話,有人已問過你了。」

戚少商只聽得心中一凜。

——他的「倒掛舍簷」還幾乎因而失足。

他忙屏息凝神、定氣斂心,穩住了身腰,再靜聆房中對答。

李師師聽了,似也大為驚詫。

「他……告訴你了?」

「他怎會告訴我這種事?你知道,戚寨主可是那種死也不認輸的人。」孫公子調侃的說,「三天前的晚上、我就在窗外偷聽你們說話。」

李師師怔了一怔,隨即又笑道:「——我還以為孫公蛭孫公子是個光明磊落的人。」

那漢子冷笑道:「光明磊落?像我這種惡名天下知的淫魔,還跟這四個字沾得上關係麼!」

李師師幽怨的白了他一眼:「大家都誤解孫公子你,師師可沒有……」

孫公蛭只道:「其實我本也無意要偷聽,我也是夤夜來訪佳人,但既不意聞得戚寨主把你可給問急了,我也想聽個究竟。」

李師師居然仍嫣然笑道:「你們就愛問這個。」

孫公蛭道:「因為愛你的人都想知道你愛誰?」

李師師輕笑道:「你們男人都愛問這個。」

孫公蛭一點也不放鬆:「他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一個無愛亦可交歡的女子?」

李師師臉色一變,卻仍掩嘴駭笑道:「——怎麼這麼輕賤我?無愛卻可同交歡,這不是你們男人的絕活兒嗎?」

孫公蛭冷冷地道:「情能使命起死回生,因而情也可以是致命武器——就看你怎麼用!這點是無分男婦的。」

李師師臉色微變:「卻不知孫公子你又怎麼看我?」

孫公蛭長身而起,錚的一聲,用手撥了那口焦尾赤琴一隻一聲。

錚的一聲。

那不像琴聲。

反而就點像道劍風。

——拔劍之聲。

百年前當有英雄曾駕馬拔劍對決於京華吧!百年後也必有好漢將解馬拔劍決戰於京師?

彷彿就是這一種俠烈激越的劍風,突然在這子夜裡、溫柔的房中傳來。

——戚少商是那麼想。

而且迅速進入尋思。

——他為這漢子的身世而有點恍惚,有些迷濛。

只聽那漢子繼續尖銳地笑道,「我記得你回答戚少商的話,也跟今天差不多,只不過,戚寨主沒問你周邦彥的事……一我說過,他輸不起嘛,情字一關,他過不了,他從來都過不了……哈哈哈……」

戚少商聽得腦門轟了一聲。

他巴不得殺了那背向他的猖狂漢子,可是、他又有一種很特殊的感覺:

——他竟覺那漢子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自己!

他一直很嚮往能做個徹底的自己。

可是那漢子所說的話雖然刺耳,但無疑十分能徹底的表達自己。

也說出了隱隱在他心裡的話。

6.無奈我不忍舍離你

只見李師師玉靨稍見凝重,到這時候,她反而不作分辯,而在燈下,她以柔荑支頸托腮,香顰粉頰,柔媚的望著那漢子,只讓他高談闊論、借題發揮。

可是這樣望去,這柔和媚、柔而美已足令人蕩氣迴腸、神魂顛倒。

她似是鄭重的惹火,慎重的勾引他,但又不經意一切玩火的結果。

那漢子依然不在意的笑道:「記得你評議過周邦彥,你說他:一流才氣,二流文章,三流人物……可是、而今,卻不敢置評一字了……」

戚少商聽了,不禁舒額。

舒意。

也舒心。

——原來師師是這樣評價過周邦彥的!

——自己還差些兒誤會了師師之意,以為她對周邦彥情有獨鍾呢!

(原來她對周邦彥的評估不過如此,不外如是。)

只聽那漢子又笑著說:「我卻知道你今天為何對周邦彥不置評的原由……哈哈哈……我大易他的大姊!」

他一拍桌子。

——顯然,到末了一句,是一句他罵人的口頭撣。

「他最近在皇帝身邊走紅了,又在蔡京麾下藍中軍中當官,他可不只是紅人,還是藍人!」他忽爾語帶類銳的譏誚,尖銳的道:「就不知烏龜縮頭、王八退荒的也算不算是漢子!」

李師師似給激起了一些怒意,「你若不滿,又何必把話說滿了、說絕了。公子若瞧不起師師,不來看師師這苦命女子就是了,何必口日聲聲罵人勒!」

漢子又一口乾淨了杯中酒,擲杯長嘆道:「說的甚是,無奈我卻不忍舍離你。師師之美,是美在令人無法相棄、不忍舍離——這卻使得只有說你棄人舍人了。這可真是我們男人自己犯賤。可別以為我沒聽到,那次戚少商問你,你對我的看法如何?」李師師無奈的望著他。

玉頰生春。

眉桃薄嗔。

漢子徑自把話說了下去,「你就嘆了那麼一聲——一如今晚我問起你戚少商一樣!」

李師師這回飲酒。

她捋起小袖喝酒的姿態很美,她似乎也知道自己每一動就是一種風姿,每一步都贏來男人的豔羨,而那漢子(還有簷下的戚少商)也確用目光讚羨她每一步的風流,而這風情不但迷倒了人也同時迷住了她自己。

她也一乾而盡。

然後她還替那漢子說了下去,「我嘆息了之後,還是有評論你的,你忘了嗎?」

「佳人贈語何敢忘?沒忘!」那漢子笑道:「你說我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三五年’!——才三五年,忒也真少,你也真沒把我高估!」

李師師流麗的婉笑道:「那是我給他逼急了,我說來玩的。」

那漢子道:「現在可是我來逼你了,你對我的評價可有更動?」

李師師格格笑道:「有。」

漢子興致勃然,「且說來聽聽?」

李師師笑得花枝相顫:「江山代有惡人出,各翻風雲三五天!」

吟罷,嬌笑不已。

嬌俏不語。

漢子喃喃地道:「這下可好了,剩下三五天,更賣少見少了——還從才人一句打翻,變成惡人哪!」

師師嬌笑道,「小女子鬧著玩的,孫爺別當真個。」

漢子道:「當真又如何?我本惡名昭彰。皇帝嗎?聽說皇帝老子要迎你入宮,這回他可當真了,你可又當不當真?」

這人說話和問話都頗為「不可一世」,他口裡問的是皇帝,但彷彿那只是不相干的小人物,他豈止敢問,也敢罵、敢打。還敢殺之無懂似的。

他的態度根不可一世。

這回李師師卻粉臉一寒。

美人一笑,是能傾國傾城,也可烽火戲諸侯。

美人之怒呢?

李師師本來最美之際,是她喜笑的時候,她笑意綻開之際,如花之初放,芳菲嫵媚,盡在此際。

——美得使人心動。

可是尤為難得的是:她連嗔怒時也很美。

——一種讓人心驚的美。

她這麼忽爾從笑到不笑了,竟就這一轉顏間帶出不止薄怒輕嗔,更有殺氣嚴霜,連頭飾的環鬢金珠,替花翠洱,乃至髻插闢寒鋇,一身明鐺錦襠鴛鴦帶,都蕩起一陣金風殺意來。

竟使得原來就一副不可七八世的那漢子,今也肅神以對。

「你哪裡聽來的訊息?」

李師師拿著一隻小酒杯,蹺起了一隻腿子,腳尖頂著只繡花鞋,略露收拾裹緊的羅絲襪,仰著粉靨,微含薄嗔的,問:

「都那麼傳,」那漢子帶笑的說:「傳說遠比傳真還傳奇——我是對傳言一向半信帶疑。」

「要光聽流言,」李師師的眼又含了笑,但話裡卻裹了針,「你還是武林中、江湖上一大色魔淫獸呢!」

那漢子一點也不以為忤,好像早已聽說了、成習慣了,只說。

「所以我才來問你。」

「莫說萬歲爺才不會真的對我有情……他真的會嗎……?」李師師又悠悠幽幽遊遊優優的一嘆,喟息道,「……就算他真的要納我入宮,我這也是不去的。」

「為什麼?」

「去不得。」

「——你不是說過嗎?那是難得之榮寵,機會難逢,人家千求萬祈尚未可遇呢!給你巴望著了,卻怎可不把握,輕輕放過!」

「那我自己得要自量、自度、有定力。」

「定力?」

「皇上為什麼對我尚有可留戀處?」

「——這是個荒淫皇帝,你是個美麗女子,他好色,自然便喜歡你了。」

「他有的是三宮六院,七千粉黛,他還是老來找我,還自皇宮暗修潛道,為的是什麼?」

那漢子調笑道:「因為你醉倚郎肩、蘭湯晝沐、枕邊嬌笑、眼色偷傳、拈彈打鶯、微含醋意,種種顏色,無一不美。」

「——你才老含醋意!」李師師笑著啐罵他,「老不正經的!他喜歡來寵幸我,是因為我特別。」

「特別?」

「一一與眾不同。」

「眾?你指的是他的妃子、婕妤?」

「她們是隨傳隨到,對他天天苦候;我是閉門閣中坐,讓他找我,她們是宮裡的,我是野外的。若比禮儀教養,哪還容得下我李師師?就論花容月貌,比我師師姣好者,必有的是。我到宮裡跟她們比,一比,就下去了。我若坐鎮這兒,李師師還是京華青樓紅顏花魁榜上佔一席之位今未衰……」

「豈止如此,師師確是京城紅粉第一豔。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別忘了,一旦入宮,有一日,說不定你成了正宮娘娘,那時……嘿嘿,恐怕你還不識得孫某人這白丁閒漢了。」

「你少討人厭,嫉不出口話變酸!我可自量自衡得一清二楚的,就憑我的出身,能人妃子之列已屬妄想,頂多能晉為宮娥,還能圖個什麼出息?不如窩在這兒,師師我還是個紅角頭。皇帝萬歲爺真要召我入宮,我膽小,還真不敢去呢!」

「哈哈……沒想到豔絕京都、膽色雙全的白牡丹,還是生懼在入宮這一環節上!師師是從市井青樓門上來的,還怕那些未經世故的宮鬟殿嬪麼!」

「孫公子,話不是那麼說。在朝中呼風喚雨的,一旦流落鄉井,確未必輪得到他們叱吒。可是在鄉里翻雨覆雲的,一旦人了廟堂,也不到他們話事。正可謂各有各的朝律俗規,以我這等出身跟備有背影靠山的妃嬪爭風,只怕也一樣落得個慘淡下場。」

說到這裡,師師又鬱郁一嘆,淚光映上眼波:

「說什麼的,我都只是個苦命女子,出不了陣仗,上不得殿堂,只供人狎弄調笑,私心底苦不堪言,惟勘破關頭,獨對紅妝,空灑度日,殘燭度年。」

說到這裡,伊竟潸然垂淚,口占一闕吟且唱道:

「淚盡羅中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那漢子聽了,似也坐立不安,終於踱到步來,忽然抬頭,臉色好白,眼色好厲,猛向窗外一瞥,雙目如電,幾與戚少商目光對觸,打了個星火眼。

只見那漢子臉尖顏白,雙眉如劍,唇薄如紙,神情傲岸,志氣迫人,軒昂繳奇,自有一股過人氣態。

就在這時,忽聽閣中房門急響,有老嬤嬤急促語音一疊聲低喊急喚:

「師師,師師,萬歲爺來了,道君皇帝來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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