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好一會,沒有說話。

是沒了話說,還是無需語言了?

溫柔長睫忽顫了顫,「對不起。」

王小石奇道:「什麼?」

溫柔鼓起勇氣地說:「那天的事,對不起。」

由於溫柔是個幾乎從不道歉只會撒蠻的女子,所以王小石兀自驚疑未定。

溫柔低柔地說:「那天在六龍寺裡,平白無故地摑了你一記耳光,對不起。」

王小石這才明白了。溫柔忽又嫣然一笑,眼眶裡居然有些潮溼,「這樣打你一記耳光,你都不閃不躲不還手……你……你對我真好。」

王小石笑了,說:「是你出手太快,我要避還真避不了哪。」

溫柔噗嗤地笑了,「你這人,要說謊還真不會圓謊。我要是打得著你,我早就是我爹了——我爹也未必打得著你。」

王小石道:「令尊是‘老字號’裡最厲害的高手之一,別人的毒頂多是以‘無色無味’為至高修為,可是,令尊的毒卻又回到了‘有色有味’的大境界:也就是說,所聞到的花香、飯香、松香,黴味、酸味、苦味,全都可能是他所放的毒,也就是無味、無處、無物不是毒的地步。他要是向我放毒,我只怕無還手之能呢!」溫柔抿嘴笑道:「你在我面前說我爹爹的本領,哪有人比我還清楚的!分明是溫門弄斧。」

王小石自嘲地說:「我曾給自己幾個做人做事的原則,譬如:務必要有班門弄斧、勇於獻醜的勇氣,更須得有破釜沉舟、捨我其誰的決心,才能任大事、創新猶。我是憑這才敢厚顏在你面前說你爹的本領通天。」

溫柔瞟了他一眼,「你少來賣乖,在我面前給爹吹大氣,必定圖個什麼!說實在的,我爹的施毒本事可大得很,拿這一棵桃樹說吧,他要是下毒,這桃花、桃子、桃葉、桃樹、桃枝,連同桃根,全成了他的暗器、兵器、武器和毒器,不但讓你沾著了便給毒倒了,連望一眼也得挨毒。」

王小石咋舌道:「厲害,厲害!」

溫柔正說到自得處,忽又花容一黯,「唉」了一聲。

王小石忙問:「什麼事呀?」

溫柔搖搖首,又用腳尖撩地上的花兒。

王小石追問道:「是不是想起你爹爹來了?」

溫柔眼圈兒一紅,道:「我好久沒見過他了。聽說他曾來過京城,卻沒來找我。他一定在惱我了。」

王小石馬上就說:「原來你還不知道那次令尊入京時的遭遇。他來京是為了探你,可是在入關前給方小侯爺擋駕了。」

溫柔驚道:「他……他把爹怎麼了?!」

王小石即堅定地道:「他不敢動你爹。那是蔡京派他去,米公公也跟了過去。他們是勸溫老前輩回洛陽去,他們就河水不犯井水,各相安無事。‘有橋集團’怕的是溫前輩一到,京華武林的勢力立即起變動。蔡京那些人是不希望你爹入京,成為群龍之首。他老人家的舉足輕重,可見一斑。」

溫柔嘴兒一扁,委屈地道:「那人家叫他不入京,他便不入京呀?他都不進來看看我哪!」

王小石道:「他沒入京,還不是為了你。方應看和米有橋,一個狡詐一個狠辣,說明了京裡局面不容外人攪和,但也硬的軟的齊來,他們保證只要你爹不入京,就絕不會動你一根毫毛。你爹顧慮你的安全和為大局著想,而且他也想保住洛陽方面的安定局勢,不想太早過度激怒蔡京,加以米、方二人攔道,硬闖不易,他才打消入京之念,回到洛陽。我看他還天天想著你哪,要不然,那一回他也不會打從老遠迢迢趕來京城了。」

溫柔這才舒了一口氣,卻又怨道:「這事怎麼一直沒人與我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王小石搔著頭皮懵然道:「我現在才知道你不知道這事。令尊不是有位好友叫唐一多的嗎?」

溫柔自豪地道:「蜀中唐門有不少人都跟我爹交好。唐一多、唐一少是有名的‘唐門雙絕’,又號稱‘川中二熊’,武林中卻稱之為‘天下兩毒’,都是我爹好友。」

王小石點頭道:「便是了。蜀中唐門暗器上的毒,得要令尊提供;‘老字號’溫家的毒,得要配合‘蜀中唐門’的暗器,才好發放。一個買一個賣,互為合作,配合無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那次令尊不便入京,只好轉折請了唐一多來京,恰你鬧著要跟何小河逛窯子見識去了,沒把你給找著,便請託了唐寶牛轉告你。」

溫柔睜大了杏目,傻憨憨地道:「他?他可啥都沒告訴我!」

王小石嘆道:「這也難怪他。不久後他和小方遭劫,然後又發生了朱小腰亡故的事,他本來就是個說過便忘、聽了就算的漢子,那段時候他若還記起此事,這才怪呢!」

溫柔卻不甘心地道:「但他還是告訴了你,卻沒把話轉給我。」

王小石忙分說:「唐寶牛一視同仁,連我也沒說。我只是一直以為他已告訴你了,不想牽動你掛念你爹,便沒再提了。唐一多告訴了唐寶牛後,幸好又告知了他的同門唐七昧,我是從七哥口中得悉此事的。」

溫柔這才明白箇中分曉,怔怔地看著桃花,花樹,花葉。忽而一陣風吹來,漫天花紛紛飛落,像一張張張開了但欲呼無聲的嫣紅小唇,布得一地都是,王小石和溫柔肩上也沾了好些。

花落在衣襟上,不知怎的,溫柔心頭都溫柔了起來。

溫柔便是這樣幽幽地問了一句:

「小石頭,人說桃花運桃花運,你說,桃花要真的有運,她可願不願意這到頭來仍是落了一地的命運呢?」

她這下是柔聲地問,怨楚動人。

王小石是深心地一動。

甚至有點泫然。

那是一種溫柔。

那是溫柔的溫柔。

溫柔的溫柔比一切溫柔更溫柔。

那是殺死你的溫柔。

一樹桃花千朵紅

王小石不覺有些痴了。

卻忽聽溫柔說:「我覺得你很像我爸爸。」

王小石這一聽,吃了一大驚,這可是好像不像的,像她爸爸不見得是好事耶,忙道:「像你爹爹?」

語氣充滿不敢置信。

「不就是嗎?」溫柔款款地道:「我爹平常對我也千依百順的,我要什麼,他都給我;我說什麼,他都依我。不過,一旦遇上什麼大關節、大原則的時候,他可又板了臉孔、黑了面,說什麼也一步不讓的了,那時就輪到我來讓他從他了。那天在六龍寺,我故意跟那個姓方的奸壞小人逗著玩,卻給你一斥,嚇得我差點沒哭出來。那一刻,我還以為是爹來了,那麼的兇!那樣的惡!」

王小石這才明白,不禁傻笑了一下,訕訕然道:「你爹兇是為你好,我可是……是我不好,可嚇著你了?」

溫柔幽幽地問:「你那天為啥要對我那樣的兇?」

王小石因為急切,連向來口齒清晰的他也變得語無倫次了起來,「那是因為那方小侯爺……他這人城府很深,得罪不得。我不想你開罪了他。他自稱‘方拾青’,原是一種極高的自詡。人對他一生希望之所寄,是不容人嘲笑侮弄的。我怕你拿這個開他的玩笑,會惹禍上身……不,都是我不好,不該斥喝你的,我——」

溫柔悠悠地低聲道:「我就知道你對我好。」

忽然抬眸。

目波一如溫柔的星光。

溫柔的星光,寂寞的閃亮。

仰臉。

那一張清秀臉蛋寫著比桃花更桃花的人面桃花。

殘紅媚麗,自成對映。

她忽然叫了一聲:

「爸爸。」

王小石卻幾乎沒跳了起來:

「什麼?」

他大叫:「你叫我做爸爸?!」

溫柔笑了。

哧哧地笑。

笑得很狐。

很迷。

也很溫柔。

「人家叫父親做爹,我卻愛叫爸爸。不知怎的,也許是因為我自小沒了媽,我對我喜歡的、可以依賴的人,心裡都很想叫一聲爸爸。」溫柔以迷人的柔情和醉人的溫情說,「我現在已叫出來了。」

王小石明白了。

這才明白了。

所以他陶陶然,很偉大、豁達、胸懷坦蕩地哼聲道:

「你叫吧,你叫,我都受得了。但我不能應你,因這樣應了就會對不起你爸。」

溫柔聽了「嘻」的一笑,忍不住說:「小石頭,你真好!」

她禁不住張臂撲了過去,倒在王小石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前,還仰著頭,目光閃著星星的淚影,可憐巴巴地問: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好?」

王小石這一下摟個溫香滿懷,一時豔福從天而降,真是手足無措,只見暮晚裡溫柔那一截秀頷,那一段自頷口到鬢腳的玉頸,還有那媚得令人震慄的紅唇,像聚集了桃神花仙所有的日月精華,成了一朵上下燃燒的烈焰。

王小石看了一眼,便長吸了一口氣。

溫柔像一隻小小鳥兒,擁在他懷裡,還微微抖哆著,這是真實的。

這晚風、這桃花、這星夜、這客棧、這情境,也都是真實的。

連這一樹千朵紅萬點綠的桃花,也是真實的。

雖然,因為暮色愈來愈深,一切都逐漸濃稠得化不開、分不清界限邊際起來,到後來,所有的輪廓和形貌也成了淡得看不出來了,但這一刻的真情真義,是在的,是真的,是真實存在著的,存在過的。

王小石分明深刻地感覺到自己的幸福。

幸福得令他禁不住還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

這使得溫柔也感覺出來了。

她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男子的氣息,像是微醉地問了一句:

「嗯?你不開心?」

王小石輕撫她的肩,「不,我是太開心了。」

「開心又嘆息?」

「開心才嘆氣。」

「你真是怪人。」

「哦?」

「我開始認識你,以為你是那種三拳頭也打不出一記佛火的傢伙,但後來看你,當殺的時候殺,該狠的時候狠,不留情面的時候連餘地也不留給自己,才知道小石頭還真不怕拳頭拳骨哪,當初還真小看了你!」

王小石打趣道:「所以你現在才對我刮目相看?遲了唄!」

溫柔一笑,又把臉偎在他懷裡輕輕磨擦著,「死爸爸,就貧嘴!」

她忽然又冒出了一句:「你知道我對大白菜是怎麼一種感受嗎?」

王小石心底一沉,只問:「什麼感受?」

「恨。」溫柔就在王小石懷裡說話,由於聲音先竄入衣襟裡亂轉再傳出來,所以語音很有點幽冥、詭奇:

「恨他是一種驕傲。」

王小石聽了。

想了。

也就笑了。

他說:「你知道我對你一直有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嗎?」

溫柔抬起了頭,連同美眸一齊可憐兮兮地望著他,等他說話。

王小石用手擰了擰她的玉頰,不忍心逗她,便先說了一個字:

「愛。」

然後他又把話說下去:「愛你是一種失敗。」

溫柔笑了起來,又用發首在王小石懷裡磨擦,像只撒嬌的貓。她折騰好一會才靜了下來,像下定了決心地說:

「恨他的緣故是因為我驕傲,」她還幽幽地說了下一句,「只有你才是真心愛護我的驕傲,讓我驕傲地驕傲下去。」

王小石給她的擰首胳肢得意亂情迷的,但仍在心旌蕩搖中輕撫著她發頸,清晰地說:

「我失敗的原因是喜歡你,但如果能繼續喜歡你我又何嘗怕過失敗?」

溫柔再次靜了下來,又抬起了頭。

這次,連雲鬢、髮鬢全都亂了,煩惱糾纏在秀額玉頰上,她眨眨杏目,可愛兮兮地又叫了一句:

「——爸爸——」

還特別拖長了語音。

之後她加了一句:「愛我就得習慣傷心哪!知道不?」

王小石又擁緊了她一些。

她緊緊地擁抱著王小石,像要擁上一生一世,三生三世,七生七世。

又一陣風吹來。

千花無聲失足而落。

這剪剪陣風真把天空打掃了個乾淨,正等夜幕來吞沒收拾所餘所剩,只留下了樹下的亂紅滿地。

落花無聲。

花落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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