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他跟方應看等對話之際,他覺得蘇夢枕是與他同在的。
正如現在一樣。
他因為發現了蹊蹺,而心裡緊張起來,但不想把這種緊張讓大家得悉(這樣反而徒增了大家的憂慮,於事無補),所以便因這無法破解的指法而念起白愁飛,並深吸了一口氣:白愁飛解除緊張的方法,正是深呼吸。
這一來,他又與白愁飛同活了。
他其實無時無刻不記住八年前初入京時,與白愁飛雨中並肩隨同蘇夢枕作戰的情形。
——那段跟蘇大哥、白二哥聯袂聯手打擊「六分半堂」的日子,才是他最意興風發、志氣飛揚的時候。
現在蘇夢枕死了。
白愁飛已歿。
這情境只有在夢裡重現。
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情境:在他說話的時侯、深吸一口氣之際,蘇老大、白老二都像是活轉了那麼一剎那,再跟他並肩同戰。
許是:只要你把一個人留在深刻的懷念與記憶裡,他就會與你同存不朽吧?
念起這個,王小石在擔憂之餘,還很有點感慨:
或許,他離京不僅是為了逃亡,也不只是為了怕連累一眾兄弟,而是更怕面對的是:這知己無一人、兄弟各死生的情景吧?
「扒三倒四龜五賊六田七丘八奶奶個九熊!」梁阿牛又亢奮了起來:「沒事就好了嘛,還多慮個啥?」
溫柔看看王小石還是愁慮未展,忍不住道:「你想什麼?」
王小石道:「沒什麼。」
溫柔問:「你知道我最生氣的是什麼?」
王小石一愣:「不知道。」
——他只知道溫大姑娘常常生氣,時時找岔,款款不同,樣樣翻新。
溫柔道:「我最生氣明明有事口裡卻說沒什麼——有事就有事嘛,偏說沒有。」
王小石不以為忤,只說:「可能是我多慮了,沒事的!」
溫柔又說:「你可知道我最討厭你是在什麼時候?」
王小石又是一怔:「討厭我?」
溫柔道:「就是明明心裡還是有事,嘴裡卻說沒事,臉上寫著有事,偏就不讓人與事,好像天塌下來的事兒,也只是他一人的事兒——你說這種人討不討厭?」
王小石笑道:「討厭。」
何小河嘆了一聲,拉住溫柔的手,噓聲問:「我的好姑娘,姑奶奶,你可聽說過不解溫柔這四個字?」
溫柔瞪了瞪一雙明麗的眼,奇怪地說:「什麼意思?打著我溫柔的旗號的字,不是讚我難道損我?」
何小河忍俊道:「小姑奶奶,我的娘,人家王大俠是不想我們這些小輩們空自擔心,更不欲使你大女俠不安忐忑,所以就把事情隱忍不說了,你卻來怪人家,這不算不解溫柔還算啥?」
溫柔又指著自己圓勻的準頭,嗤詆道:「我溫柔也會不解溫柔?!」
梁阿牛又嘮呶了起來:「你們娘兒們就少喋喋個不休了,咱在這裡是走是蹭還是就此吃飯拉屎,總有個分曉吧!」
何小河噓聲笑道:「你看,這才是個真正不解溫柔的渾球!」
溫柔對梁阿牛的惡臉倒有些畏懼,一時不敢答腔。
梁阿牛對何小河卻似有點靦腆,不大敢惡言相對。
唐七昧便趁此問王小石:「咱們當下該如何進退?」
王小石對除了溫柔之外任何人,都很有意見。
「離開這裡。」
唐七昧問:「為什麼?」
王小石瞟目四顧:「這兒不止一起敵人。」
唐七昧點頭又問:「往哪兒走?」
王小石即答:「東南。」
唐七昧再問:「要不要通知三枯大師?」
三枯大師是這「六龍寺」的掛單的名僧,曾受過天衣居上恩澤的方外至交,與「爸爹」張三爸有極深的淵源。他既是引介王小石等人避入六龍寺,又是負責他們在淮南路十七州四軍二監的接應人。
王小石點頭。
他手心仍搓著碎裂的水晶,好像要把這些已經成了碎片的紫色水玉再度揉成一塊完整的石。
——可是,非但破鏡難以重圓,連重明都庶幾難矣。
碎水晶呢?能嗎?
那隻小烏龜已完全翻轉過來,探頭望望世界,烏溜溜的眼睛,很有點貴族氣質的伏在那兒,十分滿意它此際的四平八穩。
——要不是溫柔在它的重要關頭時替它翻動了那麼一下,它可能就翻轉不過來了。
再翻轉過來,可能要四五個時辰,也許要四五天——也說不定它就這樣渴死了、餓死了、累死了,永遠四腳朝天,翻不過來了。
你可看見過因為翻不過身子來就死了的烏龜?
或許有。
或許沒有。
但世上的確有翻不過身子來就死了的烏龜。
——也許是因為它們只善於爬行,不善於翻身。
——許是它們揹負的殼太重。
那蓮花仍在池中,並由紫迴轉純白。
不過,它已失去了根。
根已斷。
它是浮在水上的。
——它此際仍然嬌麗清美,但不久之後,它就要凋了,便要謝了。
沒有根的花和樹,都活不長久。
人呢?
王小石、溫柔、方恨少、唐寶牛、何小河、唐七昧、梁阿牛、羅白乃、班師等一千人,仍在逃亡。
逃亡是為了要活命。
只要能活下去,就有翻身的一日。
——只是,在這當兒,誰來協助他們?有誰能只消用一指頭之力,幫他們翻一翻身?
逃亡沒有根。
石頭人語
六龍寺的圍牆外十數丈遠,有一座外觀九層內實有十七層的高塔:
泰感動、郝陰功、吳開心、白高興四人,還有葉神油,就在第七層塔內,居高臨下,觀察寺裡王小石等的一舉一動。
他們先看見溫柔「賞」了王小石一記耳光。
他們為之吃了一驚:
他們猜估不出理由。
他們只能看得到,卻聽不到對方正在說什麼。
——除了那記耳光。
響亮而清脆的耳光。
他們吃驚的理由是:
——溫柔竟能打得著王小石?!
如此說來,溫柔的武功豈非比王小石更高?
如是,那麼,先行對付溫柔的提案,就必須取消了。
可是他們驚中可也有喜:
——因為如果不是溫柔的武功太高、出手太快,那麼,剩下的原由只有一個:
王小石很注重溫柔。
——注重得使他任由溫柔摑打。
如是,那麼先行挾持溫柔,就是個再明智不過的選擇了。
所以他們都緊密地觀察寺院裡的動靜。
緊接著,驟變遽然來!
「雪人」偷襲溫柔。
方恨少扯走溫柔。
何小河、梁阿牛突現身攻向二「雪人」。
蓮池中的白衣公子突現偷襲梁、何。
王小石截擊白蓮花般的公子。
院裡忽有一纖小之人影卻以凌厲的劍氣攻向王小石。
王小石接下了那一道「氣劍」——
——中斷——
因為突然間,一物飛打而至,直從寺院,衝破圍牆,打上七層塔來,迎面向吳開心打到。
這下突如其來。
吳開心反應算快,大叫一聲,仰首跌身,呼的一聲,那物險險自他面門掠了過去,擦傷了他的鼻頭,卻打向他背後的郝陰功。
郝陰功百忙中一掌拍去,與那物抵個正著,啪的一聲,那物碎裂成數十塊,疾迸噴射向泰感動和白高興,還有葉神油。
郝陰功雖然一掌擋開來物,但只覺右掌像給斬了一劍一樣的痛。
痛得他忙細看自己的手還在不在:
他以為是已給人一劍砍了下來。
他不好過,他的同黨也不好過。
碎片很多,有大的,也有小的。
大塊的射向白高興。
白高興比較幸運。
他乍見吳開心閃躲,已有警惕;再見郝陰功遇險,更生防禦。
故而,白高興及時雙手一拍,夾住了數大塊碎片。
一塊也沒有遺漏。
那是磚石。
——他馬上就感覺得出來了。
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晰地感覺到:
因為他不但挾住了磚石,而且這幾塊磚石碎片還全嵌入他手掌裡。
泰感動的情形也決不比他好。
磚石的碎片多飛向他。
他因見郝陰功、吳開心先後失利,所以已早一步拔出他的兵器。
他的武器是刀。
一把柔刀。
——刀形就像竹葉。
他的刀有個名字,在武林中也很響亮:
——竺柔刀。
他的刀柔、而且軟,所以特別快。
他在霎時間出了十三刀。
十三刀刀刀不落空。
刀刀都命中。
每一刀都砍下一塊磚石碎片。
可是,碎磚不止十三片。
總共十五片。
有兩片他仍不及砍落。
那兩塊未給砍落的碎片在那裡?
——就嵌入他的身上。
左臂和右腿。
——磚石打入肉中,要比中箭還疼。
他一生中也曾揣想過:中刀、著箭、吃了一劍的痛楚——但卻從未想過有天居然要吃磚石的苦!
這一塊小小的磚頭,一下子,擦破了吳開心的鼻端,震痛了郝陰功的右腕,嵌入了白高興的雙掌,切入了泰感動的肌裡。
那一塊平凡至極的磚石,一下子,竟在他們的生命裡如此親切,仿似在生死契闊間打了個親切得痛入心脾的招呼,好讓四人一生一世都忘不了這塊與他們有肌膚之親的磚頭!
——那是塊什麼樣的磚頭?!
他們幾乎都不約而同地記起了一件事:
一個人!
——那磚頭碎片不止打向他們四人,還有一個人:
葉神油!
所以他們也不約而同地望向葉雲滅!
葉神油負手站在那兒。
氣勢很盛。
樣子也很火爆。
但卻很定。
——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在他身上。
迸濺向他的磚石,有大有小,至少十來片,去了哪兒?怎麼直如石沉大海?
葉神油啞聲道:「就憑你們,要對付王小石,還差遠了呢!」
他雙手一垂,誇拉拉連響,碎磚都自他袖子裡全落到地上。
——不知何時,那十八塊碎磚全給他雙袖收下了。
一塊不剩。
「他知道我們在這兒。」葉神油望著窗外,透露著十分殺氣兩分不甘地說,「他用他的石頭說了話,也對我們做了警告。」
這時,六龍寺那兒,打鬥也告一段落,王小石正與方應看對話。
然而,王小石無疑也向他們發了話。
他的話是用一塊磚頭來說。
他就是借雷媚那一記「劍氣」,以「移花接木神功」轉擊於磚牆上,直飛過來,以一磚連打五人。
——就只葉神油並未掛彩。
全皆傷。
當時,王小石卻正在對敵中。
——而且還大敵當前,強仇寰伺。
他卻仍然說出了他的話,對遠在明孝塔的「窺視者」做出了警告,在大家都以為他最兇險的時候,他居然還有餘裕去打擊更遠的敵人!
郝陰功、白高興、吳開心、泰感動這時才曉得心頭沉重:
——他們這時才明白過來王小石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敵人。
所以他們只好忍受。
忍受葉神油的冷笑。
——冷笑通常不是真笑,而是諷刺、輕蔑或瞧不起。
就算是笑,也只是嘲笑。
葉神油當然嘲笑得起他們。
可是,他們四人大概誰也沒注意到:
葉神油的右腰衣衫破了一處。
——那是一道寸來長的口子,翻掀出來的部位,還帶點血。
沾著一點點的血。
葉神油仍負手望著窗外,指拳捏得「特登啪啦」地響。
他仍俯視著寺院裡的一動一靜。
他在忍痛?還是在忍耐?有隱憂?抑或有所隱瞞?
六龍三姑
就在一眾人在寺院韋馱金剛像旁、蓮花池畔跟來襲者對敵之際,羅白乃這「徒師」兩人,到底在哪裡呢?
原來羅白乃正在跟六龍寺裡的高僧三枯說禪傾偈。
三枯是當地有名的禪僧,道行高深,智慧天縱,被譽為: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的名僧。
聽說他本來連名號都沒有,他初入六龍寺掛單時,人問他從何處而來,他不立答,只看著院前花草,說:
「花草就要枯了。」
當時主持六容大師聽了,特別出來迎接他,跟他談佛論經,不半晌,便十分推崇服膺,又請教他的名號,他只說:
「海枯石爛,何須名號。」
當場接待的還有一位名人,正是洛陽溫晚。溫晚馬上接問了一句佛偈:
「生死事大,光陰知矢,無常迅速,時不待人,既然如此,行方便門,黑晝白夜,各有其秩,父子夫妻,應有其序,四方八面,皆有其位,萬物有情,各有其名,花鳥蟲魚,飛禽走獸,無不例外,汝何獨無?」
大師卻低眉合什,只說:「你趕時間,我不趕。我心悠悠,油盡燈枯。」
溫晚馬上豁然頓悟。
——許多人在禪門參了幾十年,還是得不到一點訊息,換不來一個悟。可是時機一到,所謂啐啄同時,即是小雞正孵化而出,母雞正好啄破蛋殼,就會得來全不費功夫。這正是佛門心法相傳的難得之處。
由於他一入「六龍」,就說了三次「枯」,人就稱他為「三枯」大師。
三枯最勝點化人。
使人啟悟。
他在這兒一帶很有名。
他也曾離開過六龍寺,雲遊四海,回來後更享有盛名。
——或許,早在他人「六龍寺」以前,他就很有名吧?
只不過,他對過去的事,隻字不提,誰也不知道他的來歷。
羅白乃原來也不知道這位三枯大師是很沉默、寡言、木訥的人。
他一向以為世上的「大師」,平常要唸很多經,對人常常嘮嘮叨叨,而向人數誨難免有一匣子說不完的嚕嗦。
但事實卻不然。
三枯往往沒有話說。
總是一言不發。
他好像根本就不愛教人,不愛說話。
他在高興說話的時候才說話。
非要他說話不可的時候,有時,他只嘆了一聲,或瞪人一眼,揚眉瞬目,咳嗽一聲,便算是說過話了。
——雖然,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他說了什麼話?說的是什麼話?
羅白乃當然也不明白。
但覺得很好玩。
他本身就是個很好玩的人。
他對不明白的事覺得特別好玩。
所以就在眾俠於菩提樹下、蓮池邊抗敵之際,他卻去逗這大師說話。
他很喜歡找大師說話,但不見得大師也很喜歡跟他說話。
有一次,他見廟裡來了許多香客,熙熙攘攘地來拜佛上香,寺裡僧眾都忙著打點,卻見大師在菩提樹下木然端坐,完全沒有反應,連一個小孩在他身邊撲地摔了一跤,哇然大哭,大師也無動靜。
羅白乃便上前扶起了小童,哄住了他,直至其母親把他接走,大師仍趺坐不動。
羅白乃便問:「大師病了?」
大師答:「沒有。」
羅白乃:「大師睡了?」
大師:「打坐。」
白乃:「大師沒有看到有人摔跤嗎?」
大師:「人生在世,誰沒摔過跤?跌倒了自會爬起來。」
羅:「大師沒看見今天香客特別多嗎?」
三枯:「沒。」
羅:「那大師看見什麼?」
枯:「老衲只見來的只有兩個人。」
羅:「哪兩位?」
枯:「一曰名,一曰利。他們燒香拜佛,都不過是為了這個。」
羅白乃想了想,很狐疑,「怎麼熟口熟面,好像是哪個前人說過?」
三枯:「……」
羅白乃:「我覺得你說少了,也看少了。」
枯:「少了什麼?」
羅:「我看到四個:一個名,一個利,還有一個權,一個勢。」
「……」
羅:「不,還有……還有一個,是祿,啊,再來一個,叫做什麼哇?哦?是欲……」
羅白乃遂而教訓起三枯大師來:「你把事情說少了,也說得太簡單了。」
三枯為之氣結,不再理睬羅白乃。
偏是羅白乃要走開之前,還「點化」了三枯一句:
「有人在你面前跌跤你不去扶,萬一摔死了人怎麼辦?連人都救不了,自己則像塊木頭,那還算什麼佛?參禪有何用?」
未了,他還涎著笑臉,問大師:
「我說得對不對呀?大師?」
開始的時候,三枯大師不理會這半瘋半癲的少年人。
可是大師不理他,他可理會大師。
別人問他為何老喜歡找大師的晦氣,他笑嘻嘻地說:
「沒有嘛,我是真心地向大師討教的。」
連他師父班師也這麼問他時,他才認真地答:
「我覺得跟大師有緣。」
「那麼有緣,」班師聽了就很不悅地說,「你又不拜他為師?」
豈料羅白乃的頭馬上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那不同。你跟他不一樣的。」
「什麼不一樣?」
「我跟大師的緣法是:我跟他確是學會了不少道理,」羅白乃搖首擺腦地說,「可他在我這兒也學了不少事理。我們倆是互惠、交換、相益的——」
班師之聽了就很高興,「還是我教你比較多;我學識淵博、武功高強嘛。」
「非也。」徒弟認真八百地說:「你幸運些。」
「我幸運?」班師之不明,「我要是幸運還會收你這種徒弟?」
「你當然幸運了,你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罷了。」羅白乃說,「我教你的,遠比你教我的多呢!」
班師之氣得嘴都歪了。
眼都開始翻白了。
他徒弟還十分感慨地加了一句:「實在多出太多了……搞不好,我還得教你怎樣追求心上人,教導你怎麼談戀愛呢!」
「你……你!」班師之這回氣得連鼻子都曲了,「你教我……談情說愛?!」
「對!」羅白乃湊近班師之身邊,鬼鬼詭詭地說,「你別告訴我說你從未動過春心,從沒打算過為我找個師母!」
班師之想打他。
羅白乃忽長身直視其師,叫他師父:「你看著我。」
班師之打到一半,只好收招。
「我為什麼要看著你?」
羅白乃大義凜然、光明磊落地說,「你看我的眼。要是你真的從來想也沒想過這回事和那回事,你就看著我眼睛。」
班師之才不看他。
但也不打他了。
只氣得拂袖而去。
羅白乃吐了吐舌頭,喃喃自語道:「烏雞白鳳丸!大概這回真說對了……看來,我該好好地為師父的終身大事著想了。」
三枯大師不理睬他,理由是絕對充足的。
他有次居然替這名僧三枯改號。
那是一次眾僧會聚之際,大家想替「明孝塔」、「六龍寺」改一個名字,因叫「明孝」、「六龍」的塔寺著實太多了,不夠突出獨特。至少,也該把六龍「塔」還是「寺」,明孝「寺」抑或是「塔」,早些定下名來。
三枯大師卻力排眾議,認為不必正名。
大家都問他為什麼。
他說:「真正的佛法,是百姓日用不相知,初發心時便成正覺。何必正名乎?迥然獨脫,不與物拘。」
眾都以為然,紛紛說三枯佛法高深。
偏是旁聽座的羅白乃突然發話:
「六龍、明孝塔寺不必定名,我很贊成,但大師卻該改個名字。」
眾都好奇,皆問要替三枯改什麼名號?
「三姑,」羅白乃得意洋洋地說,「改名三姑,如此正好。」
眾僧紛紛斥喝之,羅白乃這回倒是真的犯了眾僧。
但他得意如故。
他還說出了堂而皇之的理由:
「大師叫三枯,本意是:石爛海枯、油盡燈枯、人走心枯,我叫他三姑,更加切合,因為他見人跌跤而不扶,見惡人當道而不除,見人下悟而不點化,不是姑念、姑息、姑妄是什麼?何況,烏雞白鳳丸的大師樣兒好,俊貌得很,像姑多於像佬哩!」
大家都罵這不識佛理、未入佛門的渾小子怎麼胡言妄語,連三枯也臉露忿然之相。
羅白乃瞠目指著大師反詰:
「他不是教人勿太注重虛名嗎?他一向不是說名如衣飾,脫下便了嗎?怎麼一說他,都炸醬了臉?」
這回連六容大師都要下令逐走他了。
卻是三枯大師開聲說了話:
「也罷。反正都是名相,叫什麼便是什麼,叫什麼也不見得就是什麼。」
六容不解,合什問:「大師之意是——?」
三枯臉上居然擠出了點笑意,他用手一指一隻正在春陽下曬肚皮的狗,說:
「你叫它是貓,它仍不是貓。你不叫它狗,它還是狗。但它自己和同類可能不叫狗,叫人,叫我們才是狗。我們給人喚作狗,如果是人,卻還是人。」
不管聽得懂聽不懂,眾僧都合什念:
「阿彌陀佛。」
佛是念了,只是日後六龍寺裡的「三枯大師」真給人喚作:三姑大師了。
狗屎·垃圾·禪
「三姑」不愛理睬羅白乃,可是羅白乃老愛找「三姑」。
當大夥正在韋馱像前、池畔樹下禦敵之際,唐七昧正在禪房裡看顧唐寶牛之時,羅白乃百般無聊,便又去逗三姑大師談禪說佛。
三姑大師徑自坐在石階上,用一枯枝,在地上漫畫著幾筆。
羅白乃湊近去,幾乎將耳朵貼地地自下而上,這才望見三姑大師的臉。
但三姑仍不睬他。
不理他。
也不看他。
羅白乃逗了他老半天,都沒反應,心裡不是滋味,就說:
「你再這樣木眉石臉的,就得要改個名字了。」
三姑大師只翻了翻眼,可一個字都沒說。
他師父卻忍不住問:「又要改?這回叫什麼?」
羅白乃說:「三哭大師。」
他哈哈笑道:「誰教他一天到晚,老是哭喪著臉!」
三姑不理,只在地上畫了幾行豎的、幾行橫的。
羅白乃就順水推舟把話題轉移了,「我可會測字的,我替你看看……」
他歪了頭,看了半天,就像悟了道地嚷:「哦,對了,這幾條橫、幾條豎,就是橫豎的意思——橫豎,也就是‘反正’的意思——你心裡的意思是:反正你隨得我怎樣為你取名都沒關係……是不是?」
三姑大師當然沒答理他。
他師父班師之卻說:「我看不像。」
羅白乃道:「不像什麼?」
班師道:「不像橫豎?還是像個字。」
羅白乃:「什麼字?」
班師:「像個‘井’字。」
羅:「井?」
班:「我看他是自喻為‘坐井觀天’之意。」
羅:「我看他是更進一步,看到我們,就自卑起來,認為他自己是‘井底之蛙’的意思。」
許是給這對師徒搞火了、躁了、煩了,忽然用左手指了指院前不遠處的一堆垃圾,右手指著石階前的一堆狗糞,看著羅白乃和班師,點了點頭。
然後起身。
回到廟裡。
這下,那對活寶師徒,可都直了眼。
班師瞠目道:「那是什麼意思?」
羅白乃搔首道:「其中一定有喻意,有禪機。」
班師咕噥道:「說不定他只是說我們像一堆垃圾、一坨狗屎。」
「那我一定是垃圾了。」羅白乃忙接著補充道:「不,才不是呢!我看他一定另有深意,我們只是一時勘不破罷了。記得禪林公案裡有人問巴陵禪師:‘何謂吹毛劍?’巴陵禪師只說了一句:‘珊瑚枝枝撐著月。’問者從此就悟了道,有了斬斷一切妄想執著的智劍。我看,三姑這兩手一指,無聲勝有聲,簡直是萬語千言,千呼萬喚裡的無聲,就看我們能否悟得?是否得悟了!」
班師之咕嚅自語地說:「你那麼注重他的話,平素卻又老是與他抬槓?」
羅白乃正色道:「那不一樣。要知道修禪念佛,最重要的是自己體悟,這叫冷暖自知,啐啄同時,鏌鋣在握,寶劍在手,賓主歷然,言語道斷。既然禪境是: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他教我悟時,我也該教他悟,這方才為他是吾師,吾亦其師也。正所謂: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他裝模作樣時,我也就裝模作樣跟他鬧,但他直指人心之時,我就該聞聲悟道。」
然後,他又在尋思自咕:「所以,他一手指狗屎,一手指垃圾,定有深意,必有啟示。」
不久,三枯大師得悉王小石等要撤離「六龍寺」,他即收拾了一個包袱、一口褡褳,手持禪杖,往外就走。
廟裡主持六容在背後喚他:「三枯,你還回來不?」
三枯稍微止步,禪杖尾部在寺前青石板上砉的一聲碰撞,終究沒再說一句話,又往前行去。
這時,羅白乃仍在院階上苦思,一見三枯這下動作,立即叫道:
「我可透悟了、得道了!」
這回他師父可也收拾了行囊,要跟王小石等人一道南行。
王小石原意給他們自行選擇:跟與不跟,悉聽尊便。
班師之沒有選擇。到這個地步,跟大夥兒在一起,是險,萬一是死,也是一起死,總好過脫了隊即死、立死、枯寂死、孤獨死。
他正要促徒弟也一道走,卻聽羅白乃大嚷悟道,便九成不信一成姑妄聽之地問:
「你這副稀粥腦漿的德性,又悟啥道來著?」
羅白乃卻很認真。
也很興奮。
簡直還雀躍。
他漲紅了臉,遙指三姑大師背上的褡褳說:「狗屎、垃圾,就是他揹著走的。那就是他的責任和道義,凡人看來,只不過是垃圾、狗屎,但他卻棄不了、放不下的。」
班師之有意挫他,帶點譏誚地說:「你不是說過:誰說放不下的,誰到後來還不是放下的嗎?這狗屎、垃圾,揹著不放又有啥意思!」
羅白乃卻一點也不理屈,「禪到頭來,還不是為了成佛?佛到頭來,還不是人!一翳在眼,猶若空華。誰是佛祖?當下我是!難道成了佛就可以為所欲為,任意妄為嗎?那豈不是跟成王稱霸沒兩樣!佛也一樣要吃要穿,要耕要作,要背行囊救人救世的。人人都說要放下,只不過不想負責任罷了,那就跟脫了褲子放屁一樣——沒意思,不濟事!」
班師仍不以為然,故意損他一句:「你不是也說過什麼:把明明是很複雜的事,簡化為追‘名’逐‘利’,未免太膚淺了嗎?現在又把兩個褡褳說成‘責任’和‘道義’,豈不也一樣著相?」
羅白乃這回聳聳肩,吐吐舌頭,攤攤手,道:「道就是如此:說了不增,不說不減,說盡不滅,不說也罷。」
班師見徒弟撐不下去了,也不為己甚,只自下咕咕地說:「我總覺得狗屎就是狗屎,垃圾也不外是垃圾,褡褳也不過是褡褳,哪有什麼曲折大道理!」
徒弟聽了,居然也沒爭辯,反而說:「你能這樣想,其實也悟了大道理。」
「三姑」纖瘦的身子卻執著沉重的禪杖,義無返顧地前行,去會合王小石,護送他們下東南。
他大概絕沒想到自己背上的褡褳居然成了大道如天,為此師徒二人,爭辯不已。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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