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戚少商的命令是:
「活抓!」
而雷卷曾經吩咐過。
「行動的時候,戚少商下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如有人不聽,下場就跟不聽我之令一樣。」
他們當然聽令。
但網中的獵物卻不從命。
更不認命。
他劇烈掙扎。
反擊。
——現在,實、屬、巧、合這四名雷家於弟,簡直好像是大海中的漁夫,撤網捕獲了一尾大鯊,卻連同破船一齊給扯人深海之中,脫不了身,也得不了手。
「劍妖」是可怕的獵物。
——像一隻妖怪!
如果不是有孫魚、張炭和利小吉、朱如是,可能,「實」、「屬」、「巧」、「合」反而變成了獵物,給卷在漩渦裡粉身碎骨。
這四人都勇悍能戰。
其中朱如是、利小吉是蘇夢枕時候召攬的高手,又是白愁飛所信寵的心腹,王小石也十分禮重他們,也就是說,在戚少商當家之前,他們早已身經百戰,為「金風細雨樓」,打過不少名動江湖定江山的大仗。
至於張炭,近日武功大進,反走詭異一路,更是劍妖妖劍之剋星。
孫魚的可怕則不在於他的戰鬥力,而是他把握時機的能遇上這種人,給罩在網中的孫憶舊也只好仍在網中了。
奇怪的是,突遭暗算、陷於網裡的他,一面作戰卻一面想起一起好像跟眼前事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來。
他一向好色。
迄今,他總共玩過三百七十九位女子,有的是自動投懷送抱,有的是宿柳眠花的娼妓,有的是情非自願的良家婦女。
他把每一段情、每一個女子;每一次交媾的情形都詳加紀錄在一本叫做《憶舊懷新夢華錄》裡。
——要是他今晚死在這兒,這本冊子會不會也給人燒了?
還是會公開?
大家看了,才知道他有過那麼多的女人,有過這些女子、他們會笑?羨慕?還是鄙惡?
他很想知道。
他真想知道。
這件事,其實跟他如今的奮戰苦撐毫無瓜葛,但他還是禁不住要想到這些。
掠過這事。
思想本就是禁不住的。
一一要禁一個人的「想法」,那是件極荒謬而且極費力的事。
而且到頭來絕對討不了好,沒有好下場。
餘厭倦則沒有這種想法。
因為他來不及想。
他的敵人對他倒沒有實施狙襲。
敵人也沒有以出擊和他招呼。
而是用眼神!
——一種看著一具死屍般的森寒的眼神!
但看他的人,本身也像一個死人。
完全沒有活意。
只有死志。
——除了他兩頰還留有給病人燒的的微緋。
敵人出現的時候,孫憶舊已給一張大網罩住了。
他正要想去相助,忽聽桌上「篤」地一響,像從瓦背頂上掉下了一個什麼「東西」來。
——像是一件「事物」,多於似人。
然而他卻是人。
一個敵人,就「掉落」在前面桌上。
——一個就像是一頭黑色蝙蝠的大敵!
餘厭倦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只覺寒氣迫人,他心中一寒,頭皮炸寒,心也一寒。
他手裡的劍更寒。
寒光暴綻。
劍氣催人。
他的人鬼氣森森。
他的劍法更鬼。
他第一劍不是刺人,而是刺燈。
桌上的燈。
他的第一劍,刺的不是劍鋒,而是劍風。
劍風刺滅了臺上的燈。
然後他才真正出劍。
他的劍是黑色的,與黑夜混為一體。
他的人很黑。
毛髮很茂。
全身黑衣黑袍。
加上他手中那把黑色的劍,眼他交手,彷彿是跟整個黑色午夜裡所有的鬼魅一齊交手一般沉淪。
可是他遇上了一個夜魔般的對手。
他一俯身就衝了過來,一掣時,亮出一把斧頭。
他一斧就砍了過去。
——雷家的人自從痛定思痛,認為練刀習劍,絕對不能冠絕天下之後,就苦研炸藥火器,另外,創「哀神指」法,並以小斧為兵器,自成三絕,名動江湖。
出斧的當然是「小雷門」的門主雷卷。
斧與劍交接七八記,迸出星花,也是黑色的。
十五招後,斧進,劍退。
黑袍嫋動。
雷卷整個人似龍捲風一般反捲了起來,然後大喝一聲,一斧脫手飛了過去!
這一下,斧破劍網而入,當胸砍中,並將之定嵌於石牆上!
只聽一聲如同燒焦了般軋然而絕的慘叫,那著了斧的「事物」還是掙動了幾下,在牆上刮響了令人牙酸的銳響。然而,那只是一件袍子:
黑袍!
——人呢?
人在身後。
雷卷的背後。
餘厭倦在崑崙上苦學「鬼劍」,本就以倏忽飄忽,鬼神莫測為其劍法之精萃。
「劍鬼」確是劍中之鬼。
然而他卻遇上了個病鬼。
——一個給病魔析磨纏繞得只剩下了超人鬥志的軀殼的瘦削戰士:
雷卷!
6.飛斧隊
鬼一佯的餘厭倦,遇上像一隻鬼的雷卷。
——只看誰比誰先去見鬼!
劍鬼已閃至雷卷身後。
他的劍比身影先到,一劍就扎向雷卷左腋窩裡。
他使的是鬼之劍,所以每一劍都刺向「鬼地方」。
卻沒料到,「登」的一聲,劍刺著命中,不是骨,不是肉,沒流血,沒滲呼,卻只有金鐵交鳴,星火四濺。
因為他的劍尖刺著的是斧頭。
一在那厚厚、暖暖的毛裘裡,不知藏看有幾支斧頭。
至少,腋下便有一支。
他的劍便是刺在斧上。
雷卷一掣腕,斧已在手。
斧面綻著寒光,竟是從他目中的寒芒反射過來的!
燭已熄。
就算有光,也不亮。
但雷卷雙目卻依然在暗裡黑中發光:
綠色的火。
青色的光。
——這是什麼光?什麼光?來自什麼力量!?
一種教人去死的力量,來自於死。
那是死志——不是鬥志。
鬥志是活下去求勝的力量和意志,死志只是毀滅,沒別的意思。
一一甚至自己還活不活下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要你死,你就非死不可。
除死無他。
又一斧摜出。
飛至!
餘厭倦鬼叫一聲,用劍一斬。
鬼一樣的劍斬鬼一樣的劈在鬼一般的斧上。
令餘厭倦驚駭莫已的情形就發生了。
雷卷幹。
且瘦。
——就像是癆病鬼。
弱不禁風。
他的手也瘦如干柴,手腕還不及一隻拜神的杯口粗,青筋畢露。
他用這樣的一隻手發出了一面斧。
小斧。
餘厭倦幾用了十成功力注於劍上,劍鋒過處,登時鬼風啁啁,鬼影幢幢,他這一劍叫:
「鬼斬鍾馗」,貫了平生三十年功力精華所匯注,一劍斬於斧上。
結果卻是:
斧飛。
劍碎。
——那一劍竟抵不住那一斧,碎成千針!
是碎成千針,而不是千片。
一條條細而長的黑什,仍迸射向雷卷;
勝便趁勝追擊,如影附身;敗則敗中求勝,如蛆附屍!
一一這就是「劍鬼」餘厭倦,以及他鬼一樣的劍法!
千支針,射向雷卷。
每一針都穿心。
每一針都要命。
這一剎間,雷卷卻倏然做了一件事:
卷!
——他整個人突然扭曲、絞緊,像龍捲風一般的「卷」了起來!
他一卷,整張毛裘也捲了起來,帶起下一股罡風。
同時,精光一閃。
他又發出了一道飛斧!
毛裘厚,針刺不入。
捲風也旋落掃掉了一切劍針、針劍的攻擊,——然而餘厭倦能躲得了雷卷的反擊麼?
餘厭倦已沒有劍了。
他鬼嘯一聲,空手接了一斧。
接是接了,但情形如何,卻沒有人知道,只知道斧遽然落下,「奪」地掉在地上。只見劍鬼則返身就走。
走得倉皇。
不再戀戰。
拼命的逃。
他一掠而出,震破大門,縱過迴廊,繞過水榭,閃人假山之後,又躍落圍牆之外、正喘得一口氣,卻不料——
雷卷在此際又反手打出了一斧,這一斧也撞破大門飛過迴廊穿過水榭劈開假山砸破圍牆「奪」地打在牆後餘厭倦的身上!
命中!
劍鬼在這一剎間,還想避。
還要閃躲。
他聽得喀地一響,立即急閃,在這萬鈞一發之際,仍躲開要害,斧只嵌劈在他左手臂骨上!
這一瞬間,餘厭倦不是感覺到痛。
也沒有害怕。
他什麼也來不及想,只掠過了一個念頭。
一一人生到底有沒有輪迴?
以前,他身為「劍鬼」不信有「輪迴」這回事,反正,死了就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都一樣。
所以,他不認為有輪迴。
他還笑別人是希望有根應,期待有因果,才相信有輪迴。
而在這一剎間,他多希望:真有輪迴這回事!
——要不然,他可真的要死了,什麼也不知道了,什麼也沒有了。
至少,沒有輪迴,也得要有鬼。
——因為有鬼便有神,有神有鬼,還怕沒有人鳴?
還可以成人,就是有輪迴。
「——的確,還想活下去的,不想死的人,才希望有輪迴。」
他的感覺是到這裡。
他的感覺沒錯:
他是死了。
——那一斧、雖只砍在他臂骨上,但其震盪力緊隨而發,他全身筋脈肌骨都為之震碎,就像是敲碎一塊冰一樣,就似是一顆石子打在一尊瓷瓶上。
他死於飛斧。
可是,「惜舊軒」不止雷卷一個人有飛斧。
而是,「一隊人」。
——至少,還有「實、屬,巧、合」四大雷氏子弟都飛出了他們的:
斧!
7.背叛命運的劍法
苦也!
這是劍妖孫憶舊心中欲中不敢叫出來的一句話:
——苦啊!
他仍不甘就逮。
不肯就範。
他困獸鬥。
他背水戰。
他的劍反而不是守的,而是攻的,而且還愈攻愈快,愈打愈急。
他不能不快,因為「一家而得」朱如是的「鐵板神索」和「一簾幽夢」利小吉的「千年飛簾」一齊纏上了他,就像有百隻手千隻指一齊專攻他要害死穴。
而他還在網中,死纏爛打。
幸好,這時「惜舊軒」的援軍到了。
朱如是和利小吉立即返過身去抗敵,不讓來援的人輕入「懷舊居」半步。
孫憶舊頓時壓力一鬆。
但他隨即發覺,那不是幸,而是不幸。
大不幸。
那使飛索和用飛簾的人一退,馬上接上來攻付他的兩人,更不好對付。
一人綽著槍,一直只窺準時機,沒出過一次手。
另一人空手和他鬥。
這人陰陽臉:一邊黑一邊白,掌功奇特,身法詭異。
這兩人不管是已出了手或沒出手的,只怕比先前兩個都更難應付。
就在這時,四雷子弟,正一齊迸喝一聲,發出了他們的斧。
飛斧。
——急遽飛行的四把小斧,分劈他四肢!
劍妖尖叫一聲,全身(連臉、眼、發、唇、眉)都白了。
煞白。
他,「哩」地一聲,竟似一縷煙一般,「竄」「鑽」「閃」出了那張「天羅地網」
中!
那是沒有可能的事。
完全沒有可能。
沒有人可以從那網中溜出來。
除非那是妖怪。
孫憶舊就是妖。
——他是劍妖。
他用了看家本領、獨門絕招「白虎衝煞」衝出羅網,但真力已耗,功力大減,元氣已盡。
張炭就在這時出手。
左右手。
雙手夾住了他妖一般捉摸不定的劍。
孫憶舊只覺一正一反兩股異力襲來,他只好用勁反挫。
但不反挫還好,一旦反擊,那古怪功力竟吸收/融會/匯合了自己的勁道,反挫了回來,排山倒海,勢莫能御。
孫憶舊只好棄劍。
不棄劍,就只有放棄生命。
命不可棄。
棄了就沒有了。
但劍可棄。
棄了一劍還可用別的劍,或等待時機重新奪了回來再拼。
可是他才棄劍,兵器暫去,新力未生,鬥志未張,元氣未復之際,「嘯」的一聲,一槍已迎面打至!
他已來不及躲。
不及反應。
中槍。
倒下。
對方用的不是指尖。
而是槍頭。
這一槍,是打在他的穴道上。
是以孫憶舊軟倒乾地:衝出羅網的他,結果反而是更快就死。
出槍的是孫魚。
——山東,神槍會,大口孫家,外系子弟之、孫魚!
孫憶舊倒下。
吳奮鬥呢?
吳奮鬥才不奮鬥。
——戰鬥伊始,他一見孫憶舊人在網中,餘厭倦落盡下風,他就二話不說,拔足就走。
不是走。
而是逃。
——是那種「有多麼快便逃多麼快」的亡命之逃!
人不如其名。
屋瓦破裂,網罩下,敵人落下,他卻看準那一個大窟窿,飛騰而上,到了瓦頂,正要再逃,猛然,卻見屋簷上一白衣白袍人,單手指著一把白玉也似的劍,在一月天下白似的月光下,劍尖斜指於地,在等他。
在候著他。
——彷彿已等了很久很久,候了許多許多年,以致他其中一隻衣袖,看來空室蕩蕩。
吳奮鬥一見到這個人,儘管他的人仍立足於屋頂之上,但他的心已跌到了街下。
他知道這個人。
也聽說過這個人。
他實在不想遏上這個人,尤其是在這時候。
他簡直想跳回屋內,跟那像蝙蝠的鬼魅打,跟那四個拿著天羅地網的人打,跟那陰陽臉、擎著槍的、拿飛簾飛索的人打,也不願意跟這屋頂上的獨臂人交手。
可是他現在想跳回屋裡去,也是不行的了。
因為他知道:此刻只要有一絲疏忽、半點錯誤,自己就一定會命喪當堂,原因是:
這人既已向你拔出了他的劍,那麼,今晚只有一個下場、兩個結果:
結果是:用你的劍殺了他,或用他的劍殺了你。
下場都是一樣的:
死。
——只看是你死還是我亡。
白衣人在月下。
既似近在咫尺,也遠在天涯。
他始終沒有抬頭,從他的側臉可見他斜飛人鬢的眉梢,只聽他道:「奮鬥了?」
吳奮鬥只好奮鬥。
——其實他現在不是在「奮鬥」,而是在「掙扎」。
他的師父陳上下希望他能「奮鬥向上」,故而取其名:但奮鬥是一件很艱辛的事,吳奮鬥一向比較懶,他的劍法也走較為飄逸的路向,以意境為先,下苦功較少,所以同門笑他名不副實,他就帶笑反駁:
「誰說名實不符?可別忘了我姓吳!」
他是廣東人,粵者「吳」與「唔」同,而「唔」即「無」或「不」之意,加之於其名上,即是「不奮鬥」之意,他還引以為謔,不以為疏懶為忤。
而今,他卻已無退路。
只有奮鬥。
掙扎。
奮鬥是美麗的。
你看人在努力向上,奮鬥前進,這奮戰的過程實在要比成功成就還令人心動。
掙扎則不是。
掙扎是教人驚心。
吳奮鬥的掙扎和奮鬥卻依然是人間而不是人煙的,甚至是天上而不是人間的。
他拔出了他的劍。
劍破空、發出清麗的絕響。
他一招「仙人指路」,遙指白衣人。
風很大。
屋頂很高。
劍在風中,人在風中,衣袂飄揚在風中。月下的吳奮鬥,真像是一位飄飄欲仙的仙人。
白衣人依然沒有動。
甚至不抬頭。
不舉目。
掌中劍仍斜指於地,端然不動。
對峙了一陣,吳奮鬥斥道,「怎麼了!?姓戚的,你有種在這兒狙擊我,卻沒膽子向我出手嗎!」
戚少商仍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腕很白。
很秀氣。
——老實說,那不像一個武人的手。
他的手握著劍。
——但白說,那也不像是一把殺人的劍。
他巍然不動。
如果使他有動,那未,就是他的劍尖原離屋頂約有半尺之距,目前大概只餘五寸:
他的劍尖似在下沉。
但下沉甚緩。
而且是一分一分的、一丁點兒一丁點兒的下垂,不細察還真絕看不出來。
——是他的手累了?還是他的劍太重?
吳奮鬥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也不該再等了。
他斥喝一聲。
「戚少商,動手吧!」
他迅速迫進三步,抬足巧轉,吊足獨立,成「瑞鶴獻壽」式,劍尖直指戚少商,指訣另伏殺機,腳下隱蘊絕著,一招三式。
月下風中,夜裡屋上,吳奮鬥這一招架式,直似仙人下凡,仙鶴臨空。
——彷彿只藉一陣風,他就可以一齣招一齣劍間把敵人刺個千瘡百孔萬洞!
但戚少商依然不動。
漠然不動。
至多隻劍尖繼續下垂,更下垂。
吳奮鬥欲攻無從、喝道:
「膽小鬼!你窮耗個啥!」
但這一招「瑞鶴獻壽」,亦因對手無所動而無可應亦無法發動;他一咬牙,腳踏七星,劍走游龍,旋身飛舞,又轉化成一式「仙班列陣」。
這一招,七分守三分攻,邊留後路邊迫進,眼看與戚少商離三步之遙時,見對方仍然巋然不動,他寸再四變招:
「天女散花」。
——劍影化成百道劍星,急刺戚少商全身各大要害。
只要給他刺中一劍,敵手立毀;如有一劍受封架回擊,其他百數十劍,立即回援,攻堅挫銳,把敵人一氣攻倒再說。
這一招變得好、變得妙、變得情理之中,也變得意料之外,更重要的是。
不管出招變招攻或守,他使來都端的有「仙味兒」。
他的劍已使出了「仙」的意境。
可惜他自己並不是神仙。
所以他只好做了一「鬼」。
他掠過去發動攻襲之際,姿勢美妙,同時七分攻、三分守,一得手則追殺對方於劍下,一旦見勢不妙,亦可及時變招退守,立於不敗之地。
他劍勢曼妙,猶如月下飛仙。
他的人比劍姿更欲仙欲死——甚至是在他出劍之時,表情神色,也七情上臉,彷彿是在陶醉、在享受、在如醉如痴。
他痴。
劍也痴。
劍有仙意。
人有仙味。
招有仙骨。
就連進退都有道骨仙鳳。
但戚少商不痴。
在月下的他,也美得像一支足可在黑夜裡照亮千人的蠟燭,你只要看到他拿劍的神情(儘管那一劍仍是下垂的),便一目瞪然這人是寧可陪死也不會陪襯任何人過一世的。
現在他已作出了反擊。
反擊:
對對方的攻擊作出反撲,是謂「反擊」。
可是,如果以這個解說來看待戚少商的「反擊」,那正可謂是「莫名其妙」已極了。
因為戚少商不是針對他的敵人作出反擊。
而是對他劍尖所指之處:
那是屋瓦上。
屋瓦是死物。
攻襲他的是人。
——劍仙吳奮鬥。
但他卻不去因應吳奮鬥的攻擊,反過來去摧毀他立足處前的屋瓦,為什麼?
——到底為了什麼?
不為什麼。
——如果有所為,也是為了反擊、殺敵。
雖然他攻擊的是屋瓦,但其道理就跟做人一樣:
一個人讀書、考試、學習、運動、結婚、乃至生兒育女,看來跟活下去沒有什麼關係,但實際上,沒有這些,就不可能活得好、活得愉快、且把生命延續下去。
戚少商現時的劍法,也是這樣。
至少也是合一原理。
一樣的原則。
戚少商的劍尖疾射出一線自光。
「睦」地一聲,劍光打在屋瓦上。
「轟隆」,屋頂頓時塌下,一塌便是一大塊,一大片碎瓦殘屑喀啦破裂翻落,說時遲,那時快,吳奮鬥剛剛就衝到戚少商身前。
要是戚少商對他出招,他早有防備。
要是戚少商攻勢太烈,他招架不住,亦可退避。
要是戚少商接戰,他也準備好:
能勝利則追殺,不敵即遁逃之計。
可惜不是。
可是不是。
戚少商沒向他出劍。
而向屋頂出劍。
劍氣。
瓦破。
屋頂坍下。
他自己的豪宅美宅。
他一失足,下陷,與瓦礫翻滾而落。
這一下,碎屑殘塵,全沾上了他素淨的衣袍,混淆了他的視線。
他尖叫一聲,儀態全失,手足亂打,劍舞護身,急求落足之地,掙扎求存。
屋頂坍了。
瓦裂了。
掉落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還有戚少商。
他跟吳奮鬥不同的只是:
劍仙是失足下陷。
他是徐徐落下,有備而墜。
一種蓄意的墜落。
一種冷靜得凡近殘酷的墜落……
連同他的劍。
他的殺氣與:
殺機。
幾乎是馬上的,立即的,那白衣人戚少商又徐徐飄上屋宇之上,單足落在簷上,獨臂持劍,神情落寞。
只白衫上多了幾點梅花般斑斕的血跡。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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