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因仰望而受傷的鞋子

打王小石的是溫柔。

她故意的。

蓄意傷人是犯罪的——不管在哪個時代,只要有法律的地方,都一樣。

可是女人則不一定。

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有時候女人的嗔,是另一種喜;有時候她的怨,是表示了親;有時候她罵你,可能只是為了關心你:她摑你,說不定就只為了她喜歡你。

女人的嗔怒喜悲,都是說不準的:

她不高興的時候,可能表現得很憂鬱;她悲傷的時候,卻笑得比一朵花還燦爛。

那是沒辦法的事:

男人遇上不開心的事,可以酗酒、賭博、找女人,遇上不喜歡的人,可以飽以老拳、惡言相向,然後又大可一笑泯恩仇。女人呢?難道叫她去打她的男人?

虛飾,本來就是女人的武器,也是一種必要之惡。

一個動輒就把喜怒哀樂都七情上臉的女人,一是特別天真、純真,二是幼稚、白痴,三是一個不夠資格的女人。

女人的喜怒是說一套、做一套的,所以,當鄰家的王大娘對敦煌飯店的陳老闆說:「你家的囡囡比我家的仔仔聰明、可愛得太多太多了。」——陳老闆可千萬不要以為王大娘真的想把她仔仔交換你的囡囡。

女人如是,漂亮的女人尤是。

漂亮的女人也是人,傷人殺人也是一樣觸犯法律的,但漂亮的女人往往卻很有辦法:

有辦法讓人為她死為她受苦也毫無怨言!

溫柔漂亮,而且很真。

她既天真也純真,可是,她畢竟在江湖上也闖蕩了些歲月了,以這兒口沒遮攔、故意挖苦的說法是:

——天真得接近幼稚。

或是:

——不是天真,而是幼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年頭,人們竟相表達自己的冷酷、犀利、見解獨特,總喜歡把自己不能擁有的、存心排斥的事物冠以惡劣的名義,例如:

——把清脆的、銀鈴般的語音稱作是:「雞仔聲」。

——把有理想的、有志氣的年輕人說成:「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

——把寫詩的稱作「無病呻吟的人」、把行俠仗義的稱為「好勇鬥狠、成天只知打打殺殺的人」、把美麗而成功的女人說為:「有老闆後臺把她包了」,把熱衷行善的人當做:「假仁假義偽君子」,把勇於將過去秩序、傳統架構重整,補充的人斥為:「離經叛道、欺師滅祖的無恥之徒」……

總之,一切他們所無之美德,見別人有了,他們都會將之曲解、醜化、蹂躪、踐踏、譏刺、鄙薄不已。

所以在他們眼裡,溫柔是「幼稚」的,而不是天真。

可是溫柔不管。

她天生就不管這些。

她可不是為他們而活的。

那麼,她是為誰而活呢?

她也不知道。

至少,對她而言,目前還缺乏一種「為什麼而活」的目標。

不能為了一件什麼值得的大事而活下去,心中便沒有了依憑。

她很想有。

她至少想有一樣:

那便是愛。

愛人的感覺很好。

啊。

被愛的感覺更加好。

她還沒這種感覺。

——或者她一早已擁有了,只是她還不知道而已。

人生總是這樣,你已擁有了的事物卻不一定知道,也不會珍惜,一旦失去了,才發覺已經沒有了,悔之不及。

太陽天天普照,你不會感謝,一旦陰雨綿延,你才發覺沒了它可真不行;就算養一頭驢子,天天替你拉車載貨,人只嫌它煩嫌它髒,一旦它病了死了,才發現沒它可真才夠煩才夠髒!

她去尋找這種感覺。

青春是不經用的東西。

愛卻是不好找的事物:

——通常,它不召自來,一找它,它就不來了,甚至還躲起來了。

感情呢?

——它又經不經得起歲月的考驗?

不找猶可。

一找,溫柔可真是煩躁起來:

她怎麼沒遇到?

誰把愛藏起來?

——像她那麼好、那麼優秀、那麼漂亮的一個女子,居然會沒有愛?

沒有愛情滋潤的女子,還美不美得起來?漂不漂亮得下去?

這可不由得她不急。

一急脾氣就更不好了。

這一陣子,她脾氣不知怎的,十分浮躁,動輒與人相罵,跟梁阿牛也指鼻子戳額角地罵了三次,本來她不想傷害心情還未完全復原的方恨少,但也禁不住與他衝突了兩次,至於平時她就沒當是什麼人物的羅白乃,更給她奚落、搶白得不復人形,見了她幾乎嚇得倒頭走,連她一向不太敢招惹、予人陰沉不定的唐七昧,她也頂撞了幾次。

以前她在家裡,心情不好的時候,頂多去拔她家裡那隻鸚鵡的毛,唬醒睡熟了的狗,把房裡砸破的瓶杯碟鏡乒乒乓乓的當暗器發出去射鳥擲魚扔家丁,大不了還把她老爹珍藏的壽山墨注入中庭的甘水泉井裡全染成了黑水;就算在「金風細雨樓」的那段日子裡,她大小姐一個不高興,也會追方恨少扯掉他頭上方巾(因為她覺得「酸」)、追唐寶牛要咬掉他的耳朵(因為她不喜歡它太「厚」、甚至追王小石扔他石頭(誰叫他叫做「小石頭」!);可是,這一次,她卻不了。

過去,她看一株花只有苞,還沒開花,她會想:花開起來的時候一定很美的。

花開的時候,她看了,又想,花開得真美;它開得那麼美,已經什麼都值得了。

花謝的時候,她看了,也一樣開心:花凋了,時候到了,快快凋謝了以便他日再開一次更盛。

花落的時候,她更笑吟吟地等另一次花開。

所以她不喜歡人送花:斷掉莖的花是活不長的,不如種在那兒,任它花開花落,這才是美。

就算是一株花卻不開花,只有葉子,她也同樣高興,同樣為它高興:

因為光是葉子已這麼美了,又何必開花呢!

她只看到花樹上只有果子,卻看不到花的時候,非但沒有感嘆,反而想到:因為有果子、種子,不多久,遍山遍地都是花開了。

她就是這樣的女子:

天大的事,她總會往好的一邊去想。

這樣想會令人開心,也能自得其樂。

她看到下雨就想到淋雨的歡快,遇上下雪就用雪球撫臉,就算指尖破了她在欣賞自己擠出來的血好鮮好豔好美,鞋子破了她也覺得露出來的趾頭好白好圓好可愛。

那是以前的事。

而今不了。

——為什麼不?

而今,她見著花開想到花謝,看到葉茂就想到沒有花開的寂寞,她既不頑皮地拔雞毛、鴨毛、狗毛,也不俏皮地擲人、絆人、作弄人了,她只是煩躁,跟人頂嘴不休。

她是真的心情不好。

現刻的她,遇上雨天她就聞到黴氣,看到下雪她就由足心冷到手心,晚上有時夢見自己腿側淌著鮮血,還淌個不休,彷彿還有個嬰兒的哭聲;就算垂眸看自己因走千里路而翹起了的鞋尖,她也生起了對自己足尖因仰望而受傷的感慨。

總之,她不開心。

除了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場戀愛之外、她心裡還有一個鬱結,一個陰影:

她的月事,已逾期半月沒來了。

我是不是已有點老

月事沒來,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是每個女人的月事都那麼準時、準確的。

月事來潮畢竟不是清晨的雞鳴,就算是雞啼也有不準的時候。

對溫柔而言,這也不算是破題兒第一遭的事。

但她現在卻很擔心。

為這件事,她十分煩躁,特別擔心。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給人什麼了。

「人」:

係指白愁飛。

「什麼了」:

是指——

哎。

這教她怎麼說呢!

她甚至想著了也一陣臉熱、心跳。

——到底「什麼了」?

都是那個晚上。

都是那個害人的晚上。

那個充滿了殺伐、情慾的血腥之夜。

那個她特別裝扮自己的黃昏之後……

——白愁飛到底有沒有「什麼」了她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清楚。

那晚,她給制住了穴道,昏迷過去了。

醒來之後,自己是赤條條的,蔡水擇浴血身亡,待她知道那是白愁飛乾的好事後,白愁飛也死了。

張炭支支吾吾,一直沒跟她明說。

她也不好直問。

——她是女兒家,教她怎麼問得出口!

可是,她一直疑懼:

那個死大白菜、臭「鬼見愁」,到底有沒有把她什麼了?!

她自小沒了娘,雖然父親溫晚特別疼她,但也解決不了許多十分個人的事:

例如她第一次月事來潮,她摸得一手是血,初還以為自己吃壞肚子了,之後又以為會流血不止,一直哭個不休。

她好害怕。

她甚至去問爹爹自己會不會死。

她父親也不知如何跟她解說,怎麼安慰她,只好摟實了她一直說:

「柔兒不死,柔兒不會死的。就算爹死,柔兒也不會死。就算萬一有事,爹願代柔兒死。」

幸好爹有個女親信,叫「陳三姑」(人在背後叫她「管家婆」),她一向替溫柔「收拾殘局」。

那次之後,溫柔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個女子——而女子和男子畢竟是不一樣的。

「三姑」也陸陸續續、斷斷續續教她很多事,很多女兒家的事。

可是她不喜歡知道。

更不喜歡學。

她根本十分抗拒自己是個女子這事實。

她不明白人為何要分男女。

她希望自己是個男子。

——是個男人有多好!

可以這兒去、那兒去!

可以不怕給男子佔便宜!

可以跟父親一樣,就算沒了夫人,也有百數十個紅顏知己!

可以不必學女紅、烹飪、什麼三從四德、家頭細務!

可以不必生孩子!

可以免去懷孕之苦!

——對了,懷孕。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時,三姑是要跟她細訴的。

但她一聽就抗拒。

她一聽就說:「討厭死了。」

然後就是雙手掩住耳朵,一迭聲地說:「下流!下流!我不聽我不聽……」

「管家婆」三姑很好心,委婉曲折地告訴她細節,她卻眨著眼睛兩手擰著三姑胖嘟嘟的雙頰,認真地問:

「你說,你是不是跟我爹爹有這個那個的,才那麼熟悉這些那些……」

氣得三姑臉上陡變了色。

轉身就走。

以後,三姑就不跟她提這個了。

那一次,她想起來,還眉飛色舞,得意洋洋:

她終於唬住了陳三姑了!

那時候,她還小。

到她長大了,想知道時,卻不知找誰問是好。

她沒有娘。

——她找誰問?

問人,她臉皮薄,怕人笑。

所以,那樁得意事兒,她是越想越悔,越想越不是滋味;殊不知人生裡的得意事,所帶予人的,到頭來,總是懊惱大於歡樂的。

所以,她迄今仍不知道:一男一女,怎麼個什麼法、會懷孕、會成夫妻、會生孩子。

——是嘴巴對嘴巴?鼻子對鼻子?那兒對這兒?這裡對那裡?……孩子卻是從哪來的呢?

因此,她也不知道,白愁飛有沒有什麼了她?她會不會珠胎暗結?

聽張炭的語氣,好像那隻死阿飛還沒有玷汙了她的清白,可是,要是她還沒有失身,為何又月事停來?

她的月事沒來,雖不是首次,有時也曾發生過,但怎麼偏生在這要命時節?要害關頭?而且這次還遲了這麼許久!要是真有了那死鬼白無常的孩子,那自己該怎麼辦?

她可還要浪跡江湖,要打天下、當女俠的呀!

可惜,那隻死黑炭頭卻不在。

她找不到現場的人來問個清楚。

她只想找個人來問問,就算不是在現場的人也無妨。

她悶。

躁。

鬱!

幸好,這逃亡的行列中,還有一個女子:何小河!

何小河一直有留意溫柔在逃亡過程中從好玩、好奇到躁鬱、慍憎的情緒。

她畢竟是「過來人」。

她也曾是在「孔雀樓」裡號稱為「老天爺」的名妓。

她發現溫柔兩腮浮腫、動輒發火、眼圈又黑又大,而且常有作悶欲吐的現象,她就留了心。

許是因為她關心溫柔,或是因大家已囚在一條逃亡的船上,也都是女兒身,她誠不欲溫柔一直跟自己過不去、折磨自己,所以,她設法去了解是怎麼一回事,然後試圖去開解她。

——只有先了解了,才能開解。

要了解一個人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

因為人無論多需要人的瞭解,但仍一定防衛自己,不讓人瞭解。

——有時候,解不了,還把原來的結結成了死結。

一旦成了死結,就不好解了。

你呢?

你心裡有沒有結?讓不讓人解?可不可以讓人瞭解?

——誰的心中無結?

誰不希望有人瞭解?

到底幾時才可以了結?

除了何小河,同行中至少還有一個人,很想去解溫柔的心結。

可是他不方便。

因為他是男子。

——一個男子,如果硬要去解女子心中的結,有時候,反而不如去解她褲頭上的結來得容易。

他無奈。

他只能關心。

也只能逗溫柔開心。

——可是最近溫柔總開心不起來。

他當然就是「鴛鴦蝴蝶派」的羅白乃。

問候一個人,用嘴巴。

看一個人,用眼睛。

愛一個人,用心。

羅白乃對溫柔可是眼耳鼻舌身意心都用了,就連觸覺、靈感、元神也不閒著。

不過,就算他再用心,也無法像何小河那麼方便。

大家都是女兒身,要說便說,要問便問。

何小河知道(至少感覺得出來)溫柔很毛躁,所以她跟溫柔談話的方式也很特別,進入的角度詭異,看似直截了當,但又出語堪稱古怪。

她第一句就問:

「我是不是看來已有點老?」

別的話,溫柔也還真可以不答。

可是這一句則不。

一下子,何小河變成了一個需要她安慰的人——至少,處境比她還不如的人。

所以,俠氣的溫柔使她油然生起要慰藉這位同舟共濟的姊妹之心。

因此,她說:「你老?那這兒沒有年輕人了。」

就這樣,兩人就展開了話題。

人,一旦有了對話,就會相互瞭解,心裡的結,就有可解之機。

我的心情不好

「我說的是心,心老,不是人。」何小河笑說下去,「我真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溫柔大奇。

「羨慕你永遠天真、活潑、快樂,」何小河善意地說,「這樣的人,情懷永遠不老。」

溫柔眸子亮了。

像點燃了兩盞燈——可是亮不多久,又黯淡了下去。

「我的心情也不好……」溫柔長睫毛垂下了、剪動著許多彩夢的遺痕。

「為什麼不好?」

「我……」溫柔欲言又止,「也沒什麼。」

何小河用眼角瞄著溫柔把她自己的衫裾搡了又揉,揉了又搡,她心中意會了幾件事:

一、在這本來快活不知時日過的小姑娘身上心裡,只怕確是發生了些事。

二、這些事對別人是否重要,不得而知,但對溫柔而言必然十分要緊。

三、事情若對溫柔很要緊,就一定會影響這大姑娘的心情,一旦這位大小姐脾氣欠佳,同行的人都一定會受影響。

四、所以,她要對溫柔「究竟有什麼心事?」要弄清楚。

五、如果要搞清楚溫柔到底有什麼心事,只怕得要費些周章。

所以她沒問只說:「心情不好也沒啥大不了的。誰都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常常情緒壞,心情不好。可是王小石教了三個方法,倒蠻管用的,我試過了,倒真可解一時之煩憂。」

「那顆小石頭總是理論多多!」溫柔啐道,「他有什麼好辦法?」

何小河說:「第一個:他認為快樂和悲傷只是自己的想法,而想法是可以由自己控制的。假如現在你很悲傷,只要你不要去想那件悲傷的事,改而去想你一件覺得很快樂的事,你自然就會快樂,不會悲傷。所以他說:人要自尋快樂,不尋煩惱。做人要多想開心的事,少拿憂傷來折磨自己。」

她搗過去跟溫柔悄聲說:「假如,你家死了一隻貓,你很懷念它,那不如去多愛惜家裡另一隻狗。」

溫柔仍在苦惱,「可是,如果我看到那隻狗,一定會更懷念我的貓了。」

何小河莞爾道:「不過,要是你忘不了,他還有別種方法,你不妨把困難、麻煩、挫折、乃至生離死別,全往好裡想,那就自能開解了。」

「什麼?」溫柔一聽就不服氣,「那有這般一廂情願的事!困難就是困難,挫折就是挫折,麻煩死了,還當好事!」

「他就是這麼說:不經困難艱苦,哪能成就大事?不妨當挫折、難題是通往成功的必經之路,如此方能磨鍊出一個人的魄力心志。挫折愈大,日後成功的機會越大;阻力愈大,日後的成就更高。他是這個意思:沒有挫折,就沒有成功;越多挫折,只要你不屈不撓,就越有機會成功。你只要換一個態度和心境去看同一件事,自然有不同的看法。」

溫柔咕噥著說,「我可不要什麼成不成功的。就算他說得對,那麼,就算生離死別這等人間慘事,也可以說忘就忘,要拋開便拋開的嗎?」

何小河笑說:「王小石的意思是:生離所產生的思念,反而是使日後相聚更歡悅;至於死別,如果把它當做一種:‘不必再在人生裡受苦受難受折磨了’,也算是好事吧!王小石自己也笑說:他只是想到,未必也能做到。」

溫柔倒是聽出了興味兒,反問道:「還有一種法兒呢?」

何小河順水推舟,說了下去,「他說:人之所以會沉淪,是因為他要沉淪;人之所以會墮落,是他自己要墮落……」

溫柔一聽便不入耳:「胡說!哪有人希望自己沉淪墮落的!」

何小河開釋道:「我初時也大不同意,但王小石的看法是:除了天災人禍、完全無法掙扎、反抗的命運因素之外,大部分人的失敗、變壞,都是自找的。也許他是耽於享樂,也許他是野心勃勃,也或許是因為做錯了事,自己無法贖罪,所以一錯再錯,索性沉淪下去,成了大奸大壞之徒。而人的行為受心思、習性所影響。也就是說,如果你常常告訴自己:我很開心,我很愉快,我是個善良的人,然後天天歡笑,日日行善,時時幫人,那麼,你所作所為,自然就使你變成一個真正快樂、良善的好人。」

溫柔瞠目道:「他是說:只要自己以為自己開心快樂,就會得到快樂開心?」

何小河舒了一口氣,說:「對,這跟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道理完全一樣。」

溫柔咋舌道:「小石頭實在……實在太天真了。這麼說,世上有誰不希望自己歡樂的?那世間再沒苦命人了!」

何小河道:「話不是那麼說。世上確有不少人是自尋煩惱,杞人憂天的。儘管失敗的事只是人生裡的一成不到,但他們可以為這一成不如意事而憂憂傷傷的過完了他們的一生。」

溫柔禁不住說:「平常的事,可以改變、調整一下心境便應付過去了,可是,要是身體受了傷,你能不想它去想別的它就不痛嗎?如果你給人砍斷了一條腿,你能張口笑笑就可以健步如飛嗎!小石頭,真是石頭腦袋,異想天開,結果想崩了頭!」

何小河噗地一笑,說:「王塔主聰明一世,誰見過他都佩服他年紀雖輕,但料事如神,想法眼光過人深遠,但在你的嘴裡,他好像成了大笨瓜蛋!」

她口裡說著,耳裡聽溫柔說那番話,眼裡見溫柔情急氣急,心裡已有了分數,敢情八成問題就出在這小妮子的身體上。

——話,算是開始契題了。

可是仍然急不得。

何小河在青樓裡待久了,知道什麼事是最急可是急不得的,她可不是個很有耐心的女子,但卻是個很知道什麼時候非得要耐心不可的女人。

溫柔仍在咕嚕:「本來就是嘛,天下最笨小石頭——我一早就說過了。」

「對,」何小河一句順水推舟就過了去:「要不然,他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心事。」

溫柔啊了一聲,用一雙鳳目盯著何小河,「他知道我什麼事?」

何小河索性來一記投石問路,外加開門見山,「你身體上的事啊!」

溫柔大吃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何小河知已一語中的,即道:「我怎麼不知道!」

卻不料溫柔嘴兒一扁,眼一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連你都看得出來了!連你都這樣說了!那是真的了!那是真的了!」

何小河沒想到會那麼嚴重,溫柔這一哭,她倒慌了手腳,忙攬著她勸慰道:

「你別哭,你別哭,有什麼事好商量,有商量……」

溫柔一面把口水、鼻涕,全擤到何小河衫上、袖上,一面抽抽搭搭地說:

「……這種事,這麼羞家,還有什麼好商量、可以商量的!這下我是死定的了!」

何小河狐疑地道:「你莫不是……是王小石欺侮了你?!」

溫柔挺身坐起,一把推開了她,抹掉淚痕,微嗔戟指道:

「哦……原來你並不清楚!」

給你看的溫柔

清楚什麼?

——何小河這下可真的有點迷糊了。

「到底是什麼事呀?妹子,」何小河只好委委婉婉地問:「不妨告訴我,讓這做姊姊的跟你拿主意。」

「沒什麼……」溫柔有點忸怩地道,「……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沒有——」

欲言又止。

嘿。

仍是急不得。

——剛才自己一急,就洩了底,事兒又得兜圈子了。

「好,好。」何小河笑道:「你不說,也無妨,咱們就只聊聊……」

她心裡也有了盤算:事情一定跟溫柔的身體健康有關,但又恥於向人言的,嗯,莫非……

她馬上轉了語鋒,抓住了一個話題,「姊姊我是過來人,男人哪,都是壞東西,妹妹你千萬不要給壞人欺負了的好。」

溫柔那又長又黑又翹的眼睫顫了顫,何小河心裡也震了震。

「何姐,我……我想問你……」

「你問,我知無不答。」何小河輕柔地拍拍她的手背,「姊姊我身世飄零,別的閱歷不算如何,但男人的風風火火,我懂得比江湖上的風風浪浪還多。」

——你問吧!

——這時候問出口的話,當然是癥結所在。

——你只要伸出手腕,給我把脈,大夫就會知道你病灶在哪裡。

——只要你問,我就知道你的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溫柔果然問了。

看來,她是鼓起勇氣問的。

「何姊,男人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

「……是不是……」

語音比蚊子還小。

聽來,溫柔的勇氣也太有頭威而無尾陣了。

「這樣好了,」何小河清而亮的眼兒一轉,雙手捏住溫柔的手兒笑說,「姊姊告訴你一些在樓子裡那些壞男人的事兒,你就當笑話聽,好不好?」

溫柔迷惑地道:「……樓子裡的……壞男人?」

何小河哈哈一笑道:「當然不是我們‘金風細雨樓’裡的,而是我以前耽在那兒候客混世的留香園、瀟湘閣、如意館的孔雀樓!」

這會兒溫柔倒是生起了興趣,「對了,我一直都很想問你,那麼下流的地方,你還待在那兒做什麼?」

何小河臉色一沉。

溫柔這才意會,忙道:「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我也沒有看不起的意思……我……我只是……只是不明白,所以,就好奇地問一問……而已……」

何小河的臉色這才稍微舒緩,只改用一種平淡的語氣無奈地說:

「都是為了生活呀,妹子。」

「生活?」

溫柔這可聽不懂了。

——為了生活,怎麼要委身入青樓煙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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