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出現以來,已有十二名敵手給他砸殺下屋頂去了。
原先在大街小巷布好的伏兵,瞧著了孫九烈如此氣勢,也不敢輕攖其鋒。
就在這時,屋頂上,朗月下,就在龍脊上,翻身出現了一一個高瘦個子,身著灰長,背上有一個包袱,走了過來。
這個人的臉色很可怕。
像個死人。
這人的眼色更可怕。
像個死了復活的人。
但這人卻讓人感覺到有點滑稽:
滑稽本不可能出現在他這樣一個人的身上,無奈他真的令人看了不舒服之餘,也生起了一點點滑稽的感覺。
這理由原來還是來自他的臉上。
因為他的鼻子,竟缺了一角。
——缺了一角的鼻子,使他原本陰森森、陰惻惻、令人不寒而悚的長相,竟產生了一種極不調和的詼諧感覺。
因而有點滑稽。
孫尤烈卻笑不出。
這人已停了下來,正解下了他背上的包袱。
慢慢的、仔細的、一絲不苟的,他正鬆開了結,解開他的包袱。
孫尤烈注意到他左手只有三根手指。
——尾指和無名指已斷。
看到斷指,孫尤烈眼都綠了,虯髯都紅了。
他啞聲間:
「你是——七!?」
那灰衣瘦長個子點點頭,逐漸把包袱完全打了開來:
「我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
——他是武林中最神秘莫測的高手之一,也是京城裡、權相蔡京手上武功最高的殺手之一。
天下弟七!
3.天下第七
也許,天下第一併不是那麼可怕。
因為人人都想爭這天下第一,是的,「天下第一」多名不符實,不然,也當不長久,何況,自以為是「天下第一」的,不見得人人就當你是「第一、自許為」天下第一」的,也只不過可能是小小「天下」裡的猢猻王而已。
何況,認了自己是「天下第一」的人,已沒了退路,難有長進。
是以,當人聽到什麼人說「無敵是最寂寞,天下有誰能敵」之類的慨嘆時,他不是在吹牛,就是在說謊,甚至只是在發白日夢的瘋子而已。
但「天下第七」卻十分可怕。
——他仔細精密的計算過:在芸芸眾生、濟濟群雄裡,他排上了第七位。
別說排第七了,就算在天下群豪中,能排上七百七十二,已是很可怕的高手了。
他只排第七,前面還有六人,他既一點也不謙虛,但也不十分驕作。
他還有自知之明。
也十分自信、自負、自重。
——這種敵手,無疑十分可怕。
更可怕的是:
人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姓甚名誰,雖有人得悉他曾師承元十三限,但真正的武功絕招和兵器,天底下準也沒摸得清底蘊。
跟他交過手的人都死了。
沒死的人也一樣弄不清楚。
與他交過手還活著的人,至少有兩個:
一個是方恨少。
可是方恨少那一次只顧拼命保命,也幸得「天衣有縫」捨命相救,才能使他僥倖逃生:
方恨少見天下第七就想吐,就要嘔。
就覺得恐怖。
另一個是王小石。
連王小石這位不羈、不畏、不世、無掛礙的人物,一聽天下第七的名字,也得要皺盾頭,一個頭比七個大。
然而,孫尤烈卻在此時此境、此夜此地,在屋頂上遏上了天下第七。
孫尤烈只覺頭皮發炸。
但他的鬥志也炸了起來。
天下第七在完全攤開包袱前卻冷冷的、森森地、沉沉問了一句:
「你們大口孫家的人,一向善於吞食暗器的吧?你們的胃敢情是精鋼打造的、磁鐵研製的嗎?」
孫尤烈吼道:「少羅索!有種就放馬過來,老子吃定你!」天下第七:「緩緩、徐徐、死死的道:「我沒有馬。我只有這個。你吃吧。」
說罷,包袱一展。
這天晚上,有月無星。
月亮正在天下第七背後。
突然之間,月亮不見了。
卻出現了太陽。
太陽正在天下第七手裡綻放:
不只一個,是千個太陽!
千個太陽在天下第七手裡,一起炸了開來。
孫尤烈立在屋頂上,背向街口。
街心至少有一兩百位伺伏著要抓拿、格殺的侍衛、高手捕役、御林軍。
他們忽然見到了太陽。
——在晚上。
大家目為之眩。
甚至一時間,再也看不到別的:光極強處轉成了暗。
黯黑一片。
甚至目為之替。
之後他們就看見那碩大無朋、健壯如獅的孫尤烈,在屋瓦上,一晃,再晃,三晃,然後是,一退、二退、三退……
之後是失足,摔落了下來——直一一墜一一而——下——
「砰」地直挺挺的跌落街心。
碩巨的身子砸落處,街口青石板為之凹陷。
孫尤烈的身子亦如一隻拆散了的木偶,完全支離破碎,散裂四處。
他身上竟無一處是完整的。
除了眼睛。
他是瞪著眼睛氣絕的。
他在摔落下來前已然氣絕。
後來仵作和捕快去勘察過他的傷勢:總共有一百三十一處傷口。
有的是劍傷,有的是刀傷,有的是扎傷,有的是刺傷,有的甚至是炸傷的……
只有一處傷口最分明。
咽喉。
——一個大血洞。
那是什麼兵器(抑或是暗器),竟然在一剎問,使這樣一個雄獅般的絕頂好漢,一下遭著一百三十一道攻擊,並即時奪去了他的生命,連還手的機會也無有?
仵作震怖。
捕快驚疑。
但誰也不敢再查、再問。
他們不是「天下第一」,誰敢查這「天下第七」的事?
何況,他們也不是「四大名捕」,要是無情。鐵手、追命、冷血這四人,他們就敢追查到底。
但在這種早已計劃好的陷阱裡,設計的人絕不會讓四大名捕插手這件事。
他們才不會自找苦吃。
梁賤兒決不是自找苦吃的人。
他最機警。
他一開始就發現情形「不對路」。
——他們本來該是埋伏的人,但到頭來卻中了埋伏。
他一發現不對勁就走。
走就是逃。
——儘管他此來是為了一雪「太平門」練好輕功只為逃命之恥而來的,但他就算是見死不救,也不能見死不逃的。
當見到何太絕喪命時,他逃得更快。
他不是見死不救,而是救不了。
所以他只能逃。
當他發現餘更猛也著伏之際,就愈發肯定自己是做對了。
逃對了。
——無論如何,首先保住性命再說。
他原以為自己夠勇夠猛夠剽悍才來參與這一次的行弒:但事到臨頭,他心驚神駭,第一個念頭就是:
逃。
逃逃逃逃逃。
亡命的逃。
他畢竟是「太平門」梁家的好手,以輕功稱絕江湖,只要一開始逃,便誰也迫不上他,截不住他、攔不了他了。
他急若星飛。
迅如電掣。
他急掠而起,一瀉數丈,發足便奔,死命飛逃。
三把斬馬刀在暗裡突伸,耍把他攔腰斬為兩段!
——不,四截!
但斬不著他。
他已騰身上了屋脊。
他如脫弩之丸,在屋瓦群上飛竄。
四周閃出敵人,紛紛亮出刀、劍、槍、棍。
但攔他不住。
刺他不著。
當敵人看見他來時,他已去了。
他已越過了敵人,敵人還來不及出手。
暗器飛射。
箭追襲。
也沒有用。
因箭矢、暗器,都莫如他快。
何況,再強的署,再有力的手,所發出來的箭矢和暗器,勁道都有減弱消失的時候。
梁賤兒卻愈跑愈快。
——就別說「太平門」就是能跑,誰要是看了他這般跑人千百敵手中如人無人之境的氣勢,就知道有一日他也能仗此在千軍萬馬裡取敵人首級也並不足為奇了。
他雖臨陣逃脫,他心裡也是這般盤算著:
——只要他逃得命在,總有一口,他會回來替兄弟們報仇的!
當他瞥見在另一處屋頂上孫尤烈戰死的悽慘情形,他更發了瘋的跑,發了狂似的逃!
他在屋瓦群上竄高伏低,眼看就要掠出這陷阱的大包圍就連在下邊包圍的高手,見他能一氣跑得這般快,連過七八個關越九十道劫,心裡都不禁為他喝了一聲彩。
卻在這時,朗月下,一人出現了。
一個很細秀,很有點窈窕的人影。
十分輕巧。
剽悍。
他突然彈了出來。
整個人彈在半空。
他背且是是一輪偌大的月亮。
他大字型的迎向急射而至的梁賤兒。
他的動作很優美,也很優雅,但優美優雅中,卻又有野和悍的感覺。
本來,這是兩件決湊不在一起的事,但這人手足張成大字型的一展,就展現了一奇異的圖案,讓人生起這種奇特的感覺。
他乍出現就急「彈」向梁賤兒。
衝向梁賤兒。
也迎著他。
這事發生得極快。
梁賤幾正在急掠之中。
他已來不及退。
不能轉變方向。
也無法急止。
他只有硬衝。
硬闖。
他已準備硬拼。
無論如何,都得拼一拼再說。
——「太平門」的絕技是輕功,但梁家的絕招可不只是逃。
他還能拼。
能殺。
梁賤兒虎吼一聲,殺向來人。
屋頂上。
月輪下。
街心的人就看見兩個高速的人影。
一如急矢,衝殺向對方。
另一展臂張足,沙鷗般迎向梁賤兒。
嘯——
這樣一聲,遠在街上的人也人耳膜為這聲尖嘯刺破。
那細巧的人影已發出了他的劍,只一劍。
他卻不是用手發出他的劍。
而是用腳!
於是,一顆人頭沖天而起——
梁賤兒的身子繼續往前衝。
他的輕功何等之快,衝勢何等之速,是以,失去頭顱的他。依然衝勢不止,繼續衝了十尺、一丈、二丈、三丈……直至衝到屋脊邊緣,踩了個空,這才掉落了下去。
沒有慘呼。
因為他已失去了頭顱。
沒有腦袋。
只一劍就要了梁賤兒的命。
才一劍。
——而且這一劍,還是用腳發招的。
他的腳就是劍。
一招(劍)得手殺了梁賤兒的人飄然落於屋頂上。
一綹髮絲遮掩了他大平片的臉。
他甩了甩頭髮。
在月下,他的眼睛很亮。
也很野。
但他捂住了心:
彷彿很有點疼。
在京城裡,大家都聽說過這樣的一個人。
那是七個劍法高絕武功莫測來歷不明的劍手,叫做「七絕神劍」,他們有一個領袖,就叫做:羅睡覺。
大家都聽說過這個人。
如今才真正在月下見著這個人。
和他妖一樣的劍。
妖一樣的身手。
妖一樣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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