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生可不是隻在受苦受過受罪中度過的。
今晨,他穿上內廷的官服,戴冠披紗,更顯得他濃眉白髮,紅臉白髯,不怒而威,長相莊嚴。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但他仍喝酒。
依然吃花生。
因為他心裡有一團火。
一團澆不熄的火。
世上很少人能澆熄他心中這團火。
很少。
但不是沒有。
方應看——方小侯爺就是一個。
今天他也要來。
他是非來不可:
因為蔡京向天子請命,下詔要他和方小侯爺監斬方恨少、唐寶牛——唐、方二人是江湖中人,而自己和方侯爺也是武林出身,正好「以武林制武林」、「以江湖治江湖」,合乎身份法理。
嘿。
(蔡京是要我們當惡人。)
(而且還是得罪天下雄豪的大惡人。)
(萬一出了個什麼事,這黑鍋還得全背上身!)
(幸好掮此黑鍋的不止他一個!)
(還有方應看!)
方應看果然來了。
奇怪的是,他今回不穿他慣穿的白色袍子,而換上一身絢麗奪目驚麗炫人的紅袍,用黑色的布帶圍腰繫緊。
他也是今天菜市口的副監斬宮。
雖然他們兩人都知道,另有其人正虎視眈眈地監視著他們的監斬。
「咱們做場猴戲給人看看吧,」方應看譏刺地說,「昨夜風風雨雨,‘風雨樓’裡無一人好過,不過,今天咱們也好過不了哪兒去!」
米蒼穹有點奇怪。
他覺得方應看今天的眉宇神色間很有點焦躁,頗不似往常的氣定神閒。
「這時分難得有這種大霧。」米公公帶笑撫髯道,「只怕今天城裡手頭上有勢力的人物,誰也不閒著。」
方應看睃了米公公一眼,沒說什麼,只向他敬酒。
米有橋當然喝酒。
就算沒人敬他,他也會找機會喝酒。
方應看也仰脖子幹盡了杯中酒,還用紅色袖袍抹了抹嘴邊的殘沫。
這都不大像他平時的作風。
所以他問:「你……沒有事吧?」
「沒有。」
方應看回答得飛快。
「只是……今天很有點殺人的衝動。」
米蒼穹怔了一怔:這也不太像方小侯爺平日的性情——他不是不殺人,只是一向殺人不流血,而且習慣借刀殺人。
「不過,」米有橋忍不住還是勸了一句,「今天的情形,能少殺些人,就能少得罪武林人物,江湖好漢。」
「這個我曉得,咱們今天只能算是個幌子。」方應看仍是眉宇間帶著抑壓不住的煩躁,「有時候,人總是喜歡殺幾個討厭的人,看到血流成河,看到姦淫殺戮……你難道沒有嗎?」
沒有?
有。
米蒼穹最明白自己心中這個野獸般的慾望:他不是自幼入宮進蠶室,而是在少年進入青年期間給人強擄進宮,因先帝喜其貌,下令閹割,他這才成了太監,一生也就這般如此了。可是,這段遭遇又使得他跟一般太監不一樣,他曾有過女人,有過慾望(而今仍有部分殘存在他心底裡頭),甚至還繼續長有鬍髭……然而,他仍不是正常人。他是個「不可干預朝政」的內監。他頂多只能做個公公頭子。可是,他又不是一般的太監……
這種種的「不同」,使他「異於常人」,更加寂寞、苦痛。
更使他心中有一團火。
更使他心裡孕育了一頭獸。
烈火與獸。
在這早上、清晨,他只對著紅衫的方小侯爺,吃著花生、飲著烈酒,去面對這一天的濃霧。
不醒之眠
「籲……呼……」
唐寶牛在伸懶腰。
他伸腰擴胸,拳眼兒幾乎擂在方恨少纖瘦的胸膛上。
方恨少白了他一眼。
唐寶牛居然又打起噴嚏來。
「哈啾!哈啾!!哈啾!!!」
他打得難免有些不知顧忌,鼻涕沫子有些濺到方恨少衣襟上。
方恨少向來有潔癖。
他只覺得厭煩。
「你不覺得你連伸懶腰、打噴嚏也誇張過人嗎?」方恨少沒好氣地說,「你知道你像什麼?」
「我早上鼻子敏感,尤其是對驟寒驟暖、大霧天氣——」唐寶牛前半句說得得意揚揚,後半段卻轉入好奇,「我像什麼?大人物?大象?豹子?還是韋青青青、龍放嘯、劉獨峰?姬搖花?諸葛小花?」
「我呸!」方恨少啐道,「你只像——」
「什麼?」
唐寶牛探著頭探聽似地探問。
「你像——」方恨少滋油淡定地下了結語,「——曱甴。」
「曱甴?」
唐寶牛一時沒會過意來。
「就是蟑螂的意思。」方恨少唯恐他沒聽懂,補充、解說、引申和註釋,「我是說你就像蟑螂一般可厭可僧、礙手礙腳。」
唐寶牛居然沒有生氣。
他摸著下巴,喃喃說了一句話。
「什麼?」
方恨少問。
唐寶牛又喃喃說了幾句。
方恨少更好奇。
人就是這樣,越是聽不清楚的越要聽清楚,一開始就聽清楚的他反而沒興趣。
方恨少更加是這樣子的人。
所以他抗議:「你要說什麼,給我說清楚,別在背後吱吱噥噥地咒罵人,那是無知婦人所為!」
唐寶牛傻巴巴地笑了,張著大嘴,說:「我是說:謝謝你的讚美。」
方恨少不信地道:「真的?」
唐寶牛道:「真的。」
方恨少狐疑地道:「你真的那樣說?」
唐寶牛傻乎乎地道:「我真的是這樣說,騙你做甚?」
方恨少愣了一陣子,嘴兒一扁,幾乎要哭出來了,「你為何要這樣說?」
唐寶牛搔著腮幫子,「什麼?」
方恨少跺著腳道:「你平時不是這樣子的嘛!你平常非要跟我抬槓不可,一定要跟我非罵生罵死不可的啊!你為什麼不罵?難道眼看我們快要死了,你卻來遷就我?!我可不要你的遷就!」
唐寶牛長嘆道:「我瞭解。你心情不好,眼下你就要死了,而又一夜沒睡,自然脾氣暴躁,心情不好了。做兄弟的,平時打罵無妨,這時不妨讓你一讓!」
「我才不要你忍讓!」方恨少不甘心地說,「為什麼今天我們就要問斬了,你昨夜還可以抱頭大睡,還扯了一夜的呼啦鼾?!」
「為什麼今天我們就要死,你昨夜卻還一晚不睡?」唐寶牛也不明所以,莫名其妙,「既然快要死了,還不好好睡一晚,實在太划不來了。」
「我才不捨得睡。」方恨少道,「快要死了,還只知睡,我利用這一夜想了好多事情呢!」
「想很多事情,到頭來還不是一樣是死。」唐寶牛傻愣愣地說,「我不想,也一樣死,但死得精神爽利、神完氣足些。」
「你真冷血、無情!」方恨少譏誚地說,「真是頭大沒腦、腦大生草呢!」
「你這是讚美吧?」唐寶牛今天不知怎的,就不肯跟方恨少鬥嘴,「冷血、無情,可都是名動天下的四大名捕哩!」
方恨少恨得牙癢癢的,恨不得唐寶牛就像平時一樣,好好跟他罵個七八場,「你說,我們這種死法,到底是古人稱作輕若鴻毛呢,還是重逾泰山?」
「我們打過狗宰相、豬皇帝,」唐寶牛偏著頭想了一想,「但也無端端地就斷送了大好頭顱……看來,是比泰山輕好多,但比鴻毛嘛……也重不少……我覺得,就跟咱們的體重相稱,不重也不輕,只是有點糊里糊塗。」
方恨少瞄瞄他的身形,不服地道:「這樣說來,豈不是在分量上,你比我重很多!」
唐寶牛居然「直認不諱」,「這個嘛……自然難免了。」
他們兩人昨天給任勞、任怨封盡了要穴,欲死不能,任怨正欲施「十六鈣」的毒刑,但為舒無戲阻止。
舒無戲趕走「鶴立霜田竹葉三」任怨和「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勞,但也絕對無法救走方恨少、唐寶牛二人。
他只能解開二人穴道,並以議語傳音說:「你們萬勿妄想逃走,這兒裡裡外外都有高手看守,你們逃不出去的。」
他又告誡二人:「你們也不要妄想求死。」
唐寶牛瞠目反詰:「為何不能求死?與其給奸人所殺,我們寧可自殺,有何不可?」
舒無戲道:「因為你們的兄弟手足們,明天必然會想盡辦法劫法場救人。」
方恨少道:「我們就是不要連累他們,所以先此了斷,省得他們犧牲。」
舒無戲截然道:「錯了。」
唐寶牛傻乎乎地反問:「怎麼錯了?難道要他們為了我們送命才是對?再說,奸相必有準備,他們也未必救得了我們,枉自送命而已!」
舒無戲啐道:「他奶奶的,你們光為自己著想!腦袋瓜子,只長一邊!你們要是死了,你們以為他們就會張揚?他們會照樣把你們屍首押送刑場,那時候,你們的兄弟朋友不知就裡,照樣前僕後赴,不是死得更冤!」
唐寶牛和方恨少這下省覺,驚出了一身冷汗。
舒無戲嘿聲笑道:「人生在世,可不是要死就死的,要死得其所,死得當死——你們這樣一死,只是逃避,不負責任,害人不淺!」
唐寶牛額上的汗,涔涔而下,方恨少略假思慮,即說:「要是我們死了,只要把訊息傳出去,就可消彌掉一場連累兄弟手足們的禍事了。」
舒無戲反問:「怎麼傳出去?」
方恨少不答,只看著他。
舒無戲一笑,坦然道:「俺?俺一進來這兒之後,已給監視住了,你們明早人頭未落地之前,我是不能私自離去的,否則,只怕俺比你們更早一步身首異處,說實話,俺也想替你們傳訊,無奈俺就算說這一番話,也給他們竊聽了。」
唐寶牛憂心地道:「那麼,要緊嗎?他們不拿這個來整治你嗎?」
「不整治才怪呢!」舒無戲哈哈大笑,「不過,老子在官場混慣了,倒不懼這個!俺只勸你們別死,不是正合上頭的心意嗎?要加我罪,何愁不有!這還不算啥!」
然後他向二人語重心長地說:「俺解了你們穴道,只想你們好好睡一覺,好好過今個兒晚上——人未到死路,還是不要死的好;就算走的是絕路,別忘了絕處亦可逢生。」
他走前還說了一句:「好自為之吧,兄弟,不要使關心你們安危奮不顧身的同道們大失所望!」
是以,方恨少和唐寶牛二人,得以解掉穴道,「好好地」過了這一晚。
只是唐寶牛能睡。
方恨少卻不能。
對他們而言,這一天晚上,他們最不願見到天亮。
這一次睡眠,他們最不願醒。
因為醒來後就得要面對一場「不醒之眠」:
斬首!
「這一夜我沒睡,我想了許多,」方恨少悠悠嘆道,「我想起了許多人、許多事。我始終沒替沈老大好好地出過力、幫過忙,連王小石我也沒為他做過什麼事,我很遺憾。」
然後他的語音愈說愈是低沉:「……我也想起明珠,她……」
唐寶牛眨了眨大眼睛,忽似痴了。
「我好好地睡了一覺,什麼都沒有想起……」他心痛地說,「可是,你這樣一說,倒使我想起了朱小腰……」
「小腰她……」說到這裡,偌大的猛漢唐寶牛先生居然哽咽了,「我還沒追到這女子……」
然後他竟忍不住號啕大哭、呼天搶地、捶心掏肺,哭溼了他襟裡那條豔麗的手絹,「小腰,小腰,我們永別了……」
這哭聲反而震住了方恨少的憂思和幽情。
他瞠目了一會,才悻悻地啐道:「這頭牛!連哭也濫情過人!」
這時候,匙聲響起。
門開了。
時辰到了。
門開了之後,人未進來,清晨的霧氣已先行躡足攏湧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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