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還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而且還是第一位。

他當然就是——

無情。

局面很有趣。

也很怪。

苦痛巷自南到北,南端是神侯府,北端接痛苦街。

白愁飛就在苦痛巷北角。

王小石自痛苦街入,在南角會上白愁飛。

兩人正處於街巷之間的轉角處。

這拐彎處卻有一個人。

一個坐著撫琴的人。

王小石未來之前,他就在彈琴。

他的琴韻很靜,下指很輕,心情很溫柔,彷彿要撫平白愁飛心頭的焦慮與煩躁。

白愁飛初聽也覺心靜意寧。

但他馬上警覺。

他一向警覺性都很強。

——他是敵人,敵人的一切,都不可信,敵人的好意,一定要防,哪怕只是琴聲!

他立即不聽。

不聞。

他也即時回覆了他的煩惡、冷酷,還有凜然的殺性。

琴彈琴的,他無情著他的無情。

俟王小石來了之後,兩人對話,那白衣青年兀自彈琴。

琴聲仍幽幽寧寧。

王小石很享受這種琴韻。

——這使他可以暫壓心頭怒火。

白愁飛極拒抗這種琴聲。

——不過這提醒了他:無論怎樣,都不宜在此時此境動手。

這是大街。

這是神侯府的地盤。

這兒還有個捕快風雲榜上排名第一的傢伙守著,只要一有個什麼風吹草動,說不準還有些什麼六扇門排第二第三第四的狗腿子也一鬨而上,難保那隻好好的太子太傅不當堂堂的護國神侯不放在眼裡的公門老鷹犬諸葛小花,也來個一擁而上。

他犯不著蹚這渾水。

他記得乾爹跟他說過:「這段時候,江南江北,已有幾處叛民造反,我得要向朝廷請兵,順道在民昌富庶所在徵繳些財寶回來,以充國庫。朝內新黨密謀,舊黨夥結,而宮中外戚勾通,嫉窺妒伺我手上的權勢,故不宜與諸葛、米蒼穹、方小侯、一爺這些人結怨,暫且相安無事,讓他們自亂陣腳、鬼打鬼就最宜。但對京城裡其他勢力,宜最速盡收統轄,以免為他人所控。你要是在這時候犯在諸葛老頭手裡,我也不能徇私保你,予人口實。」

連相爺也如是說,他才不冒這大不韙。

所以他強忍。

不動手。

他旨在引王小石過來。

——他就知道,衝著此晤於神侯府前,王小石就必會來赴約。

他並不知道孫魚要扣住個溫柔威脅王小石這一著,但他卻肯定王小石還是會來這一趟的。

他只要弄清楚一件事:

王小石,是敵是友?

而今,他一見王小石,就明白了三件事:

一、王小石是不會接受他背叛蘇夢枕這件事的。

二、就算王小石容得下他他也容不下王小石。他們天生終是要對壘的。以前這特徵還不顯著,故此還有並肩作戰的可能,但經過歲月的沖刷,這特色已稜角森森,如犬齒交錯。

三、王小石以為蘇夢枕報仇之名,起復仇之師,但私底下,也不過要爭京城幫會的大權和自己在樓子裡的地位,他只有殺了這種虛偽的人,才算真正的安全。

——要是殺不了他呢?

還有一個辦法:

牽制住他。

——要毀掉一頭老虎,不一定要殺它,只要把它給囚住了,也一樣生效,說不定,它還肯為他表演求饒、鞠躬盡瘁呢。

所以他在靜下來一段時間之後,才說:「你、是、敵、人?」

他仍說一個字就頓一頓,顯得極為審慎,而且重視這個問題,以致他本身也像是一個頓號一般。

王小石睨視像一個頓號一般的他,道:「你要我殺諸葛,看法不同,政見各異,我可以容你。你冒充我在花府大肆屠殺,血流成河,我仍強忍下來。但是,蘇樓主是我們大哥,你叛了他,殺了他,我就一定要為他討回個公道。同樣的,要是蘇大哥無理地殺害了你,我也一樣要他作出交代。這是我的原則。如果我給人無由害死,我也希望我的朋友為我抱不平。這也是公理、公義。」

「好大的帽子!」白愁飛兀然笑了起來,「我戴不下。」

「你義正辭嚴,到頭來無非是想奪我的權,取而代之。」白愁飛道,「這幾年來,你高飛遠飆,對幫內樓裡,既無建樹,亦全無貢獻,這樓子裡的大權,豈容你覬覦!」

「我已過慣江湖上閒雲野鶴的生活,只要有些知交共樂,好友同遊,管他什麼幫會派系,盟主我都不當!」王小石逼問,「我只要為蘇大哥討回公道。樓子裡的權,大可交給楊無邪這些老功臣!」

「什麼公理!楊無邪算是老幾?他擔得起?也不怕給大旗壓死!」白愁飛怒道,「他當了那麼多年的老大,又病,又不死,又守舊,輪都該輪到我來噹噹!」

王小石也一字一頓地說:「你殺了他?」

白愁飛目光暴長,逼視回王小石,「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

王小石道:「是就為他報仇,不是就請把他交出來。」

白愁飛居然反問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告訴你?天機不可洩露也。」

王小石道:「什麼天機?那只是你個人的陰謀!」

白愁飛卻好整以暇地打趣道:「天機你都不懂?我高興就賣賣玄機,那是我的事。樹大風跟我看過相,說密陰得成,口疏招尤,我是寧可信其有,不妨守口如瓶。」

王小石道:「世上說天機不可洩露的,只是託辭。第一,誰說那是天機?那隻不過是人的意思罷了。第二,就算是天機,誰知道天意是否根本就要它廣為流佈呢?第三,可能根本就沒有所謂天機這碼子的事。第四,世間根本沒有天機,人只是把說不出來的道理,就說是天機。第五,就算有天機,又豈是凡人若你我者可知,只不過強加附會、故作神秘而已。你有沒有叛蘇大哥?有沒有殺大哥?我只要一個交代,不必妄說什麼天機天意。」

白愁飛雙目噴火,卻哈哈大笑:「好,好,好,好好好,罵得好。如果我說:是別人推翻了他,我沒殺他,還幫他清算了叛徒,你信嗎?」

王小石緊接著問:「他既然沒死,那麼,他在哪裡?」

白愁飛兀然大笑,笑意一斂,「他在哪裡,你替我找出來啊。」

王小石雙眉一展,「這麼說,白老二,你說什麼都可以了。」

白愁飛臉色煞白,雙目寒意沁人,「是啊,一個人有權,他要說什麼,都是至理名言,你要說話有這個分量,來呀,且來推翻我啊,我等著哪。」

兩人又靜了下來。

第二次靜下來。

機鋒

琴聲。

——奇怪,琴聲卻在此時發出箏鳴。

兩軍相交、兵荒馬亂、金鐵交鳴、殺伐爭鋒之聲。

只聽琴韻此來彼去,滾動翻覆,最後成了相持不下,拉鋸牽制,然後琴韻戛然而止,箏聲全寂。

兩人這才一省:忽覺衣襟盡溼,好像已猱身搏殺了一場,殊死還生了過來一般。

只聽無情悠然道:「白公子、王少俠。」

沒有人願意得罪無情這種人。

所以白愁飛和王小石都各退了一步,一向無情應了一聲,一向他微微稽首。

「剛才你們已然交鋒,打了一場,再打,恐不必要吧?」無情說,「世叔同意白代樓主在此地約晤王少俠,用意無非是予兩造一個時機說個清楚:是敵是友,心裡分明。若藉此動手,那我可在世叔面前可無以交代了。兩位知我諒我,我不能袖手旁觀,任由神侯府前起殺戮吧?」

他的話裡特別加重、強調白「代」樓主的「代」字。

白愁飛點點頭,「衝著諸葛的面子,我暫不跟他計較。他剛才說我謀刺神侯,決無此事,我一向敬重諸葛神侯,王小石枉作小人,曲意離間,盛大捕頭切莫相信他的流言為要。」

無情淡淡地道:「白兄衷言,盛某心領,當代轉稟世叔。他一向明察是非,厲辨忠奸的。你且放心。」

王小石也不申辯,唐寶牛(他和方恨少卻也跟來了)卻叫了起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賴得掉謀弒神侯事,可推諉得了血洗花府群豪那一樁嗎!」

白愁飛身邊的祥哥兒即道:「開玩笑!你含血噴人!花府的血案,明明是你們這一干現在聚嘯在‘象鼻塔’的人擺的局!」

王小石制止眾人詈罵下去,沉聲道:「二哥,我只要問一句:你有沒有害了大哥?」

白愁飛微笑不語。

歐陽意意馬上接過了話題:「咱們樓主決不做這種事。蘇夢枕近年來心性大乖,病毒入腦,屠戮幫眾,遭樓子裡血性兄弟策反,以致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而造反的手足,也給白樓主處置了。你若要叛徒名單,我可以為你提報。你要人證物證,我們也有的是。」

方恨少也把話兒接了過去:「謝了謝了,這種罪證,歷代無算,代代平安,粗製濫造,隨手可得欲加之罪,何必客氣?如有雷同,不過巧合,多聽無益,不如奉還。」

白愁飛亦揚手阻止他身邊的人詈斥下去,只盯住王小石,問一句:「這麼說,咱們是敵人了?」

王小石道:「除非我見著個活的大哥,他親口告訴我這件事與你無關——把當事人滅口、趕殺、下囚、驅逐,然後指誣種種人神共憤、天理不容的罪名,要他一人承擔,諉說人心思叛,這種事,自古便有,屢見不鮮,我不得不審慎一些。這時候,大哥的心情,只怕尤甚於這街名巷名。若眾皆叛之,他內心悽苦;如眾不諒之,他更孤獨。我既是他的兄弟,有福的時候,他讓我享了;有難的時候,我決不讓他獨當。」

「好,好英雄!」白愁飛哂笑道,「倒顯得咱們都是狗熊了。只不過,在你動手剿滅我們這些‘亂黨’之前,我倒要向你敘敘舊義親情,問候一聲:令尊好嗎?令姊好嗎?」

他這麼兩句問候,王小石臉上兀變了色。

好一會,他才咬牙切齒地道:「沒想到……」

竟氣得一時說不下去了。

無情在旁聽出蹊蹺,問:「怎麼回事?」

白愁飛哈哈笑道:「沒事沒事,只不過問候他爸爸、姊姊罷了。又沒問候他的孃親,犯不著激動,也用不著衝動。」

王小石痛心疾首地道:「……這麼些日子以來,我都覺得奇怪,為啥四年前我這頭才進行了滅奸行動,趕回故居時,卻早已剩一堆殘礫。我一直不解:有誰會動作那麼快?竟先我一步,摧毀我家園。原來是你……動用了白樓子裡的資料,當然能即時堵截暗算了。——你到底拿我爹爹和姊姊怎樣?!」

「什麼?!」白愁飛裝出一副完全無辜的樣子,轉身向無情攤手道,「他說啥?我可完全不知情。我這一相應,無疑是自承綁擄之罪了。我只不過是問候你家人,哪知那麼多內情?管你徑自猜疑,你家的事,跟我本就全無牽連——你不是連一句二哥都省了叫嗎!」

然後他向無情諧笑道:「執法總要講理,更何況是大捕頭你!他的一切事與我無關,我提醒他的事,他也心裡有數。我可走了,你們不必送了,反正後會總有期,隨時黃泉地獄相見,也不為奇。再會再會。替我謝謝神侯,說不定下日祭祖之時,也連他神位一道祭了。得罪得罪,就此別過,請了請了。」

說罷,就與部屬揚長而去。

——這下子可誰都聽出他的機鋒來。

王小石的父親王天六和胞姊王紫萍,恐已落入白愁飛手裡。

甚至是一早就已落入白愁飛手中。

白愁飛手上扣住他們,王小石可受盡牽制,不敢妄動。

他不能妄動,可不等於白愁飛也不妄動。

所以王小石而今只有捱打的份兒。

這就是白愁飛這一次約談王小石的主旨,也是他話裡的機鋒。

他的話不著痕跡,無情在場聽著,也無法有任何行動,何況這本就牽扯極廣,也不知他把兩個人質關在何處,縱能搜查白愁飛的「風雨樓」,非但會得罪了江湖道上的好漢,冒犯了「金風細雨樓」的尊嚴,而且也決不可能憑這句話就能把相爺隸屬的所在也一併搜尋。

——誰也不知道白愁飛把人收在哪裡,何況事隔那麼久,一定早已妥善佈置,不容他人能找出這兩個制敵的活寶兒來。

這次見面,這番談話,白愁飛已達成了目的:

他已佔了上風。

所以他走。

得意揚揚,十分囂狂。

但他才遠離痛苦街、苦痛巷,就把狂態一斂,向身邊親信肅容吩咐道:「王小石決不甘休,先把兩件‘信物’,送交他手,讓他投鼠忌器。」

他頓了頓,才道:

「得馬上進行‘殺鶴行動’!」

「是!」

他的部屬都亢奮莫名,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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