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空」。
——五臟六腑,似給同時掏空了一樣的空。
眼前也為之一空。
——青天白日灰霧滿地空!
就在這時,米有橋一棍迎頭打落。
也在此時,唐七昧全身發出了一種味道:
臭味。
只要對方能聞得著這臭味,他就有本事把對方毒倒。
——因為「味道」也就是他的暗器。
全場有那麼多人,但這「一味」他只向米蒼穹發出,別人就不會聞得到。
因為他是唐七昧。
——「獨沽一味」的唐七昧。
四川蜀中、唐門唐家堡的唐七昧。
——是他先毒倒了他?還是他先一棒將他打死?
不知。
因為其間出了點變化。
變故。
這變動不大。
只不過他們之間,忽然多了一個人:
張三爸!
「天機」的龍頭:爸爹!
張三爸可以說是丟了一個臉!
他以為米蒼穹正攻向他,所以要全力反擊,結果,不是他讓米有橋打了一個空,而是他自己上了一個當。
米公公根本志不在他。
是以,溫寶慘死,張三爸覺得好像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所以他絕對不能讓唐七昧也命喪這兒!
他迎上了米蒼穹。
還有他的一棍朝天!
他越是接近那一棍,越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那一切都是空的。
不存在的。
——夢幻空花。
他們就像是亙古以來就安排好了的一對死敵,今日狹道相逢、決一死生,誰都再也沒有退路。
張三爸沒有用兵器。
什麼兵器都沒有用。
——雖然他十八般兵器,啥兵器都能用、會使。
他不但不退,還反攻。
用他的手指。
——天下獨一封神指!
張三爸用手指(而且下是拇指便是尾指)去對抗那樣長如此粗這般尖而且還這麼凌厲的棍!
——朝天一棍!
米蒼穹以長棍直取張三爸。
他的兵器,氣勢凌厲,但越是迫近張三爸,他越有一種感受:
這一切都是直見性命的。
甚至是迫出性情的。
一句話,四個字:
——性命攸關!
米有橋的棍長。
長一丈二。
而且它竟似會伸縮,能縮能伸的。
伸長了、伸直了,竟長足一丈八。
那是一種絕長的兵器。
張三爸的手指,再長也不過三四寸。
但他居然敵住了這長棍。
棍子虎虎作響,當頭砸下。
張三爸用手指(而且還是指尖)去接。
——血肉骨指怎能承受這瘋狂瘋魔瘋癲的棍子?
但每次棍子眼看要擊著張三爸身上時,張三爸都是急不容緩但總能及時從容地用手指的指尖在棍身的某部位上一彈、一頂、一抵,棍子所帶的所挾著的無匹鉅力,竟就完全給抵消了、不見了、轉化了。
——要是用別種兵器,還絕對沒辦法那麼圓滑這般巧妙簡直妙到顛毫地做到這點!
張三爸卻一一做到了。
米蒼穹每攻一棍,他就不退反進。
待打到了第十一棍(張三爸也接下了第十一棍)時,張三爸離米蒼穹,也不過是三尺之遙了。
這一來,大家已幾近肉搏,十分兇險,招招專打罩門、式式只攻死穴。
最長的棍子,對上了最短的手指。
其實張三爸不是沒感受到那可怕的壓力,那可怖的死志,以及那可畏的:
空。
但他已為這凌厲攻勢迫得退無可退了,他只有反擊反擊再反擊!
米蒼穹也沒有辦法。
張三爸越接近他,他自己便越兇險:他的棍子宜長攻不宜近守,然而張三爸卻已迫近咫尺。
他開始的攻襲是用棍尖。
到第七棍時,他已改用棍身。
至現在第十一棍之際,他只能用棍尾。
——然而,這時張三爸的手指(不管拇指還是尾指),已隨時可以戳著他的要害和死穴了。
兩人對決。
已絕對沒有退路。
也失去了餘地。
越接近米蒼穹,張三爸就知道自己的勝算越大。
他已出盡渾身解數。
——出道五十餘年來,他從來沒有用過這樣大的力氣心神,來對付過一個敵人。
他越發覺得這太監是他前世的宿敵,是上天特意使他和他今天會在一起,一了上輩子的宿怨恩仇。
就在這要命關頭,呼的一聲,米蒼穹手中的棍子,忽似神龍一樣,脫手飛上了天。
一下子,陽光仿給切成了許多片。
霧也給打散成了許多塊。
棍子在半空呼嘯旋轉,打著棍花,像一朵朵盛開的怒花。
張三爸不禁抬首:
看那飛上天的棍子——
——它什麼時候才落下來?
——它落下來之時會造成什麼傷害?
——米有橋是故意使它脫手飛去,還是給自己剛才那雙指並施的一招:「鬼神之怒」指法震得把不住棍子?
這電光石火間,張三爸可有兩個選擇:
一是速退。
——米蒼穹棍已脫手,他已佔上風,得饒人處且饒人,他該退再說。
——難保米有橋棄棍之後另有殺著,先退定觀變也是上策。
(況且他跟米公公並無私怨!)
二是急進。
——趁他失去了兵器,殺了他。
——放虎歸山,對米蒼穹這種人,殺他的時機稍縱即逝,絕不可放過!
(何況他曾殺了溫寶!)
這一下,他得要馬上決定:
攻還是守。
進還是退。
——甚至死還是活!
你說呢?
怒笑
就在這時,有一件事,看似偶然地發生,卻改變了張三爸的決定。
也決定了二人的命運。
那就是忽來一物,急取張三爸右足的「伏兔穴」。
可是,張三爸身邊有一名高手,正為他「掠陣」:
這人正是唐七昧。
唐七昧何等機警,況且,他更是唐門好手,對任何暗器,均瞭如指掌。
他大喝一聲:
「卑鄙!」
雙手已挾住那件「暗器」。
他拍住暗器時,已戴了一雙黑色的手套,這手套能保萬毒不侵,同時,他一看「暗器」來勢,已不敢輕敵,一抓之間,也用了全力,可是,他雖合住了那物,但身子仍給帶動了一步半。
只一步半。
但那已非同小可——暗器的大祖宗唐門裡的好手居然在全力全神接暗器還得佔了下風!
不過,更令唐七昧震驚的是:
那「暗器」連他也沒見過!
——連他也斷斷使不出來。
因為,那隻不過是一條絲穗!
——一條劍鍔上系的那種絲穗。
一條紅色的穗!
一條劍穗,居然能隔空打人,且把唐七昧帶跌了一步半!
——而唐七昧居然找不到發出絲穗的人!
那是什麼人!
這是何等駭人的功力?
這算哪門子的暗器手法?!
暗器沒有打著張三爸。
唐七昧已替張三爸雙掌挾住了暗器。
——儘管那只是一條劍穗。
但這劍穗依然改變了張三爸的命運。
原因是:
張三爸也感覺到背後下部有暗器襲來。
他那時正要決定進退。
——進還是退?
——反守還是急攻?
但就在這節骨眼下,既後頭有暗器襲至,他已不能選擇後退了。
只好迫近。
——唯有進攻,他才能讓替他護法的唐七昧及時解他之危。
他深信唐門暗器好手唐七昧一定能解決這暗器的。
果然。
唐七昧不負他之信任。
可是他自己卻身陷危境。
絕境。
他不退反進,原已極迫近米蒼穹,現倒可更貼近這老太監了。
棍子還在上空盤旋飛舞。
然而米蒼穹卻出手了:
用指。
他右手中指如棍,一指撲下!
——「指棍」!
原來他真正要命的棍法,是手指的棍!
張三爸情急之下,竭力想避,但米蒼穹左手食指運指如風,尖嘶而至,已迅速在他胸腹之間,劃了一下。
只劃一下。
——輕得就像抹了一下。
然後米蒼穹就身退。
立即全面、全速身退。
他在退身時,他身後四名為他「掠陣」的小太監,已為他接住了剛落下來的棍子。
米蒼穹退身、立定,他蒼黃著發,藍著眼,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全身散發出白色的煙霧,那陣子老人味,竟一下子使全場的人,都聞得到、嗅得出、感覺得十分強烈。
——好像那不是人,而是獸,不然就是魔,或者是山魈夜魅什麼似的。
但絕對、不是、不是、人!
張三爸彷彿怔了一怔,甚至愕了半晌。
他雙手捂著胸腹。
沒有動。
也好一陣子沒有聲。
大家都靜了下來,凝視著他,全場像針落地的聲音也清晰可聞。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氣氛似疑成了冰。
人人都難免會有憤怒的時候。
每人表達怒憤的方式都不同。
然而,張三爸卻採用了這個方式。
他笑。
當然,他的笑竟充滿了悲憤,所以是一種:
怒笑。
「……好棍法!」
說完了這句話,張三爸搖搖欲墜。
他的徒弟女兒何大憤、梁小悲、張一女全部竄了過來,扶住了他,只是他胸腹之間,血汩汩地流了出來,也只聽他衰弱地說了一句:
「我是決鬥而死的,不必為我報仇……不必結此強仇……」
血如泉湧。
張一女想用手去捂,一下子,手都浸得紅透了,手指也沾在一起,但血沒有止,反而湧得更多。
那血竟流得似像小溪一般地快活。
何大憤馬上在傷口撒上金創藥。
可是沒有用。
金創藥一下子就給血水弄溼了也沖走了。
梁小悲立即封了張三爸身上幾處穴道。
但也沒有效。
血照樣流著,且發出款款的聲響,滔滔不絕,像許多孩童的精靈聚在那兒愉快地沐浴著。
彷彿非得血流成河,不止不休不可。
唐七昧一看就知道:
完了。
——救不活了。
他更震訝的是:
怎麼一個老人家能流那麼鮮那麼猛烈的血!
——多得他從未見過,也聽都沒聽說過。
那血浸透了張三爸的衣衫,染紅了張一女的玉手,又流過石板地,還像是一路歡騰似地流著、淌著,流竄過溫寶的屍體時,彷彿還有靈性,打了個轉,徑自流向正站立不動、一手指天、一指指地、藍目蒼髮的米蒼穹,彷彿要血債血償似的,一路向他足部攻流過去,且帶著鮮活的豔色,和鮮明的軌跡。
那血折騰扭動,不像是一場死去的代價,反而比較像是節日時酬神謝恩的慶賀。
——也許,張三爸這一輩子幫的人太多了,救的命太多了,行的善太多了,所以他的血才會那麼多、那麼紅、那麼有活力吧?
唐七昧只好為眼前這麼不可思議的映像作出了自我安慰的解說。
然而,這時,張三爸溘然而逝。
他的臉上似還有笑容。
至少,那確是半個詭奇的笑意。
他的生命,彷彿不是消失的,而是流逝的:
隨著那血,一路流去。
怒瞻
米蒼穹緩緩地收回了一指朝天、一指篤地的手。
他屹立在那兒。
髮色蒼黃。
他的眼已不那麼藍了,但身子微顫、微微抖哆著。
他接過了那四名小太監遞來的棍子。
他橫棍屹立在那裡,不大像一個剛殺了強仇大敵的嗜血野獸,反而像是一個面對洪荒猛獸迫近的老人。
一個沒有了、失去了退路的老人。
他殺了張三爸。
他等於同時:
一、得罪了所有的白道武林人物。
二、跟「天機」組織結了死仇。
三、與「風雨樓」及王小石結下不解之恨。
他不想這樣。
他也不要這樣。
他更不喜歡面對這局面。
——他一向「老奸巨猾」,甚至當這四個字是對他這種老江湖、朝廷大老的一個最高讚美。
可是他犯上了。
不是他要殺的。
他知道是什麼「事物」造成他身陷於這局面的。
——那「劍穗」要瞞過在場所有的人不難,但卻仍是瞞不過他。
他知道是誰發的「暗器」。
他知道是誰把他今天迫入了這條路。
所以他生氣。
憤怒。
他發出嘯聲。
怒嘯。
他不服氣。
可是,「天機」的子弟更不服氣。
更加憤懣。
因為太監殺了他們的「龍頭」。
——這老賊殺了他們的師父、恩人!
他們怒嘯、狂嚎、咆哮,且一擁而上。
他們矢志要把這老閹賊亂刀、劍、槍、棍、暗器……分屍,才能洩心頭之忿。
米蒼穹的眼瞳重新劇藍猛綠了起來。
他揮舞著棍子,竟發出了一種類似高山古寺的鐘聲,洪洪地響。
他已沒有退路。
他要殺人了。
——已殺了這兩個人,等於是跟「金風細雨樓」、「老字號溫家」、「天機組」及所有的江湖豪傑結下深仇,沒辦法了,只好以殺止殺,以暴易暴。
該流淚的時候,不妨聲淚俱下,不惜老淚縱橫——只要還能打動得了人。
但到非流血不可的時候,那就讓他血流成河吧!
米蒼穹氣藍了的眼眸裡,最先留意到的是方應看。
——方小侯爺,手按他腰間赤紅色的小劍,居然笑著:
微微笑著。
哧哧地笑著。
就像他剛剛吃了一塊世間最好吃的豆腐,而且還是最美豔的小寡婦賣的、最好吃的一塊豆腐——而他還是把整塊都吞到肚子裡去。
並且沒有人知道。
但還是有人知道的。
至少米蒼穹現刻就知道了:
他已是給搭在弩上的箭,不管他願不願,他都只得射出去。
只是他不明白:
不明白對方為何要把他給搭在弩上?
他的棍子已不朝天。
而是朝著人:
衝來的人群。
他忽然聞到一種氣味:
腐朽的老人味,像潮水一般地向他湧來,快淹沒了他,連他自己也快變成一具腐蝕了且只會發出臭味的屍首了。
就在這時,忽聽馬蹄急響,有人大吼:
「住手!」
雙方不得不一時住手。
因為下令停手的,除了蔡京的兒子蔡絛之外,還有一個黑白兩道都十分尊敬的人:
「四大名捕」中的「冷血」:
冷凌棄。
他們手上不僅有蔡京的手令,還有御賜的「平亂玦」。
官兵和「有橋集團」的人都立時不再打下去,但群雄中「天機」和「老字號」的人復仇心切,卻不肯罷手。
——只要他們不肯收手,劫囚群雄說什麼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
——在白道武林而言,「不講義氣」、「臨危背棄」是罪大惡極的事,他們可不願為、也不敢為的。
這也許是黑白二道最大不同之處:儘管都是武林人物,甚至也是不法組織,但白道中人(例如「金風細雨樓」的弟子、「連雲寨」徒眾、「毀諾城」的人、「小雷門」的子弟、「天機」殺手……),他們一不為私利而動武,二不作不義不公之事;因這兩項戒守,江湖上才分成了黑白二道……
誰說正邪之間毫無分界?
有的。
——只不過,不是以別人(通常是掌握了權力的人士)分派好了的,不是自封自賜的,而是公道自在人心。
冷血知道「仇深似海」的心情,也知道「血債血償」的憤恨。
他知道自己不該擋住這些人。
但他也沒有選擇。
——犧牲已很夠了,誰都不該再犧牲下去的了!
他是個捕快。
他本來的職責:是幫好人將惡人繩之以法,除暴安良。
可是現在卻不是鋤強易暴的時候。
他現在更重要的是制止更大的殺戮、停止更多的流血、終止更可怕的犧牲。
一見那些紅著眼、亮著利刀、狂吼著、只不過稍稍一停又衝殺上來的人群,蔡絛早已嚇得打馬退到丈七丈八外去了。
唯冷血不能退。
他一退,群豪就得面對米蒼穹。
——這老太監是京城裡武功最高深莫測的一人。
群豪縱使可格殺之,也一定會付出恐怖的代價:
——這代價太大了。
——這代價不該付。
——這樣格殺下去,就白白浪費了王小石牽制蔡京於「別野別墅」之苦心了。
所以冷血不但不退,且長身攔於人前,長嘯道:
「別過來!停止了!不要再殺下去了——」
可是群豪正在極大的憤怒中:
在他們此際的眼裡,只要看到誰攔著不給他們手刃仇人的都是仇人;在他們這時的耳中,只要聽到誰叫大家不要報仇的都是仇家——張三爸的血好像在地上歡騰著它的蔓延不絕、迂迴曲折的路,他們的血液更因而沸騰得像剛當上將軍的少年終於等到了他第一個號令。
他們會因而停手嗎?
憤哭
不知道。
冷血只能「搏一搏」。
當年,諸葛先生一同訓練他和一群大內高手、侍衛之時,曾有過一個專案:
赤足過火。
——俗稱之為:「火路」。
那是一條「路」,但都鋪滿了火紅熾熱的炭,大家都得要赤足步行過去。
那是可怕的經驗。
而且十分駭人。
——誰也不許以輕功飛越或運內功抵禦,只能很快地步行過去。
大部分的人,都不敢過。有的人腳軟,有的人心寒,有的人卻退了下來。
冷血卻不。
他過了。
不為什麼。
——只因為他相信諸葛先生。
他堅信「世叔」不會讓他們無辜受到傷害的。
所以他赤足走了過去。
很多人都佩服他膽子大,但更多的人以為他跟那些跳乩或拜祭典禮中的神人一樣,得到神明的護佑。
其實不然。
「我在火堆中沒有做過手腳,也不是有神明特別護佑,凌棄過得了,完全是靠他自己的膽色和信心。」諸葛神侯曾向大家解釋道,「只要坦然面對、舒然步過,我們的腳底在接觸火炭的瞬間,便立會有汗水釋出,形成一層絕緣的保護體質,只要在那層汗膜尚未蒸發前提起腳再走第二步,汗水便會吸收了先前的熱量,變作蒸氣,腳掌因而不致灼傷。」
然後他作了總結:
「任何制限,都是你給自己設定下來的。先說服得了自己的內心,才有制限。一個真正的江湖人,誰都該走這條路,也誰都該去走一走這種路。」
冷血最能明白諸葛所言。
在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制限,都有所恐懼害怕做不到的事:那其實是一種「劃地自限」、「自築藩籬」。
冷血不要。
他要面對。
——生命只有一次,你不面對它,便對不起這條命,也不算真正的「生」過。
他決定面對。
所以他的劍法很狠。
因為他對敵一向只進不退。
——可是今天卻不是對「敵」。
而是一群好漢。
——甚至是「自己人」。
如果這群紅了眼豁出了性命的人,仍不肯罷手,他又如何面對?怎樣攔阻?如何解決?怎麼對付呢?
但他情知擋不住這一群形同瘋狂的人,但他仍要去擋,就是擋一擋也好!
這時,那一群衝殺上來的漢子們有好些人在其中大吼:
「四大名捕,也是朝廷走狗!冷血是什麼東西,吃官家飯的都沒好貨色!我們先做了他,再殺閹狗!」
世上最勇敢的人必然也是最孤獨的人。
——不過,世上最孤僻的人卻不一定是最勇敢的人。
幸好,冷血現在還不是「最勇敢」的人。
他是「勇敢」。
因為還有人像他一般勇敢。
所以他仍不算最孤獨的人。
另一個和他並肩在一起,大喝聲中阻截群雄簇擁殺來的是唐七昧。
他一手撕掉自己臉上的青巾。
這時候,他要站出來,而且還得要亮相:
——不然,給熱血衝昏了頭腦的群豪,一定會懷疑他的目的,並且不會接受他的勸諭:
「住手!不到最後關頭,萬勿輕易犧牲——這還不是時候!是英雄的就該為大局著想,馬上停手!」
他人很瘦,平時說話語音又輕又低,但而今一咆哮起來,卻如尖錐刺入人耳!
——問題是:他的話是不是能收服得了人心?
歷來是:要人聽見,易;使人聽從,難。
他站出來也是責無旁貸。
因為他跟米蒼穹交過手。
他知道對方的實力。
——群雄縱能殺得了這個人,只怕也活不了一半的人。
況且,就算犧牲了一半的人,亦不見得就能殺得了這老太監。
更可怕的是:這兒另有「高手」暗中掠陣:
——那「劍穗」!
能發出那「劍穗」的人,武功、內力,高到出奇,只要這個人跟米有橋聯手,只怕這裡的人縱全都不要性命,也不見得就能取對方之命!
他是「蜀中唐門」的人。
他幼受教誨:「英雄是給掌聲拍出來的。」
——掌聲之下出英雄。
你給一個人掌聲:他便容易成為英雄,縱犧牲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若只給他噓聲:他便會黯然得連狗熊都不如。
所以他要立即站出來,不是給這一群急著要為張三爸、溫寶報仇的人喝彩,而是要澆冷水,要喝醒他們:
這時候,別當英雄;要人當流血的英雄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
好些人停下來了。
他們聽唐七昧的命令,雖然未必心服口服。就算不聽唐七昧的,也相信正氣喘咻咻趕過來的梁阿牛傳來的訊息。
但仍是有人不顧一切,衝殺上來,有人還大喊:「他殺了龍頭,他殺了我們的龍頭……不報此仇,還算是天機子弟嗎?!」
幸好這時候,又有一人挺身而出,與冷血、唐七昧那兒一站,大喝道:
「天機的子弟聽著:不許動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有‘龍頭令’!統統住手!」
說話的人是梁小悲。
「大口飛耙」梁小悲只能算是張三爸的「半個徒弟」,他是「帶藝投師」的,同時也是「天機」的四當家。
他善於行軍佈陣,他本來就是宋軍的參謀經略使,他因得罪了蔡京、王黼黨人,一再被貶,一家發配充軍,家人路上受盡折磨,都死光了,他則給張三爸領「天機」的人救了出來;他一發火,殺光了押解的人,變成了「天機」組員,要殺朝中貪官汙吏。
他有一種特性,就是忽然「抽離」開來,觀情察勢:
這種「特點」,他倒是與生俱來。
小的時候,他在廟會時跟大家一起看酬神戲,鑼鼓喧天之際,人人都看得如痴如醉、如火如荼,他看得一半,忽然「置身事外」,覺得戲是戲,我是我,於是他反過來看人看戲的樣子,反自得別人不得之樂。
青年時候,他與人相罵,眼看罵得火紅火綠、臉紅耳赤之際,他忽然省悟:我們爭個什麼?!白雲蒼狗,須彌芥末,宇宙浩瀚,人生短促,我們爭那麼一豆點兒小事幹啥?
所以,他反而不罵人,且任人罵去。
別人見他不反駁,也就罵不下去了。
因此,到他跟家人給發配充軍,受盡劫難之時,他在皮肉受苦、身系枷鎖之際,也能以:「我身體在受禁錮,但神思卻仍無限自在」來作「自我安慰」。
甚至在他家人終抵受不住折磨受苦,一一逝去之時,他在別的家人號啕憤哭之中也突然憬悟:
——傷心也無補於事。
人生在世,誰都要死、誰都得死,看誰死得早一些,遲一點罷了。
所以他反而不傷心了。
也不哭了。
他反因而保住了元氣。
而今的情形,也是近似。
張三爸慘遭殺害了!
大夥兒要掩殺過去為他報仇!
但他卻突然省悟到一件事:
報仇——務必要報得了仇,才算是報仇;否則,只是送死而已。
他看得出這還不是報仇的時候。
所以他立即站出來,以「天機」的四當家的名義喝止了衝上來的弟子。
只不過,由於梁小悲在組織里,背後連計策劃的多,真正負起責任打衝鋒擔大任的少,這幹忠肝義膽而又悲憤填膺的子弟,有一半都未必肯聽他的。
幸好還有另一人,在這時候立即表態支援了他的意見:
「不要過來,退下去!」
說話的人居然是張一女。
她是張三爸的獨生女兒:
——她在喪父之痛的此際說了話,就如同是下了令。
「天機」弟子,不敢不從。
張一女能在此時強忍悲怒憤哭,幫梁小悲撐腰,要大家退去,主要是因為她爹爹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阿女,天機的人若現在想為我報仇,必全軍覆滅於敵手……你一定要制止他們。」
為了這句話,張一女才自悲慟中掙起,不許「天機」弟兄立報此仇。
於是,冷血、唐七昧、梁小悲、張一女、梁阿牛五人,一起也一齊阻止了劫囚群眾向米蒼穹的掩殺與反撲。
米蒼穹這才緩下了一口氣。
他身後四名小太監,本來手都伸入襟內,現在才又放鬆下來。
這四太臨本來都在等。
只等米公公一聲號令。
——號令一下,他們就立即把四色空花炮火放上半空,那時,已埋伏好一支二千三百人的禁軍和「有橋集團」裡九十七名精銳高手,都會一起出動,殲滅這幹武林盜匪、亡命之徒。
宮中兵衛的勢力,畢竟不可忽視。「有橋集團」是各路王孫侯爵勢力的大結合,實力更不容忽視。——這些宮廷派系和皇親國戚,為了自保於不遭日漸坐大囂張之蔡京黨人的吞蝕,也紛紛把資貨、人才投注於「有橋集團」這兒,基礎早固,牢不可拔,已大可與蔡京黨人相埒了。
所以米蒼穹更不願先跟江湖俠道人物結仇,不讓蔡京離間得逞,且坐收漁人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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