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這兒有大敵!

然而「鐵樹開花」還不能算是他的大敵。

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他曾跟一頭寂寞而兇暴的野獸一同關在籠子裡,日後放了出來,就算它走到自己後頭,自己也可以感覺得出它的味道來。

那股獸味。

——那種兇險的味道。

血的感覺,腥的味道。

他在這裡!

他一定在這裡!

——他果然是在這裡!

正在遠處一個天然隱蔽而不會讓人發覺的所在,正在伺伏偷窺觀察王小石等人在明孝寺、六龍塔(也有人把六龍寺、明孝塔的混叫了)之一舉一動的「大四喜」和葉神油,乍見蓮池中躍起的翩翩俗世佳公子,也都震住了,失驚失色的也有,失聲叫道:

「方應看!」

「翻手為雲覆手雨,他怎麼也來了!」

「神槍血劍小侯爺——他來作啥?!」

是的,這等京城裡的不世人物、人中龍鳳,千山萬水地來這窮山惡水之地,做什麼?圖個啥?

蓮花連根拔起,破泥濘飛起,旋舞於半空。

方應看破池而出。

他一齣現,就出手。

他的出手十分奇特。

這時候,他的衣衫仍是純白的,手背肌膚亦是純白的,給人的感覺也是純的白的,但就在他出手的一剎間,他的臉上忽然金了一金,眼色遽然綠了一綠。

——彷彿他的頭殼裡有人點燃了金色的火,瞳中忽然有人點起了兩盞綠色的燈一樣。

王小石乍見只覺眼熟。

——這熟悉卻使他有一陣陌生的驚恐。

雖然他一時也想不起這熟稔的感覺從何而來。

方應看出手,卻不是直接攻向他。

而是攻向方、何、梁三人。

他也不是直接攻向三人。

他飛身而起,右手緊執左手,左掌中、食、無名三指並伸,就像作法施術一般,口中唸唸有詞,這時,他左手通體血紅,哧的一聲,一道紅芒如赭,破指而出,中分三路,三縷血線,分別射向張鐵樹和張烈心。

——他為什麼要攻擊他的得力手下?

他的指勁要是襲擊向王小石,王小石則早有防備。

但不是。

這也令王小石大為意外。

但他還是馬上感應到:梁、何、方三人有險了!

直覺。他的直覺比反應還快。

他頓時大喝一聲,一掌「隔空相思刀」飛空發了出去,要截斷這三縷神怪詭奇的指風。

他截得到嗎?

那隻小龜仍在騰身伸爪試圖把溫柔翻了它一半的身子翻轉過來。

他截得到的:

——如果不是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有人猝然出手阻撓。

阻撓的人是那跟在何小河後邊一齊掠進來的人。

一個瘦小、靈巧、窈窕、苗條的人。

她的身子那麼輕,那麼靈,那麼巧,以致何小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掠進來的時候,後頭竟緊跟了這麼一個人。

就連王小石也不覺。

——他還以為是自己人。

至少以為是何小河帶進來的人。

然則不然。

這時候,來人是「自己人」還是「敵人」,足以改變整個戰局。

何況這不是個普通的敵人。

這是一流的高手。

一流的敵人。

——這人既非一幫之主、一堂首領,也非蔡京、梁師成、朱勔等身邊紅人。

她只是一個女子。

一個神清骨秀、豔媚自蘊的女子。

一個比少年男子還英氣的少女。

然而,她卻曾使「六分半堂」為之四分五裂、「金風細雨樓」為之悽風苦雨,連同相爺手上第一紅人白愁飛的江湖武力,也在一夜間瓦解的少女子。

她手上沒有劍。

但她卻是一流的劍手。

她的名字叫做:

雷媚。

雷媚手上仍是沒有劍。

可是她一伸手,劍氣已至。

——就像她手裡正拿著劍:而且是縱橫凝聚著足以驚天動地鋒銳無匹的神兵一樣。

她一劍就向王小石迎面「刺」到。

她沒有劍。

但她卻是劍手。

神劍手。

——無劍神劍手。

雷媚是個很奇特的女子,她在江湖上不是很有名,在武林中也不算是極有地位,但很多比她有名氣有地位有權力的高手,一一都死在她手裡。

而且,自她出手以來,好像還沒有發生過失手的事。從她刺激雷恨,到殺雷損,暗算蘇夢枕,猝擊白愁飛,她的物件一個比一個強,也一個比一個險,但她卻幹得一個比一個成功。

並且,她不只是奇特,也很奇怪。

因為她去到哪裡,為誰服務,就背叛誰,對付她的主人。

而她只一個人。

獨行。

她甚至手上連劍也沒有。

——一個沒有劍的「神劍手」。

她一劍刺向王小石。

她這一劍刺得理所當然。

刺得猝不及防。

刺得出乎意料,也理直氣壯。

她的劍沒有劍。

只有氣。

劍氣。

長江一般的劍氣。

是她!

三千道急流、四百道瀑布、五十道電殛聚於一線疾迸出來的:

劍氣!

王小石一見那人,心中一凜:

是她!

他的「隔空相思刀」已給切斷。

但他立即拔刀。

他的刀就在劍柄上。

他的劍柄特別長,刀就是那道彎彎的鍔。

刀很短。

很美。

美得叫人驚豔。

快得像流星,自長空劃過。

他的右手的刀及時架住了劍。

沒有劍的劍。

劍氣。

——空無的劍氣,比實劍還鋒利可怕。

刀劍交架。

刀是實在的。

它美,它鋒利,它快得追風截電。

劍是無形的。

就在這刀劍互擊的一剎間,王小石心中再一慄。

——無形的劍氣刺在刀身上,竟要穿透刀身,攻入自己胸臆。

他的刀竟擋不住她的劍!

——第一次,他的「相思刀」居然擋不住敵人的兵器。

而且敵人只是一個女子。

手上只有一把無形的劍!

那朵給激到半空的蓮花已去到了更高點,凝了一凝,又隨著泥濘、水珠,落了下來,在微陽映照下,五彩繽紛,煞是好看。

眼看劍氣就要穿過刀身,王小石已來不及閃躲,不及施展任何一種變化,雷媚正滿心愉悅地要去享受又一個絕頂高手死於她劍下之快意之際,王小石身上卻突然發生了一種變化。

這變化是預伏的,而不是在這要害關頭才應變——如是,則不及。

她刺在「相思刀」上的劍氣,忽然「不見了」。

什麼是不見了?

——就是消失了。

為什麼「消失了」?

——答案是:不知道。

那劍氣就如七千道烈陽的光線匯於一點,正要熔解、衝破王小石手中刀的一個小孔:只要一個小洞,就可格殺對方——但那力量忽然給「移走」了。

——移到哪兒去了。

王小石突然清斥一聲,左掌突然合駢如劍,一掌打了出去!

「砰」的一聲,十二尺外寺院裡的圍牆,一塊磚頭給激飛,「嘯」地不知飛到十萬八千里哪兒去了。

雷媚這才知道:

她的劍氣已給引走。

雷媚這才省覺:

她已失手。

——至少,是未曾得手。

而她幾乎已生起了殺死大敵、高手的快感。

但她已功敗垂成。

功虧一簣。

雷媚這時才記起:

王小石會使「移花接木神功」。

——當年,王小石負責吸住雷恨,以俾自己刺殺得手時,用的就是「移花接木神功」,去化解雷恨的「震山雷」掌力。

她一劍不成,王小石已拔劍。

「銷魂劍」。

一把沒有柄的劍,卻帶著三分驚豔、三分瀟灑、三分惆悵,還有一分不可一世。

那是一種驚豔、瀟灑、惆悵得不可一世的劍法。

還有劍。

王小石向她還了一劍。

劍風始起,劍光剛亮,雷媚眼前見劍芒,背後劍鋒已至。

——那是什麼劍!

——這是什麼劍法?!

如此惆悵、驚豔、瀟灑,而又不可一世?

雷媚愛劍惜劍,一見如此劍法,還未思籌如何招架,已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

——好一劍!

——好一把劍!

——好一位劍手!

——好險!

這是王小石心頭掠過的一聲驚呼!

他的「移花接木神功」只要再遲一瞬息之間運使,自己便可能身首異處,或胸腹穿洞了。

因為這女子的「劍氣」,已在他刀身上熔下一個凹口子。

只要再片瞬之間,劍氣就會穿刀而出。

幸他及時把「劍氣」移走。

並拔劍。

——以銷魂的劍,還她一記要命的劍招!

那池中的龜,即將把身子翻了過來。

就在這時,雷媚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劍。

那是一把細細的、秀秀的、涼涼的、美美的,像冰雕雪琢一般的劍。

——原來她還是有劍的。

王小石見過這把劍。

——雷恨、白愁飛死的時候,他都見過這把小、細、秀、白、冰的劍,在他眼前閃了一閃,亮了一亮。

然後,人就死了。

死的都是高手。

一死便足以使整個武林都失卻了平衡的絕頂高手。

雷媚一劍在手,便架住了王小石的那一劍。

「叮」的一響。

非常清脆。

動人。

而且好聽。

嘆息女子

架住了王小石一劍的女子,身子一轉,嬌巧如一隻雲雀,騰飛疾閃,婉轉如意,已退出十一尺遠,微微嬌喘,頭上束髮給披落了下來——可見她接住王小石那一劍之險——雲發一落,只見那女子清秀得人間而不人煙,清麗得比江月更江南,美得七分英氣,麗有三分俠情,而今烏髮一旦散發,還多了她帶有些微喘息,更教人蜜意輕憐。

她居然能及時格住了王小石的一劍。

雖然彼此都遇了險。

王小石、雷媚交手一招,各出一劍。

大家都遇了險。

也脫了險。

那朵蓮花正和著泥濘、水珠,一齊往池塘蓬然落了下來。

相交一劍。

——人相交以言語。

——知己相交以心。

——劍手相交以劍。

交手一劍後,雷媚心悸,且帶著微微喘息和嘆息。

王小石則瞬息不停。

他不停。

是因為不能停。

他的戰友正遇險。

極險。

險極!

方應看由「血河神劍」衍化出來的「血河神指」,攻的是何小河、方恨少、梁阿牛三人,但指勁卻先打了一個轉,射向張烈心和張鐵樹——

——的手!

方應看這攻擊之怪、之詭、之奇、之異,令人絕對摸不著腦袋。

這時,王小石正要出手阻截方應看的出手。

但雷媚卻出手阻攔了他的出手。

圖窮匕現。

水落石出。

方應看的「血河神指」既已彈射,就有它的目的:

圖已窮。

匕自現。

方應看第一道指勁先彈在張烈心左手「素心指」上,再折射方恨少。

他第二道指風先射在張烈心右手「落鳳爪」上,再反射梁阿牛。

他第三道指力先打在張鐵樹「無指掌」上,再轉射何小河!

方應看那三道血紅色的指勁,立時變了。

變了色:

變成了一青一藍一黑三種扭曲千蟲駁合成一長蛇般的勁氣,噬向梁、何、方三人!

這時,王小石正出刀逼退了雷媚。

梁阿牛發現時要避。

但發——現——時——已中指。

他中了一指。

——方應看那摻合了張烈心「落鳳爪」的一記「血河神指」!

吃了方應看一指的梁阿牛,好像並無不妥。

這時,王小石已發現方、梁、何遇險。

他要飛身、騰身、掠身——不——都來不及了。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的手一掣,刀劍一合,兩手已急打出二物!

二物疾打方應看。

攻魏救趙。

——狗急跳牆。

他本來一直不想與這如花似玉的魔一般神一樣的翩翩俗世佳公子為敵,但此際已管不了那麼多、理不了那麼多、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要截擊——

——截住方應看的攻擊再說!

雷媚一見,又發出了一聲輕嘆。

她似乎是個多嘆息的女子。

何小河想躲。

她——想——躲(但猶未躲)的時候,已著了一指。

她著了方應看凌空一指。

——那一記糅合了張鐵樹「無指掌」的一招「血河神指」!

著了一指的何小河,好像也沒什麼異樣。

那隻龜終於翻了身。

王小石擲出二物:急、疾、迅、速、飛、射、投、掟向方應看。

那是:

石子。

——兩顆石頭。

他是王小石。

石頭,一向被江湖上認定是他最厲害的武器!

也是他的暗器和明器!

剩下那一指,摻和了張烈心「素心指」勁,飛射方恨少。

方恨少幾乎是跟何小河、梁阿牛同時發現、同時要避。

所不同的只是:

他一想到閃躲的時候身形已然動了。

——「白駒過隙」。

稍縱即逝。

他一閃,已避過了一指。

指快。

勁在指先。

他更快。

身法還在意念之先。

所以居然在千鈞一髮間避過了那一指。

那朵蓮花,連花瓣、泥水,一起往池水落了下去。

方恨少雖然身法快,而且奇,但那指勁,竟會自動拐彎的。

那黑色一指,打空了,居然破空發出鬱悶的爆炸之聲,折回來再攻一次。

這次是攻向方恨少咽喉。

死穴。

——這一指勢道凌厲,似要一招了結方恨少。

方恨少躲得了一指,躲不了第二指。

何況,他的身法比意志還快——所以,他只意識到躲開了第一指,第二指攻到時他還反應不過來。

反應不過來就得中指。

中這一指就得死。

武林高手,江湖中人講究的是:反應。

反應要夠快、準、狠,最好還能出人意表。

做到這點就可以反敗為勝;做不到,遲早要敗死。

其實在翰林、仕林、商場、官場都一樣。

紫晶

他沒死。

因為溫柔。

——他反應不過來溫柔可反應得過來。

在第一指攻向方恨少前,溫柔猶在張烈心、鐵樹的猝襲而驚魂未定,但到了第二指,她已生警覺。

方恨少不及避。

她一扯方恨少就飛、翻、轉、移、騰、滾、掠、掠、挺、彈、扭、擰、甩、閃身十三勢齊發。

她畢竟是「小寒山燕」:

她以輕功:「瞬息千里」稱絕江湖。

她扯住方恨少而動,居然又躲過了方應看第二指。

這連方恨少和方應看都意想不到。

方應看第二指也射了個空。

方應看冷哼一聲,臉色大金,凌空施勁,又要把第二指餘勁轉化為第三指,務要置方恨少於死地方休。

電光火石。

風馳電掣。

這時際,那隻小龜才把身子翻正,而蓮花才剛落回池水上!

然而,王小石扔出的石子已到!

兩顆石子,一先一後,疾打方應看。

方應看拔劍。

血色的劍。

劍一拔,池水盡映血光。

寺院亦為之通頂血紅。

方應看第一次跟王小石交手。

——他們當然不是第一次相遇,但絕對是第一次交手。

他們之間一直未分過勝負。

也不知高下。

誰也不知雙方一動手:

誰死?

誰生?

不死。

不生。

方應看一旦拔出了他的劍之際,眼色、臉色、膚色,全通紅,劍血紅欲滴,劍氣如飛血,他整個人都似超越了生,超越了死,只有他和他的劍定生決死。

他的人劍已合一。

但沒有飛起。

未掠起。

也無振起之意。

他凝立不動。

只劍往前指。

劍尖發出嘯嘯勁氣,從紅轉赭,由赭變紫。

劍尖遙指王小石。

王小石的第一粒石子飛到。

「啵」的一聲,石子四分五裂。

然後一陣「啵啵」連聲,全打入池裡,像一陣密雨。

血劍仍遙對王小石。

劍勁一振一丈一,已擴侵向在他對面的王小石。

就在這時,王小石的第二粒石子打到。

「啪」的一聲,石子粉碎。

——成為粉末的那種碎裂。

劍氣更盛了。

血氣更熾。

且烈。

血光已把王小石整個人浸住了,只要方應看人劍合一飛刺過來,王小石便上天入地無可遁了。

這時候,王小石想拔劍。

劍拔不出。

——難道那血氣已讓他的「銷魂劍」失了魂?

他要拔刀。

刀抽不出。

——難道那血勁已把刀縫在劍鍔上?!

王小石的髮絲忽然垂落於額,遮住了他一隻眼。

這剎那,他已還擊。

他向這個出道以來生平未遇的大敵,打出了他的第三顆石頭——

第一顆石頭失利。

第二枚石子無功。

——第三塊石能改變一切、扭轉乾坤嗎?

不可能。

可能。

——所有的可能都是在不可能中來的。

正如所有對的事都在錯的事中習得一樣。

王小石一石就擲了過去。

方應看手中劍正血氣大盛、澎湃不已之際,那石飛來,立即給劍氣最銳最利最無可匹處吸住,眼看也要震碎、激裂、絞成粉末之際……

石子也真的給激碎、震裂。

但在碎裂之前,忽然天地間紫了一紫。

原來那是一塊晶石。

紫色的。

它擊中了劍尖。

石碎滅。

但血色劍氣就似盈滿的桶子忽然給人加了一塊大石似的,大部分的血氣都宣洩一般的溢了出來……

一下子,亂了,洩了,瀉了,所剩無幾了。

劍氣已弱。

劍芒已減。

劍勁已挫。

方應看立時收劍。

他頭上玉冠落下,甚至忘了拾起,血劍回鞘,兀自於鞘中顫抖、哀鳴、呻吟。

——就像是一個得病的狂人,終於躺回他的病榻上。

方應看看去無疑有點狼狽,他眼色也很狠,說:

「我終於能逼出你的殺手鐧了。」

說完這一句話時,他已經可以笑得出來了。

他一笑,仍是能令翩翩俗世變紅塵,蝴蝶飛,鴛鴦佇,夢如人生夢如夢……

「你的絕活兒不是石子,而是水晶,紫水晶。」他笑著,他的笑依稀如少女的綺夢,「你用的已不是‘天衣神功’,而是元十三限的‘傷心箭法’!」

這時,剛僥倖逃過二次指的方恨少卻驀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朵蓮花已落回池中。

水上。

他仍是他,花還是花。

但花已不是白的。

而變成紫色。

紫色的蓮花。

白色的蓮花剎那間竟變成了紫蓮。

王小石發出的是什麼武器?

他施的是什麼法力?

那是什麼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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