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故此,放不放下,不是在口,不是在手,而是在:

心。

放手不是放心。

無心才能放心。

——如果本就無心,還有什麼放不放心的?

拿得起而又放得下的,就算天下豪傑,也沒幾人能說放就放。

拿得起而放不下,也沒什麼丟臉,因為世間英雄,多如是也。

最可憐的是明明是拿不起,而又裝放得下,或是明明是放不下的,偏說已放下了,自欺欺人,其實除了自己,還欺得了誰?

所以說:拿得起,放得下,情義太重要瀟灑。

愛極恨極

蔡京沒有太可怕的虎威。

就算有,對葉雲滅這種身經百戰的人來說,也沒什麼可怕的。

蔡京也沒啥官威。

官架子多是中下級官員才擺的,一個人官做得夠高夠大之後,替他擺官架子的反而是他的部屬,他本人如果夠明智的話,多隻爭取親民、親切的形象。

蔡京甚至不大刻意去營造什麼威勢。

因為他已不需要。

以他目前的聲威,有誰不知?有誰不敬?有誰不怕?他已不需要再嚇唬人,他的權力地位已夠唬人了。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更諱莫如深,更令人不知底蘊,更可怖可怕。

葉雲滅就是怕這個。

他不知道蔡京是個什麼樣的人,會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一直為此揣測,這才會愈發可怕。

蔡京卻十分溫和。

他說:「你別緊張,坐下來好好談談。」

葉雲滅越想自然些,可是全身更加繃緊,「太師找我來有什麼事?」

蔡京直截了當,「我很忙,說話也不拐彎抹角了。我知道你很有本領,拳法很高明,不是嗎?」

葉雲滅臉上一熱,嘶聲道:「我……太師麾下,高手如雲,我不算什麼。」

蔡京一笑,「你要是不算什麼,那沒什麼算什麼了。我想重用你,不知葉爺有什麼高見?」

葉雲滅這回只覺心頭大熱,啞聲道:「……我願為相爺效死!」

「好,」蔡京舒然道,「由於我對你是破格擢升,怕別人口裡雖不說也在心裡計較。我聽說你的‘失手拳’天下無雙,你就給我露一露相,好在大家面前作個交代,教其他人也心中舒坦些,可好?」

葉神油只望有一天能從武林走入宦途,對他而言,這才是正道。而今得相爺賞識,他巴不得盡忠效命,以報劬勞,更要顯示實力,爭得太師信重。

當下他厲烈地問:「太師要我怎麼出手?!」

蔡京彷彿也給他剛厲的語音嚇了一驚,隨後不以為怪地一笑道:「你先不必緊張。」

然後問:「你知道王小石這個人?」

葉雲滅道:「曉得。」

蔡京道:「你沒見過這個人吧?」

葉雲滅:「沒見過。」

蔡京:「你對他印象怎樣?」

葉:「壞。」

蔡:「為什麼?」

「因為他跟太師作對,那就是他的不對!」

蔡京一笑。

「咱們不講這個。要是我要你殺了王小石,你會怎樣?」

「殺。」

「怎樣殺法?」

「用一切可以殺死他的方法殺了他。」

「你怕不怕他?」

「怕他?」

葉雲滅馬上光火了。

「好,我就當你不怕他。」蔡京笑目一厲,「要是真的不怕,我要你今天就殺了他,你準備好了沒有?」

「我隨時都可以收王小石的魂!」

「那要是他今天就在這兒呢?」

「什……麼?!他在這裡?!」

「對,要是他在這裡,你殺不殺得了他?」

「他在哪裡?!出來!我要殺了他!」

「好,假如,你知道他就在這兒,你要在這些人裡選一個最可能是王小石的,揪他出來,且試試看你殺不殺得了他!」

蔡京藐藐然斜睨著這脾氣大的中年漢。

葉神油立即全身繃緊,他恨不得立即就為眼前權高望重的賞識者效忠效命效力效死!

「誰是王小石?!出來,我殺了你!」

只見一人長身而出,說:

「我是。」

葉雲滅緩緩回身,只見一個人,身著藍袍,臉很紅,眼很眯,鼻子很鉤,銀眉如火,頭髮很長的人。

他手上抱著一把刀。

一把很長很長很長很長的刀。

這人還打著呵欠。

他打呵欠的時候,予人一種很安靜的感覺——卻不知他在打噴嚏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葉雲滅厲聲問:「你是王小石?!」

那安靜的人,安安靜靜地點了點頭。

「神油爺爺」大喝一聲:

「吃我一拳!」

這安靜的人也還了一記:

「看刀!」

兩人各發一招:

倏分倏合。

他們交手一招。

只一招。

然而這一招卻有著許多變化。

看不懂的人,如別墅裡一名總管「山狗」孫收皮,便覺得很失望:

怎麼搞的?悉聞過一爺是御前第二高手,只砍了那麼一刀,而且那一刀,還軟綿綿的、不著邊際的,甚至毫無刀風殺氣的!

這一刀,看去簡直是溫柔多於肅殺,媚俗多於傷人。

聽說這人便是當今六大高手之一,也是當世第一拳手,那一拳,打得固然石破天驚,但只攻了那麼一拳,又雷大雨小,雲散雨收,那一拳,已不知道打到什麼地方去了。

只見一爺那一刀,就砍在「神油爺爺」的拳眼上,然後,收拳的收拳,收刀的收刀,全都像落雨收柴,沒了下文。

嘿。

這是什麼拳?

這算是什麼刀?!

算是懂得看一些的,像「頂派」頭頭屈完,就看得一知半解。

他清楚知道交手只一招。

可是他隱約發覺箇中似乎還有很多式,而且還有多種變化。

但他一個變化也看不清楚。

他唯一比孫收皮看得清清楚楚的是:

那一刀,不是砍在拳頭上,而是那一拳,直擊在刀背上。

之後,刀和拳都不見了。

屈完突沒來由地,覺得一種劇烈的愛意,竟是越格破禁,對向來刁蠻愛嬌,現臉上正掠著惶豔之色的蔡旋,忽而生了思慕之情。

同時他又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恨意,不知從什麼地方激發出來,使他背脊只覺得一陣一陣地發麻,甚至連皮膚也因發寒而炸起了雞皮。

怎麼會有這突如其來的愛?

哪兒來的這一陣子的恨?!

看得懂的,像「天下第七」,只在那麼一瞥之間,已相當震怖,十分震驚:

因為這交手雖只一招,卻已恨極愛極。

「天下第七」曾在元十三限手下學得「仇極掌」,由於這是元十三限只傳子不傳徒的絕技,是以當年在「發黨花府」時他為對抗王小石的「仁劍」而施展這種掌法之際,也著實使在同一門派中的王小石驚疑不定了好一陣子。

那是一種仇極了的掌法,每一掌的施為,猶如深仇巨恨,絕不留餘地,更不留活口。

他還有另一種自己通悟出來的秘技:「愁極拳」。

那是「仇極掌」的更進一步,每一拳帶出來的愁勁,足以像一江春水向東南西北四方迸流而去,把敵人溺斃淹殺始休。

只不過,現在,他卻只能歎為觀止:

因為那一刀裡有七個變化,那一拳中蘊十一個套式,但每一式每一個變,都是愛極了,也恨極了。

變化招式並不出奇。

但這一刀一拳中所蘊含、所透露、所發放、所迸濺出來的愛心恨意,才是令人震畏、無法抵擋的。

愛到狂時足以殺人。

恨深無畏!

「天下第七」雖然精於「仇極掌」、擅使「愁極拳」,但他卻不是一個愛惡分明的人。

甚至可以說,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愛惡,也不怎麼恩怨分明。

他是一個很有本領的人。

他的本領是殺人。

他要殺的人,一定殺得著。

他也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

他的才華在於學武。

他很快便能學會一樣武功,而且完全能成為自己的獨門絕藝。

這點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

很多人,只能躋身於武林中人,並不能出類拔萃,主要是因為只能擬摹,止於模仿(甚且只一味抄襲),而不能推陳出新、自成一派,是以充其量只可成為高手,絕不能晉為宗師。——可惜有太多的人和大多數的人都沒這種自知之明,否則,只怕敢再在武林中混下去的,所餘無幾。

「天下第七」則不。

他勤學。

能消化。

善悟。

他的武功、招式、殺人的方法,全有了自己的風格。

所以,他的武功很高。

他的殺傷力很大。

他的風格很強烈。

可是他卻不是一個很有辦法的人。

「很有辦法」——這四個字,通常都是指在生活上、在現實中所需求的事。

這些事,很重要,但對很多才子、佳人、滿腹經綸之士和武藝高強的大師而言,卻是一籌莫展的大問題。

但是,只要解決不了這些現實生活裡的事,你有天大的本領和才學都沒有用。

因為沒有人會用你。

只要沒有人用你,你便得給丟在黑暗暗晦的角落,在發黴、生鏽、腐蝕,最後也得成為廢物。

有才之士最怕的就是這個。

是伯樂的怕沒有千里馬。

但千里馬更怕沒有伯樂。

伯樂找不到千里馬,還可以找百里馬和其他次選的馬,千里馬沒有伯樂,可能這一輩只能拉車柴架馱垃圾的,永劫不復。

殺人是不能過一輩子的。

所以他需要元十三限。

只有元十三限才能指導他的武功繼續上進。

但他更需要蔡京。

只有蔡京才能使他不愁衣食、享有官祿名位,只需以他之才去為蔡京做事,那麼,他可以要什麼有什麼,不必去冒太多的江湖滄桑、歷不大必要的武林風波險惡了。

誰不喜歡享受?

誰都有過迷惘的時候,縱是絕世才智之士,也需要去相信一些事、執迷不悟,或信任一些人、盡忠到底。

連絕世之才如王安石、司馬光、諸葛亮等亦如是,又教凡人焉能免俗?就算能捨棄一切的方外高人,也難免信佛拜神,又有誰對生死契闊、何去何從不曾迷疑過的?

誰都希望在心靈裡能有個依歸。

「天下第七」也不例外。

他雖學仇掌愁拳,但他向來淡然,其實更是冷酷,因而並不算太仇、太愁。

但葉神油和一爺則不同。

他們一齣招,便大愛大恨。

——只有大恨大愛的人才能使出這種極愛極恨的招數。

雖然這一招已相互抵消,但對「天下第七」而言,已造成不少震動。

——卻不知蔡京怎麼看法?

到底,蔡京會不會看?

蔡京捫著鬍子,彈著尾指指尖,長長的狹眼眯了又瞪、瞪了又眯,只漫聲道:

「哎呀,你們交手那麼快,我怎麼看得及啊!」

又說:「誰贏啊?」

向葉雲滅問:「你贏了吧?」

又往一爺說:「你也沒輸吧?」

然後向仍在劍拔弩張的葉神油慰道:「你別認真。我只試你一下。他是御前一等帶刀護衛大統領一爺,不是王小石。既然你們雙方都沒掛彩,大概是功力相若。那就好了。我決定擢升你在我身邊候命,封為京都奉天右護命少保,你意下如何?」

——就連「天下第七」,一時也看不出來,這相爺到底是會不會看那一招?看不看得懂那一招?究竟蔡京要的是哪一招?他是不是正向一爺、神油等也發了一招無招之招?

到了葉雲滅驚喜之餘,仍心有不甘地問:「……那麼,誰是左京都奉天護命少保?他?」

他忿忿不平地盯住了含笑拱手而退的一爺。

「不是。」蔡京連忙澄清,「一爺是聖上才用得起的大才。少年出英雄,我說的是文先生,人稱‘天下第七’……」

說著,他突兀地笑了起來:

「他是‘天下第七’,不過,前面六人,不是死了,就是退隱了,他這個第七嘛,跟天下第一,也沒啥分別了。有他在,有你在,給個天做王小石的膽子,他也不敢來!」

葉雲滅一聽,就怒目瞪住「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一向冷得發寒的臉上,而今也閃過了一陣不豫之色。

主要是因為:他沒想到蔡京竟會在此時此地公佈他的原本姓氏。

一向,很少人知道他原來姓甚名誰,他也一向以來很少讓人知道,並且更少讓知道他本來是誰的人還能活下去。

——他的人形容枯槁乾瘦,看去要比實際年齡大上十年八載以上。

在場的人,知道「天下第七」深不可測的武功和戰無不殺的威名的,都覺得很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

竟卻有人接著蔡京的話,說了一句:

「你錯了,王小石敢來,他已經來了。」

這一句話,著實把人給嚇了一跳。

把全場的人都唬了一大跳。

石在,火種是永不滅絕的!

說話,就得要發出聲音,所以,一開口就會暴露他自己身在何處。

說話的人就在廳裡。

而且就在黎井塘身後!

對「託派」首領黎井塘而言,豈止是大吃一驚,簡直是大吃七八驚了!

——怎麼自己帶進來的部屬,竟會有人說出這種話來!

但他也在同一瞬息間明白了過來:

這人不是他帶來的。

他帶來的只是兩名手下。

這一人是在別野別墅門前帶他入內的。

是以,這應是相爺府的人,至少,他一直都以為那是相府裡的人!

——可是,既是蔡京的手下,又怎會說出這種話來!

其他的人卻都不是那麼想。

他們都大為驚異,連同真正引領他們進入別墅的總管孫收皮也詫然暗忖:

區區一個「託派」領頭帶來的手下,居然敢說出這種話!

那人語音甫落,一爺已飛身到了那人身前,幾乎跟說話的人已近僅容拳!

一爺手按長刀。

他使的是長刀,卻搶在敵人跟前。

他的身法很凌厲,跟他的刀形一樣,卻與他溫柔款款的刀意十分不一樣。

他的語音更是犀利:

「你是誰?你是王小石的什麼人?!」

「我姓梁,叫阿牛,」那名下巴尖削雙睛突露的瘦漢回答得一點也不畏懼。

「人人都知道我是王小石的兄弟。」

「你說王小石來了?他在哪裡?!」

梁阿牛驕傲地笑了起來,笑聲又尖又酸,甚為刺耳難聽。

他只用眼角一瞪,說:

「可不是嗎?石在,火種是永不滅絕的!何況王小石一直都在的!」

「王小石一直都是在的」——在哪裡?京城?刑場?這裡?

還是一直就在每一個仍堅信「俠義」二字的人的心坎深處?

你呢?

你相不相信這世界仍有「王小石」這個人?或者,「王小石」一直都在你心裡;甚至,你自己就是「王小石」!

梁阿牛把他那一雙牛眼一睩,大家立時轉首,可是已是遲了。

蔡旋尖叫了一聲。

一個秀細纖麗的人影,已自蔡旋身後,一手抓住了她背門五處要穴,一手拿著一把劍,橫在她的脖子上。

「天下第七」一發現不對勁,就搶身而出,但仍遲了一步,他的目標在於王小石,而今卻突現了個女的,待他出手時蔡旋已然受制。

——那是太相爺的掌上明珠。

「天下第七」當然不敢妄動。

眾皆大驚。

倒是蔡京一驚之後,反而放了心。

他怕的只是王小石。

他只怕王小石真的來了。

現在來的當然不是王小石。

——雖然來人抓住了他的女兒,但無論怎麼說,抓住了他的子女,總遠比抓住了他來得好上百倍!何況,他可不止有一個女兒:究竟他有多少子女,他自己也不大搞得清楚,就像他自己的家財一樣;他只是在擁有越多時越想要得更多。

對蔡京這種人而言,確如是。

真的如此。

所以他冷哂道:「想不到王小石居然是個女人!」

王小石當然不是女人。

這女子是在剛才盈盈而舞中的舞娘之一,而且還是跳得最出色的一位——蔡京早就注意她了,本來還準備在今天法場誘殺王小石瓦解「風雨樓」事後,正好可以舒暢一下,叫她留下來陪自己開心作樂一番。

——幸好沒有。

那女子細眉細眼地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是王小石……」

卻聽有人道:「但我卻是!」

說得斬釘截鐵,決無回寰餘地!

難道,王小石真的來到了別野別墅:當今丞相蔡京的別府?!

來了。不僅是來了,而且,還正在「頂派」屈完身後,以一弓三箭,張滿了弩,已瞄準了一個人:

當然是當今宰相:

蔡京!

這一回,不但人人都失了先手,連續三名敵人乍現,致使在場的人一時措手不及,就連老奸巨猾的蔡京,也變了臉色。

這一次,他是正式面對了王小石(這一向予人似個平易近人「大孩子」的奇俠)之殺傷力和威脅性。

三支箭,箭鏃發散著妖異的金光,對準著他的額、喉、胸三處。

蔡京只覺臉一陣寒凜凜的、咽喉發癢、胸口發熱。

而且鼻尖已開始冒汗。

嘴裡已開始覺得乾澀。

而在此時:一爺正要長身牽制梁阿牛,「天下第七」正欲搶救落在何小河手中的蔡旋,反而一時讓王小石佔了先勢,一弓三矢,盯準了蔡京。

但卻仍有例外。

至少還有一人是例外:

「神油爺爺」——

葉雲滅。

「天下第七」要救蔡旋,一爺要制住梁阿牛,獨是葉神油,已潛身至王小石背後,大約相距只一臂的距離,吸氣,一拳就要盪出——

王小石馬上說:「你再動,我的箭就發出去!」

蔡京馬上喊道:「別動!」

葉神油的動作馬上凝住了。

這使得他臉頰、顴、頦和左右太陽穴上合共八條又粗又長的青筋,一齊現了一現、突了一突、露了一露。

蔡京望定這個在十一尺距離外拉滿了弩的人,「果真是王小石?」

王小石已易了容,但那一雙多情的眼和舉手投足間的王者之氣、俠者之風,是誰也模仿不了的。

王小石說:「我是。」

蔡京轉而問屈完:「王小石又怎會成了你的手下?」

屈完汗涔涔下。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子:他還以為這人是別野別墅的人,派出來為他引路的。

同樣的,黎井塘也不明白,連蔡旋也眨著一雙眯眯眼,她似不能理解她一手培訓的舞娘裡是如何潛入了細作的?!

就是因為不明白,所以才給這些人混了進來。

就是因為不能理解,是以才給梁阿牛一出場,就分了一爺的心;故而才讓何小河分了「天下第七」的神——

但這都沒有讓「神油爺爺」失手。

他已貼近王小石。

一拳之距。

蓄勢待發——

只等號令。

蔡京這回凝視著金光閃閃的箭鏃,額上的汗彷彿也爍著金光。

「太陽神箭?」

王小石沉靜地說:「我自諸葛先生那兒搶回來的,他還為我所傷。」

蔡京到這時候居然還笑得出來,「傷與不傷,還真難說得緊呢!上次我要你殺他,他不死,我卻報稱負傷,藉此奏到聖上那兒去;這次你來殺我,卻是輪到他說掛了彩,且早就在皇上面前演了出好戲,把住了理,你們一對寶兒果然精彩。」

王小石說:「這叫禮尚往來,彼此彼此!不過,這太陽神箭,卻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蔡京仍端視著那一弩三箭,肅然道:「我看得出來,難怪當年元十三限說過:假使他練成了‘傷心小箭’,又得到射日神弓和追日神箭,他早已天下無敵了。——我知道你已得到《山字經》,卻不知‘無夢女’是否也傳給你‘忍辱神功’?也不知你的‘傷心箭法’已練成未?」

王小石抿嘴笑道:「你說呢?」

蔡京用舌尖舔了舔幹唇,「你的箭法成未,我可不曉得……不過,你的石頭,我卻已嘗過。」

王小石笑道:「咱們確是老相好了。」

「對,」蔡京說,「咱們是老相好了……你這種做法,不是太冒險了嗎?你要是一發射我不著,葉神爺的‘失手拳’就在你背後立即爆炸——再說,就算你殺了我,你以為你能走得出別野別墅嗎?」

王小石的回答很簡單:「不能。」

「既然不能,」蔡京試圖勸說,「何不放下你的弓和箭?」

王小石立即搖頭。

他馬上可以感覺到他背後的殺氣陡增:假如他的背部是由許多小生命組成肌骨的話,那兒已死傷枕藉。

但他還是把話說下去:

「我來這兒是要你答應一件事的。」

蔡京乾笑道:「你用這種方式來跟我談判……豈不是……不很光彩吧?」

「對你這種人談生死進退,」王小石的手穩如磐,眼也不眨地盯住這個全國只一人之下(也不見得)而在萬人之上(豈止)的大人物,語音也堅決無比,「少不免,得要用點非常手段……」

他背後陡地響起一個嘶啞躁烈的語音:「這是卑鄙手段!」

「不。」王小石立刻更正,「這只是霹靂手段。非常人幹非常事對付非常之敵自然要用非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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