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葉雲滅身經百戰,雖然自負自大,但決不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他自度自己或能打敗王小石,但絕無十足的把握,所以他更要令自己堅信:他一定能打敗王小石的。

不過,王小石身邊的手下、部屬,卻良莠不齊,甚至可以肯定:這些人裡沒有任何一個可以是他之敵。

如果是他,不管在逃亡還是闖蕩,他可不願意帶著這麼一干拖累自己的包袱在身上。

所以他覺得王小石「拿得起,放不下」,頂多是個人物,不能算是頂尖高手。

——一個頂尖高手,是什麼都可以為目標而放棄、犧牲的。

像他自己這樣,才是。

他年輕的時候,很怕「大器晚成」四個字,但年一過三十五後到現在對這句話的感情,如同救命恩人。他覺得自己日後會更有成就,且一路成就、成功下去。

——尤其在成功地殺掉王小石之後,特別是在殺了王小石開始:這才是他名成利就、位高權重的歲月。

要王小石的命,只要先去要他身邊朋友的命,王小石必然疲於奔命,對他而言,這才是真正要命的。

這一路上,他曾細心研究過王小石的生平資料。

他雖然自負倨傲,但對付王小石這等人物,他可絕對不會因對方年輕而小覷了他。

何況,他雖然跟王小石一招也尚未交手,但他親眼目睹王小石以一弓三矢協持蔡京,在眾多高手寰伺下以一人敵千軍之氣之勢,他羨慕得十分痛恨。

當時,王小石才一齣現,他已立意要跟他決死戰。

可是王小石沒有看他,沒有理他。

葉雲滅一直把自己當做是一個天底下、天地間、大地上最特別的人,但在王小石的眼裡,就算不是完全沒有他,至少也是跟當其時在場的眾多高手中沒啥兩樣的人。

——王小石居然沒特別看上他!

——而他是個世上最特別、最出色的人,他走每一步都有龍虎之勢,他連笑容的唇角都往下拐再向上翹那麼一丁點兒立即又再向額角抿緊,他就算連託下巴也比人威嚴而有殺氣……然而王小石竟然沒特別把他放在眼裡!

那天在「別野別墅」裡,他在王小石一齣現時就準備動手,雖然全場中他連一招都沒機會真的招呼在王小石身上(出手一拳也給鐵遊夏擋去了,到現在,葉雲滅的胃口仍然不好,常做噩夢,而且牙齒都有鬆脫欲落的現象),但在他心裡,早已跟這個人打了七八十場大戰,七八百回合了。

可惜都只是面對他的背影。

甚至連續過去下面交鋒的機會也沒有。

他覺得這是個侮辱。

好大的侮辱。

他不會輕敵,更不會輕覷了王小石的年紀,事實上,也不容他再輕蔑敵手在年齡上的優勢:以前,他就在遠比他年輕的驚濤書生手中嘗過敗績。

他要對付那個人,自然會研讀他的資料:別人以為神油爺爺葉雲滅只會囂張狂妄,目中無人,但他其實在暗底裡是下了苦功、熬了不少苦頭的。

有時候,自大是對自己必要的欺騙,自負也是。因為有些人,若連這個也沒有,就什麼都沒有了。

自卑得可憐。

自卑本身就是很可憐的事。

對葉雲滅而言,他只有整天覺得自己已經取勝了打贏了,成天認為自己已成功地擊敗了打垮了對方,他才會有信心以及開開心心地活下去,否則,連做人的勇氣只怕也蕩然無存。

有一種人就是這樣,他非得要想像自己已經取得勝利獲得成功不可,甚至還得成天掛在口邊筆下,不然,就完全失去了戰志和鬥志。他必須要想像自己能一拳打掉對方全部牙齒併吞回肚子裡去,雖然,其結果可能是他給人一拳打落所有的牙齒併吞入自己肚子裡,但要是連這幻想也沒有,他的下場就一定會是給人一拳連牙齒打脫並全吞入肚裡。

的確,想像自己已取得成功,就是通往成功的一條捷徑;幻想自己會得到勝利,正是最終取得勝利的快道。

他雖然一直不斷地告訴自己:我一定贏,我一定勝,我一定能打倒王小石。可是他也很踏實地研討王小石的性情和事蹟。

既然已下令他追殺王小石,蔡京已著人(包括管事孫收皮)提供了王小石的不少資料,何況,泰感動、郝陰功、白高興、吳開心一路化身喬裝,擒著王小石等一干人,自然有他不少最新訊息、最實際的資料。

譬如:王小石一向喜歡吃。他很講究美食。但他的所謂美食,不是去吃山珍海味,珍饌美餚,他只是吃他喜歡吃的。只要把菜燒得好,他就喜歡吃。他喜歡吃的菜可能只是蓮藕、豆芽、鹹菜、韭黃、韭菜花、鹹蛋、雞腸、鴨腎,諸如此類的小菜。

而他從不願吃任何為他殺生的動物。明顯地,王小石什麼都敢吃,而且從不擇食。舉凡飛的、爬的、走的、跳的,有尾的、無尾的、有殼的、沒殼的、動的不動的、能吃的他都能下肚,而且能把難食的東西吃出其風味來,更善於加上一些例如醬油、蔥姜等調味品,就能把原來的寡、臊、無味的食品轉為津津有味,把難食的東西化腐朽為滋味;更特別的是,他無論在得志、失意之時,都不浪費任何食品(且不管名貴的還是廉宜的)。

他愛吃、好吃,身形在近年還有一點點兒發福,但更清爽俊美,可愛親切,但他不浪費食物。

從不浪費。

他甚至認為浪費是一種罪過。

——誰在奢侈、浪費,其實都是罪行。

所以他瞧不起蔡京、王黼、童貫這些人窮侈極奢,盡空國力。

就算對方是九五之尊、宰相皇帝,他都如此看法——或許因此之故吧,蔡京設計他殺了諸葛先生,就會重用擢拔他,但王小石最終卻反過來殺了替蔡京為虎作倀的傅宗書。

據說:王小石不吃任何為他活殺的動物,是因為他不想造這個孽。他雖愛吃素,但並不是長年素食的人,他也吃肉,且吃得沒有禁忌。只不過,只為了自己食慾,就要把活得好好的動物,用手一指,遊得好好的魚、與世無爭的龜、小巧可愛的果子狸,立刻都給活殺剝皮,鮮血淋漓,只為了人的食慾——而偏偏人可食的東西多得很,卻不見得施予它們一些,而它們從未傷害過人,而且它們可食的決不如人的多——誰有權力要任何生命死便死、活便活?

王小石覺得人才是最殘忍的動物,而且對生殺大權的操縱,遠超於其應有應得的本分。

葉雲滅對這研讀過,並且根據自己的推理聯想過。

他所選取的想法跟郝、吳、白、泰四人當然很有點不一樣。

他們四人收集王小石對食的喜惡,原因是為了便於下毒。

葉雲滅開始是為了要打敗這個人,但研究研究著,他已對這年輕人產生了興趣。

——這樣婆婆媽媽的善心人,在這波詭雲譎的江湖裡,能活嗎?能成功嗎?能安然無恙嗎?

當然,資料的來源很廣,蔡京一早已著人收集王小石的種種事蹟——尤其王小石在「金風細雨樓」當事的那一段日子裡,「情報」也特別好找、易得。

他把部分資料叫人謄寫一份,送給了葉雲滅,並說:

「這是極珍貴的資料,有了這些,殺王小石就像在自己家裡抽屜找自己的印鑑一樣,我是因為信任你,才提供這些,你好自為之。抄寫的是孫總管,他也寫得一手好字,費了不少時間。唏,看來真該叫人花些時間,看能不能研究出這什麼奇巧的事物,能夠不必抄寫就自會複製一份的好玩意來!」

這樣說法,好像也有:「若如此還殺不了王小石,那就該死」的意思。

葉雲滅當時心裡咕噥:找印章不難,但若要在抽屜裡找些針啊紐的,有時還真不易,有時可能忘了放哪兒了,有時萬一不小心還會給扎一記呢!找人研究發明?這些人不都全給你們徵用為搞些新花樣讓皇帝開心尋樂去了,哪有餘力幹別的!

在王小石飲食習慣的情節上,比較便利於「大四喜」下毒落藥,但也有其他十分有趣或可供參考的,例如:

王小石喜歡收集石頭。

——這可能是跟他名字有關之故吧?聽說叫謝豹花、林投花的特別愛花,叫張大戶、王百萬的特別有錢的道理是一樣的。

不過,經過在武術上艱苦鍛鍊才尋覓出自己一條路向的葉雲滅,很快地又思省出其間的相異之處來:

王小石愛石頭,他卻從來不特意收集名貴的石頭,而且也從不奪人所好,從沒做過類似趙佶、蔡京、王黼那種:「哪個地方有美玉奇石,就不惜代價、不顧一切佔為己有」的事。

他愛石頭。只要是罕見、少有的奇石,他都收集。

但那不一定是名石,更未必是價格高昂的石頭。

哪怕是一塊小小的、平凡的石子,只要他認為其顏色、形狀、質地有任何特殊之處,他都會收拾起來,反而對那些價值連城的美玉奇石,他不屑一顧,也從不作勞民傷財去掠奪什麼名石瑰寶的事。

——這個特性,就算在他獨力主事「金風細雨樓」時,也依然故我,不侵不掠,只把他自行收集的大小「奇石」,用以鋪「風雨樓」的路,而其中較為珍奇的石子,他都用來把本有七層的白樓,再多建了兩層。

他用這些收集經年的石頭以鋪塔,許多人都認為不值得,王小石卻公開宣稱:

「值得。世上除了情義最可珍可貴之外,最重要的資產,就是資料和書。」他說:「沒有了資料,前人的經驗都得斷喪了,那多可惜呀。人生是一條從錯到對的路向。一開始什麼都是錯的,人用一切和一生的努力,才把它弄對了;一人弄對了幾條小路,今日才能使大家有這麼條康莊大道,至於書,更是人智慧的結晶。我用心愛的石子是為這些最寶貴的事物多砌兩層,是最值得的。」

聽說,在場的人,除了楊無邪之外,誰都聽不大明白王小石的話。

事後,這話傳到蔡京耳中,他冷哼一聲對此下了判語:

「王小石在收買人心。」

總管事孫收皮不大聽得懂蔡京的意思,不知他為了討好蔡京還是他真的好學不倦、勇於省思,他也紀錄了他向蔡京請教:王小石怎樣用石子收買人心?石頭如何收買人心?

「他可不是收買一般人的心。」蔡京的回答是:「他知道歷代史家都推崇尊重讀書人和整理經籍的人物,而鄙薄焚書坑儒殺害讀書人的人。所以讀書人最小氣,最無容人之量,最誇誇其言但成不了大事卻又不許人批評。你看,前朝王荊公,有學問了吧?也不是一樣容納不了異議!先後寵臣司馬溫公,更有大學問,但也一樣聽不了新見。王小石聰明,他用自己收集的石頭起書齋檔案文庫,不花幾個錢,卻討好了人心,收買了書生之輩。」

不過,據記錄,王小石收集石頭,是從小開始的事。

他好讀書,也是從小的習慣。

他的出身並不算好,父母並不鼓勵他讀書,但他天生好練武、讀書、交朋友、收集石頭。他甚至還喜歡鼓勵身邊朋友多讀書,引誘勸說他們向他「借書」:

「借書」是有代價的。

——「代價」便是一顆奇特的石頭。

那樣一塊石子,從哪兒拾來都可以,王小石似志不在「石」,而是在他要朋友鄉里以「石」換「書」的過程裡,去珍惜「書」,並體悟「這是要付出代價才能換取」的態度。

直至而今逃亡的路上,王小石看到美麗、獨特的石頭,仍然會為它駐足:

彷彿他在感嘆,這麼塊天地造化萬端獨有的奇石,怎麼會流落在這兒?怎麼無人理會?經過什麼樣的天機,才能教他遇上:這塊石頭?

王小石也喜歡住客棧。

他竟戀棧客棧。

像那麼個常常流浪的人,他居然很喜歡客棧——不管大的、小的、豪華的、簡陋的,他都不嫌棄,不生厭倦。

他喜歡住店。

而且喜歡住店的那種感覺。

——也許,他天生就是一個流浪的人,天生就沒有家,所以,客棧就成為他那麼一個浪子的家了。

他還跟他的兄弟說過:

「每一個客棧是每一個故事,每一間房都有一段情節,其間有悲歡離合、喜怒哀樂。你看,大客棧每天晚上點亮了多少盞燈,那裡邊有多少故事?小客棧每日晨出暮入,有多少情節?住進去,只要是一間房,好像就跟先前的人、後來的情節,全都糅合在一起了;那就別說融會、洞透了,就算想想,也令人追回、神往。」

那是王小石的想法。

——對葉雲滅而言,那是相當荒謬的:

住店就住店,有什麼好想像的!

奇的是:王小石儘管喜歡住店,卻很少露營。

在他生平裡,很少有露營的記錄。

浪子可不一定在日落之間找到落腳之處的。

浪人不一定有「家」可容的。

——王小石為何不餐風飲露?那樣不更詩意、更自在嗎?

莫不是他以前曾在露營的時候,給一隻蜜蜂飛進帳篷裡去,在他鼻子上叮了一口;還是帳子沾了營火,燒著了,把他燒得一屁股焦了,他這才不喜歡露營、架帳?

葉雲滅看著看著王小石的生平資料,也不覺為這個人的種種奇趣、好玩事蹟所感染,神思恍惚間,居然也神馳入冥地想到了這兩個荒唐的可能。

當然,這對一生、一直以來都很古板、火躁的葉神油而言,已算「妙想入魔」了。

他的思潮才約略那麼脫離了軌道一下,立即就告誡自己:

怎麼神思恍惚?嘿!別中了那瘋瘋癲癲小子的毒!

——到底是中毒、還是影響他生起了一種更新更有趣的想法,那就見仁見智了。

王小石還有一個特性:

霸氣。

這乍聽是矛盾、對立的,因為誰都知道:王小石是個親切的人。

——霸氣與親切,似兩種相悖的特性。

可是王小石偏生就存有這兩種特性。

他很「霸」。

——一種小孩子的那種「霸」。

不傷人、帶點賭氣、十分聰明倔強的「霸」。

他跟蘇夢枕、白愁飛的「霸」是不一樣的。

白愁飛也霸。

但白愁飛更彰顯的是「傲氣」。

他很自負。

他的霸氣乃來自於自負。

——一種「人皆不如我」、「不許天下人負我」的傲慢心態。

他的霸氣凌厲如劍。

一切兩段。

一劍奪命。

白愁飛就是這一點「霸」,帶點冷,十分傲。

那是不讓你有反攻餘地的霸。

甚至連商量餘地也無。

——他霸,是因為你不如他。

——他比你優秀,所以他霸。

如此而已。

蘇夢枕也「霸」。

他的霸並不外炫,但浸人、也侵入。

他不止是冷,簡直是寒。

陰寒。

他說的話,就是命令,不但沒有商量餘地,連置喙的機會也沒有。

儘管他說話的態度是跟你商議討論的,但其實他說出來的,已是決定,已是總結,更是命令。

蘇夢枕的「霸」並不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那種人,他只是火。

鬼火。

——一種冷的、陰的火。

他的光芒並不灼人。

但一燒不止息,把人燒死才熄。

所以,他與人商議時,一切心裡早有了分數,早已有了計議。

誰也難以影響他的決定——除非那是比他更好的意見。

是的,他善用人。

善用人材。

所以他能雄圖大舉、創下「金風細雨樓」的巔峰事業。

白愁飛太傲。

他恃才過甚,難有人能與之共事共議,但他也確有過人之能,好像只要他在那兒一站,誰都不能與之相提,不能跟他並論,誰都只成了配角,過來陪襯他、協助他、支援他一樣。

他可不止是唯我獨尊,簡直還唯我獨傲。

他的霸是日麗中天、旁無他物的。

他少與人議事。

因為他知曉:與庸夫俗子議論,只浪費自己時間、心力,不值得。

不如獨行其事。

他只下命令,不商議。

他覺得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而又沒有他不及的人,所以與人謀事,不如他一人扛起,更直截了當。

王小石的霸氣是好玩的。

他大事不霸,小事卻霸。

他會為:眼前經過的女子,究竟漂不漂亮?該穿長裙的好?還是穿白衣的好?會與部屬爭論不休,鬧得個臉紅耳赤也在所不惜。

能爭論,就是當對方的意見是意見。

——不聽意見的,根本不允許有爭議。

他凡舉大事都先聽各路意見,但一旦下重大決定時,他又頗能堅持己見。

而且還多先有了定見。

王小石如果認為自己錯了,就會坦承錯誤;但要是覺得自己是對的,就一定會力爭到底。

他不隨波逐流。

但肯隨緣親和。

他絕不人云亦云。

但卻一定雅納廣言。

——「金風細雨樓」裡:王小石、白愁飛、蘇夢枕三人都「霸」,但其「霸氣」都更有分別,並不一致,也不一樣。

把資料閱讀到這裡的葉雲滅,鼻子重重地哼了聲:

霸?

——若論到霸,這幾個小毛頭算老幾?

他才是真的霸。

他明知自行獨戰王小石是不智的,而且很容易便會為「大四喜」那四個宵小之徒所趁,他也明白自己只要盯準了王小石的朋友(尤其溫柔)便是已扣死了王小石的咽喉,但他還是想要和王小石一拼。

他年紀大了,歷挫敗無算,但仍有一種「來分勝負吧」、「來定生死吧」的勇色豪情。

他覺得自己才是真的霸。

他是「神油爺爺」。

他是「當世六大高手」之一。

他可不願做那宵小所為。

所以,他,決定,要,找,王、小、石,決一死戰!

難道她是你大姐

其實「大四喜」也覷出了王小石的「要害」:

——那就是王小石極重視他的朋友,極愛護他的朋友。

誰跟王小石交上了朋友,都像積了八輩子的福,因為他會照顧你一輩子,你有難時他幫你,你需要溫情時他溫暖你,你受人冷落時他支援你,你讓人誤解時他了解你;他很有地位,你可以他為榮;但他又完全不自恃身份,持平相交。誰有了他這樣的朋友,好像就可以永遠不必擔心自己會勢孤力單,會孤軍作戰。

可是,在泰感動、吳開心、郝陰功、白高興而言,卻是另一種看法和說法。

白高興認為「這是王小石的缺點。他若沒有這個弱點,他現在仍穩坐‘金風細雨樓’這總瓢把子的大位,誰也不能將之動搖分毫,又何苦今日逃亡、流亡天涯!他保住了兩個窩囊廢,自己卻成了流浪漢!」

吳開心完全認可他的看法,所以補充:「所以我們絕不能讓葉神油知道王小石這個特性;要不然,他準能制住王小石。」

郝陰功卻有不同的看法:「這雖然是王小石的缺點,卻也正是他最大的優點:你沒見到多少江湖漢子都甘心抵命地為王小石賣命嗎!」

泰感動也有新的觀點:「別以為對付得了王小石的朋友就能對付得了他。梁阿牛是‘太平門’好手,他的輕功和腳法都極不易對付。何小河就別看她是女流之輩,她對江湖上的事物可通透、通熟,是個老江湖,手段陰狠,只怕並不排在咱們後邊。方恨少像呆子,但身法、武功均十分飄忽,不易應付;唐寶牛已成了半個白痴,但這人一旦發作起來,力大如牛,敢拼不要命,也不好惹。唐七昧的暗器,已練到憑嗅覺、聽覺、觸覺出手,惹不得。至於那對師徒:兩人都瘋瘋癲癲的,但長的那個確有兩下絕活兒,幼的那個還真機靈狡猾,況且他們跟王小石交情不深,制住了也不見得能要挾王小石。只有……」

四人互覷了一眼,都不約而同地說:

「溫柔!」

白說:「溫柔在這些人裡,是最弱的一個。」

郝說:「偏是溫柔是王小石最關心的一人。」

吳說:「所以我們正好可以針對溫柔下手。」

泰說:「而溫柔也確是最易下手的一個。」可是他語音忽然一轉:

「但我覺得有更好的物件可以下手。」

三人都問:

「誰?」

答案是:

「那對師徒。」

「為什麼?」

「他們跟王小石等人並無深交,只是一道逃亡,相濡以沬。咱們一旦能打動、收買了這兩人,無論下毒還是下藥,王小石這一干人如同在衣襟裡塞了條毒蛇,咬不著也讓他手足無措。」

吳開心不甚同意:「班師師徒既與王小石這幹人沒啥交情,王小石可能也一直防著他們,咱們就算策反得了那對古怪師徒,只怕也不見得能見功收效。」

白高興卻認為大有可為:「不管如何,讓他們先來個窩裡反,讓咱們來一招裡應外合,不是好事,也有好戲可瞧。」

郝陰功還是覺得這對師徒留著禍害:「我看要收買這兩人,只怕打草驚蛇,不如殺了乾淨!……倒是溫柔和何小河,一旦事了,得留下來,好好享受享受。」

泰感動臉肌一陣子搐動:「女人禍水,何小河是妓女,溫柔曾害得‘金風細雨樓’好幾個人都為她喪了命,更沾惹不得!」

「誰說沾不得!誰說要她們的命?」吳開心這回可大大不開心了,「咱們就不可以先沾了玩了,噹噹咱們的新歡押押寨,豈不舒活得緊!她們就是我們這次行動的額外獎賞,豈有白白放過的?她難道是你大姐不成?」

泰感動一陣激動,牙齦搐動,就要發作,白高興勸止:「大家別鬧僵了。只要殺了王小石,這兩個女子,先留著,玩夠了,便殺了,這樣不就好了嗎?」泰感動仍繃著臉,說:「你們太好色了,總有一天,咱們的交情要毀在女人的手裡!」

郝陰功冷笑一聲:「我知道你不喜歡女人,我們可不。女人可不。我就愛玩女人。我可沒你那個怪味兒。」

泰感動自喉頭裡低沉地吼了一聲,還待爭辯,吳開心忽「噓」了一聲,只低聲疾道:

「你們看!」

看什麼?

——不止看,還有聽。

啪的一響,有人正吃了一記耳光,在很遠的地方。

捱了一巴掌的,竟是王小石。

打他的,竟是個女子。

溫柔。

大家有點吃驚,有些兒意外:

溫柔竟然打人。

她竟是一個打男人的女人。

她打的還是王小石。

他們是在一座外表看去僅九層,但內裡實有十七層的古塔俯瞰:不遠處有一座寬闊古雅的寺廟。

溫柔和王小石正在寺廟的院子裡、韋馱神像前、一棵菩提樹下好一陣子了,也不知是在喋喋細語,還是爭論些什麼。

然後,倏地,溫柔就出了手,摑了王小石一記耳光。

那記耳光的確很響。

大家都不知道溫柔為何要打王小石的耳光,也不明白王小石到底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使得溫柔要摑他耳光,更不清楚王小石為何竟避不了溫柔的那記耳光:

——或許,王小石避不了的,就只有溫柔打他的耳光。

——也許,溫柔誰也打不著,卻只有王小石她能隨便就給他一記耳光。

這使得在塔裡暗處監視盯緊諸俠在那明孝寺一舉一動的「大四喜」,不免諸多猜測,諸多想像:

溫柔居然是一個打男人的女人。

王小石竟然是一個吃了女人耳光的領袖。

——她為什麼打他?

——他為啥給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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