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王小石與「認真棧」也似有段淵源。

所以他們來到這裡,如同回了家、返了鄉。

實際上,這兒離王小石的家鄉確也不遠。

誰都知道過了金寶縣就是美羅鎮,到了美羅,以前天衣居士教王小石學藝之地:「白鬚園」還會遠嗎?

——難道王小石取道「六龍寺」、「黑森林」、「認真棧」等地,為的就是要重返他出生和出身之地,在那兒重溫他的棲息?

人在世間,總會有個地方讓他棲止,讓她休息。

只是這棲息之處何在?哪怕只是方寸之地,只要有,便在風雨悽其、山長水遠的人生路上,可以放下重擔,卸下行囊,好好地休歇養息,好好地思省鬆弛自己,養精蓄銳,再重新去面對挑戰打擊。

要是你已有了這方寸之地,哪怕在家裡,心中還是腦海裡,那都是好事,恭喜你。但若是你還沒有,請趕快培養/找出/尋覓/經營那麼一個所在,否則,在過度的壓力與衝激之下,你的心力遲早難免要衰竭。

人最寶貴的是健康。

人最重要的是快樂。

人要輕鬆才能快樂。

人最快樂時是施予。

王小石現在就很快樂。

因為他一向能保持輕鬆。

而且此際他正在施予。

施予的方法有很多種,以金錢解人之窮困是一種,以武力保持弱小也是一種,以智慧學識為人排難解憂,亦是一種。

這種事,王小石常做,且還做得不亦樂乎。

此際他做的,只是語言上的開導,因為羅白乃在思省了幾天之後,終於忍不住過來問他:

「我有一事,憋在心裡已久,你可不可以為我解一解?」

說著,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一眨,又眨一眨,很真誠可愛的樣子。

王小石看了就笑了,「你說說看,我解解看,你考考我看,我試試看。」

羅白乃就說:「那天‘大四喜’突擊我們,三姑一面應敵,一面大聲斥喊什麼:‘明頭來明頭打、暗頭來暗頭打’的,那到底是啥意思?是咒語嗎?還是氣功?獅子吼?在那時喊出來,有什麼意思?那什麼這兒來那兒打,那裡來這裡打的,可有特別的意思嗎?」

王小石道:「你當他說了句白話、空話,也無可不可!」

這回羅白乃倒是奇道:「這裡邊不是有大學問嗎?怎麼又可當是廢話了。」

王小石笑道:「不是說過了嗎?平常心就是道,大道理常就是廢話。可不是嗎?大概你師父必然曾諄諄勸導過你:好好練功,他日基礎才能深且厚吧?」

羅白乃點了點頭,「但我不一定聽得進去。」

王小石又說:「那麼教你認字的夫子也必然教誨過你:好好讀書,他日才可有大作為吧?」

羅白乃只好答:「有的。可我不一定相信:許多做大事的、發大財、練成絕世武功的人,就一定念過很多書。」

王小石道:「這就是了。你師父和老師教你的話,你都不一定聽信,可是,裡邊卻有著大道理啊。不能令人信服的大道理,豈非與廢話無異?這樣說來,六龍三姑邊打邊說的話,也可能只是些毫無意義的贅詞而已。」

羅白乃眼裡的兩朵星光又閃呀閃的,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聽到了什麼,別人做了什麼,彼此之間能悟得了什麼才是要害。」

王小石含笑道:「你可說著要害了,不過,其實,也無所謂要害不要害的。要說要害,哪兒都是要害。你說只斬我一隻手指,那不是要害吧?但對我的手而言,那是要命的要害了:少了一隻手指,便連拳頭都握不成了,還拿什麼劍?寫什麼字?你隨隨便便地站在這兒,既不是山海關,也不是兵家必爭之地,當然不是要害,但對一隻螞蟻而言,那就是大大的要害了。因為你可能正踩在它的身上。同樣的,說是要害,也言盡不實。你一刀搠我心口,當然是我的要害了,可是就算我死了,這世間沒少了我不行的事,日出月落,星移斗轉,黃河依樣洶湧澎湃,泰山依然一柱擎天,又有何改變?那又算是什麼要害?所以,沒有要害,也沒有什麼不要害的。」

羅白乃又聽得似懂非懂,卻聽一人道:「說起要害,你看到我那要命的要害了吧?」

說話的是溫六遲。

他是向王小石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羅白乃開始進入「認真棧」的時候,對這店和這店老闆都很不以為然。

他以為這只不過是一家隨隨便便的客棧罷了。

他也以為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客棧老闆而已。

直至他住下去了,才漸發現有些不一樣:

一般店家只對住店裡花錢付賬的大爺恭敬巴結,對隨從、家丁卻瞧不進眼裡。

——如果說這一行王小石、三姑、溫柔等是「主」,那麼,自己師徒兩人則絕對是做不了「主」的「隨員」了。

這點羅白乃心知肚明,十分清楚。

不過這店裡的人卻很不一樣。

店裡的人上上下下都無分「尊卑」、「長幼」、「大小」、「富貧」,只要住進店裡來的,他們都視如貴賓,待之一樣的好。

且殷勤有禮。

這點可謂少有。

在江湖上原就最重名位,這種做法算是絕無僅有。

再住下來,羅白乃就發現這兒有更多的不同:

例如店家因顧慮到客人在房裡舒適走動時的不便,所以準備好方便在房中趿行的布鞋,又在沐浴間、潮溼之地擺好了木屐,讓客人不至弄溼或弄髒了腳和鞋子,這點便令羅白乃師徒首開眼界。

細微之處,也照顧周到,這才令班師之和羅白乃歎為觀止:

譬如上毛廁方便,一般所用的手紙都十分粗糙,幾乎可以說:多用幾次,便要擦出血來。但這家客棧卻連這個都照顧到了,所提供的是細軟綿軟質地的紙,簡直可媲美能在其上題字寫字的宣紙和能在其間刺繡的絹帛。

班師之師徒二人享受這客棧種種方便,樂陶陶之餘,又發現住店的收費不算太昂貴,不禁笑罵低啐過這開店的人:

「這店家都傻的!這樣開店,怎麼不去服侍自己的爺去!把客人都驕縱慣了,看他是不是還免費供吃供住的,還起座泥頭塑像立座碑來紀念他!」

「這下可好了,客人以為有便宜可佔,把這兒當家了不走了,真是傻瓜蛋!」

他們嘀咕多了,王小石聽到了一次,就笑著問了一句:

「你們看,這兒旺嗎?」

班師之當然不用看便做了回答:「人可多呢,簡直水洩不通。」

王小石提示道:「店家只是細心一些,對客人多些兒關照,就招徠了這麼多的客人,而且輾轉相傳,口碑愈好,風評愈佳,這就賺了不少錢財,就拿這本兒來擴充營業,加強福利,到頭來,客人受益,店家盈利,可不是兩家便宜、大家高興嗎?」

羅白乃聽了,還要「死雞撐飯蓋」地說:「這家店和這傻店家的……都能賺呀?」

王小石一笑說了這麼一句話:「能賺。當然能賺。每年還賺不少,且愈賺愈多呢。記住:世上是沒有會賺錢的傻瓜的。」

——世上是沒有會賺錢的傻瓜的。

正如世上不會有白送給你的江山,從來未克服過困難的偉人,白吃的午餐……一樣。

但還是有例外的。

世上畢竟會有瞪著眼的瞎子、事實擺在眼前也照樣歪曲的謊言、有一張嘴卻不能說(真)話的啞巴。

有的。

甚至偶爾也會有白吃的午飯。

還有平白送給你的江山。

像世裔承傳的皇位便是一例:當然,也有的是似巴不得把自己本來鞏固的基業砸毀砸爛方才甘心的皇帝和領袖,他們的作為也如同將江山奉手送人予人。

可不是嗎?

逃花

「可不是嗎?那棵桃樹開得多麼盛,多麼旺,多麼美,多麼香,多麼燦爛,多麼迷人。」這兒的老闆溫六遲感嘆地道:「本來,我就是為它而來的,可是,如今又得為它而去了。它就是我店子裡的要害。」

王小石當然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卻頗能領會他的感傷。

溫六遲是和三姑大師一起走過來的。三姑大師在看那一樹桃花時,臉靨也十分桃花。

他似乎看得痴了。

醉了。羅白乃仰首望他(他要比羅白乃高一整個頭),也望得如痴如醉。

王小石雖然並不瞭解溫六遲為何感慨,但十分明白:一個人要是有感觸,你最好就讓他有感而發地訴說一番。

——這樣,他會好受些,你會明白些,他對你也會感激些。

大家都好的事,不妨做,而且該多做。

王小石此際的原則是:該做的,就做;該說的,就說。從前,他還年少,許多事未明、未懂,他的原則是:該學的,就學;該進的,就進。日後,他準備進入壯年時,原則就變成了:該放的,就放;該玩的,就玩。到了老年,原則就應是:該退的,就退;該閒的,就閒下來好了。

人每個時期,該做那時期的事:時候到了不去做,就會追悔;時機未到卻硬要做,做了也無味。

每個時季都有不同的情懷與旨趣,正如四季不斷更遞的風景和變遷。

每個時候都有不同的契機,而且每個人都不同,每一次都不一樣。

剛才是該答的時候,所以王小石就回答了羅白乃的疑問。

現在是該問的時候,於是王小石便問:「為什麼?這兒這花發生了什麼事?」

溫六遲悠然反問:「你覺得這桃花有何特別之處?」

王小石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彷彿不只把這株桃花的香味兒吸進肺裡,還把它的豔姿也關入了眼簾內,如此便可永誌不忘,深心記取了。

然後,他以剛才溫六遲的口吻說:「這株花開得特別盛,特別旺,特別美,特別香,特別豔,特別燦爛,也特別迷人……」

他以溫六遲的語調如此形容,系因他知道:唯其如此,才能迅速勾起溫六遲的深刻感受,以致產生契合共鳴,使對方更能說出他心底裡想說的話。

果然,溫六遲道:「這花是很出色的,它除了花開特別多,特別旺、盛、香、豔之外,它還有一個奇事兒……」

王小石問:「什麼奇事?」

「它開的是桃花。」

王小石:「當然了,它是桃花樹,開的當然是桃花,總不成開成桂花吧?」

溫六遲道:「但它長的是李子。」

王小石叫了起來:「什麼?」

溫六遲重複:「它開桃花,結李子。」

王小石一時難以置信,「有這等事?!」

溫六遲道:「確是。我就是看中這桃花在此地開得如此豔盛,結得又是異果,所以才在此處設店。」

王小石極為同意,「看來這確是風水寶地,才致有奇花異果。」

溫六遲更正道:「奇花苦果。」

王小石不解:「是桃花李果。這應是桃李春風、桃李滿門才合理。你這兒客似雲來,客房常滿,越做越旺,是吉花祥果才對。」

溫六遲嘆道:「男兒不能太有志氣,有者易受挫折。女人不可太美,太美易落風塵。連花樹也不能太奇,太奇則易遭劫。」

王小石不明白,「遭劫?」

溫六遲道:「你聽過這兒的‘花石綱’吧?」

王小石冷哼道:「又是朝廷在這兒設應奉局,強搶天地自然、天下百姓的珍奇異物,說是奉獻給天子的玩意兒?」

溫六遲也冷哼道:「都說是呈獻給開封府,但中間到底給誰搜刮了,有誰知曉?哪兒知道?但這兒的官員惡霸趁機逞暴,掛著供奉天子名義,見奇的事物就佔,見好的事物就搶,見珍見寶更恣意掠奪,只苦了天下黎民百姓!」

王小石頓時已明白了一半,道:「這株桃花已給看中了吧?」

溫六遲道:「便是。你看,樹身已加封了敕檄,誰也不得近前,誰也不可以碰。」

王小石嘿聲道:「這樹獻給皇帝?怎麼個運法?連根刨起,還是砍為數截?這樣的花還會開嗎?果還能結嗎?樹還能活嗎?這是人乾的事嗎?」

溫六遲道:「他們硬是不管。他們就是要花,要果,還要店。他們連這客店也給封了,說是十日之內就要結業遷離,說這店沾了皇上的祥氣才能興旺,而今要全歸國有,朝廷自會派人接管。」

王小石不禁勃然大怒,「他們這算獻寶予天子?我看他們是趁火打劫,見這店能賺,想借機侵佔才真!」

溫六遲只冷笑不語。

羅白乃側垂著頭,眼往上瞧,看樹看花,忍不住道:

「桃樹結李子,那有什麼稀奇?龍生九子,生到第十就成了蛇了。我家鄉雨寶鎮還有隻母狗生下了只小貓,有隻貓產下了小鼠呢!敢情是它平時近貓多了,又或是那貓兒貪饞吞得多老鼠了唄!這樹使得這兒封店結業,到底是祥物、寶樹還是惹禍的東西呢?」

溫六遲道:「我這算好的了,至少先警後兵。在拉灣村裡,有哈家池子,長了幾株王蓮,葉面上可以坐幾個小孩,這兒的小人知道了,往上報,應奉局就馬上派人來封了屋,逐走了哈大馬一家大小,一家子本來融融樂樂,而今全成了流浪漢,鬧得賣兒賣女,妻離人散,苦不堪言。古打小屯還有一孫家,平常是做織機稱著,他造的織布機拉活起來,連叫聲也如音籟,動聽過人,人稱他為‘孫叫機’。就因為他女兒閨房裡種了一盤吊蘭,可長於高空之中,全不沾泥塵,只靠莖須長垂,吸大氣水養而存活。應奉局的朱勔父子一旦得悉,馬上派人來封了那一株蘭,見孫家女兒漂亮,也擄走了,說是獻給皇上。孫叫機忍不下來,說了幾句唬話,便給格殺當堂。一家子也從此破了。所以,這些異物說來只是原來物事的變裂,是祥物還是不祥物,可也難說得緊。」

王小石道:「我們這一路來,也聽聞了、目睹了不少慘事。你說的至少還真有寶物異物,但這一帶許多人家,可能只結怨於小人,可以只因有人要強取豪奪,便讓人以獻呈天子之名,進行掠奪侵害之事,真個不可勝數。」

羅白乃仍好奇地問:「溫老闆,這花樹‘蒙寵’了,你的店也給封了,你怎麼辦呀?」

溫六遲嘿笑一聲,「天大地大,哪兒去不得?只是心裡捨不得。我已委人說項,要真的事無迴環餘地,那就一走了之,留戀也於事無補了。」

說著的時候,忽聽一陣簌簌連聲,院子裡好像有什麼掠過似的,似來自天上,又似是自地下傳來。

大家聽不仔細,卻覺餘香仍在。

三人心中驚疑,溫六遲目注院落,忽然「咦」了一聲,目中充滿了感慨與感情。

王小石與羅白乃隨而望去,只見院靜花香,除了一地嫣紅的悽遲落花之外,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遂而以詢問的目光投向溫六遲。

溫六遲笑了一下,笑容甚為感傷苦澀:「那花樹。」

二人又看那花樹,卻不覺有異。

「那花樹已走了幾步。」溫六遲用手比劃原先那樹的位置,「本來它在那兒,現在它卻在這裡。它已經開始逃亡了。」

他笑了一下又道:「也許它畢竟是靈物,不想落在殺人奪寶、為非作歹者的手裡吧!」

三人望著院子裡的桃花,有的震動,有的驚詫,有的鬱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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