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以武求道,以劍明心——武道極限狀態中的深邃意蘊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納蘭臉含微笑地在那兒,血流著,他臉上並沒有痛苦之色,髮絲披在臉上,像是在一場酣睡中,他彷彿還哼著歌,歌聲裡還帶著微微的愁傷……他像是在這兒還是洶湧著海洋、月亮給大地裂開的溶岩染上赤色、世間還只有混沌和青苔、蒼穹還纏著水母與海藻的時候,就一直站在那兒,且帶著一種仿似含笑(淚)讓步的輕(溫)柔。

看來傷得值,雖說納蘭的劍法看似殘葉將盡,卻是新芽初綻,這是心息念止,回覆萬物初生之道,但是納蘭一直都有許多放不開的東西,柔性有餘,還是給自己、別人都留有餘地,這種性格妨礙了他更上一層樓。這一刀之傷,在這呼吸生死之間,反而使他回到過去,回到本初之地,回到原始單純之處。在那裡時間輪迴只是剛剛開始,日月運轉還未及定名,無論生與死,愛與恨,都可以暫時放下,不會也不必再想了。

還有在沈虎禪與李商一的對決中,兩人都表現出一層層的意境,不斷提升,進入自身的極限。

李商一的劍勢,能令人陷入極度惘然之中:

劍勢時而傷懷,時而逼回,到了後來,全交織成一片惘然,像一場繁華終成幻滅,這些劍之夢影,只是為了招魂,為之太息。

他打算以至柔把至剛的沈迫入絕境,無端之劍,指的是他不能明知了斷悲劇的來龍去脈,痴迷於愛情仇,只覺悲而無源可追究,問情為何物呢?可沈以儒刀應付,以自給自足、嚴密精確、渾然天成的道德架構苦守,以艱心毅力對之,這時李以劍傷己。絕境極限中,必然要付出的代價,傷心人別有懷報,非他人可以解釋之。他們兩人如何一問一答,以刀劍對話,是否這兩種語言有些不對路呢?情本來自人之先天,而道德為後來逐漸形成,用以解剖情愛糾纏,多少是有些無能為力,無濟於事的。因情本為說不清楚之物,能保持理性架構已屬不易的了,天理人性交戰之下,實無可能掃蕩此迷惘心境。

李以血祭劍之後,沈的刀路又是一變:

變得十分樸拙。

每一刀如蘊有大力、激起古風。

他的招式法度森嚴,可是他出手的方位十分荒誕。——在這生死關頭,他每一刀救命招式,竟都是「無用之刀」?

「他的刀專往不可能處攻擊,而且他的刀更進一步把攻擊化為不攻擊、傷人轉為不傷人、殺人轉為不殺人,他的刀已不是殺人、傷人、攻人的刀,而是道,」將軍肅容道,「沈虎禪的刀即是道,剛好對上李商一的以空為道,以道為空,悟寂為道,悟道返空。」

他每一刀救命招式,竟都是「無用之刀」?

「沈虎禪就像是大雕刻家,他的刀就是他的鑿子,專從最不可能處下手;」燕趙讚羨的說:「將軍的說法不是十分貼切,對付這傷害力狂烈,侵蝕人心之物,只有放棄對抗之心,因沈的刀路是不可能傷敵的,所以盡去功利之心,脫離相對觀念,不著力,唯心意精純,使天機任運,行大匠之斫,才能接近而不受其感應牽制。」

這一戰兩人一步步升級,到底什麼是他們的極限狀態呢?

刀劍交加之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

李商一的劍變了。

它的劍已不是劍。

而是花。

它的劍,竟然開了花!

——把殺人的劍,怎會變成了一朵令人驚豔的花?!

紅劍激出一片令人呻吟的豔絲。仔細看去,這把劍竟也起伏如波浪,似有什麼事物要破劍飛血而出,李商一手裡的劍,竟似是一個活著的長形的心臟一般!

看來,李在此戰最終表現的是生命的綻放,也是心花怒放,花開可見本性,這也是他所希求的境地,因他為情所困所苦,百般惘然,所求不過一悟,他的劍無論是如絲織錦繡,還是以血祭劍,都不過是折磨自己而已。血淚——也許只有心花開放之時,對自身生命的幽閉懲罰才會結束。

紅劍蛻去一層殼而顯出內層劍形,花開心髓現形,仍執意不悟,於是沈只有更以刀自斬陰影,這是遇佛斬佛,遇已斬已之勇,剛斷異常,已近無我之境,這一戰描述文字之美,意境通感哲思之妙自不待言,是詩與劍的完美結合。

當然李商一還有一統神劍未用,到底什麼是他的對陣極點,能力極限就不可知了。

而沈在此戰中從頭到尾都完全沒有一點點猶豫之意,剛猛有餘,內心世界的活動就少了許多,看不出來他的修為到底到了什麼境地,只覺凌厲過了,而且完全是無我的狀態,這是不是他性格上的一點缺憾呢?

這一戰,兩人配合如此緊密,是兩人還是一人?

還有以應變急智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情節,如在《傷心小箭》中王小石白愁飛一戰中。老天爺何小河對兩人暗襲。

一箭射來,來得全無來由、毫無徵兆,如一場意料之外的驚豔!

那一箭,射向王小石背心!

王小石正在疾退,所以他等於把身子撞向那一箭!

這無異於自尋死路!

這一箭是在近距離發射,避無可避,而發箭的人,也防無可防、防不勝防!

更冷不防的是:

這一箭射向王小石,白愁飛正大喜過望,忽爾,箭尾裂開,又遽射出一箭,向正在疾追的白愁飛,迎胸射到!

原先的一箭,來的甚為究兀,但箭中箭,更是離奇!

兩人都防不著。

當然也避不了。

——就算兩人閃射得及,為了避開這一箭,只要白愁飛出指,王小石便死定了。若果王小石反擊,白愁飛也斷斷保不住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卻發生了一個極大至巨的變化:

白愁飛一直不出指,卻在此際彈出了指勁,急攻王小石!

一直不還手的王小石,陡然立止,踢起地上一石,急打白愁飛!

白愁飛那一縷指風,不止是射向王小石,而是超越過王小石,射中那支王小石背後的箭!

那箭一偏,居然還能直射,射入王小石左背脅裡!

王小石那一顆石子,及時截住那射向白愁飛胸膛的一箭。

——兩人互相打歪對彼此致命的一箭,竟似有極大至深的默契。

像這種反應,令人再也想不到,當時看這一段時一愣,一時間轉不過這個彎來,兩個生死相拼的人會有如此不合常理之機變,這究竟有沒有可能發生,反正在心理上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折,又要在瞬間做出決定,並且還控制得恰到好處,使對手受傷而不是全然安然無事,僅此一項,這兩位就有資格加入「非人協會」了,如此迅捷而大違本意的反應,令人折服,這是反應機變能達到的極限嗎?從生死之間打了一個滾回來,真可圈可點,高危峻急,如果是常人,恐怖到了那種時刻,腦筋麻木,一片空白,絕不可能再有什麼變化,只有硬捱了。

不過這兩人能在危急時互為援手,也說明他們心中並沒有完全忘記本來是兄弟,本無絕對矛盾,非要殺了對方不可,果然小石頭後來始終念念不忘白。

溫書中的頂級武道,有以師法自然造化為標的:

如驚天一劍,氣勢如霹靂雷霆,還有白愁飛以二十四節氣命名的寒來暑往「驚神指」。

還有以心理鬥爭描述為原型的「傷心小箭」,「忍辱神功」,方怒兒以直覺為判斷歸依的「非此不可劍訣」,屠晚的「問號」之錐,戰僧的「俯仰身法」,朱大塊兒的「大牌刀」、「大牌劍」,老林的「翻臉大法」,顧鐵三的「挫拳」等。而大將軍凌落石的「屏風四扇門」,是說他的性格(見《少年追命》中「以計還計」一章):

他的神情是在忿怒中眼神卻在銳利的懷疑著,他的語氣充滿了擔心,但態度卻在指責。這樣看去,他倒十分像一頭非鹿非馬非蛇非麟的動物。

——那是什麼?

追命馬上想到:

龍。

誰也沒有的見過龍。

可是,那麼陰晴不定。拿捏不準,見首不見尾、四不像的動物,卻是像徽華夏之風、天子之威的神物:

龍。

他的內功是百川歸海,吸納萬類,這種武功更表現了他老兄吞食天地的貪婪龍性,龍遇水而興,故有走井法子,威懾全場,幾近無敵。因陰暗所以需求吸納無窮,當然這種龍性驕橫狂暴,同時又詭詐多疑,還充滿強烈的生命力。龍興時必痛飲人血,史有明文,起承轉合,也有過渡。一個過程的性質,龍性仍只是一個過渡。

此外更有諸多以古哲學思想命名的武藝,如淮陰張侯的「一」、方邪真的「天問劍訣」、蕭易人擂臺比武所用的「二天一心劍訣」(先天后天)。

其中有以認識極限為標的,如:

在《少年鐵手》中,鐵手為救張三爸,與「暴行族」老大柴義一戰:

鐵手十八掌一過,已封殺了他。

冰封了他的力量。

焚燬了他的攻勢。

然後鐵手向天劈出了一掌。

這時,天心月色,忽然亮了一亮。

柴義大叫一聲,掩面而退,一面向他的兩位結拜兄弟急喊:

「退,退,速退……」

一直待他們三人退走為止,柴義始終未把以袖遮掩著的臉再露出來。

鐵手向天劈出那一掌之後,彷彿也累了。

很累很累了。

所以他馬上坐下來,運氣調息。

——他負了傷、流了血、著了招,尚且不必稍歇,但在劈出那十九掌後(雖然無一招是正面攻取敵人的),反面攻得臉色像月邊的雲,幽藍帶青。

這裡面的「十九」這個數字,是天地數之極限,天九地十,這是易數,象徵已用盡全力,當時我看到鐵手向天空劈出一掌,就知道這是他的極限了,至少是少年時認識上的極限,當然上天下地,十九神針,也一樣指河洛之易數,而月在天心,由此來表示此招包羅天地的殺著、殺力。

洛陽溫晚的色聲香味皆可為毒,理論根據當是道德經中: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

如此等等,而最頂峰的武學之道,往往放棄外在的兵器而取象自身,如李沉舟的「拳頭」,屈寒山的「紙劍掌劍」,蓋因越到後來,武學只是直達內心的一種方式,而且是最直接的方式,外在形式也就顯得不重要了。

溫大的詩劍江湖之路,以詩的筆調演繹武道哲理,於風雨兼程江湖路上不忘以武求道,以劍明心,此理本為橫渡深淵天塹,作者如此寫法,正如《山字經》是練功的心法,跟一般習武的方式幾乎完全不同,另闢蹊徑,正如《山字經》雲:

好比作畫一樣,人是繪山畫水,工筆花鳥。人物寫意,但他卻另具一格,自成一派,去畫人的內心世界,花之言、鳥之聲、山底內的火熔岩、水深處的魚。這方法是前人所未得,也是後人之所未習的。

以生死關頭為開啟門戶,琢磨心意百轉千回,其中融合了內在修為與心跡,出詭異而入神奇。

而極限狀態的感覺是:冰凌,冰凌一樣寒冷鋒利,一切都是透明的,冰窖,冰窖一般的生機全無,有生,無生,有滅,無滅。在極限狀態下寂寂絕嶺,一切人情瑣事,江山冷暖,是非恩怨,天回地轉,早已全無意義了,真境本如雪山冰河,非登臨絕頂不能見道,刻骨銘心的酷,而且寒,生死之事可謂大矣!而萬古雲霄的鴻毛,深淵上的獨木橋,只能是一人面對,此時內心無所掩蓋,亦無力無能再以心外之物加之其上,極苦極樂,實已不可分別,問此時心中還有諸多思想觀念否?這是一條路,還是一道關?僅僅是一個過渡?還是直面絕地的本真實象呢?

後記:這是多年看溫書經歷的一個總結,十年磨一劍,把手與君看。當然找到合適的切入點和恰當的用詞來描述意境是不大容易的事,修改近一月,把當時零碎的想法進行總結,有一點誤區,幾乎為己所愚,當然,以上分析只是見山不是山的境界,即觀山只見龍骨巖髓,如再進一步,見山還是山,那種認識到底如何也許就非現在可以思索攀緣得之,同時也想想,以上所謂理論模式本身是否能涵蓋所有變化呢?於清明夜色中遙望天星,隱有所感,未必盡是如此,有些過渡與變化過程仍未能完全把握,或者說未完全展開,有意猶未盡之感,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出入紅塵經歷萬事,好男兒當為之事,目的當然還是為了得到更全面的展現。

以上也許是我現階段能分析的極限了,幾場大戰理論上應當是沒有問題的了,當然還有別的解釋說法,就比較另類了,以理闡釋精義已足夠,暫時不談也罷。

縱然血河漂櫓潮流洶湧,仍有清風明月伴我而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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