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桃

花落滿地而無聲。

暮真近了。

遠空有一顆星子亮起。

很大。

很亮。

「好大,好亮,那顆星!」溫柔仰著杏靨,眨著星目,問:「那是什麼星?」

桃花簇簇在暮深裡烘著一處處猩紅。

她知道王小石博學,一定懂。

她也想弄通許多道理,知道許多事情。可是,那得要費好大的勁。

她懶。

她享受懶。

她要過得懶洋洋的,但又要刺激激地活著。

於是她懶人自有妙方,需要的時候,她自會找人幫忙,向人求救,到時自然會有人來助她、幫她,使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解決許多難通難透的難題。

她可不必費心。

也從來都不擔心。

所以,她看到星,就問王小石:「那是什麼星?」

她知道王小石懂。

因為王小石勤。

而且奮。

——勤只是勤力,奮還得奮發。

王小石的勤,是有目共睹的:

他在未得志前的漢水畫舫上,雷純撫琴,白愁飛高歌,王小石陶然之餘,仍不忘在船上讀書,還寫了幾首詩,溫柔還記得他寫過「且將無奈化為翼,海闊天高任我飛」。就算他當了「金風細雨樓」的三樓主,乃至他不欲與白愁飛爭權退回「愁石齋」與「回春堂」替小老百姓醫跌打風溼之時,他仍每天苦讀不休,從不懈怠。

這只是勤。

溫柔還格外留意到他縱在這一路逃亡下來,居然每天總會找時間,埋首苦讀,吟哦自得。

有月光時,他借月光。

沒月光時,他借星光。

無星無月時,他也雙眼透過障障層層的幽暗,努目看書。

問他,他答說:「無光,更好,一舉兩得,可順此練習黑中視物的目力!」

他甚至借刀光看書。

不止讀書,對於習武,王小石也是一樣。

再苦,他也讀。

再忙,他也練。

不捨晝夜,不辭苦艱。

別人有問,他說:「人對自己有興趣的事,怎覺得苦?每天肚子餓了就得吃飯,每天口渴了就要喝水,誰覺苦了?我腦子空了當然要念書,體魄歇夠了自然要運作,哪有苦這回事?享受才是真的嘿!」

這就是奮發了。奮發跟勤力畢竟是不一樣的,奮發是不具備任何條件之下依然勤力如故。

——這麼奮發的一個人,怎麼卻似乎不像白愁飛那麼雄心勃勃、躍躍欲試?

——這到底是怎麼一個人呢?

溫柔不清楚。

也不知道。

她覺得不清楚的事特別美。

例如月色。

朦朧月色掩映,最引人遐想。

就像白愁飛。

——他死前的那一晚,到底有沒有對自己起壞心?到底是否有真意?到底是忠的還是奸的?

這都不甚清楚,但回憶起來反而有餘味。

曖昧和朦朧雖是一種美,但不是星光。

因為星光太小。

太淡。

——一旦不清晰,就看不到了。

那麼微弱的星光,就算那般清堅地照向自己,也像隔了一百萬年後的一個微弱的招呼。

(但現在正向她招呼的,彷彿還愈行愈近、愈來愈大的是什麼星呢?)

——總該有個名字吧?

所以她問王小石。

王小石卻捂著胸口道:「那?那是我心。」

「嗯?」

溫柔沒聽清楚。

王小石這回拿她的手來按住自己胸膛,「我的心。」

「輕佻!」

溫柔笑了,還笑著颳了他一下,「你的心不還在這兒嗎?怎麼又飛到天上去了?」

王小石笑道:「就是因為心在這兒,跟上面的遙遙呼應,所以才那麼亮。」

溫柔嘻地笑了:「我知道了,你的心要變成三尖八角的了……」

忽然一聲驚呼。

原來:

長空有流星劃過,斜斜墜落。

絢爛的流星,照得兩人臉上一亮,彷彿還熱了一熱。

「掉到哪裡去了?」溫柔不依,「你的心!」

王小石傻呼呼地道:「我也不知道。」還下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溫柔見他傻樣子,就笑他說:「你這人!」用手指在他額上一捺,「沒心的了。」

王小石只好訕訕然笑道:「有意就好,反正,心已經給你了……」

忽聽唆的一聲,溫柔忙留意傾耳聆聽:像有什麼連著落花自樹上落了下來,還發放著些微兒彷彿不屬於桃花的馥香。

聽到落地聲,溫柔就過去撿,像只好玩的小鼬鼠,饞的時候任何聲色香味都觸動它去覓食似的。

溫柔這就離開了王小石的懷抱。

王小石惘然若失。

——啊,餘香猶在……

(幸好,這情緣仍可再續。)

——可是,自己剛才何不……

(何不什麼?)

——何不親親她呢?

(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萬古難過的啊!)

——尤其是溫柔這麼一個活潑的女子,難得這般似水柔靜。

(不過,親一個女子,該怎麼親?如何親法?)

——想像過多次,但真到這時,又不知從何「下手」?

(想到這點,王小石不覺因緊張、心怯而微顫哆著。)

(「下手」?那太難聽了。但不說「下手」,那該用什麼字眼?「下嘴」?那更難聽,而且也難看得很哩。有人說:人對付他人,用「出手」二字,是太重了,像禽獸。有人說,鷹對付獵物是「出啄」,豹子格殺食物是「出爪」,人對付人用「出手」,與飛禽走獸何異?可是話說回來,不用「出手」,該用什麼?打架叫「交手」,打人叫「動手」,對付人叫「出手」,不然叫什麼詞兒?「動腦」嗎?「交尾」麼?「出舌」?!)

(也許親親溫柔的這一樁事兒上用「著手」比「下手」好些吧?)

王小石故意想岔開了去,這一想到歪理上,他才比較不那麼緊張,身子自然也不會微抖了。

——看來,做「賊」心虛,這話準沒錯。

王小石竭力使自己想到正路上去,卻見溫柔喜滋滋地拾掇一物回來,還攤開小手,給他看。

王小石鼻尖幾乎碰到溫柔的掌心:「啥呀?」

溫柔笑嘻嘻地道:「你的心。」

王小石這才看清,抬頭高高興興地問:「桃子?」

溫柔嬌笑著:「你的心又變形了。現在可變成桃花的心了。」

「還好只是桃心,」王小石道,「不是花心。」

說著,也到樹下去,在花冢裡撿了一顆。

卻見溫柔咬了一口桃子,粉腮脹卜卜地轉鼓了幾下,才蹙起秀眉嚷道:

「苦的!你的心。」

王小石笑道:「還澀著呢,桃子落早了。」

他也把手上的桃子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大驚小怪地說:

「我這顆是甜的。」

「真的?」

「還香哪。」

「那我吃一口。」

「你真的要吃嗎?」王小石認真地問,「這顆是你的心唷!」

「小石頭!」溫柔乍紅了臉瞠道,「就貧嘴,會逗人!」

王小石忽聽這一句,忽覺有點耳熟,但沒細想,卻已佯作嘔吐:「噢噢噢,我說錯了,我認了,這心苦的,澀的,臭的……」

溫柔跺足斥道:「臭石頭!你再說!」

王小石吐舌道:「真話不可以說,假話又說不得,那該說什麼話呀?你說!」

忽地,溫柔「哎呀」了一聲,像一氣連中三五十鏢的樣子。

王小石嚇得像捱了一枚石頭:

當頭!

桃花癮

溫柔一叫,王小石就像當頭著了一顆流星石,忙問:

「怎的?!」

溫柔氣急敗壞地道:「不好了。」

王小石更是急切,「什麼不好了。」

溫柔情切地說:「剛才那一顆流星掠過,你有沒有許願?聽說見著了流星在它光芒未消之前許的願,會很靈的。你可許了願沒?」

王小石這才放了心,「許願?沒。」

溫柔卻問:「為什麼不許願?」

王小石苦笑道:「我不知道這個……」

溫柔嘟起了嘴,忽又滿懷希望起來,雙手合在頸下胸前,仰首說:「一個許不及,不要緊,待下一個,就來得及許願了。」

王小石表示了懷疑,溫柔鼓著腮執意地說:「我就知道會有下一顆流星的!」

王小石本沒怎麼放在心上,見溫柔如此虔誠,連她的玉頸和秀頷都透露出一種極柔極美極祥和的幽光來,心中不由溫柔敬誠了起來,也雙掌合十,抬頭望天,說:

「是的,總還會有下一顆流星的……」

忽然,這次是兩個人都「哎喲」了一聲,目瞪口呆,愣愣地望著黑麻麻的無垠蒼穹,怔在那兒。

原來剛才那顆又大又亮的星,竟不見了!

好一會,溫柔才期期艾艾地道:「那星……你的心不見了耶!」

王小石也在極目找那顆星,搔著頭皮說:「對呀,我看它是躲起來了吧?」

溫柔狐疑地道:「……會不會剛才的流星就是它呢?」

王小石偏頭想了想,「不會的吧?這麼大這麼亮的一顆星,也會那麼一下子就……那個了嗎?」

說到這兒,大概有點顧星自憐,竟感傷了起來了。

溫柔卻又滿懷高興地說:「不要緊。就算是它也無妨。我爹說:一樣東西一萬年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是毫無意義的。那星在天空十萬年百萬年,再亮也是寂寞的,只有它爆炸了、焚燒了,那才有火花、有強光、有力量、有意思!我想,流星就是爆炸時飛動的星星吧?那才淒厲那才美!你若是它,才算沒白活呢!滾動的石子是不會生苔蘚的。」

王小石仍在設法尋找那顆星,聽溫柔這麼說,忍笑道:「你幾時學了這大番道理來安慰我?我看它大概一時半刻讓密雲給遮去了。這會兒天色不穩定,今明恐有雷雨。晚上看不真切,上邊一定佈滿烏雲呢!」

溫柔見他左張右望,踮足伸脖的,像只猴子,笑著打了他一下,啐道:

「找什麼?不如等吧!」

「等?」

「等流星呀。」

「還有流星嗎?」

「有的吧?」溫柔想了一下,肯定地道:「天空那麼大,總容得下三五顆流星吧?有次我在家裡,一直等到天亮,我就知道流星還會再現了,果然一夜裡就足足等到四枚流星。」

王小石本來想笑她,「你以前可真閒啊!」忽又想到:這妮子而今也一樣的閒!同時也為她真誠所感,就不取笑她了。

於是,兩人就坐在花樹下。

看花飄。

等流星。

——流星啊流星,你怎麼不來?

流星不來,春風不吹,三月的柳絮不飛,四月桃花落盡,那時縱有千千星花飛雨在蒼穹掠過,可還能照亮這一對戀人眼裡戀愛的星星?

元夜卻將風倒吹,飛絮流螢復活幃。

流星不來。

流螢卻來了。

且各提一盞盞、一點點、一星星、一丁丁小燈籠,無處不在。

星光點點。

在人間。

——在心。

尤其是在情人的心。

他們眼窗裡都是星:

點點顫動、霎動,忽高、忽低,有起、有伏,迷人但不炫人的光芒,迷離也迷惑的點綴了整個院子、整個蒼穹。

「許願吧。」王小石用肘觸了觸溫柔的臂。

溫柔「噗」地笑了:

「這是流螢,不是流星。」

「都一樣,」王小石悠悠地說:「只要能發出屬於自己的光和熱就好。」

「多美。」

溫柔讚歎不已:

「在點燈哪。」

她的感懷似愈漸深刻起來,感嘆也分外深明瞭:

「我像它們就好嘍——多自由自在呀!」

王小石心忖:她可比它們都自由、都自在呢。

他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卻聽桃花樹上有隻老蟬在「知了、知了」個不停。

他聽了就笑說:「你才不像它們。」

溫柔白了他一眼,「那我像什麼?」

王小石說:「像蟬。」

溫柔詫然:「什麼?」

王小石指著桃樹道:「樹上那隻蟬兒。」

溫柔的眼波頓時黯淡了下來,「我還以為你會說我像桃花呢。」

王小石有點訝異,「你不是說過你不喜歡像花的嗎?」

溫柔的語音跟以前大不一樣,還略帶了點失望與無奈:

「以前是以前。今晚是今晚。今晚我想如花似玉。我想跟桃花一樣,我很想過一過桃花癮。」

王小石怔了一會,好像懂了,又似沒懂。

溫柔這才想起什麼似的,反問:「你為什麼說我像蟬?」

王小石想沖淡她的感傷,故意哈哈一笑,「因為你一天到晚都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知了知了,跟蟬一樣。」

溫柔一笑,委婉地說:「你是在拐著彎子罵我。」

王小石愣了,「怎麼回事?我可弄不懂了。」

溫柔眼裡閃著兩朵幽靜清明的螢光:「你不是在嫌我的聒躁,就是諷刺我不懂裝懂。」

王小石叫起撞天屈來:「我可——可真的沒這個意思!我心裡沒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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