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獨手.毒手與獨守
梁賤兒的那一顆頭顱,脫離了身子,由於衝勢勁急,劍勢大疾,所以仍在飛,一直在飛,飛,飛過了月色鋪照發著粼光的琉璃瓦面,飛過了夜色感染著青石板地的長街窄巷,飛過金鑾殿上,飛過那靜靜幽幽的護城河,飛過樑思工府大宅後院的那棵月桂樹,飛過蒼穹,飛過街市,飛過牌坊,飛過春天怒放的桃花樹,「篤」地一聲,落到了這一處院子裡來。
由於那一劍大快,梁賤兒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
因他尚未瞑目,所以反而可以乘風作他這一生裡的最後一趟旅程。
以他的頭。
——不知道不帶身軀之旅,是不是比全身同赴更無拘無束、歡快自恣?
——不知在飛行中的頭顱,可有感到斷頸之痛?
——不知會否因飛行太速,逆(還是迎)風破空,激得瞪大的眼球不甚舒服?
不知。
不知道。
因為我們都不是梁賤兒。
我們沒作過這種旅程。
我們也沒斷過頭。
「篤」,那顆人頭落在這院子裡的走道上,且一路滾、滾、滾、滾、滾的滾了過去。
看這顆人頭的聲勢和氣勢,還不知要滾出多遠、多久、多長的路一一但它卻遇上一對足履。
這雙腳正走在這偌大院子的步磚道上。
腳陡止步。
足踝上是低垂的袍裾:
月光白的粗布袍子,卻以淡銀色的綢布鑲邊。
足有一隻中指寬闊的邊。
步履一停,那人已立即彎身:
一抄手一一:
已把那顆(滾動者的)人頭抄在手裡。
這人一隻手棒著人頭,借月色一看:
只見那人頭也睜大雙眼,瞪著他,似也有很多話要說、在說……
可惜他頭已斷。
人已歿。
有話,說不出。
粱賤兒已說不出話。
但接住他人頭的人卻要聽。
因為他的頂上人頭尚在。
頭,未斷。
未曾氣絕的,如果不想大快斷頭、斷氣,最好便是好好聽聽已經斷了氣、斷了頭的人曾經在這世上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越聰明的人越該如是。
愈精明的領袖更應如此。
這天晚上拾起這顆入頭的人,絕對是名英明的領袖!
一個江湖上、武林中罕見的奇材,也是一個曾萬劫不復、敗後復活、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世人物他是當今京城裡三大勢力中之一:「金風細雨樓」的「代樓主」,也是白道實力的圭桌:「象鼻塔」的「署理塔主」。
他姓戚。
名少商。
一一他曾外號人稱「九現神龍」,但近日人稱之為「獨臂神捕」。
他真的是獨臂。
因為他只剩一隻手。
他曾吒叱風雲,少年得志,以一身驚才羨豔的絕藝,出類拔萃,成為武林新一代中的尖鋒人物。
他先行替「江南霹靂堂」中桀驁不馴、自成一派的傑出人物雷卷和沈邊兒,在短短三年內創立了「小雷門」,然後功成身退,又與息紅淚、唐晚詞、秦晚晴等紅粉知音,再在三年內壯大了「碎雲淵」、「毀諾城」,成為白道上一支強大的主力。
但他的風流本色、不羈情性,終無法定於一尊。加上朝廷腐敗、外敵壓境,他不惜挺而走險,先佯作與息大娘唐二孃秦三孃的「碎雲淵」一脈決裂為敵,劃清界限。再隻身獨戰當時流寇豪傑聚合的「連雲寨」,單劍挫敗九大寨主,大家擁立他為總寨主,他便利用這支勁旅,為民除害,替天行道,外抗遼軍西夏,內除貪官佞臣,綠林武林、黑白二道,一時幾為他作馬首之贍。
他在掌號「連三寨」不受朝廷號今之前,先行與「小雷門」、「毀諾城」翻面絕情,假意成仇,便是不願牽累他的友人、恩人和心上人。同時,他在宋軍,外寇相迫交攻之下,仍能照樣促使「連雲寨」兵強馬壯,成為江湖上紀律嚴明,獨樹一幟,「只為百姓做事,不看狗官臉色」的義軍,正好與京城裡蘇夢枕初掌「金風細雨樓」的聲望和意旨相捋互勵,也遙相呼應。
當時,在京城已是一方之主的青年蘇夢枕,與這江湖上獨霸一方的少俠戚少商,是素未謀面、緣慳一見、但彼此都是英雄重英雄的豪傑、宗主。
就是因為這種惺惺相識,戚少商破格擢拔了另一個傑出人物,顧惜朝,讓他人主「連雲寨」,推心置腹,共圖大業。
但顧惜朝為朝相蔡京所暗中主使,巧施暗算,先斷其一臂,更幾乎一氣殺盡連雲寨中戚少商的兄弟、子弟,並追殺千里,使這「九現神龍」險死還生、歷盡艱劫,還把「小雷門」
「毀諾城」、「捕神」劉獨峰、韋鴨毛、高雞血、赫連小妖。「青天寨」、「秘巖洞」、「神威鏢局」:「思恩鎮」的衙差、「陶陶鎮」裡的高手等等,甚至「四大名捕」,全給捲進了這場追殺、緝捕的漩渦裡去,死傷枕藉,牽連無算。
慘戰多年,輾轉數載,戚少商案終在名捕鐵手、無情脅力下得以平反,不但翻了身,也報了大仇。
但那一場漫長的波劫逃亡,不但令戚少商曆盡艱辛,也使戚少商原本辛苦建立的志業、人手,飴喪殆盡,更傷人的是:俟他度過這一場血劫,人未喘定,萬事侍重頭收拾的時侯,跟他一路來轉戰三千里、生死相依的息大娘卻也別有懷抱、離開了他。
傷心比傷身更傷重,絕望比失望更無望。
到了這個地步,戚少商瞭然一身,什麼都沒有了,眼看就要灰心喪志,了此殘生。
就連因接手義助戚少商的鐵手,在這一連串戰役裡也歷盡滄桑,幾看破世情,乃至對自己執掌的職責也起了質疑,生了矛盾:到底他作為「名捕」,有沒有盡了除暴安良的職份?
到底有無王法、公理?世上有沒有天理、公道?天下有無報應、法理?究竟法大還是情大?
道高還是魔長?他的種種行為到頭來是助紂為虐還是鋤強扶弱?他身為名捕過去偵破的案件到未了是為虎作悵還是大快人心?
這些疑問纏繞在鐵遊夏心底裡,乃至有段時期他銷聲匿跡,浪跡江湖,連「捕快」也不當了。
諸葛先生是「四大名捕」的授業恩師,很能瞭解鐵手的驚弓心情,他也由得鐵手這較淳厚朴實的弟子,去花上一大段時間來整頓思緒。
反而戚少商不同。
他沒倒下去。
獨臂的他,獨身的他,獨傷情的他,反而站立得更堅更悍更傲岸。
——這麼多打擊都歷遍了,只要人未死,志未消,他只要能活下去,就要轟轟烈烈、快快活活的活下去!
他堅定不移。
他更無後顧之憂。
本來世上無難事,只伯有心人這句話,是有質疑的必要的:因為世上確有些事,就算是很有心、極有心、萬分有心的人也一樣辦下到、做下來的。
——不管你多有心都好,總不能要叫死人復活就復活,要太陽不下山大陽就不下山,要是你愛上了她她就會對你一往情深吧?
不過,世上也確無難事,怕的是有心而且有才的人。
最好還能有點運氣。
誰都不能否認:戚少商極有才能。
且有才情。
他度過了那一場浩劫,既然設死成,他就決心要活下去。
——儘管他是因為大過信任自己的兄弟、大相信人而遭毒手,以至自己斷臂獨手、斷情獨守於世,在逃亡的過程裡,他還牽累了不少人,不少人(甚至是初識或並無深交的)也破家相容、與他生死與共,好些不世人物都死在這一役裡,這一劫上。既然有這麼多人想他死,這麼多人為他死,他總算活下來了,他就得為這些犧牲了的人活下去,為他們多做一點他們還來不及做的事,多做一些自己原本想做但還沒有做、不敢做的事,這樣才對得起他們的犧牲,而且也找到了他自己活下去的意義。
人總愛祝福他人:順風順水:但人生在世,總也應做些逆風、逆水的事:不趁風,不順水,雖千萬人吾往矣,這是遭劫不死的戚少商所秉持的。
何況他已失去了息大娘。
哀莫大於心死。
他人不死。
所以他就只有把精神意志寄託在他要做的事情上。
諸葛先生看中了他這一點。
也看準了他這一點。
所以,他邀戚少商入京,在鐵手迷惘、靜省、重新尋找自己路向的日子裡,他請戚少商暫代鐵手的位子。
於是,這一段日子的「四大名捕」,「獨手」戚少商一度取代了「鐵手」鐵遊夏。
由於戚少商的聰敏機智,對辦理案件的搏殺拼命,加上他在江湖上的交情交遊,在破案,偵查、為民除害上的建樹,絕對不在鐵手之下,也決不比無情,冷血、追命任何一人遜色。
直至鐵手因為遭遇了一些變故,使他得以早日突破了、度過了「見山不是山」的過程,而進入「見山仍是山」的境界,重新回到捕快的行列裡,迴歸諸葛先生的大幃下。
戚少商這時便要悄然引退。
這點諸葛先生也頗為同意:
戚少商雖然極有才幹,但還是梟雄之心大於法理規律,草莽之氣盛於公差守則。
一一要戚少商一生從事捕投之職,雖勝任有餘,但也有不足之處、浪費之弊。
可是諸葛先生也誠不願見:以戚少商這樣一個不世之人傑,流放於野,淪為草寇,不為世所見用,鬱勃難舒。
他想安排戚少商一條出路:
朝廷不適合戚少商。
戚少商不喜當官。
他既厭惡也唾棄當時的權貴佞臣。
諸葛先生也不欲戚少商立即回到江湖。
龍入大海,一旦重新形成氣候,敢不成戚少商就會以他的才能和實力,與朝廷、宋軍正面相抗。
這也是諸葛先生所誠不願見的:
宋廷不能任用良將,不能留任賢人,以致人材都給迫反,成了對抗朝廷的正義力量。
一旦民心背向,就大勢不可挽矣。
像戚少商這種人材,是兵家所必爭的。
諸葛先生為國愛才,實不願「放」戚少商走。
恰在這時,京城裡發生了重大的變故:
城裡原本的武林三大勢力: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迷天盟,因「風雨樓」樓主蘇夢枕和「六分半堂」堂主雷損聯手協力,重創了「迷天盟」盟主關七。關七在一番血戰後狀若瘋狂,形同白痴,絕跡江湖。京裡只剩下了「風雨樓」與「六分半堂」對峙。
蘇夢枕所轄領的「金風細雨樓」是京城裡唯一一支不受丞相蔡京縱控的正義力量,他善於用人,惜才如命,迅速提拔白愁飛和王小石,終於佈局殺了雷損、把「六分半堂」和蔡京勢力打得還不了手。
但蔡京、王黼、童貫等人久據朝政,老奸巨猾,暗中收買了白愁飛,殺傷了蘇夢枕,一度奪得了號令「金鳳細雨樓」的大權,控制了京城裡黑白二道的武林人物。
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下僵,蘇夢枕反而藉助了敵對派系「六分半堂」的力量,加上王小石的智勇雙全,拼死效力。終於殺了白愁飛,但蘇夢枕為不受蔡京、雷純和「六分半堂」
的操縱,當場身死。
於是王小石成了京裡的群龍之首。
但蔡京豈能容猖下王城裡有王小石這號人物?他借天子下令處斬王小石的至交唐寶牛、方恨少之際,伏下高手重兵,要一舉殲滅「金風細雨樓」和支援王小石的白道武林人物。卻不料,就在群俠正捨命救唐、方之時,王小石反攻直搗黃龍,狙擊蔡京,劫持了他,要他不但立時釋放方、唐二人,還要對這些劫法場的群俠不予追究。
蔡京因痛腳、把柄捏在王小石手裡,不得不假意答允,王小石知蔡京容不下他,更不想連累樓裡弟兄,於是跟在是次行動中已「露了面」的兄弟們,撤離京師,一路跟蔡京一夥好佞所派出的殺手、高手力拼逃亡,一面還要應付從京裡追躡而至的另一股京城裡新起之貴族勢力:「有橋集團」周旋、鬥智。
王小石率眾的逃亡路線,遷回曲折,也自有其目的:但在行動之前,卻曾知會過他的師叔諸葛小花,並曾懇請他在自己逃離京師之後,能出力照顧「金風細雨樓」的一眾好漢,他才能放心走得成。
諸葛小花正中下懷,馬上推介了一人:
臨行臨別的戚少商。
卻更沒料:
王小石與戚少商原是舊識。
王小石本就推重戚少商。
——戚少商當年遇難,他曾趕去相助,只惜當時連雲寨已物是人非,戚少商負創逃亡,行蹤詭秘,故佈疑陣,暗度陳倉,王小石一直無法遇上戚少商,不能及時予他援手幫忙。
要是戚少商當時能早些遇上王小石,整個局面也許都會不一樣了:或許戚少商就能早些報仇雪恨,重整聲威;而王小石可能就不會赴京那一行了。
「赴京」使王小石終於成了群龍之首,但最後也成了眾矢所的。
戚少商本就看重王小石。
王小石(還有諸葛先生)希望戚少商能暫時負起「金風細雨樓」樓主這個責任來。
能坐得下這個位於,得有十個先決條件:
一,武功要好(武功不好,誰能降伏群龍群雄?)。
二,聲望要高(戚少商本就是綠林的龍頭,逃亡之後,得以平反,直接或間接格殺了黃金鱗、文張諸等官場敗類,更是聲名大噪,無與倫比)。
三,要能忍辱負重(誰能比本來桀驁不馴,但成了驚弓之鳥,長期含冤受屈,眾叛親離卻依然能夠翻身的戚少商更夠「資歷」?)。
四,要夠年青(戚少商本就長王小石不多。要坐上京城裡白道武林的第一把交椅,不夠年輕、沒有衝勁、銳氣不足、缺乏朝氣那是絕對不行的)。
五,要工心計(也就是說:智謀要高。著要跟京師第一號權臣蔡京、蔡卞兄弟,以及「六分半堂」中諱莫如深的人物,雷純、狄飛驚、「有橋集團」裡虎視眈眈的高手:方應看、米蒼穹等人交手、較量,孔武有力但智計不足,那是如同飛蛾撲火的事)。
六,最好還要自擁實力(這點是附加的,但也是必要的:新一代的京城勢力,各自背有靠山,坐擁兵權,或合縱,或連橫,總而言之,誰有實力最大、兵馬最多、高手最強的,誰就是老大。鬥爭,是論勢不論義、鬥力不鬥氣的。金風細雨樓在蘇夢枕死、白愁飛歿後,仍能聲成不墜,那是因為王小石能迅速結合了「發夢二黨」、「象鼻塔」等勢力之故。幸好,這點也絕難不倒戚少商,因為他原本就有號召綠林同道之聲望,加上他在逃亡期間,一路結納不少奇人異士,直接或間接的建立了不少情誼,這些人如今都成了擁護他的資源,更可貴的是,他跟「毀諾城」、「小居門」、「碎雲淵」、「連雲寨」、「青天寨」。「秘巖洞」
的老兄弟都有過命的交情,無論他做什麼、發生了什麼事,都一定會為他出力、盡力、效死力的)。
七,要得到王小石的信任(這點早已不成問題,要不然,王小石也不肯、不敢、不放心把「金風細雨樓」交予他)。
八,要他自己也有這意願(不是人人都敢挺身而出背這「黑鍋」、接下這「燙手山芋」
的)。
九,要得到「風雨樓」、「象鼻塔」諸兄弟當家的信任和服膺(這點戚少商很有這種魅力一一而這種魅力是天生的:魅力與能力不同:能力是才幹,才幹是可以培養的;魅力則來自天生的稟賦,不是人人說有想有便可以有了的)。
十,要敢與蔡京對抗(蔡京甚得天子寵幸,又與梁師成、王黼、童貫、朱勵、李彥等勾結,朋比為好,黨羽遍佈朝野,坐棚武林高乎無數,天下間能與他為敵的人已罕見,能與之為敵而又敢與他為敵的,可謂絕無僅有。正好,戚少商已與蔡京成宿仇多年,有不共戴天之仇,「金風細雨樓」的弟兄完全不必擔心蔡京一黨的人能收買得了戚少商,戚少商這種人活著就像是為了要蔡京等「六賊」:「寢食難安」為至大至高職志)。
這些條件,戚少商都具備了。
他一聽諸葛轉述了王小石的相求,並且可能隨時都得要亡命出逃,可能由於更特別使他想起當年他自己流亡的生涯吧,略作猶豫之後,就毅然答允下來:
他願意在王小石出亡之際,他擔任「金風細雨樓」代理樓主之職。
榮辱不計。
生死不理。
——事實上,只要他(無論是誰)在這關頭坐上這個位子,只怕都只有置生死榮辱於度外不可了!
他只有一個「條件」。
「叫小石頭早些回來。我只是代理,撐得一時是一時,大不了撐到最後一口氣。但‘金風細雨樓’、‘象鼻塔’、‘發夢二黨’的弟兄們全等著他,叫他事情一了,風聲一過,有那麼快就那麼快的回來,我這身包袱就可以卸了,回到我的大江大湖歷它個大風大浪去!請你叫他早些回來。我不但虛位以待,還會盡可能想為他做些事,好教這兒的大氣候早些雨過天青!」
「我們等他早日回來。」
「我等他回來,」
戚少商並沒有機會跟王小石見著面,王小石已急領著溫柔、唐寶牛、方恨少、梁阿牛、何不河等人離開了京師。
離開之前,王小石知道了戚少商肯甘冒大不韙,在此時此境接下了這個重任,他才走得放心,所以份外高興。王小石也知道了戚少商著心腹唐肯相告一些在逃亡路上大可扶應他們的入:畢竟,戚少商是逃亡的「老行尊」。
他要張炭轉告戚少商。
「他要做什麼事,用什麼名義,請儘管放手去做,不要管我,不過,得要小心蔡京施毒手,還有六分半堂及有橋集團的聯手。」
「他才是真正的金風細雨樓的龍頭,有組織力,有遠見,有魄力,也有雄才偉略,我沒有。」
「他不要等我。就算我能回來,也只是來探他,看望我的兄弟。他才是唯一的樓主。」
張炭把話轉告了戚少商。
戚少商聽這番話的時候,正與「秘巖洞」派系碩果僅存的當家吳雙燭用膳。
他聽了之後,就不再進食,只啪的一聲,拗斷了一支筷子。
然後他一口乾盡杯中的酒,跟吳雙燭澀笑道:「你看,我只有一隻手,連拗這雙木筷子,也只斷了一支。」
吳雙燭年紀大了,飽經世故,知道戚少商心裡難過,不說什麼,只默默地陪戚少商喝酒。
戚少商問張炭:「你再香我轉告王小石一句話?」
張炭卻說:「小石頭已經走了。」
戚少商長吁一口氣,只喃喃的道:「那你日後如果見到他,就跟他說:我是江湖人,終歸要回到江湖去。他是屬於京城的。我不是。我等他回來。」
張炭道:「如果我見不著王三哥呢?」
戚少商呆了半晌,一揚袖道:「那就跟大家說,我們搞好‘金風細雨樓,等他回來。」
王小石將樓主大位,交予戚少商一事,雖然來不及當眾宣佈,但重要的兄弟如:張炭、朱大塊兒、蔡心空、宋展眉、銀盛雪、戚戀霞等人都得悉了,更重要的是:「金鳳細雨樓」
的軍師楊無邪,以及「發夢二黨」的領袖:「發黨」老大花枯發、「夢黨」黨魁溫夢成都知道了王小石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他們還了解這決定還來自諸葛先生的策劃與授計。
只要這些人都明白了王小石的用意,那麼,他們就一定會去支援王小石的這個決定。
也就是支援戚少商。
所以,戚少商在王小石流亡之時,獨守「金風細雨樓」。
儘管他只有一隻手。
而且要應付這麼多雙在暗裡伺機而發的毒手。
所以,他今晚就在「金分細雨樓」的紅樓下院子裡踱步。
突然,黑夜裡飛來了一顆人頭!
他抬起了這顆人頭。
這是個死不瞑目的人,給人一劍砍下的人頭!
好一劍!
一一好一顆人頭!
他認得這顆人頭。
認識這個人。
於是他立即採取了行動。
2.一個剩下來的人
他識得這顆頭顱。
這顆頭顱帶來了一個訊息:
一個噩耗。
他拾起這顆人頭的時候,身邊還有一個人。
這人高而不瘦,臉長而紅,唇角有一粒黑得發亮的痣,喉頭有一顆紅得發火的痣。
這人叫何擇鍾,外號「挫骨揚灰」,是「下三濫」何家出類拔萃的高手,但班輩卻略低於何小河。
他原來只是「發黨花府」黨魁花枯發麾下一名子弟,因遇王小石賞識,迅速拔擢,得以進入「金風細雨樓」之核心。
王小石走後,戚少商井沒有因他是「王小石派系」的心腹而冷落他,反而重視他的才幹,讓他成為自己的親信——就像當年白愁飛重用梁何一樣。
重要的人身邊都有得力的人手。
忙人身旁更有為他辦事的人。
何擇鍾就是戚少商身畔的「這種人」。
他一拾起那頭頗,就向何擇鍾吩咐。
「今晚軍師在哪裡?」
何擇鍾答,「白樓。」
——「白樓」就是「風雨樓」的資料存放處。
蘇夢枕重視一切「資料」,連同接任的白愁飛、王小石乃至戚少商都莫不如是。
戚少商下令:
「請他來。」
何擇鍾立即去了。
他以極快的速度去「請」楊無邪來。
因為他從戚少商的語氣裡已感覺到此事極急。
緊急。
何擇鍾這頭才走,院子裡立即出現了兩人。
一是張炭。
一是孫魚。
張炭外號「飯王」,渾號「神偷得法」,是「七大寇」成員之一,也是「天機」組織里龍頭張三爸的義子,亦是王小石的結義兄弟之一,同時更是「七道旋風」裡的其中一道旋風,而今到了京裡,是「金風細雨樓」的護法之一,也是「象鼻塔」的舵主,而且他與「六分半堂」裡最有權勢的女人:雷純,亦私交甚篤。因其出身自「天機」組織,故對「八大江湖術」,早已通透嫻熟。
京裡黑白二道的江湖漢子,就要算他最廣結人緣,背景最雜,而結義最頻,加入的組織社團,也以他最多。
他人長得黑,陰陽險。平日最好吃飯,幾乎是無米不飲,無飯不飽,人也精靈戲謔,卻十分重義。人多戲稱之為「飯王」,而熟絡者則謔呼之為:「黑炭頭」,他也不以為仵。
自從為劫法場,搶救唐寶牛和方恨少,「天機」龍頭張三爸壯烈戰死,張炭就與王小石約定:王逃亡,帶走一眾官方恨之入骨的兄弟,而張炭則須隨戚少商苦守京師——蓋因京裡不能沒有正義的力量,以抑制抗衡蔡京;若要對抗蔡京,有橋集團與六分半堂,「風雨樓」
不得不有像張炭這樣熟悉內部組織、人事關係的關鍵人物。
張炭因而留守「金風細雨樓」。
風雨如晦。
他也風雨不改。
風狂雨暴,他更無畏風雨。
戚少商賞識這個人。
他讓他當上了護法。
——左護法。
孫魚原是梁何手上最出色大將。
梁何是白愁飛的親信。
他們兩人替白愁飛訓練出一支精銳的部隊,「一零八公案」。
那是在「金風細雨樓」裡、只忠於白愁飛一人的精銳之師。
於是,可惜——
到頭來,白愁飛懷疑,孫魚對他不忠,下令粱何格殺之。
但梁何沒殺孫魚。
因為他省悟到:殺了孫魚,不久,他只怕也同樣活不了。
——伴君如伴虎。
其實伴虎易,伴君難。
難多矣。
虎是獸,只要馴了它的獸性,它便與人無害,甚至只怕人害它。
君則不是。
——歷來有幾位君主是稍有人性的?
梁何不殺孫魚,是因為他一早已投靠了蔡京,並撥入了「六分半堂」麾下,鹹了「風雨樓」裡的臥底。
最後,梁何終歸為白愁飛瀕死反撲所殺。
孫魚卻活了下來。
所以他可以說是一個「剩下來的人」。
但他手上有「一0八公案」。
那是一百零八人精兵。
也是白愁飛、蘇夢枕、梁何所遺留下來的心血。
白愁飛死了,梁何也身亡了,極為賞識他的王小石也走了,孫魚卻沒有離開「風雨樓」。
沒有離開「金風細雨樓」的孫魚,於是便得到了戚少商的器重。
戚少商重用這個人。
他擢升他為護法。
——右護法。
於是,張炭和孫魚二人,就成了新任總樓主兼塔主的左右他們常不離戚少商身側。
張炭把主力放在「象鼻塔」。
孫魚將主力集中「風雨樓」。
——只要塔裡、樓裡一有事,他們馬上就會趕到。
只要戚少商有需要,他們都會即時出現。
一如現在。
一一這一刻。
聽說瓦子巷、小甜水巷那一帶發生騷亂。
戍守的人發現有「異物」飛掠入「金風細雨樓」:
那「異物」直飛人黃樓。
戍卒探得的訊息是到此為止。
張炭和孫魚立即對此事作出了「評估」:
戚樓主就在黃樓的院落裡!
此事有異!
立即趕去為宜!
於是兩人就在戚少商抄頭在手不及飲一杯暖茶的時間內趕到。
來得好快。
但戚少商沒有表示:
——沒有贊他們快。
——亦沒說他們慢。
甚至於沒有表情。
這沒有表情的表情好像在表示。
他算準他們會來,並會在這時際趕到。
所以一點也沒有意外。
他正在看。
他手上的一一頭。
那顆瞪著眼死去的人頭!
3.除死無他
張炭和孫魚也望向這顆人頭:
兩人都吃了一驚。
不。
應該是:一個是震,一個是驚。
不是驚。
——江湖裡大風大浪,武林中大殺大戮,京城裡大起大伏,樓子中大生大死,他們原已見慣。
本來已沒什麼能讓他們「驚」。
戚少商沒有回頭。
他沒看他們,確好像完全知道他們臉上是什麼表情。
甚至也瞭解他們心中想的是什麼。
所以他問:「你們認識他?」
孫魚答:「認識」。
他反應要比張炭快。
應對也比較有紀律。
——那是他受過嚴格的紀律訓練之故;這種人向來都會比常人更精更準更自律。
因為他們不當紀律是約束,而是習慣。
正如殺手當殺人是一種工作,而不是冒險一樣。
戚少商道:「他是誰?」
孫魚道:「梁賤兒」。
戚少商在等。
等他說下去。
孫魚立即說了下去,「他是‘太平門’的粱家的人,跟我們樓子裡的梁阿牛是同一派系的子弟。他也是我們‘金風細雨樓’在粵南一帶的外系人馬,屬分舵舵主之職,曾跟樓主拜會過一次。」
戚少商即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孫魚即答:「大約是三個多月前的事。」
戚少商道:「不對,那是在二月初八的事,距今共三個月又一天。」
孫魚赫然:「是的,我記錯了。」
戚少商道「這個時候,這種事,不能錯,當時他跟誰一道見我,還是他自己一個人?」
他這句是向著張炭問的。
張炭愣住了。
但他很快就抓到了「線索」,「這段日子,樓主很忙,如果不是太特別,大重要的事,樓主決不會單獨見客——梁賤兒來拜會樓主,僅屬分舵依例每季回總樓述職,當然不能真是太特殊的事。他既是回來述職,只怕其他幾個分舵主:尤其孫尤烈、何太絕,與他交情匪淺,想必也一道過來……」
「至少還有一個,」戚少商提醒了他,「餘更猛。」
「是是是,」張炭這才恍悟的道:「我記起來了。他們是「名門五秀’,義結金蘭,那是:孫尤烈、梁賤兒、何太絕,還有餘更猛……以及……蔡心空!」
張炭的記憶力其實也極好,但他不是受到特殊訓練。
他靠的是豐富的聯想力。
這跟孫魚不同。
孫魚的腸子裡似有千百條弦,按到哪裡,挑到哪一條,就會發出那一種聲音,也就像藥鋪裡的老闆,要什麼藥材,他自己就曉得去開哪一口抽展。
那是必然的反應。
張炭則是應然。
那是不一樣的。
——就是因為不一樣,戚少商所以才特別把他們留在身邊。
因為不一樣才有用。
——個性中「特別之處」的正面力量,就是「才」,才幹的才。
如果跟大家都一樣(不管是不是跟高手一樣),那就不是特色了。
沒有特色,那其實就沒有了自己,跟常人沒啥兩樣。
——可惜這點道理大多數人都不懂,所以才去羨慕這個厲害那個好,這人富有那人強的,結果模仿、擬摹、乃至抄襲,結果四不像,到頭來只失去了自己,沒有了特色。
張炭也曾想去模仿孫魚和楊無邪。
楊無邪是「金風細雨樓」的智囊,也是軍師,當年蘇夢枕決策定計,在重大事情上,沒有楊無邪的意見他是不輕易取決的。
楊無邪也是「風雨樓」裡「白樓」的主持。「白樓」是資料庫,蘇遮幕、蘇夢枕父子原就極為重視資料收集儲存,連狂妄自大的白愁飛也十分注重資料、訊息、知識的來源,是以他雖在剷除他老大蘇夢枕之時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曾瘋狂地炸燬了玉塔、青樓,但對「白樓」——這資料室庫,依然儲存得很好,只有加添,沒有毀壞,由於楊無邪一向主理「白樓」事務,從中吸收了更多的知識;如果說「白樓」是當時武林一大資料中心,楊無邪就成了部「活通書」。
楊無邪的記憶也是驚人的。你隨便說一個人、一件事、一個名稱、一個地方,他都可以馬上/立即/瞬息間就能娓娓道出一切相關的情形,乃至年冊、特色、來龍去脈,他都如數家珍,而且,他不只是述說資料而已,對任何事,他都會在未了加上他自己的分析。
他的分析精闢而獨到,是任何英明的領袖都樂意聽取的。
張炭很羨慕楊無邪總管能夠如此。
正如他也心儀孫魚能夠馬上作出正確的回答,甚至連年、月、日、時都能鉅細無遺地兼顧周到。他很想學,但學不到,而且一旦運用了他們的方法,反而覺得混亂。
楊無邪知道了他的想法之後,卻如此勸他:「你不必羨慕人家,河裡照出有人手裡有隻橘子,你也不必跳下河裡去爭,那橘子就在你手中,只有你一人吃得著。」
張炭不明。
楊無邪告訴他:「世上最難得的想法要算是聯想力,知識是死的,想像將之活了起來。
華陀是高明的大夫,贏政是不世的暴君,項羽是蓋世的英雄,劉邦是奸詐的梟雄,班超是絕世的英傑,關羽是勇武的大將,孔明是天縱的智者,魯班是巧手的妙匠……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能活用知識,就是有想像的能力,也就是大夢想家。因為有聯想,才有夢想,有夢,才有真:有偉大的夢想,寸有偉大的事業,所以偉大的夢是件偉大的事。想像力是知識的更進一步,孫魚的是強記,我只勉強算博識,你若能運用你想像的特長,我們還遠都不如你哪一一你又何苦來學我們!」
張炭聽了,這才打消念頭,明白了自己的價值。
他越來越明白自己的價值——不似以前只在「吃飯」上冠絕大下——尤其在他與無夢女一起之後。
他們一起學習武功。
一起斟酌、應對、嬉鬧、相好,甚至一齊用「腦」用「心」去想一件事情。
那不僅是他個人的「價值」,還是他倆「合一」的價值。
他珍惜這個「價值」。
戚少商顯然也重視這個「價值」。
所以他才讓張炭和孫魚成為他的左右手。
戚少商縱使在這情勢明顯十分緊張的時候,仍然「引蛇出洞」的讓張炭說出了「蔡心空」諸人的答案,顯出了對他身邊愛將的忍耐和溫厚。
答案已經有了。
戚少商就說:「梁賤兒原不住在京裡,他現在卻在城裡遇了」害,只怕遇害的同時不止是他一人。」
張炭抓住這個「訊息」。
「我馬上去檢視餘更猛、何太絕、孫尤烈、蔡心空他們在哪裡?問問他們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戚少商道:「主要是蔡心空。他是京裡樓子中本部的兄弟,比較好照應。」
張炭恭首答:「是。」心裡震佩,轉身去了。
戚少商看著他那厚重的背影,感唱的道:「看出來沒有?」
孫魚即答,「他輕功高了許多。」
戚少商更正道,「是他內力高了,也純了。更雜了,才影響了輕功——奇怪,內功修為上很少會著精純和駁雜同時發生的。」
孫魚恭聲道:「炭哥本身遊學很龐雜,又肯下死功夫,他的武功我摸不透。」
戚少商一笑道:「你的武功他也猜不透。連我對你也拿捏不準。」
孫魚臉色微微一凝。
戚少商已道:「這人頭是街外飛來的,要不是,血不至流乾了,但這顆人頭是剛斷的,頸斷處的血還來不及凝結。」
孫魚也視察入頭,卻為梁賤兒臨死前雙目怒瞪的迫視百感到眼疼,不敢再多看。
戚少商續道,「既然如此,街外一定發生了大事情。一顆人頭飛上老半天,不是小把式,你到街上騮一趟,必會捎點訊息回來。」
孫魚即應答:「是。」目中已溢滿敬佩之色。
減少商補充道:「不過,你回來得要快。因為我和楊總管決定事情一向都不慢。」
非但不慢。
還絕對很快。
因為在孫魚就要領命轉身去之際,楊無邪已經趕到了。
何擇鍾通知他果然夠快!
他來得可更是快!
在武林裡,「速度」是很重要的一回事,無論出招、反應,還是下決定,都得要夠快。
夠快之餘,還得夠準、夠狠、夠力。
其實不單在江胡上,這幾個「要訣」毋論是翰林、商場,哪怕是文爭、武鬥,或是鬥智、比力、都一樣是必備條件。
誰說「武林」只是個虛幻的世界?
誰曰現實世間不就是「江湖」?
楊無邪臉白無須,人很俊秀,但有點失血的蒼白,神色相當冷峻。
他一到,就看頭。
一看到頭,就摸了一摸,摸了馬上就間:「派人去找蔡心空沒有?」
戚少商答「派了。」
楊無邪又問,「派誰去找?」
戚少商:「張炭。」
楊無邪道:「嗜,他做事夠穩重。」
戚少商道:「我還著他一齊去找孫尤烈、何太絕、餘更猛等人。」
楊無邪嘆息道:「只怕不必了。」
戚少商微愕:「何故?」
楊無邪道:「孫、梁、何、餘一向共同行動,梁賤兒死得這般悽慘,看來餘更猛、何太絕,孫尤烈只怕都難有好下場。我已聽報說他們四人齊人京師,蔡心空還會過他們,我想他們不等傳召即自行人京,必有所圖而來,還未著人傳見,而今正是梁舵主的人頭!蔡心空大致未參與行動,我前兩個時辰還見著他,但他必知端倪。」
戚少商道,「但願他沒事。他是樓子裡總舵的人、沒有事先請命,是不可擅自行動的。」
楊無邪道:「他也一向是個守規矩的人。——這人頭可是怎麼在樓主手裡的?」
戚少商:「它飛過來的。」
楊無邪吃驚地道:「就這樣平空飛過來的?」
戚少商道:「只怕也是一路滾過來的。」
楊無邪:「剛才街上甜水巷、瓦子巷、煙花巷那邊的藍、紅線地帶一陣喧囂,我知出了事體,可能便是這事。他這麼遠的路仍飛了個頭來,可見死不瞑目,要跟樓主以死相報一些內情。」
戚少商瞅著人頭,心中憾憾然:「我想也是這樣。如果是在半夜街那一帶的藍紅線地區出了事,只怕多跟皇帝國戚有關,那是富貴人家的喝酒呷玩之地,此事只怕難有善了。」
說罷不禁嘆道:「人說‘太平門’梁氏一族,輕功好,人忠心,就算身歿也不忘其職志,如今人死頭至,可見性烈。意志力何等強韌!」
楊無邪冷峻地道:「這人頭是劍砍下來的。」
戚少商道:「好快的劍。」
楊無邪道:「在京裡很少有劍手的劍快得過‘太平門’的輕功。」
戚少商:「頂多只有五、六個。」
楊無邪端視手上人頭切斷處,道:「這不是尋常人使的劍法。勁道、力道和角度都十分獨特,似非正道。」
戚少商即道:「那麼,京裡就只剩下三、四人在劍法上有這樣的造詣。」
楊無邪道:「這三、四人中,方小侯爺是其中之一。」
戚少商道:「但方應看已赴東南追擊王小石去了。」
楊無邪道,「閣下的劍法也有這種修為。」
戚少商道:「另外一位劍術好手,他也絕不會向梁賤兒拔劍。」
楊無邪悠悠的道:「那麼,能有這等劍法的,在京裡目下就只餘下一人……」
戚少商忙附加了一句:「梁賤兒是瞪著眼死的,可見他死得不服,而且應是猝受暗狙之下身亡的,劍術有如此修為而又不在公平決鬥下出劍者,的確不多。」
兩人對望一眼,伸出了中,無名、尾三指,然後逐一收攏人掌心,屈至最後一指時,才一齊異口同聲的道:
「羅睡覺!」
——羅睡覺!
七絕神劍之首。
「劍」代表了他。
代表了這,個人。
也代表了這個人所發出來獨一無二獨步天下獨領風騷的力劍!
天下以劍為名的人不多,只以「劍」字為號的人就只有他一個,因為:
劍就是他。
他就是劍。
兩者不可劃分。
也沒有分別。
楊無邪道:「難怪我聽鷹組的宋展眉說,今天傍晚,發現羅睡覺和其他六劍走進了黃褲大道,然後他獨自走人了紅線地區的小甜水巷,其他六劍,卻在半夜街一帶藍線地區。敢情是他們要伏殺梁賤兒吧?」
戚少商臉有憂色:「如果是他,難怪這一劍斬得這般詭、異、怪、奇了!梁賤兒遇上了這妖怪,可說是除死無他。只不過楊無邪把戚少商未說完的話說了下去:「——要是隻為了梁賤兒,是否要出動蔡京手上的這第一把‘劍’呢?」
兩人臉上都不禁掠上了鬱色。
這時,烏雲也正好遮住了月。
月華頓消。
大地狐疑。
4.藍紅紅線有戰事
張炭回來了。
他帶回來了蔡心空。
他回來得好快。
一看到梁賤兒的人頭,蔡心空就悲喊了一聲,幾乎沒暈眩了過去。
他不是怕。
而是激動,大過激動。
激動得連楊無邪和戚少商一時也不敢打斷他的悲慟。
但因事急,楊無邪還是問了:「你知道他這是一個人行動,還是跟別人在一起?」
蔡心空哽咽道:「他跟何二哥、孫三哥、餘四哥一塊兒的他突然省起掙扎要走,「——我去助他們——」
楊無邪制止了他:「現在去?已大遲了。你要為他們報仇,就不可妄動!先得要告訴樓主,你們搞的是什麼行動!?」
蔡心空這才惶恐的答:堤‘殺天行動’。」
楊無邪一皺眉:「‘殺天’!?」
蔡心空囁嚅道,「是在小甜水巷那兒伏殺皇帝的行動……我也沒料他們真的幹了……」
楊無邪變色。
戚少商跺足。
楊無邪哎聲道:「這麼大的行動,你們怎麼不通知戚樓主?唐寶牛、方恨少兩位兄弟,胡鬧揍了天子一頓,到頭來卻使蔡京有藉口盡滅京裡主持正義的江湖力量,害得王小石、唐七昧等兄弟遠走他方,為樓裡弟兄避禍逃亡,這鍋兒還砸得不夠爛嗎?而今竟來行弒皇帝!?」
蔡心空惶然低聲道:「大家就是怕連累樓主兄弟,才不敢告知樓主。我也設想到他們真幹。他們說:反正他們不是京城裡的人,萬一出了事,失了手,樓主裝作不知,便可脫事楊無邪斥道:「荒唐!方恨少、唐寶牛大鬧八爺莊,還打了蔡京一頓,咱們又可曾脫得了瓜葛!?」
蔡心室啞然:「我……」
他還「我」出個結果來,孫魚卻已捎了個「結果」回來:
「餘更猛、孫尤烈、梁賤兒、何太絕在‘紅線地區’一帶原擬行弒皇帝,但中伏身死,無一倖免……」
孫魚的訊息來得好快。
京城裡的傳訊一向都快,人們交頭接耳、道聽途說,一傳十、十傳百、百傳於,而且專找震動的、可怕的、奇特的、令人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的訊息來傳和聽。
但乍聞此訊息的蔡心空,卻幾乎崩潰了,至少是傷心欲絕。
但這絕不是傷心的時候。
楊無邪很快就重組了這個突變:
「情形好像是:梁賤兒、餘更猛、何太絕還有孫尤烈四人,趕入京來,為的是要在今晚行弒聖上,但反而中伏被殺,梁賤兒身首異處,依然飛頭入樓,等於親向樓主報告了一樁「冤情’。」
戚少商劍眉一軒:「冤情?何解?」
楊無邪道:「他們是中伏的,要不然,也不致全軍覆沒,更不致出動到任勞、任怨、黑光上人、天下第七、羅睡覺這些絕頂高手來伏擊他們——試問,以他們的戰力,怎堪與這幾名一流好手比拼!所以他們死得甚冤。」
戚少商從他的話裡推論下去:「既然是中了埋伏,那麼,一定有人洩露了‘殺天行動’。」
楊無邪:「找出這個洩露的人,就是查出了臥底,同時也是替四人報了仇。」
戚少商:「但也有另一可能。」
楊無邪:「你是指:透露今晚天子會去小甜水巷的訊息根本就是一個圈套?旨在引出行弒的人人彀?」
戚少商:「如果這是個事先設定的國套,他們四人無疑是去送死。」
楊無邪:「可是,他們布那麼絕的局,驚動那麼大,出動那麼多高手,想來怕不是隻為了要他們四人之命吧?」
戚少商怖然:「那到底是有什麼圖謀呢?」
楊無邪道:「今天京裡‘藍線’、‘紅線’均各有戰事與異動,能驚動這麼大的場面,以及羅睡覺、黑光上人、天下第七這等絕世離手的,來頭必巨,所謀必大!」
戚少商沉吟道:「恐怕就是蔡京本人設計的一一天子總不致於叫人來暗殺他自己吧!」
所謂「藍線」、「紅線」等,都是「金風細雨樓」對京裡各地域劃分的暗號,這紅、藍二線,正是京城裡最繁華、熱鬧、興旺的地區。
楊無邪接道:「如果是蔡京,他花那麼多的心力,要殺的絕對不會是梁賤兒、孫尤烈、何太絕、餘更猛四人而已。」
戚少商:「對。」
楊無邪更進一步地道,」他要消滅的物件,極可能就是戚少商道,「金風細雨樓。」
楊無邪道:「便是。至少,梁、何、餘。孫四人都是風雨樓的人——儘管他們是城外子弟,但也是我們的人。」
戚少商道:「只怕正是,京裡的六分半堂,已在他縱控之下。迷天盟已瓦解,潰不成軍。有橋集團,跟他時敵時友,且朝中有權貴支援,他不好下手。只有我們,近日結連了天機組、發夢二黨、象鼻塔、毀諾城、小雷門、秘巖洞、神威鏢局、連雲寨、碎雲淵、桃花社等的力量,且正在壯大中,他早已看不順眼,非要剷除而下心甘。」
楊無邪卻質問:「可是他們布這麼大的局,只殺了我們四個外系子弟,如何傷得了我們的元氣?」
戚少商的回答很慎重,也很沉重,他說話的語氣也很凝重:
「雖然是外系子弟、分舵弟子,究竟也是樓裡的人。要是蔡京佈局讓他們行弒皇上,那麼,他護駕有功,大可以這件犯上叛逆的事發難,借題發揮,既在天子面前討賞,又可在聖上面前請準派遣軍隊」高手,一舉殲滅風雨樓。他們要趁王小石不在,將我們掃平,務求一網打盡,平時諸葛先生必然多方周護。而今此事卻非同小可,連天子也敢行弒,此舉足可使諸葛先生進諫無效,蔡京便沒了掣時之虞、後顧之憂,可大肆向我們發動殲滅戰了。」
蔡心空聽了心都空了。
孫魚聽得汗涔涔下。
張炭也聽來臉如炭色。
——此事牽連,果真非同小可!
誰說只是幾個人的生死事小?
就算是凡個人的生死事耳,但一人之死生已屬大事,何況這一死足以牽累城裡萬千性命,乃至關乎整個朝野精英的去留存亡!
意氣用事,到頭來不但成不了大事,簡直還壞了大事!
戚少商說完這番話之後,沉聲問楊無邪:「軍師,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楊無邪忽然解下他頭上懸著的一塊翠玉石。
他解下了,又重新戴上。
解得很快,戴得也俐落。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解鈴還須繫鈴人?」
楊無邪道:「有時線索亂成一團,不易收拾,也毫無頭緒,但是要找出線頭,一切就容易處理了。」
「可是,鈴在哪裡?」戚少商追問道,「軍師認為線頭在哪裡呢?」
——就是蘇夢枕、王小石,也一向多呢稱楊無邪為「總管」,可是戚少商卻稱他為「軍師」,可見其器重與尊敬之情。
5.東線西線無戰爭
「皇帝在哪裡,」楊元邪答,「線頭便在哪裡。」
戚少商若有所思。
「不過,」楊無邪臉上抹過了少見的沉重之色,「姑不論要解鈴還是要拆線,我們都得要一個人的配合與協助。」
「誰?」
「諸葛小花。」
諸葛小花就是諸葛先生。
——也就是四大名捕的師父,皇帝的老師,御前侍衛的祖師爺!
可是,為什麼要驚動他?
——驚動他都是為了什麼?
戚少商立即派人去追查一件事:
——皇帝現在在哪裡?
皇帝當然是在皇宮裡。
可是並不。
這可不是位常待在宮裡的皇帝。
他也不是微服出巡,而是耽於享受遊樂的呷玩獵豔。宮廷嬪妃,粉黛三千,他並未滿足:還要享盡民間豔色。
「要找皇帝不難,」楊無邪提醒道,「至少在今天晚上不甚難。」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他大致會在半夜街,小甜水巷、瓦子巷一帶吧?」
「便是。」楊無邪嘉許的說,「梁賤兒、餘更猛、何太絕、孫尤烈這幾人也不是頂著西瓜當腦瓜的傢伙,動手之前,就算有人通風報訊,說皇帝正在煙花柳巷作狎妓樂,他們還是會先去探察一番,以作證實。所以,我看皇帝今晚是真的去了那兒,何況,近日來他迷上了李師師,每隔三數夜總會在那兒淘上一宵,只不過,他們故佈疑陣,讓‘名門四秀’自投羅網而戚少商抓住了楊無邪話裡的「重點」,並推斷下去。
「既然趙佶不是在‘藍線’就是在‘紅線’,那麼說四人出事的地方是‘紅線’,皇帝就理應在藍線地帶了。」
楊無邪由衷的佩服這個領袖。
能讓他佩服的人實在並不多,原因是:跟他在一起的人都太優秀了——然而再優秀的人,也還是比不上他優秀。
他服侍過的主人都很了不起:
蘇遮幕從穩定中進步、穩健裡創業,當時群雄並起,權力幫剛滅,朱大天王聲勢甫消,血河派大起大伏,三正四奇又在爭鋒鬥銳,爭強鬥勝,他仍能苦撐一方局面,創出一番氣象,著實不易。
蘇夢枕則是個身體贏弱,但卻雄心萬丈的人,他不但中興了「金風細雨樓」,也在他「有材必用,雷厲風行」的霹靂手段下,「風雨樓」才能自京城的幫派中突圍而出,掃平敵手,力挫「六分半堂」,打得「迷天盟」煙消雲散、銷聲匿跡。然而他卻是個一身罹二十六疾,隨時斷氣身歿的奇人,僅是生命之火不肯熄滅才強活下去,繼續雄霸他的霸業,稱王他的王圖。
楊無邪沒有服侍過白愁飛。
白愁飛背叛了蘇夢枕,他就隨蘇夢枕的匿跡而驟隱。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直至六分半堂的雷純,安排他重逢蘇夢枕。
他和蘇夢枕相見之後,再一起跟王小石聯手推翻了白愁飛。
事後,武林中人莫不為他們之間的情誼而惋借:
白愁飛既要背叛蘇夢枕,就得要先殺王小石,先消滅楊無邪。
可是他都沒辦到。
不是不辦,而是辦不到。
他曾嫁禍王小石,讓武林同道都痛憎王小石,但可惜功敗垂成、大家都明瞭真相,反而痛恨他人骨。
他又曾諸多造作,希望能施恩於民,建立威信,可惜也給「四大名捕」「踢爆」道破。
因而讓人更進一步看透他虛偽的面目。
白愁飛最後戰死。
志未酬。
身先死。
他的死是因為蘇夢枕聯同楊無邪及王小石等人之反撲,也因為他的背後靠山義父蔡京覺得他狼子野心,不再重用他,歸根結底,像蔡京、諸葛先生、狄飛驚等有識之士都一致認為:
白愁飛只把王小石迫出京城,甚至未能及時將楊無邪置於死地,就貿然發動叛亂,面又沒即時將蘇夢枕殺死,那肯定是要自吃其果的了。
後來果然。
不過,利用這仵事、這事件以縱控蘇夢枕和「金風細雨樓」的雷純,卻意料不到:蘇夢枕的確打垮了白愁飛,重掌大權,但即刻要楊無邪當場格殺他,以免「金風細雨樓」處處為「六分半堂」的人所制。
這一來,讓雷純好夢成空,計劃失敗。
不過。王小石為了搶救唐室牛和方恨少一眾兄弟,也沒機會好好整頓「金風細雨樓」,已出面脅迫蔡京,放了方恨少、唐寶牛,帶著幾名不容於京師的兄弟、子弟,流亡江湖,而敦請戚少商來撐持「風雨樓」大局。
儘管,蘇氏父子和王小石都是了不起的人中豪傑,但在楊無邪眼中,依然是有其弱點的:
蘇遮幕能重用人材,克儉克勤,甚至是剋制自己、禮賢下上,但若論本身的才千、魄力、乃至雄心(一個偉大領袖沒有偉大的抱負是下成的),反莫如他的兒子。
蘇夢枕雄才大略,志大才高。他一上陣就與蔡京勢力劃清界限,很快就形成了京裡白道的代表勢力。他也如乃父,放開懷抱,唯才是用,但也因這點,他能招攬出色而又輕權利的人材如王小石者,但也召來了極叛逆而又狼子野心如白愁飛者,分別造成了他大成大敗。
而且,蘇夢枕一向身體不好。他也從來高高在上,雖然頗體恤下屬,但決不是也從不是那種沒有架子、與眾同樂的領袖人物。
王小石則不同。
他好玩。
也好玩。
——第一個「好玩」是指他本身就很「愛玩「的意思,第二個「好玩」是指別人覺得他的人「有趣且討人喜歡」的意思。
他一向認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他對苦況也視為甜境。
視憂為樂。
所以他很快樂。
一切苦,都無法難倒他。
因為他總能樂在其中。
不過,王小石也有其缺點:
在楊無邪眼中,王小石未免太天真太沒野心、太好玩樂、太重感情,以及也太不思長進了。
——他是個好人。
——也是個好大哥。
——卻不見得是個好領袖人物。
戚少商則不同。
他夠狠、夠厲、夠絕、也夠沉著。
他不但能穩守,也能反攻。
他能施展抱負,也能受盡委屈。
他很有大志,但幸好野心似不太大。
他手段也夠利害,不過還好很重道義。
他不似王小石率直。
他也不像蘇夢枕森冷。
他更不是白愁飛的不擇手段達到目的。
他顯然不似王小石善良。
但他跟王小石一樣擇善固執。
他亦如白愁飛工於心計。
可幸他沒有白愁飛忘恩負義的天性。
他偶亦似蘇夢枕過於沉鬱。
季好他的身體要比蘇夢枕健壯:
——儘管,他的確只剩下一隻手,而且,經過逃亡歲月、江湖歷難的風與霜,他的發已半白,兩鬢盡星霜!
也許,楊無邪看來,戚少商最大的弊病(如果一定說有)就是他只有一隻手——以及他迄今仍然獨身。
接近四十歲的男人,而且是個英俊、瀟灑、多情,名高望重的正常男人,他身邊卻沒有女人,也未成家立室,這未免有點不正常,總是有點說不過去吧!
就算他過去有傷必史吧,而今也總該忘卻,總該娶妻生子了吧!
他不像王小石,王小石比他年輕,而且常常浪跡天涯,還沒成家,還說得過去。
他不是白愁飛,白愁飛一直到死前,仍是放蕩不羈、風流成性的人,這種人是不適合有家的。
他更非蘇夢枕。
蘇夢枕不幸。
他有病。
戚少商則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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