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何小河見她樣子,知她並不明白,便說:「你跟我是不一樣的人。我們原在兩個不同的世間。你不必擔心的,我全要擔心。例如:你從不必擔憂柴、米、油、鹽、醬、醋、茶,我得全要憂慮,自食其力。一日不作,一日無食。你不一樣。你餓時飯到,渴時水至,有求必應,無所事事。你天生不必擔憂這個,你姊姊我可沒這個福氣。」

溫柔扁著嘴兒委委屈屈地說:「可是,我可寧願像你們那樣……你們有的,我都沒有。」

何小河即用手輕掩她的唇,殊聲道:「別這麼說,小心折了自家的福!你天生就像含著金鑰匙出世,無憂無慮。你什麼都有了,所以反而不珍惜這一種福氣,所以你才離家出走,所以你才會這不喜歡、那不滿意。」

溫柔仍不開心、不愉悅地說:「可是我寧願像你們哪。」

「像我們有什麼好?」

「至少,可以……」溫柔扁了扁頭,終於找到了核心的字眼,「比較像在做一個人。」

何小河長吁了一口氣,輕拍了拍溫柔的柔膊:

「這也對的。我們沒你這身嬌玉貴,是以可以到滾滾塵世中翻翻滾滾,七情六慾、悲喜苦樂,無一不嘗,無一不悉,也算沒白來這一遭,白活這一趟。」

溫柔扁著嘴說:「對嘛……我就是覺得你們活得有聲有色,有血有淚,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跑了出來,跟我們這些當流氓地痞的混在一道,對吧?」

說著,何小河笑了起來。

溫柔也笑了起來。

她一笑,酒窩深深,兩個腮幫子脹繃繃,粉致致,一下子好像整個寺院都為她那一笑驚豔得菩提也變作煩惱、煩惱亦盡成了菩提來了。

何小河禁不住用手指去擰了擰溫柔那脹繃繃的腮幫子,調笑道:

「好可愛呀,你!別教人給吃了你這對彈手包子!我心疼。」

溫柔一聽,乍紅了臉。

何小河看在眼裡,也覺憐惜:她想起自己臉紅的日子,已不知失落到什麼時候了,不禁很有些感慨。

溫柔卻想起了什麼似的,忸捏地說:「何姊,那你在那兒那麼久,對男人,豈不是……很那個了?」

何小河眉尖一挑:「很什麼哇?」

溫柔低首道:「那個哪!」

何小河仍是不明:「那個?什麼那個?哪一個?」

溫柔蚊子似的小聲:「那個……」終於鼓起了勇氣:

「你對男人,一定很通曉了吧?」

「哦——通曉?」何小河失笑了起來:這小妮子,敢情是想多知道異性的一些事,偏又臉皮子薄,不好問。「在那樣龍蛇混雜的地方,姊姊我自然多少都瞭解一些的了。你要不要聽?」

「要呢。」

溫柔仍蚊聲蚊氣地答。

她真是難得如此溫柔。

「你不怕聽汙了耳朵?」

溫柔好可愛地捂住雙耳,抬頭笑靨可可的,笑得皺起了鼻子地說:

「我不怕。不好聽的,我會洗耳。」

何小河也忍俊不禁,輕撫溫柔耳鬢些微的亂髮,憐惜地道:

「真是我見猶憐的溫柔。」

「什麼溫柔,那是給姊姊你看的溫柔。」溫柔不甘雌伏地說,「對別人,尤其壞男人,我可兇得緊了。」

「這個姊姊倒素仰了。」何小河也展顏笑道,「姊姊倒謝謝你那特別給我看的溫柔——別人,可不一定有這個福氣哪——這叫最難消受美人恩吧!」

溫柔眄向何小河,見她明眸皓齒,笑時嘴角彎彎地向上翹,忽然聯想起中秋吃的菱角,不由得痴痴地道:

「何姊,你笑得也真好看。」

何小河怔了一怔,似沒想到溫柔也會贊她好看,隨之幽幽一嘆:

「你少逗姊姊開心了。姊姊別的沒什麼學得,就這笑講究行頭。別忘了,姊姊我可是賣笑的哩。」

溫柔倒好生好笑:「笑也講究?不是要笑就笑嗎!笑也可賣?多少錢一斤?」

「一個人能想笑就笑、要哭便哭,已是一種幸福,你以為一般人有這般愜意、快意嗎!有些地方,你想不強笑都不可以;有時候,你連一滴淚都不可流。我們是笑給人看也哭給人看的女子,哪像你!」

溫柔只眨著眯眯眼,聽得入神,竟似無限嚮往。她一向愛笑便笑,想哭就哭,卻反而嚮往哭笑不得的情景。

何小河見她如此稚氣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只好又笑著嘆了一口氣,拂了拂她額前的劉海,當做是講故事給小孩兒聽:

「我們笑,是笑給男人看的,目的是讓他們銷魂,而女人的笑是勾他們的魂的幡子。怎麼勾他們的魂呢?這就要講行頭了。」

溫柔催促道:「對呀,對呀,怎麼笑、怎樣笑才可以勾男人的魂嘛?」她扯著何小河的衣袖一陣亂搖。

何小河笑著甩開了她,啐道:「你看!心急得你!趕著去勾男人嗎!」

卻眼見溫柔又訕訕然地嘟起了嘴,忙接道,「這勾人魂麼,法門可多得很。男人看女人,可跟我們看的不同。他們要的是色授魂銷,你就得笑個銷一銷他們的魂。」

「怎麼個銷魂法?」溫柔睜大了眼睛,「笑可不就只是笑嗎?」

「不。你要笑得十分豔麗,讓他們想入非非,但不能失諸於輕浮。一旦輕了浮了,那就賤了。賤了就不值錢了。男人就是這樣賤。你要冷若冰霜,也有的反而性起,千方百計地硬要你對他破嗔為笑不可。那是他們犯賤。不犯賤的也賤。他們就愛你笑,管你真笑假笑虛偽笑,他們也不管你笑是不是隻為他們的錢。你要笑得讓他們以為你傻乎乎、情痴痴的,他們就會傻乎乎、情痴痴地甘心抵命為你掏空了錢囊銀包。你可以笑得若即若離,若隱若現,甚至可笑得似笑非笑,豔若桃李,但千萬不要笑得太冷太傲。」

說到這裡,何小河忽頓了一頓,在身後院落間冬時加炭火保暖的炕穴裡瞄了眼。

溫柔正聽得津津有味,但也剛剛聽不明白:「為什麼不能笑得高傲?」

「因為傲了男人就會怕。他們一旦自卑起來,那就無可藥救了。越自卑的男人,越充自大得可惡可厭!他們一旦覺得匹配你不起,就會寧願找些讓他們大發雄風,也不找讓他自形穢陋的。那你只好坐冷板凳了。男人就是那樣的鬼東西!」何小河悻悻罵道,「你要知道,上我們那兒的男人,都沒啥好東西,五花八門,黑白二道,飛禽走獸,無奇不有!」

溫柔忍不住又問:「五花八門?其實是什麼花?什麼門呀?」

何小河呆了一呆:「你不懂?」

溫柔用白生生的貝齒輕咬下唇。

何小河見她可憐兮兮的,笑了:「哎呀,這也沒啥的。其實人人都說的話兒,大都人人不懂。所謂五花八門,是古代兵法中的‘五花陣’和‘八門陣’,也是各行各業的一種比喻。五花是:金菊花,比喻賣茶的女子。大棉花,喻上街為人治病的郎中。水仙花,所謂酒樓上的歌女。火棘花:即是玩雜耍的技人。土牛花:暗指一些挑夫、轎伕。八門就是:一門巾,是些算命占卦的。二門皮,賣草藥的。三門彩,變戲法的。四門掛,江湖賣藝的。五門團:說書評彈的。六門手,街頭賣唱的。七門調:搭蓬扎紙的。八門柳:高臺唱戲的。這叫五花八門。」

溫柔喃喃重複了一遍,聽得甚是用心:「我到今天才知道什麼是五花八門——那麼說,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人你都能一一見到,豈不是很好玩囉?」

何小河一聽,為之氣結:「你當我在青樓淪落為妓,是好玩的事兒哪?」

話說到這兒,迴心一想,倒也是的。若換個看法,不那麼個清高自潔的話,當青樓藝妓,也有它好玩的一面——它不正是供人玩樂、狎戲的所在嗎?妓女正是受人狎玩的靈魂人物。只不過,只在乎自己是不是甘心供人玩樂?既已受人淫樂,是不是能看得開去、調過來反而當是狎弄客人而已!

也許這般想法,對已身在風塵不能自拔的人,未嘗不是一種開脫之法。

只聽溫柔幽幽地道:「我知道她們苦。但大多數人只鄙視她們賤,卻不去明白她們為什麼會賤?為什麼會苦?只不過,青樓女子,總比我知道多些事兒……」

何小河一笑道:「那些事,你不知道也罷。」

溫柔卻道:「但有些事,我是不可不知的。」

何小河奇道:「例如?」

溫柔又蚊子一般地說:「男女的事……我都弄不清楚……」

何小河哈哈一笑,「這事好說。這世上啥男人都有,外強中乾的有,銀樣蠟槍頭的有,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兒偷聽女人說話的也有!」

她雙眉一揚,手已探入襟內,斥道:「再不滾出來,我就要你死在那兒!」

逢人都叫大哥

卻聽暖炕裡一人慌忙喊道:「別動手,是羅英雄我,有話好說。」

接著,冒出頭來的,是一雙骨溜溜的眼睛,既長得眉精眼企,但也嬉皮笑臉的樣子。

溫柔一見,叫道:「羅白乃,又是你!你不是蹲在草叢裡,就是窩在炕裡,老是偷聽人說話!」

何小河冷哼一聲道,「我跟鼠摸狗竊,忒沒啥話可說的。」

羅白乃道:「我不是偷聽,我只是沒塞住耳朵而已。世上看的、聽的,都不由己,給你什麼便得看什麼、聽什麼。難道你現在偷了冬天的冷、春天的風不成?沒辦法。是冬天就得過冬,是春天就有春風。」

「什麼冬天春天!」何小河鄙夷地斥道,「你不是偷聽,窩在暖炕幹啥!偷聽又不認,是男子漢嗎!」

羅白乃分辯道:「我在暖炕,當然是取暖呀!那炭火剛剛給取走了,餘暖還在,我窩在那兒好暖暖身子。」

「暖身?」何小河嗤道,「我看你病得不輕哩,這冬天都未嘗冷過!」

「你不冷,我可冷!我最怕冷。」羅白乃說來還洋洋得意,「冬天最好做的三件事,一是吃飯,二是睡覺,三是攬著……」忽像吞了一隻帶殼的雞蛋一樣,說不下去了。

溫柔問:「攬著什麼?」

羅白乃呆住了,好一會才道:「沒有什麼。」

越是沒聽著的,溫柔越是想知道:「什麼嘛?怎麼說著便沒了下文!你真討人厭!」

羅白乃仍呆在那兒,他一向耍嘴皮子的急才不知哪兒去了。

何小河勸溫柔:「那是下流話,不要聽,聽了要洗耳。」

溫柔幽幽怨怨地跟何小河說:「我都說了,你比我懂得多。男人沒說的你都聽到了,怎麼就我沒聽到。」

羅白乃禁不住說:「你人好,所以聽不懂。」

何小河嗔道:「小兔崽子!拐著彎兒罵起老姊姊來了!」

羅白乃吐了吐舌頭:「我哪敢!何況,姊姊你也不老!看來還比我羅英雄年輕呢!」

何小河嘿聲道:「你羅少俠今年貴庚?」

羅白乃挺了挺瘦小的胸膊道:「不多不少,雙十年華,風華正茂!」

何小河「啐」了一聲:「你算老幾?在我面前認小認老?!吃什麼老孃的豆腐!你還是回家抱娃娃取暖吧!冬天來了,春天還遠著呢!」

羅白乃聽了倒很認真地道:「我倒不是這麼想。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這才是我的想法。」

何小河跟他可沒幾句好話:「我看你還是改一改吧!對你而言,應該是:冬天來了,下個冬天還會遠嗎?這才對。」

羅白乃嘆道:「你這樣想,就開心不起來了。」

溫柔卻說:「我看都不對。」

羅白乃、何小河一齊望向溫柔。

溫柔坦坦蕩蕩地說;「我都不知道有冬天來過——不是一直都是春天嗎?」

兩人一時為之語塞。

何小河哼哼嘿嘿地說:「冬天春天,那是天的事,但誰要是再在我們聊天時偷聽,下回見著,我宰了他。」

羅白乃笑著說:「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只是剛好……」

何小河冷然道:「故不故意,下場都一樣;人品都一樣卑下!」

羅白乃賠笑道:「姑奶奶,話可說重了,我要是沒聽著,可走寶了,姑奶奶說的那段話,可讓我得益不淺呢!我真能有幸恭聆下去呢!」

何小河寒著臉道,「少捧人賣乖!本姑娘可不喜歡嬉皮笑臉的男人!」

羅白乃四顧左右而道:「嬉皮笑臉?誰?我?你別錯看我笑容滿臉,我可是笑顏苦心人哪!」

何小河冷峻地道:「你還苦命哪!不過那可是你家的事。你別再偷聽我們女兒家聊天。」

羅白乃委屈地道,「可是你們的話好聽呀——」

何小河沒好氣地斥道:「好聽也沒你的份!梁阿牛、唐七昧、還有這‘六龍寺’的大師們都在忙著,你卻窩著偷聽,窮著蘑菇些啥呀!」

這次羅白乃居然也反言相譏,「他們忙著,你們也還不是在這兒咕噥老半天呢!」

這次到溫柔沒好氣,說話了:「蘿蔔,你是女人不?」

溫柔一開口,羅白乃就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是。」

溫柔道:「既知不是,可知女人有很多事可做,但男人卻做不得的。」

羅白乃乖乖地答:「知道。」但補充了一句,「有許多事,男的可做女的卻做不得。」

溫柔這回很講理,「你知道就好。談天說地,東家長西家短南北兩家不長也不短,這話題就是我們的正事,卻不關你的事。知不知道?」

羅白乃畢恭畢敬地答:「知道。」

溫柔點點頭,吩咐裡帶點恫嚇,「知道就好。大方那兒正要人替他找柚子葉呢!你閒著沒事,少來聽我們的,多去幫他們的。」

羅白乃恭恭敬敬地答:「是。方大哥人好又有學問,用得著我處,我一定盡力。」

溫柔一怔,喃喃道:「方恨少有學問?這倒第一次聽到。」

何小河也催促地道:「快走吧。唐七昧火氣大,可不好惹,你躲懶讓他知道了,當心釘你一屁股鐵蒺藜!」

羅白乃一聳肩,道:「才不會呢!唐大哥對我識英雄者重英雄,惺惺相惜得很哩!」

「惺惺相惜?猩猩才兩惜!你們兩號大猩猩!」溫柔噗嗤一笑,然後有點憂心地道,「唐寶牛那兒,要多看著點……他這幾天,神志恍惚,不大對勁呢!」

羅白乃一拍胸膛,「唐巨俠大哥那兒,交給我吧,我一定會保護他的。」

「你保護他?」何小河譏誚地道,「難怪梁阿牛說:要是唐寶牛未鬧得個這失魂落魄,跟你倒是大的小的一對兒。」

「一對兒?梁大哥可真風趣!」羅白乃眼睛骨溜溜一轉,溜了溫柔一眼,「我跟男的可沒興味作對兒哪!」

「這又大哥,那又大哥的!」何小河又來啐他,「你可是逢人都叫大哥!」

羅白乃臉上毫無慚色:「那也沒辦法,為生活嘛!我派人丁單薄,背無靠山,當然要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錢有面,自然天下去得了!」

何小河嘿然道:「天下去得?你這回若不是跟王塔主走,只怕早栽在不知哪條路上了。」

「王小石?我跟他?門都沒有!」羅白乃忽然抗議起來,語音慷慨:「我今天能頂天立地地活著,完全是幸賴溫姑娘女俠姑奶奶及時在刑場搭救,關小石頭什麼事!」

何小河這倒奇了:「哈!你逢人都叫大哥,偏是最該叫的不叫,你也真逗趣呀!」

「我不服他,」羅白乃鼓著腮,「所以不叫。」

何小河偏首「研究」、「審視」著他:「服才叫?他不值得你服?」

羅白乃毅然搖首:「不服。」

何小河試探道:「一聲也不叫?」

羅白乃堅決道:「不叫。」

何小河道:「真的不叫?」

羅白乃道:「不。」

何小河忽而一笑,「叫啦,不叫,信不信我摑你耳光,賞你嘴巴子?」

羅白乃退了一步,目中已有懼色,但還是說:「不叫。」

但忽然涎著臉道:「這樣吧,如果你一定要我叫,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是有個條件……」

何小河本來就沒意思要強迫羅白乃叫王小石為「大哥」——反正,叫不叫「大哥」,既不關她事,也不見得王小石會在乎——她只是對羅白乃偏不肯叫王小石為「大哥」甚覺好奇而已。

所以她問:「什麼?條件?什麼條件?」

羅白乃笑嘻嘻地道:「如果,你肯給我二十文一次,我叫十次八次都無所謂……」

何小河笑罵道:「去你的狗屎垃圾!你叫不叫,關我屁事,我幹啥要給你銀子?」

羅白乃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退求其次地說,「好,好,不要你付錢也行,只要……」

何小河湊過去問:「只要什麼?」

羅白乃倒吸了一口涼氣,欲言又止。

何小河反而更生興味,「怎麼不說?」

羅白乃吞吞吐吐:「我怕不好說。」

這回連溫柔也趨了過來:「有什麼不好說的?」

羅白乃仍在猶豫:「我說了,怕你們見怪。」

「哦,不。」溫柔、何小河都異口同聲保證:「我們絕不會見怪的。」

「你們不會打我?」

「打你?當然不。我們都是溫柔女子,才不會打人。」

「絕對不打。你只要坦坦白白乖乖地說,我保證我們都不打你。」

「好,我說了——」

羅白乃舔舔幹唇:「我叫王小石做王大哥也可以,只要叫一聲,溫女俠姑娘就讓我親一下……」

話沒說完。

也說不下去。

溫柔、何小河一齊動手。

打人。

羅白乃掉頭就走。

兩位女俠邊打邊罵:

「混帳東西!喪心病狂!」

「這都說得出口,我殺!」

羅白乃走死不要命,抱頭鼠竄之餘,邊大叫道:

「哇,我早就知道,女人是不守信約的東西,你們說不打又打——」

「譁呀,你們這兩個打男人的女人!」

他尖叫並不礙他逃跑的速度。

「逃?!」溫柔意猶未足,恨恨地道,「逃慢一點,讓你知道殺男人的女人的厲害!」

卻聽羅白乃跑得個沒鞋挽屐走,卻仍邊走邊唱:

「小河彎彎呀似刀哪,河小淹死人不要命唵嘛哩!溫柔一點也不溫柔呀——溫柔鄉殺人也不把命償吭呀喂哪吭呀喂嗬嗬咚咚將!」

善意的淫穢

「這無賴!」何小河望著羅白乃,悻悻地道:「他遲走一步,看我不打死他!耍賴皮!」

「男人真煩!」溫柔也納悶地道:「這個、那個,各個人都不一樣。」

她這樣嫌煩的時候,倒不去想女人還不是一樣:哪有這個和那個都一模一樣的事;相貌像到十足已絕無僅有,更何況是性情、心情?

何小河倒笑了起來:「這個、那個?到底是哪一個了?」

溫柔懊惱地說:「像小石頭就很不同。有次那梁走路跟那班門弄斧的兩口子在隔壁喁喁細語,我就奇怪:這兩個九不搭八的傢伙幾時變得如此熟絡了?於是要搗過去聽個究竟。誰知那吃古不化的石頭腦袋說:‘別偷聽。那樣不好。’我不服氣,就說:‘聽一下有什麼關係。說不定可以聽到什麼秘密呢!’你道他怎麼說?他居然把臉一沉,說我:‘要聽,就光明正大地過去聽個明白。偷聽不好。萬一真有秘密,你聽去了,就對不起朋友;如果沒有,又何必偷聽!’嘿!義正辭嚴,沒想到他平時傻裡乎乎的,一繃起臉板得比我老爹那張還黑!」

何小河笑道:「男人像小石頭那種,已算君子。有的男人,可不堪入目呢!」

溫柔卻有異議:「君子?那顆石頭倒常跟我說明、明說了:‘我不要當君子。我不喜歡君子。充其量,當條漢子餘願足矣,不然,就只算粒石子好了。’其實,君子、漢子、男子、耗子,我都弄不明白,分別在哪裡!」

何小河忍笑道:「君子、漢子都是有擔當、敢擔當,有風度、有氣概的男人,但君子悶些,漢子好玩些。」

溫柔憨憨地問:「那麼,你說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男人呢?他們又是怎樣的?」

何小河夷然一笑:「也不堪言表。說了怕汙了你的耳朵!」

溫柔興致來了:「說來聽聽嘛,姊姊,怕什麼,那姓羅的八卦公也給趕跑了!」

何小河想了一想,道:「好吧,你可知道,姊姊我為何淪落到在那青樓紅塵裡陪客迎賓?」

溫柔老老實實地答,「不是為了生活嗎?」

何小河嘆道:「姊姊本也是名門之後,原是良家女,但教以蔡京為首的朝中六賊所害,家破人亡,賣入妓院,過了一段活不如死的歲月。」

溫柔忍不住插嘴:「可是……」

何小河見她欲言又止,便問:「可是什麼?」

溫柔問:「姊姊有這一身好武功,很多事都可以做,何必要在那兒受苦?」

何小河道:「我本是不會武功的一名弱女子,所以才致受欺。我混在孔雀樓三年,才因‘六分半堂’雷純要擴充套件她個人在江湖上的勢力,以及暗中部署她安插在武林中的人手,見我伶俐,而且人在青樓這等煙花之地,刺探秘密更加方便,所以就收買了我,著人教我武功——我就把握這千載難逢、稍縱即逝的良機,把我的功夫學好,也把自己的功夫做好,於是,在孔雀樓這等烏煙瘴氣之地的‘老天爺’之名堂,就此打出來的。」

溫柔嚮往、羨慕地說:「姊姊真厲害!」

何小河莞爾一笑:「這也算厲害?這隻算我命苦!」

溫柔道:「上孔雀樓那種地方的男人,三教九流,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姊姊也一一應付得來,還不厲害!」

何小河道:「這叫厲害?這是悲哀。你可知道男人上樓來,為的是什麼?」

溫柔想了一會兒,「……不就為了那回事?」

何小河:「就那回事。但每個男人都不一樣,好的、壞的、禽獸一樣的、禽獸不如的,應有盡有,不應有的也一樣有。」

溫柔:「姊姊日後曉得武藝之後,有沒有一個個殺光他們來報復?」

小河道:「那也不至於。其實,他們來花銀子,你讓他們享受身子,各取所需,兩不欠貸而已。哪個姑娘天生想犯賤,做這碼子事兒?既然沾上葷腥,也討了著數,只要不是硬著強著欺人,那也不必要殺人傷人、報復報仇。」

溫說:「那些臭、壞、衰、死男人,見到女人就可以……那樣嗎?真是不要臉!」

何道:「這也不必怪他們。男人女人,原生來就不一樣。他們只要性起,跟誰來都可以。我們女人就不一樣,不喜歡的就沒興兒。不過,你別看他們好像威風八面、飢不擇食,有的可稀奇古怪、笑話百出、醜態畢露、可笑可憫呢!」

溫柔趣味盎然地問著何小河。

何小河也遂她所願,「有一種男人,看是男人,其實卻不然。」

溫柔不解,滿目都是疑問。

何小河道:「他們根本當不了男人。」

溫柔大奇:「他們是女扮男裝?」

何小河笑了起來:「哪有這般傻想!男人倒是男人,只不過不是真男人。」

溫柔迷茫地道:「怎麼男人不是男人?那是什麼樣的男人?」

何小河只好說明了:「那是不能幹那回事的男人。」

溫柔更迷惑了。

何小河只好進一步明說:「就是幹那回事的時候,那話兒硬不起,或硬起來卻不及爭氣又軟成一攤的那種男人。」

溫柔可臉紅了,好一會才囁嚅道:「……那他們不行又要上來?」

何小河道:「怎不上來?越是這樣的男人,越要上來,越是要多上來幾次呢!唯有這樣,才能證實他們仍能。他要其他的男人知道他行,便只好在女人面前不行了一次又一次。有時候看他們臉紅耳赤,氣喘咻咻,仍要努力個不休,但都沒好結果,看了也為他們難受。」

溫柔可聽得目瞪口呆。

何小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對這種人,千萬別譏笑他們,他們原也是可憐人。最好盡為他們開解,說些:‘哎,你一定是酒喝多了,才會這樣子。’‘大爺剛才一定在別個姊妹上太用功了,可沒留給我,我可不依。’‘官人為老百姓的事可忙壞了,敢情是幾天沒好睡,下次不給奴家歡心的,奴家都要生氣了。’……他們一定聽了舒坦,就算沒真個,但銀子照給,還多給呢!就算在你面前失威,但下次一樣會來,這種人銀子可好賺哩!可千萬不能跟他們說、向他說什麼:‘嘿,你怎麼不行?’‘真是的,怎麼才硬便軟得像條抽了筋、蛻了殼的蛇?’、‘我看你是淘空了,還是別硬來了,認了吧。’……這種話,只招怒結怨,又傷人傷己,是萬萬說不得的。」

溫柔可聽傻了眼。

其實何小河故意說這些,也只是一種善意的淫穢。

她是希望溫柔能多瞭解一些事兒:人不能永遠長不大,沒長大時無知是天真,該長大時仍然無知則是幼稚。

她口裡沒說,眼裡可看得出來:王小石、方恨少、羅白乃……還有一個不確定的,對溫柔可都有些「異樣」的感情。

——可這位大姑娘好像明白,又似什麼都不懂,這可傷腦筋呀。

而今卻還不知她最近在苦惱什麼呢?

這可不行呀。

只好,她這做姊姊的,跟她說說男人的事:且不管好事、壞事、還是帶點淫穢的事,反正,都是女人該知道男人的三五事。

她可不是多管閒事,而是做點好事。

一個變成三個的女子

聽傻了眼的溫柔,只好傻乎乎地說:「真可怕。」

何小河不明所指:「什麼可怕?」

溫柔吐了吐舌頭:「原來有那樣的男人。」

何小河笑道:「一點都不可怕,有時候,更可怕的有的是呢。有的男人,付了錢就以為自己是皇帝,非要在女人身上撈回夠本不收手。他們強灌人喝酒,摑女人耳光,幹那回事的時候,從狗趴一般的,到禽獸式的,還要你舐弄狎玩他們最髒最不堪的地方,而他就不讓你舒服,非要把你整治得死去活來不可……」

她遂而苦笑道:「再不堪的,姊姊我可對妹子你說不出口呢。我真不明白,這樣胡搞一通,他也是人,會痛的吧?那有什麼歡樂可言?要是這樣都是樂子,遲早都會麻木得只有殺了自己的那一場痛才解決得了他的問題。」

溫柔嚇得整個人都傻了。

她愣愣地看著何小河,連眼也不眨,眼珠子也沒轉。

何小河原覺得該好好地讓這小姑娘體悟些事,才故意說些較為「淒厲」的讓她聽聽,好歷些世面,長些見識,不料把她聽成這樣子:莫不是嚇傻了?忙用手在伊之眼前晃了幾晃,溫柔卻還是那副口張目呆的樣子。

何小河忙用手去搖她:「你怎麼了?喂,你幹啥?」

溫柔這才從神遊太虛中回過神來,才吁了一口氣,不禁飛紅了臉,忙著扔出一句話:「真好玩。」

「好玩?剛才不還是可怕的嗎?」何小河這可不懂了,後迴心一想,大概這小妮子不得已只好強充吧?於是決心再說一個輕鬆些的好讓她能就此轉折下臺:「也有好玩的。有的年輕小夥兒,給人搡了上來,期期艾艾,扭扭捏捏的,有的還紅了臉,不肯脫褲子呢!」

溫柔仍目瞪口滯地說:「哈哈。」

何小河笑得甜甜:「他們這些人,大都未嘗過正甜兒,又躍躍欲試,又扮正人君子。他們到頭來還是保住了褲子,真以為穿上了也可以真格呢。有的還賣熟,到頭來三扒四撥的,門都未入就了了糊塗賬,遇上老孃我,嘿,充得了還真當神仙唄!」

何小河這回說上了癮。

溫柔也聽上了癮,不禁問道:「我聽說……初次那回事的,上花樓頭一遭,你們……得要封個紅給他呢。」

何小河笑得吱咯吱咯的,像只小母雞,「是啊。這叫千載難逢。但一般這沒經歷的人兒哪,準不認出口是初哥兒。有的褲兒未脫,就夾著蹓了,沒上過場面,沒辦法。有的還三十多四十來著,看樣兒大款大戶的,樣兒也好,哪想到也是初回,大家袒裸相對,他手顫腳哆話兒冰冷的,居然不知道姐兒的宄兒在哪?還真沒提著燈到處照!那次幾沒把姊姊我笑得一灘水也似的。」

何小河說著仍覺好笑,咯咯咯咯咯咯地笑不停。

溫柔又為之咋舌:「哇,不行的有,禽獸也有,連路也不識得的都有……姊姊你好本事,豈不是一個女子變作三個應對著辦?」

何小河沒料到溫柔這般曉得夸人,這一讚可真貼心,當下輕佻地笑不掩嘴:「豈止三個?有時,真是千手千臂千乳還千那個……才行。」

忽想到要收斂,這才正色斂容地說:「妹妹你白似紙兒,純似花兒,姊姊我這浪蕩人,口沒遮攔,有什麼說什麼。我在沒學得武藝之前,客人要我作什麼我作什麼;有武功之後,我喜歡的,就來者不拒;不喜歡的,或也應酬敷衍;真噁心的,就給他們好看。由於姊姊我還當紅,服侍男人有一套,來求我的還真要看我臉色,所以才有‘老天爺’這外號。姊姊不比你,大家出身不一樣。說說這些拔舌根的事兒,是樓子裡姊妹們的興樂,你不見怪、嫌煩才好。」

溫柔笑著垂下了眼皮,看著自己手指,低聲道:「總得要有人跟我說說這些,要不然,我不僅不像個女人,連人都不大像了。」

何小河立即打蛇隨棍上,挨近點、湊合說:「所以,妹妹有心事,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但姊姊啥都肯跟妹妹貼心地說,但妹妹就什麼都不願與姊姊知心地講。姊妹姊妹,你情我願,哪有這等一廂情願法。」

溫柔忙道:「不是,何姊不要這樣說。我一直想問……」

何小河趨近細聆:「問什麼?」

溫柔垂下了頭,幾乎已縮入領襟裡去了:「我要問你……」

何小河用手攬著溫柔肩膀:「問吧,無礙。」

溫柔的手指一直搡揉著衣裾,終於用一種蚊子才聽得見的語音道:

「我擔心……」

何小河道:「哦……」

溫柔道:「……」

何小河:「那樣啊……」

溫柔道:「……」

何小河:「那樣啊……」

溫柔:「……」

何:「那你到底有沒有……」

溫:「我……」

她們語音極低,就算走近她們身邊,只怕也不會聽得清楚談話內容,只知何小河先是在聽,溫柔在傾訴;然後是何小河在教導,輪到溫柔好好地聆聽。

那是女人的話。

也是女人的事。

過半晌,好一會,溫柔才不那麼害臊、緊張了,整個人都似輕鬆了下來。

說到後頭,兩人都很知心知情,體己知己起來,何小河就笑著安慰她:「你既事後沒有……那就不必擔憂了。要是來了,可要跟姊姊我說,省得擔怕。」

溫柔似乎也很受慰藉,整個人都笑口常開了起來:「聽姊這麼說,我就寬心多了。」

何小河眯眯眼睛說:「你要擔心,還是擔心王小石吧。」

「他?」溫柔似從來不覺得這人有啥好擔心似的,「他有什麼好擔心的?」

何小河抿嘴笑道;「你不怕他給人搶去了嗎?他可對你好著呢!」

溫柔輕笑啐道:「他有什麼好?七八個呆子加起來不及他一個傻。你喜歡他你去喜歡好了,我才不怕呢,他老纏著煩著,我還怕趕蒼蠅也趕不跑他。你們當他大哥,我只當他小石頭!」

然後她雙手撂在髮尾上,挺著胸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那姿態十分撩人,不但令人想入非非,也足以令人想出非非:

「哦,我真快樂。我覺得我自己還可以快樂上十年八年。就算日後我墮入空門,也值得了,因為我還是比別人快活十倍八倍!」

何小河看到她的陶醉,想到自己同在這個年齡的辛酸血淚,不覺舌間有點酸味,本想勸她好好對待王小石,忽然想到:也許就是王小石待溫柔太好太周到太無微不至也太注重關切了,她才會對他那麼不在意、不在乎。

——這樣也罷,如果自己再說王小石好話,這大姑娘反而更不把王小石放在眼裡了。

所以她問:「你已經那麼幸福,又何必再浪蕩江湖跟大家吃苦?就算官府通緝你,你只要回洛陽去,令尊有蔡京對頭大官作靠山,也多半不能奈何你。出了家,才四大皆空;在家的,還是四大不空的好,愛情,四大無一可空,甜酸苦辣都要嘗,鏡花水月才是真。」

溫柔卻聽不出何小河語調中的調侃意味,只洋洋陶陶地說:「我才不回去。我跟你們東奔西跑,不知多逍遙自在,彷彿這樣更可以幸福十倍百倍。」

——既然你那麼幸福,我也不便置喙了。

何小河心裡只有嘆息。

溫柔卻突然問:「怎麼才能試出一個男人對你是不是真心?」

何小河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倒沒想到如何回答,但又不能不答,所以不答反問,「是什麼樣的男人?」

溫柔偏頭想了想:「很以為自己是大男人、大英雄的那種男人。」

何小河這時仍在感傷身世(但溫柔卻偏生看不出來),只漫不經心地說:「辦法有很多種,你若要試他對你——」

溫柔興致勃勃地道:「我要最隨便,方便的一種:我想試他是不是對我服服貼貼、千依百順。」

何小河心忖:千依百順?服服貼貼?天下焉有他為你捨死忘生你對他生死不理的事!又不是上樓子館子,隨便挑一道菜,揀一個貨色!不過溫柔既問了,她也就隨意地給了個答案:「打他一記耳光,不就得了。」

「打他耳光?」溫柔眨著明麗得帶點豔的明眸,「為什麼?」

「就是不為什麼,沒有原因,沒有名堂,」何小河說話像話地說明了明說了,「你就這樣打他一記,他都不還手,不生氣,不躲開,這才是真的喜愛你,遷就你。」

她是隨便說的。

因為她已有點不耐煩。

一方面,她已解決了溫柔的問題:另方面,她有自己的問題。

所以她隨便說說應付了過去。

她不知道溫柔是真乾的。

溫柔是真的打了人一記耳光。

打的是:

王小石。

何小河結束了談話,要找梁阿牛配合部署如何對付追蹤、追殺的事後,王小石卻來找溫柔,問她幾種特殊解毒藥草:「雞骨草」、「火茯苓」和「銀狗脊」的特性,之後便問她冷嗎?怕她在廟裡覺得悶,塞給了她幾響鞭炮,另還送上了一些溫柔素來喜歡的甜食蜜餞。

卻不料,溫柔咬咬嘴唇,反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他沒料到。

也沒有避。

啪地一聲,打個正著。

王小石摸著火辣辣的面頰:他竟成了一個給女人打的男人。

而溫柔是一個打男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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