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受傷的石頭

王小石並沒有乘勝追擊,只默默地俯身,拾掇起碎裂的石片。

他的神情是那麼的珍惜,那麼的哀傷,眼裡充滿了感情和愛,好像那不是石子,而是他的孩子。

連一向啥都看不大順眼、佻達的溫柔,看在眼裡,也不禁有點感動起來。

「石頭也有生命,」王小石的語音裡充滿了歉疚和惋惜,「它是有感情的。」

方應看居然很誠懇地說:「對不起,它太強,我收勢不住,擊碎了它。」

他其實不是誠懇。

而是敬重。

他敬重王小石敬重他的石子。

——因為石頭就是王小石的神兵、利器。

一個好劍手應視自己的劍如同性命。

王小石對他的石頭也是這種情感。

這點方應看了解。

所以他尊敬。

「為了救人,」王小石的語音仍很悲傷,「我只好犧牲了它。石頭塊塊不同,晶石尤其世間罕見,碎一塊便少一塊。」

然後他抬頭,望向方應看:「你的劍也是好劍,它受傷了,你應好好愛護它。」

「是的,」方應看肅然道,「謝謝。」

「你為什麼要來?」

王小石問。

「為了要迫你出手。」

方應看答。

王小石苦笑:「為了逼出我的殺手鐧,你們便不遠千里而來?」

方應看揚眉:「也為了看看是否能真的殺得了你——若我能把你殺了,那麼,我的名字也大可改上一改了。」

王小石饒有興味:「改名字?改什麼名字?方應看——大家不是都應該好好地看你的了嗎?」

方應看笑了:「只要大家都已往我身上看,我就更該改名了。」

王小石道:「這名字不好改。」

方應看道:「已改好了。」

王小石:「能否賜告?」

方應看點頭。

他只說了兩個字:

「拾青」。

王小石一聽,整個人震了一震,臉色卻是一沉。

但這一剎間,梁阿牛、方恨少、何小河全都感覺出來了:

他們自與王小石相識以來,從來未見過他如此震驚過。

——為了什麼。

「拾青」這名字,又有何特別之處?

只聽王小石冷哂道:「好志氣。」

方應看欣然道:「大丈夫當如是也。」

「我就不明白,」開腔的這回是我們的大小姐名女俠小姑娘溫柔是也:

「拾青、拾青,這有什麼了不起?有啥志氣可言?」

她自言自語(但大聲夾惡)地說:「方拾青?那有什麼!不如叫拾金、拾銀、拾秘笈、拾人牙慧……那還有趣多了!你們聽聽,方拾寶、方拾收、方拾拾……那多響亮啊!方拾青,未免太……」

王小石臉色一變,忽斥道:「住口!」

溫柔這回真的住了口。

她可真聽話。

——她當然不是聽話,而是她從來沒見過王小石發怒,沒遇過王小石如此待她,沒想到王小石會那麼兇。

所以她居然聽話不說話。

雖然滿眼眶裡都是:

淚。

滿心都是:

委屈。

但她也對王小石刮目相看了起來:

——這人啊,原來對石頭都這麼溫文有情,一旦發起火來,卻是那麼兇那麼冷那麼酷的!

溫柔能忍住不哭出聲來,已經是破天荒的了。

已經是給了王小石天大的面子的了。

——雖然她還是不明白:

叫「方拾青」的有什麼不得了之處!

方應看似對王小石喝止溫柔很承謝,他說:「你的水晶石再加上‘傷心神箭’的《山字經》勁力,的確世無所匹。」

王小石謙抑地道:「你的血劍已出,神槍卻未發,承蒙相讓。」

方應看卻不受他這個禮:「你是聰明人,當然知道我為何不打下去——我是打不下去了。」

王小石也直言不諱:「打下去你未必不能殺我,但身邊卻有顧慮。」

方應看長嘆了一口氣,道:「我是有顧礙。」

隨即又舒然道:「但我此來卻志不在殺你。」

王小石笑道:「你只是來試試我的功力?」

方應看道:「我是來和你交個朋友。」

王小石道:「交朋友?那我的朋友卻得先吃你兩指為禮?」

方應看哈哈笑了起來,兩人如此交談,仿似好友,一點也不似剛才還有作捨死忘生之決鬥,也渾似沒了適才那一場生死搏。

大家都懵然不解,不明白二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最奇特的是,各捱了方應看一指的梁阿牛和何小河,除了感覺到眉心和宄骨一冷一熱之外,也沒有什麼特異的感覺。

——難道方應看那兩指白打了?

方應看見王小石掌心裡仍盛著小小的碎裂了的晶片,十分珍愛,萬分珍惜的樣子,便調侃了一句:

「你好像在收拾人的殘肢。」

「不,」王小石認真地道,「是我自己的殘肢和手足。」

方應看臉上笑容漸斂。

然後他問了一句語重心長的問題:「你未離京之前,我感到其武功最莫測高深的三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你可知道是啥?」

王小石在等方應看說下去。

他知道方應看既然問了,就一定會說下去的。

方應看果然接了下去:

「那是你、六分半堂的狄飛驚和初入京的驚濤書生吳其榮。」

他的下文更是隱鬱重重:

「你們三人:都跟水晶的力量有關。」

王小石似乎也有些詫然:「哦?」

「我一直懷疑你最具力量的石子是水晶,」方應看灑然一哂,「這點我沒有猜錯。」

「你沒有。」王小石直認不諱,「聽說吳驚濤的‘欲仙欲死掌’是在水晶石洞中練成的,水晶的靈力加強了他的掌功。」

「狄飛驚脖脊上一直戴著水玉,而他一直深藏不露,誰也不知道他的實力;」方應看惋嘆道:「當日白愁飛上三合樓,要不是低估了狄飛驚,他就不會以‘驚神指’射碎這‘低首神龍’頸上的頗梨晶石;他只要不惹火了這神秘莫測的人物,說不定,在‘金風細雨樓’蘇夢枕和雷純那一場倒戈、圍襲,狄飛驚助他一臂,就不一定會送命當堂了。」

王小石瞄了雷媚一眼,道:「白二哥本就不該死。」

方應看道:「雷媚的劍法很好。」

王小石道:「她暗算人的時機拿捏很準。」

方應看:「……所以,今天我們兩個若聯手鬥你,你可有多少活命之機?」

王小石卻道:「如要知道,你剛才就不必收手。」

他隨即又補充了一句:

「剛才你根本就不會收劍——如果你倆能盡心盡力聯手的話。」

聽了這句話,這粉雕玉琢般的公子侯爺,雪玉似的頰上,陡升起了兩朵紅雲。

他連眼都金了。

手已按在劍柄上。

劍鞘又隱見血絲:好像鞘內不是劍,而是一把柄、條、支有生命的躍動的歡騰的血。

那是方應看體外的血。

血色的劍。

劍形的血。

就是你

好一會,方應看才鬆了手。

他腰畔的紅光又黯淡下去了。

——那血液折騰的噪響也低微下去了。

方應看哈哈笑道:「說得好。當年‘金風細雨樓’三大當家初登場,米公公說蘇夢枕飽經世故,老謀深算;白愁飛狼子野心,飛揚跋扈;你則藏鋒避勢,志氣不高。他認為長期鬥爭下去,物競天擇,弱肉強食,你會必敗無疑。我反對他的說法。」

他好像很為王小石高興:「結果,是我對了。」

王小石道:「是我幸運。」

方應看:「其實,你才是:‘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的那種人傑。」

王小石:「你卻是那種:‘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戰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的梟雄。」

方應看不慍反笑:「不爭有德,用人之力,那可不只是梟雄,而是奸雄了。」

王小石肅然道:「敬請見怪。」

方應看道:「通常人多請他人勿見怪,你卻是請人見怪起來了。」

王小石道:「既然已做了可怪的事,還去請人勿要見怪,那是虛偽的事。不如直接請人見怪,不請見諒。」

方應看:「好個只請見怪,不請見諒。我們真是識英雄者重英雄。」

王小石:「英雄?我不是。我們大多隻是適逢其會,因緣際遇,在此亂世奇局裡一展所能罷了。本來就沒有偉大的人,只有偉大的事。」

方應看聽了哈哈笑道:「王兄,這話可說擰了。沒有偉大的人,哪來偉大的事?事在人為,沒有不可以的事,只有說不可以的人。王樓主當年獨力誅殺當朝權奸,王塔主近日孤身入虎穴脅持當今當朝最有勢力的人,王三哥的兄弟連皇帝老子都攆揪於地,哪有不可以這三個字呢!」

王小石也微微笑道:「閣下也不是更無禁忌嗎?從大內高手、禁宮侍衛,到江湖好漢、武林豪傑,無不盡收你麾下,盡入你彀中,方公子志氣可大、小侯爺眼界可高呢,小石自慚不及,還遠著呢!」

方應看笑眼如二池春水,漾了開來:「好說,好說!彼此,彼此!我們客氣些個什麼呢!」

忽然笑容一斂,額角、眼窩、笑紋都同時微微發金,拱手道:

「英雄盡敗情義手,石兄小心了。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梁阿牛大吼了一聲:「慢著!想走?」方應看看也不看他一眼,開步要走。「鐵樹開花」立即閃身到了他左右。

何小河匆匆斥道:「你那一指……算什麼!?」

方應看一笑道:「那不算什麼……只能算是個……禮。」

梁阿牛一愣道:「禮?」

「對,禮,」方應看笑容既純真若幼童,又純潔如蓮花,「送給王小石的禮。」

他亦莊亦諧地加了一句:「他日待他還我的禮。」

梁阿牛如丈八金剛摸三丈八羅漢的腦袋,「他奶奶的……這我可不懂。」

「你不懂,沒關係。」方應看輕鬆地說:「王小石懂就好。」

王小石只聽著,若有所思,不語。

方應看眼看要走了,他也不攔,不阻,不送,不理。

忽聽有人斥道:

「就——是——你!」

一字一句,猶如斷冰切玉。

說話的是溫柔。

她恨恨地也狠狠地向一女子發話。

那女子當然就是——

雷媚。

——郭東神。

曾經是郭東神的雷媚。

「就是你!」溫柔咬牙切齒地道:「你背叛過蘇師兄,又殺了大白菜!」

雷媚笑了。

嫣然。

她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直向溫柔臉上伸來。

速度卻很緩慢。

溫柔嚇得退了一步。

「是你!別怕,我只想捏捏你臉蛋兒。」雷媚學著她的口吻,「我也認得你,你是小女俠溫柔,可不是嗎?你就是那個不可一世的白愁飛喪命前還不惜代價要佔有的女子,也是給世間最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心中慕戀著仍不知情的俠女溫柔也。」

她說著,瞟了王小石一眼,又上下左右打量溫柔:

「果然漂亮。」她補加了一句,「江湖女俠,很少有這麼可愛的,這麼逗人的,但又那麼糊塗的。」

溫柔這可奇了:「你怎麼知道我糊塗?你說誰是頂天立地大丈夫哇?他在哪裡?你也很漂亮呀!」

但她也追加了一句:「可是心卻太毒。」

雷媚也不以為忤,隨意道,「溫妹妹,一個女子在江湖上,不毒不狠,就不能出色、出頭。」

溫柔用手指著自己圓圓潤潤的鼻頭:「我就不毒、不狠,也可以在江湖上有名得很呀!」

雷媚笑笑:「那是因為運氣好。你有個父親溫晚在洛陽武林撐得起一片天。你有個好世家,‘老字號溫家’從嶺南到漠北、自關東到粵西,誰人不知?誰人不怕?你有個師父紅袖神尼,怕是當今武林武功最高的五大高手之一。你還有個好師兄,是名動京師的第一大幫幫主蘇夢枕。這還沒完。你還有位結義大哥,是‘七大寇’裡的沈虎禪,黑白二道,誰不賞他三分面、畏他七分威?你更有個好姊姊雷純,她工於心計,但掌有實權,卻一味護著你。你又有好些結拜兄弟如唐寶牛、方恨少、張炭、張嘆……都為你賣命、效死。那都因為你長得漂亮。這還不夠,連白愁飛、王小石對你也——」

王小石忽道:「雷姑娘,你倒戈蘇大哥、暗殺白二哥的賬,還是要算的。」

雷媚一笑。她笑的時候,牙齒很齊,還露出了一些微上排的齒齦,緋紅赭紅的,一點也不礙眼,反而讓人也有一陣緋色的遐思。

她偏頭側眄王小石:「你現在說這種話,不是對你很不利嗎?」

王小石坦然道:「我明白,但我不想欠你這個情。」

雷媚嘆了一口氣:「你別迫我馬上跟方公子聯手殺了你才好。」

王小石老老實實地道:「至少我不會現在就向你動手。」

雷媚側首望著王小石,忽又端正地凝視他,正色道:「你的人這麼平實正義,我看多了,也正氣起來了。」

然後又去看溫柔,衷心讚道:「你真是越看越可愛。」

溫柔可聽得臉上都騷熱了起來,只說:「是嗎?」

雷媚真情地說:「你那麼純潔,看久了我也像純潔了些。」

她感嘆地說:「你們兩位可真養眼。」

方恨少插嘴道:「你為何不看我,我還怡神哪!」

雷媚不去理他,只跟溫柔親切地說:「像你那麼幸福的女子,難免會折磨愛你的人的。」

又去跟王小石說,「像你那麼好的男人,難免要為深愛的女子而苦的了。」

溫柔忍不住說:「你也很美啊……我有你一半美就好。」

溫柔向來自信自負,從來沒有這麼謙抑,更不會這般壓低自己,而今這樣說了,連眼眶都潮溼了,無緣無故地哽咽道:

「你要是沒有殺白二哥該多好……真看不出你是個狠得下心的女子。」

雷媚憐惜地看著溫柔,又伸手去觸控她。

溫柔這次沒有避。

王小石欲動。

但忍了下來。

方恨少也想動。

但他見王小石沒動,他也就沒動了。

何小河卻一掠,就掠到了溫柔身邊。

雷媚這次的手指觸著了溫柔的臉。

她只輕輕地、像撫挲美玉似地抶了一抶,就縮回了手指,清亮的美眸,皖皖晞著溫柔,柔和地說:

「或許你可以這樣想,我狠,我毒,我下辣手,殺掉京師裡的英雄人物。但你也不妨這樣看:我殺掉的是些什麼人呢?就拿你們看到了的說——雷恨?那是個殺人狂;他死了,很多人便活了。雷損?那是個魔王,有他在,京裡黑道都有了大靠山,不愁不囂張,在公在私,我都得殺他。白愁飛?他一朝得勢,會心軟過雷損嗎?會好過蔡京嗎?我殺他們,豈不也形同替人除害?我可從來沒殺過不會武功、不事殺戮的人。」

方應看忽道:「媚兒,今天你的話說多了。」

雷媚嫣然一笑,眯了方應看一眼,順從地道:「不錯,我今兒是說多了。」

隨即跟溫柔眯眯眼睛,悄聲道:「好妹妹,咱們他日再好好地敘敘。」

溫柔也不知怎地,一下子,就對雷媚生起一種捨不得也依依不捨的感覺了。

不請見諒

這時,王小石才第二次問:「你不遠千里而來,到底為的是什麼?」

方應看道:「當然為你。」王小石道,「為我?」

方應看道:「蔡京決心要追殺你,他懸紅萬兩黃金,外加不少好處,現在天下各路、黑白二道,要取你首級的好漢豪傑,已多不勝數。」

王小石道:「為這點動心而取我頂上人頭,在所多有,但若令小侯爺跋山涉水、不辭千里而動身、動手,必定另有內情。」

方應看道:「也許,我也想殺你。或許,我想過來助你,跟你交個朋友。」

王小石:「也許,蔡京要小侯爺親自出手,要‘有橋集團’人就小石的事表明態度……」

方應看失笑道:「那用得著我嗎?大不了,米公公可替我跑這一趟呀。」

王小石苦笑道:「當真莫測高深。」

方應看目光猝然:「王小石不必過謙,我看你說不明白時,心裡早已比天底下誰都更分曉。不過,大家都是明白人,該明白的,總有一天會明明白白的……」

然後他向王小石長揖:「就此別過,只請見怪,不請原諒。」

說罷哈哈一笑,攜雷媚之手而去。

雷媚婉約相從,臨行時回眸睒顧,不知向溫柔還是王小石,娉然一笑。

她這時候已挽結了長髮,短髮束髻更使她頸色如玉的白,纖腰盈握,風姿楚楚動人,跟清狂爾雅的方應看走在一起,直如一對璧人。

方應看走了。

「鐵樹開花」也走了。

——他們身上的積雪殘冰,因動作而抖落地上,很快地便消融為水,滲入土裡,注入池中。

池中那蓮,又轉為白。

比原來更白。

不但白,還帶點迷彩,帶點亮。

那不光是白,還帶著光。

原來那白色不止是原來的素妝,還有陽光。

原來陽光出來。

陽光照在蓮花花瓣上。

陽光很美。

蓮花也很美。

剛自這兒離去的人兒也很美。

「我呸!去他奶奶個奶奶的!」

梁阿牛突然啐了一口,「裝什麼金枝玉葉,準沒安什麼好心眼。」

王小石忽道:「阿牛,你可覺有什麼不妥?」

梁阿牛見王小石容色凝重,便靜了靜,半晌才回答:「倒沒啥特別的,就只宄骨那兒有點麻辣辣的感覺。」

王小石說:「你在‘太平門’裡修的是‘游離神功’吧?」

梁阿牛臉上立即現出佩服的神色來:「是。你奶奶的……怎麼你連這也知道!」

王小石緊接著說:「你試運起‘游離神功’,先意託滿月,再轉意歸朝陽,捧真投籽,先用丹田崩一聲‘嗨’字,再在嘴裡吐一聲‘哈’字,然後再自鼻裡重重哼一聲。」

梁阿牛見王小石說的認真、緊急,便不再多言,默運「太平門」的基本功法,分別自丹田、嘴、鼻發出「海」、「哈」、「哼」三聲。

本來一直無事,到了第三次吐音,梁阿牛忽然怪叫了一聲,臉色慘白,全身顫顫哆哆,搖搖欲墜。

他本來不算太高大,但十分雄壯,肌肉結實,塊塊如磚,胸膛更活似一塊四方的大石板,短髮如戟,無眉厚唇,給人一種比牛還強的感覺。

這一下子,他卻軟弱得渾似給拆了骨、抽了筋,要不是方恨少馬上扶住,他幾乎就要跌落到池裡去。

王小石也不為奇,只問:「裡頭出事了?」

梁阿牛咬著牙,額上立時鋪一層豆大的珠,好一會才作得了聲:「任脈……神闕、華蓋、璇璣都攏不住,氣一聚便散,一散如針刺般疼,一疼就擴散到全身來,全身都似要散裂了,穴位遍離,血脈逆走,很辛苦……」王小石點首道:「這就是了,小河你呢?」

何小河見梁阿牛的情狀,知道自己只怕也不會僥倖,心裡有了個底兒,只問:「我該怎麼試?」

王小石道:「你們‘下三濫’的基本功是‘兜心軟’吧,不知……」

何小河卻道:「我雖姓何,但卻不是‘下三濫’的嫡系。雷純找來‘下三濫’兩名長老:何德、何能授我武藝,所以學的基本功法反而是‘搗心硬’。」

王小石「哦」了一聲,道:「那你試運‘搗心硬’功法,以鶴步靜遊、東西遊廊法調息看看。」

何小河依言而沉心合十,內息外感,心心相印,運功調氣,半晌,才徐徐睜目,道:「似乎沒什麼異樣……」

王小石這才有點笑意:「這就好,也許方應看沒摸清你功法的門路,這才切不住你的運功脈絡——」

何小河忽哀叫了一聲。

她雙手捂耳。

一下子,臉都白了。

青白。

痛得連淚也流了出來。

王小石俟她痛定了,才問:「耳痛?」

何小河仍捂著耳,痛得蹲下了身子。

王小石疾道:「快停止運功。」

好一會,何小河才能重新立起,額上多了一層細薄的汗。

王小石道:「是神門、交感、率谷幾處刺痛吧?」

何小河這才喘定:「不,連頭維、本神、陽白也有刺痛感。」

王小石隔一會才道:「方應看的‘血河指法’已融會了‘忍辱神功’,現再摻合了‘無指掌’和‘落鳳爪’指勁,實在陰毒難防、消解不易。」

「死就死,沒啥大不了的。」何小河狐疑地冷笑道,「但他千里迢迢地來,為的就是給我冷不防地挨他兩指?」

忽聽一人道:「他來這兒,‘有橋集團’就得交給米公公獨掌了,要不是有天大的利益,他放心得下?值得他來跑這一趟?」

說話的是唐七昧,說話語音森冷。

梁阿牛、方恨少等不見他尤可,一見登時火冒八丈,要不是平時已有點懼怕,早就撲過去扭打一頓、飽以老拳了。

梁阿牛哼哼嘿嘿地道:「你好來不好,你奶奶的熊,敵人跑光了才來?」

方恨少也哼哼唧唧地道:「你剛才要在,給他一記毒鏢,說不定,他也大便不拉、小便失禁的,大家鬧個和。」

王小石忙道:「是我要七哥他只看顧唐巨俠,不到非必要時,萬勿現身的。」

唐七昧不理方、梁二人,只把話說了下去,「不過,現在京師裡的英雄好漢,無不恨米蒼穹入骨:因為他當場格殺了溫寶,也打殺了張三爸。」

王小石明白了唐七昧說這番話的意思。

——就是因為這樣:方應看才可以毫無憚忌的離開京師、為所欲為。

——因為米蒼穹已成眾矢之的,無法成為一個統合朝廷、軍方、綠林、武林、江湖、市井高手精英的領導人物了。

方拾青

王小石心裡正在忖思方應看的來意,卻聽一個清脆的語音問:

「你說,我今天是不是很倒霉?」

王小石聽得心中一恍,這才抬目,驀見那一張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顏臉,乍眼望去,既似籠煙芍藥,又像畫裡蹦出來的玉人兒,不大真實。

王小石一向機警過人,但因思慮方應看、雷媚的詭意,素來氣定神閒、雷打不動、電劈不驚、遇變不懼的他,居然在恍惚間給溫姑娘嚇了一跳,在這春日初出的時分,居然連手腳都冷凍了起來。

「怎麼?」

王小石一時沒恢復過意識來。

「你倒霉?」梁阿牛卻把話接了過去,忿忿地道:「那我們今天算什麼?吃了那男不男女不女的一指,還不知幾時橫幾時豎,幾時活蹦蹦幾時死翹翹,你這算倒霉,我這算黴在那號子痴熊悶種鱉蛋賤胚手底裡了!」

溫柔看著梁阿牛,睜大了眼,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但卻有點怕這個四四方方、剽剽悍悍、魯魯莽莽、又沉沉實實,笑起來一口黃牙、氣起來全身發抖、一開口就是粗話連篇的海獸。

所以她一時怔住了。

「溫姑娘今天當然倒霉了,」幸好方恨少這時挺身出來維護她,「她還給我摑了一巴掌。」

「對呀!」溫柔於是有了翻身的本錢,噘著嘴說,「我還給你斥喝了!」

剛才王小石確是肅起臉孔要她住口。

王小石不敢惹她,只說,「剛才是情非得已……」

溫柔扁了扁嘴兒,說,「我也不要你道歉。」

然後她搗近王小石頰邊,王小石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縮,只覺一陣如芒似麝的香氣襲入鼻端,十分好聞。

溫柔卻湊近他耳畔說了一句:「你是大夥兒的老大,在人前我只好讓著你,你斥的罵的,有理我受了,沒理我忍了,但沒人時我可要一一揪出來清算,有你讓我的,沒我讓你的。」

王小石沒想到溫柔忽然會在這時跟他「講數」,劃清界限,倒不知如何應對,奇怪的是,他面對大敵強仇,高手高人,大都揮灑自如,談笑自若,灰飛煙滅,羽扇綸巾,從未有臨陣畏縮,無辭以對的事,但遇上溫柔,就木訥得很。

他只覺鬢邊讓溫柔髮絲拂過,癢絲絲的十分好受,真有搦住她發綹嗅一嗅的衝動。

「你斥過我,我也不計較,」溫柔這是響亮地說,「只是你為啥要喝罵我,叫我住口?」

王小石訕訕然:「我是為你好。」

溫柔不解:「為我好?」

王小石道:「我怕他們向你出手。」

不解的仍然是溫柔:「我不怕他們出手。有你在呀,你不是把他們打走了嗎?」

這句倒是勾出大家心裡的疑點。

梁阿牛就這一句話追索下去:「三哥,為啥不當即就把這兩個禍患殺了,省卻後患!」

王小石嘆了一聲。

他的回答也很直接:「一個,已很難解決;兩個,我非其所敵。」

何小河則問:「那麼,他們何不聯手殺了你?」

王小石答:「問題就在他們能不能真的全心全意地聯手。」

何小河明白了六分:「你是說:方應看不信任雷媚……?」

王小石:「雷媚也不見得會完全相信方應看。小侯爺見過太多次雷媚殺主的事,他機警多疑,沒有十足把握,便不會讓她有可趁之機。」

何小河默然,唐七昧則道:「雷媚先後殺雷損、推翻蘇夢枕、狙擊白愁飛,為的是什麼?做這些事,固是十分兇險,對她卻似無大利呀!」

王小石苦笑道:「說實在的,雷媚的真正身份和目的,人只知其神秘詭異、莫測高深,跟唐兄門戶,實有相為輝映之妙。」

唐七昧出身唐門,四川蜀中唐門可謂武林中最神最鬼的幫派,勢力龐大,潛力深邈,其組織嚴密,其手段毒辣,其暗器絕技更稱絕天下,江湖上有不少黑白兩道的高手、派系、幫會都受他們的縱控,但很少人能洞透蜀中唐門、川西唐家究竟是有何企圖、目標。

唐七昧點點頭,不再打話。

溫柔卻仍然要問:「可是,我的話沒說錯呀!方拾青,這名字有什麼了不起?不如叫方正、方圓、方拾紅順口得多了,要威風,不如叫方拾藍、方拾命,叫方拾青,一點也不出色!我既沒說錯,為何不給我說!」

其實大家心裡都想問這句話。

王小石這才正色道:「柔兒,你倒輕忽了。這‘方拾青’三字,野心大,眼界高,倒調笑不得呢!」

溫柔不解。

不解溫柔。

王小石只好反問:「你記不記得我師父的大號?」

溫柔這下答得利索:「天衣居士。」

王小石又問道:「我師父的師父呢?」

溫柔想也不想,就答:「韋青青青。」

這些原是武林高人,溫柔再涉世未深,也是個闖蕩江湖的人了,這些事自是耳熟能詳,隨問隨答。

她這一答,許多人眼睛都亮了。

亮來自明,有明才有亮。

——明白了。

何小河這才吁了一口氣:「韋青青青,方拾青,大俠韋青青青沒辦到的事,他還要從頭收拾起來、青出於藍呢!」

方恨少吞了一口唾液:「那他是自詡要比韋大俠所立的勳功偉業更進一步了?」

唐七昧冷哼一聲道:「好大的口氣,好大的抱負,難怪——」

他的「難怪」二字後,有許多無盡之意:

——難怪你會震驚了。

——難怪你剛才一聽這名字之後,立即肅然以對了。

——難怪你會對方應看陡然出現,顯得那麼愁眉不展了;這樣有野心的人,遠跋苦涉來這兒,自是所謀必巨了。

——難怪你會喝止溫柔的胡言亂語了。

溫柔當時是說了不得體的話,不過,其實更重要的還是判斷力。

沒有準確判斷的能耐,眼見心不見,看到了又有何用?

——這世間豈不有的是睜眼的瞎子!

心明比眼明更分明。

不解溫柔

溫柔在豁然而明之後,發出了一聲豁然響亮的輕笑,說:

「我還以為是什麼?方拾青原來是再收拾韋青青青的霸業王國,那算什麼?我看他是拾韋青青青牙慧罷了。」

大家為之氣結。

卻聽梁阿牛咕噥了一聲:「我拾他娘個屄!溫柔說得有理!」

這一次,梁阿牛支援了溫柔的那一方。

忽然,梁阿牛「咦」了一聲。

大家都狐疑地望向他。

只見梁阿牛東摸摸,西按按,他自己也狐疑地道:「消失了。」

「活見鬼!」方恨少笑啐他,「你從頭到頭腦直至腳趾甲都還在,沒哪件是不見了的。」

「不是呀,你奶奶個大舅子!」他算是特別尊重方恨少,所以才沒把話說得更粗重,「我的宄骨沒先前的感覺了。」

大家都奇了一奇,王小石第一個反應過來:「那道指勁消失了嗎?」

梁阿牛搔搔短得直戟的頭髮,道:「是沒有了。原來總是有點麻辣麻辣的酸,現在全沒了。」

王小石神色反而凝重了起來,道:「你再運聚‘游離神功’試試。」

梁阿牛暗運內功,仍發出「嗨」、「哈」、「哼」三聲,聲宏氣實,三聲過後,徐睜開眼,不敢置信地道:

「全沒事了。」

王小石皺著眉:「一點感覺也沒?」

梁阿牛喜道:「無。」

王小石轉而問向小河:「你呢?」

何小河也以「搗心硬」的內息周遊了全身大穴,摸摸自己雙耳也歡喜地道:「那指勁待不住,我就像沒著過一樣,我耳朵靈醒著呢!」

王小石聽了,臉上卻不見喜色,反而雙眉緊皺。

大家看了,知道高興不宜過早,還是唐七昧先問:

「怎麼了?不對勁吧?」

王小石強笑道:「本來,指勁消失了,那當然是好事,我只是擔心……就壞在我略通醫理,卻不明指法,要是白二哥在就好了,他一定會知道那指勁到底是滑出體外、導為正道,還是潛藏在哪個要害底下了!」

這時候,他特別掛念白愁飛。

他一想起白愁飛的時候,便長吸了一口氣。

他深深地呼吸了這口氣,忽然之間,他覺得已死去了的白愁飛,要是英魂尚在的話,也會跟他一樣,深深地同呼這口氣。

也就是說,他因這個深呼吸而超越了生死,與白愁飛同存。

便是這樣:他剛才在獨戰雷媚、方應看之際,外表雖然雲佇嶽時、匕鬯不驚,但心裡著實是很有點緊張。

因為他那一關不能敗。

——一敗,不僅他亡,連溫柔、方恨少、唐寶牛、梁阿牛、唐七昧等人,只怕一個也保不住了。

壓力太大,放得再開的人,也難免會緊張。王小石是人,當然也會緊張。

但這心裡緊張,卻萬萬不能讓敵方知悉,所以他在手暫緩之際,他就開始說話。

與方應看、雷媚交談。

只要一開口說話,正如一齣手交戰一樣,便會因話生話、遞招發招,而忘了或漸輕了緊張。

這其實是蘇夢枕舒緩緊張時常用之法。

蘇夢枕曾把這個方法告訴了他。

所以剛才王小石在說話的時候,便沒那麼緊張了——他越說話,就越閒;閒就越定;越定,敵人就越摸不出他的虛實;反過來,他正好可以觀察敵方的破綻和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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