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米蒼穹提醒了那麼一下,方應看這才長吸了一口氣,忽然低聲念:

「喃嘛柯珊曼達怛先怛瑪珈邏奢達索娃達耶千謾……」

然後才平復了語音,也向米蒼穹細聲說:「公公說得對。咱們今天的責任只是能拖就拖,非到生死關頭,不必血流成河。」

米蒼穹知道方小侯爺是以念密宗《不動明王咒》來穩住殺勢與情緒:但他不明白何以今天一向比他年輕卻更沉得住氣的方應看,竟然常有浮躁的體現。

這使米蒼穹很有點錯愕。

他一向認為:方應看年紀雖輕,但卻是有英雄本色、豪傑氣派、梟雄個性。他時而能強悍粗俗,必要時又可謙虛多禮;時而自大狂傲,但適當時又能溫情感性。他既知道激進,又懂得妥協。時機一至,即刻不擇手段攫取一切;但又深曉退讓忍耐,等待良機。他積極而不光是樂觀,自負卻不自滿,可以掛下臉孔捋袖打架說狠話,也更嫻熟於全身而退,避鋒圓說乃至下臺善後,無一不精,且進退自如,討人喜歡,使人尊重,令人驚懼,惹人迷惑。

這才是真正的當代雄豪,兼且善於經營,「有橋集團」暗中勾結各省縣商賈操縱天下油、米、鹽、布、糖的交易,富可敵國,且又不吝於打點收買,並不致引權貴眼紅染指。

有了錢,便足可與掌有大權擁有重兵的蔡京丞相分庭抗禮。

當然,在還未有充分的實力對埒之前,「有橋集團」依然討好蔡系人馬,任其需索,提供錢貲,成為大家心目中的「財神爺」:有權的人,還是得要有錢才能享盡榮華富貴,誰會把往自己口袋裡塞銀票,往家裡遞銀兩的「財神」趕走?

於是滿朝百官,對方小侯爺都有好感,至於米有橋,是上通天子下通諸侯的一條「橋」,大家知他權重(雖然沒什麼實際的司職)人望高,而且武功據說也十分出神入化,自然人人都討好他,沒什麼人敢得罪他。

米有橋因深感自己一生,乃為宋廷所毀,一早已遭閹割,不能做個「完整的人」,對少年立志光大米家門楣(他幼時貧寒,少負奇志,知雙親含辛茹苦培植他,意想大業鴻圖,能振興米家。米家祖父本是望族,終因苦諫而罹罪,遭先帝貶為貧民,流放邊疆,五十年後方能重入京城;米有橋的父母在京略有名望之時,又因開罪朝中權貴遭殺身之禍。因為米有橋少年英朗,給內監頭領看中,關入蠶室,引入宮中,從此就成了「廢人」),已盡負初衷;他把希望投寄於方應看身上,就因為看出方應看是大將之才,是個未來的大人物,他要用這青年人來獲得他一輩子都得不到的夢。

所以他才支援方應看。

不過,今天方應看的浮躁焦躁,令他頗為意外。

但總算還能自抑。

他一向以為:做大事除了要不拘小節外,還一定要沉得住氣。

他知道今天事無善了,「有橋集團」的主力定必要出手——但只要不到生死關頭,能不直接殺人,不結下深仇,他就沒意思要親自出手,也不許讓敵人的血染紅自己的手。

——殺人不染血,才是真正的一流殺手。

像蔡京就是。

刀不留頭

其實,那領頭的空手瘦漢,正是「獨沽一味」唐七昧。

那個又矮、又胖、又高興的蒙面漢,便是「毒菩薩」溫寶。

這兩個人的身形,其實蒙了臉也很容易認得出來。

但他們仍然蒙臉。

遮去臉容的理由很簡單:

他們還想在京師裡露面行走,尤其此役之後,「金風細雨樓」和「象鼻塔」的當家兄弟們,留得一個是一個,這原也是他們通宵會議的結果。

所以在他們行動時必遮去顏面——以他們的身世背景(例如:唐七昧出身四川「蜀中唐門」,而溫寶是「老字號」溫家的好手),都不好惹,若沒有真憑實據,當場指認,日後要以官衙刑部名義捉拿歸案,自然會使其家族不忿不甘,因而結下深仇——坦白說,就算在京裡廟堂的當權得勢者,若說願與下一滴毒液就可毒死武林的人(「老字號」溫家)、一支針只在手背上刺了一下在二十四天後才在全無徵兆的情形下一命嗚呼(「蜀中唐門」)、若是你得罪了他就算一日逃亡三千里躲入海底三十里都一樣會給他揪出來(「太平門」梁家)、開罪了他們可能竟會給蝨子和蟑螂活生生噬死(「下三濫」何家)、惹怒了他們的子弟甚至有日會無緣無故地掉入茅坑裡給糞便噎死(「南洋整蠱門」羅家)、惹火了他們中的一人便會遭到報復、暗殺,乃至吃一口飯也咬著七根釘子四片趾甲一口老鼠屎(「天機組」和「飯王」系統)……這種人為敵,真有誰!

敢有誰!

所以武林的事,仍在武林中發生,仍由武林人解決,以武林的方式行事。

他們已反包圍了「有橋集團」的人,並開始衝殺向待斬的人犯。

他們並非殺向米蒼穹和方應看。

——他們的目標不在那兒。

他們一開始衝,就遇到了強大的反挫。

「有橋集團」和蔡京召集的武林高手,馬上裡應外合地截殺正往內衝的「象鼻塔」和「金風細雨樓」子弟。

這時候,局面變成了這般:

米蒼穹和方應看在菜市口的「國泰民安」牌坊下,監守著待處決的死囚唐寶牛和方恨少,卻沒有任何舉措。

任勞、任怨卻在囚犯之旁,虎視眈眈,以防有任何異動。

唐七昧和溫寶率領一眾好漢(包括有「夢黨溫宅」、「金風細雨樓」和「象鼻塔」,及其他武林人物、江湖好漢),衝向唐寶牛和方恨少,旨在救人。

此一同時在外包圍「劫囚一派」的蔡京指派的武林黑道高手和部分官兵,又自「劫囚一派」身後攻殺過去。

同一時間,在外一層的各街各巷埋伏的「天機組」和「連雲寨」高手,為了解「劫囚一派」之危,又往內截殺蔡京手下。

這正是京師武林實力的大對決。

一下子,菜市口已開始流血。

血染菜市口。

大家在濃霧中埋身肉搏,在「國泰民安」下進行血腥廝殺。

但米蒼穹和方應看,依然沒有異動。

殺向唐寶牛和方恨少的為首兩人,正是溫寶和唐七昧。

溫寶拿著大刀。

好大好大的一把雙鋒三尖八角九環七星五鍔六稜鬼頭大刀。

他砍人一刀,不管砍不砍得中人,就算對方閃過了,或用手上的兵器一招架,但對方就像著了刀風,或給那刀身傳染了點什麼在他的兵器上而又從兵器迅速傳入手中自手心又轉攻心臟,就跟結結實實著了一刀一樣,免不了一死。

跟唐七昧交手,更不可測。

也不見他有怎麼出手,他有時候好像根本沒有出手,只揮了揮手、揚了揚眉,或聳了聳肩,衝向他、包圍他或向他動手的人,就這樣無緣無故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他們都著了暗器,但誰也不清楚:他們是怎麼著了暗器?對手是怎樣施放暗器?

那無疑比動手出絕招還可怕。

他們兩人很快就迫近了待斬的死囚。

待斬的死囚顯然並沒有瞑目待斃,他們也在掙扎脫囚,但任勞、任怨卻制住了兩人。

看他們的情形,如有必要,他們會即下殺手——反正只要欽犯死,管他是不是砍頭!

就在這時,那牌坊上的匾牌,突然掉落了下來。

任勞吃了一驚,但任怨已疾彈出去,他撮五指如鶴嘴,身如風中竹葉,絕大部分時間都僅以一足之尖沾地,急如毒蛇吐信,已連攻那道「匾牌」十七八記。

任勞這才看清楚:「匾牌」仍在牌坊上,「掉下來」的是一個恰似「匾牌」那麼魁梧的人!

這人臉上當然也蒙著青巾,一下來,已著了任怨幾記,看來不死也沒活的指望了!

卻聽狂吼一聲,那大塊的步法又快又怪,而且每一次出腿,都完全出乎人意料之外,甚至也不合乎情理之中:因為這種腿法除非是這雙腳壓根兒沒了筋骨,才能做出這樣的踢法,但是,就算這雙腿可以經過鍛鍊完全軟了骨,也不可能是承載著這樣一個「巨人」的雙腿可以應付得過來的。

可是卻偏偏發生了。

這「巨人」身上顯然也負傷了幾處,冒出了鮮血,任怨的出手仍然又狠又惡又毒,但已有點為這巨人氣勢所懾,不大敢再貿然搶攻了。

這巨人還猝然拔出了刀。

砧板一樣的刀。

硬繃繃的刀。

又抽出了腰間的劍。

軟劍。

軟綿綿的劍。

刀如葵扇。

劍似棺板。

劍法大開大合。

刀法大起大落。

每一刀都不留敵頭,每一劍都力以萬鈞。

這人使來,配合步法,打得如痴如醉。

任怨已開始退卻,眼神流露驚色,叫道:「‘癲步’!‘瘋腿’!‘大牌劍法’!‘大脾刀法’!」

然後突然叫了一聲:「小心——」

這聲是向任勞開斥的。

任勞一怔。

任怨猛以斜身卸力法,如一落絮,讓開了一記斷頭刀,又向任勞猛喝:

「——地下!」

——地下?!

任勞及時發現,有一道賁土,迅疾翻動,已接近死囚腳下。

他大喝一聲,鬚眉皆張,五指駢縮,以掌腕直捶下三尺深土裡去,霹靂一喝:

「死吧!」

轟的一聲,一人自土裡翻身而出,在電光石火間,居然蝦米一般地彈跳上來,以頭肩臀肘加雙手雙腳跟任勞交了一百二十三招!

這人身上每一個部位,都像是兵器、武器、利器,甚至連耳朵、鼻子,也具有極大的殺傷力。

血手難掩天下目

這些人雖然都是蒙了面,可是自己人當然認得誰是自己人、自己人是誰:

那又矮又胖使鬼頭刀毒人而不是斬人的,正是「毒菩薩」溫寶。

那高瘦個子,不動手便能把暗器射殺敵手的人,當然就是「獨沽一味」唐七昧。

唐七昧和溫寶也馬上辨認得出來:

那從牌坊上「墜」下來的正是朱大塊兒,而從地裡暗襲的人,正是「發黨」裡唯一「下三濫」高手何擇鍾。

他們都是經嚴格配合好才行動。

但「有橋集團」也一樣有安排:

水來土掩。

兵來將擋。

唐七昧和溫寶正待向死囚逼近,就遇上了八個人。

這八人本來一直都守在方應看身邊的。

這八人正是:

「八大刀王」!

「五虎斷門刀」彭尖;

「藏龍刀」苗八方;

「伶仃刀」蔡小頭;

「驚魂刀」習煉天;

「大開天」、「小闢地」信陽蕭煞;

「七十一家親」襄陽蕭白;

「相見寶刀」孟空空;

「陣雨廿八」兆蘭容。

這八人連成刀陣,困戰唐七昧與溫寶。

這八刀聯成一氣,雖曾為王小石制敵先機所破(白愁飛也曾破此刀陣,但只屬蔡京刻意下令為白愁飛製造聲勢,而以方應看部屬作墊石,俗稱作「犧牲打」,不能作算),但連當年方巨俠也譽為:「若此八人協力同心,聯手應敵,我亦恐未可取勝。」雖有鼓勵、過譽之意,但這八把刀的聲勢與實力,就算唐七昧和溫寶對付得了,應付得下,只怕對救囚再也無能為力了。

卻在這時候,有十人「及時」出現。

他們都是「發夢二黨」中「夢黨溫宅」溫夢成旗下的高手。

他們用的都是長形的兵器,包括:槍、矛、戟、棍、鉞、鏟、叉、钂、鈀、錘。

他們的名字都有一個「石」字:

夏尋石、商生石、周磊石、秦送石、唐懷石、宋棄石、元炸石、明求石、清謀石、華井石等共十人。

這十人一齊出手,對抗「八大刀王」。

刀王的刀,雖然厲害,但這「十石」用的都是長兵器,且結成陣勢,先把八人分開、拒開,讓他們無法結成刀陣,刀勢亦一時無法全面展開。

若論單打獨鬥,「溫門十石」只伯仍非「八大刀王」中任何一人之敵,但這十人聯手一條心,且一早有對策,撐開了八刀,打散了八刀,一時還能算是佔了上風。

唐七昧與溫寶把握這時機,驟然衝近唐寶牛、方恨少處,一以刀一以手,為他們解開劈碎枷鎖。

這時機無疑非常重要。

人要成功,最重要的就是懂得把握時機。

要把事情做好,也得要把握時機。

但很多人都只在等待時機,卻沒把握時機。

那就好比人坐在家裡苦等,但時機卻在門外,他就是不懂得開門去迎接。

時機不會久等。

時機會走。

時機溜去不再來——再來的,也不會是同一時機。

得失之間,往往便是這樣。

唐七昧和溫寶現在把握了時機,救方、唐!

但在另一方面、另一角度(譬如蔡京派系、「有橋集團」的人)而言,時機也同時等著了、出現了!

時機跟刀和劍一樣,往往也是雙鋒兩刃的:對甲來說可能是良機,但對乙而言卻是舛機;同時對你是一個先機,但對他卻成了失機。

因此,說自己「掌握了時機」是一件很曖昧或荒謬的事,因為你可能同時也給時機「掌握」了:那是時機選擇了你,也可能是你得到了這時機之後,反而要面臨更大的厄運。

沒有人知道「時機」到底真正是向著哪一面,而結果到底會是怎樣——如果知道,那麼,很多人就不一定會去求那官職、賺那筆大錢、管那一件事、愛上那一個溜溜的女子……

因為沒有人知道「結局」是如何。

——也許,還包括了這一場「劫法場」。

溫寶和唐七昧把握住千載難逢的時機,劈開枷鎖,釋放方恨少和唐寶牛!

米蒼穹和方應看又互望了一眼,米有橋身後四名青靚白淨的少年太監,一齊捧了一支不知用什麼打造的黑糊糊的長棒,遞了過來,但米有橋只揮了揮手,就叫他們退了下去,到了這地步,他們(至少米有橋)似仍沒意思要動手。

因為在他們眼中:唐七昧和溫寶,已經都是死人。

為什麼他們會這樣想?

原因很簡單:

他們認為自己已掌握了先機。

枷鎖已開,銬鏈已斷。

方恨少、唐寶牛得以自由——自由後第一件事是:

猝襲唐七昧和溫寶!

一個用刺。

——小小的一根魚骨那麼大的刺!

一個以鉈。

——無頭無尾神出鬼沒的飛鉈!

他們當然不是唐寶牛和方恨少!

他們是等著殺害來救唐寶牛和方恨少的人之伏襲者。

他們當然就是:當日「金風細雨樓」中四大護法:「吉祥如意」中的——

「無尾飛鉈」歐陽意意;

「小蚊子」祥哥兒。

他們給蔡京安排來伏擊救方恨少和唐寶牛的人!

他們狙擊的物件(假想)是:

王小石!

他們也可以說是自願狙襲王小石的。

因為他們要忙著「表態」:

當日,他們在蔡京門下得意一時的義子白愁飛「效忠」,但白愁飛昨夜已在相爺「授意」下「清除」掉了,他們雖然能「及時轉舵」,追隨蔡相的「意旨」行事,但為了表示他們一直以來只為相爺「效命」,他們不得不急於表示自己是「忠心耿耿」的,而且得馬上立下一個大功!

什麼「大功」?

當然沒有比殺掉王小石(就算是任何來救方、唐二人的人)更能立功、表態、討蔡京的歡心了。

所以他們就變成了「待斬的囚犯」。

——菜市口的當街斬首,根本就是一個局。

一個蔡京要一網打盡京師武林人物的局。

——而且還處心積慮把「有橋集團」也擺進了局裡!

唐七昧、溫寶驟然突襲。

出其不意!

他們可以說是死定了!

然則不然!

世事常意外。

錯。

其實世事並不常意外。

——意外的只是人通常都料錯了、估計失誤而已!

祥哥兒和歐陽意意才一動手,唐七昧突然向歐陽意意迎面打了一個噴嚏,然後及時閃身,但歐陽意意的「無尾飛鉈」居然一折,仍然擊著了他的左肩胛一記。

唐七昧負痛大吼了一聲,撲地。

撲倒之前,雙肩聳動,都沒見他手指有什麼動作,已發出了一十六枚(完全不同的)暗器。

但歐陽意意也是暗器高手。

他的暗器當然就是他的「無尾飛鉈」。

他一招得手,轉攻為守,以飛鉈砸飛格掉了七件來襲的暗器。

看他的聲勢,剩下的那九件暗器,也絕難不倒他。

不錯。

暗器是難不倒他。

可是他卻倒了。

七孔流血,而且是黑色的血。

他不僅倒地。

而且是倒地而歿。

米蒼穹何等眼尖,他一眼已發現,唐七昧真正的「暗器」,是那一記「噴嚏」,已全然噴射在歐陽意意的臉上。

只要歐陽意意有所動作,便告發作。

歐陽意意一死,唐七昧立即低斥一聲,那剩下的九枚暗器,全回到他的鏢囊之內,一枚也不浪費。

米蒼穹眯起了眼睛:

狹、窄而長——

——「蜀中唐門」,果然是不可小覷的可怕世族!

祥哥兒冒充的是方恨少——他較瘦小,像方恨少;歐陽意意雖不算魁梧,但夠高大,加上枷鎖、銬鏈和披頭散髮,一時也可充作唐寶牛。

歐陽意意出手的時候他也出手。

襲擊人?祥哥兒一向不甘落人後。

何況,他外號「小蚊子」,本就因他擅於偷襲人而起的;他就像蚊子叮人一般難以御防。

可是,那只是對普通人,並且是在正常的情形下。

溫寶雖然像個活寶寶,但肯定不是普通人,而這時機也相當「不正常」。

溫寶的鬼頭刀先一刀替他砍破了枷鎖,再一刀為他斬斷了鐵鏈,第三刀——

沒有第三刀。

因為來不及第三刀。

祥哥兒已然反撲。

不。

反刺。

他的魚刺急刺溫寶。

溫寶呆住了。

目瞪口呆的那種「呆」。

他似完全沒有想到「方恨少」會這樣對他。

他張口結舌的「樣子」,就算隔著青布,也十分像是個蒙面的「活寶寶」。

——只是,這個「活寶」,卻是個「毒寶寶」。

而且還是「極毒」的活寶!

溫寶做人的原則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毒人。

——毒死人。

——不死不休。

祥哥兒的刺可是有毒的。

淬有厲毒的刺,卻刺不著。

因為祥哥兒已失準頭。

他忽然覺得手軟。

然後發現身上的衣衫(白衣)忽然全染成墨色了。

他還沒定過神來,只覺腳軟。

然後,連身都軟了。

他那一刺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只聽溫寶蠻活寶地問他:

「哎,你沒事吧?」

聽到了這一句,祥哥兒已整個人都軟了。

方應看眼利,他一眼已看出:溫寶先下了毒。

那砍在枷鎖上的一刀,是毒的。

斬斷鐵鏈的那一刀,更毒。

那毒力竟從銬鏈和枷鎖上迅速傳染了開去,祥哥兒已是中了毒,竟猶不自知。

——「老字號」溫家,當真是歹毒派系,不可輕忽。

一下子,暗算劫囚者的兩大高手,祥哥兒與歐陽意意,同時喪生。

米蒼穹和方應看再對視了一眼。

看法已全然不同。

米有橋捫髯咳聲道:「你們早知道這兩人不是方恨少、唐寶牛?」

溫寶一見米蒼穹發話,連退了五六步,保持距離,這才回答:

「是,你們早知有人劫法場,又怎會把真正的人犯押來菜市口?再說,憑這兩人,還扮不了方恨少、唐寶牛。蔡京以為他一雙血手就能掩盡天下人耳目嗎?難矣!」

米蒼穹倒大感興趣,「你們明知我們布了局,卻還來送死?」

「不。」方應看突然道,「他們是來拖延的。」

「拖延?」

「他們故作襲擊,拖住戰局,」方應看目如冰火,「他們要讓人以為他們真的中計,實則,他們已另派人去劫囚。」

米蒼穹呵呵嘆道:「好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卻見方應看一按腰畔血劍,就要掠向場中,他連忙以密語傳音儆示:

「你要親自出手?」

「是,他們太得意了,我要他們損兵折將!我要殺盡這些鼠輩!」

「……但他們殺的卻不是我們的手下!相爺派歐陽和小蚊子來做真正的伏襲者,為的是要他們自己人領個全功,也分明對我們不信任。」

「我只要殺掉他們幾個首領,沒意思為這兩個該死的傢伙報仇。」

「……可是,你只要一下場,就會跟他們結下深仇……在這時候,多交一友總比多樹一敵的好,你今天殺性怎麼這般強?」

「我?殺性?」方應看一呆,好像這才發覺省惕似的,眼尾怔怔地望著那四名小太監合力才捧得起的丈餘長棍,不禁喃喃自語,「……也許是因為……」

他轉而低頭審視自己一雙秀氣、玉琢般的手,「血手,真的不能掩人耳目嗎?」

這時街口各路金鳴馬嘶,喊殺連天,禁軍與「有橋集團」後援,已自四面掩殺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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