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身邊多了一位「小姐」。
一位年輕、貌美、樣兒甜的「無夢女」子。
——「無夢女」。
「無夢女」眼見過元十三限那一戰。
她最後覺得:除非有元十三限那樣的絕世武藝,或者她有元十三限這樣的靠山,否則,像她這麼一個失去記憶的女子闖蕩江湖,只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所以她還是去找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認得她。
也記得她。
——他知道這女子既不是諸葛小花那邊的人,也不是方應看、蔡京這邊的人,甚至也不算「自己人」。
但他認為這不是問題。
只要佔據了這女子的身子,往往連靈魂也是他的,更何況連身體都佔有了,還要勞什子的靈魂來幹啥?
重傷後的元十三限,心態已完全變了。
跟以前不一樣了。
殺了天衣居士、再三敗在諸葛先生手上之後,他不知怎麼的,生起一種感覺:
——時日無多了。
——何不盡情享受?
於是他放下了武功,繼續虛張聲勢,但只有一條手臂和一隻眼睛的元十三限,看上了和擁抱了「無夢女」;也就是因為只剩下一隻手和一隻眼,他才特別珍惜生命裡僅存和尚存的餘燼及餘歡。
「無夢女」也正好選他為「大靠山」。
她知道他有富貴。
她貪圖他的武林地位。
她想學他的武功。
——要不然,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妙齡少女,彼此又全無感情的基礎,還能貪圖個什麼?
元十三限認為這是他一生裡的一個重大轉機。
但他不知道那是危機。
他也不想對付蔡京。
——雖然他一生都因錯練《山字經》而改變,但這又有何奈?小鏡已歿,天衣已死,織女亦亡,自己也練成了「傷心小箭」,一生已走了一大半,手也只剩下一隻,眼睛也不全了,他又能奈何?
算了吧。
罷了。
他覺得這種想法能令他舒服。
自在。
轉機。
危機往往蘊含了轉機。
轉機中必然也有一定的危機。
但轉機不是危機。
危機也不是轉機。
決不是。
絕不是。
元十三限雖無意為錯練《山字經》以致「性情大變」的事報復,對付蔡京,可是蔡京則須防人不仁,何況蔡京認為元十三限已在對付他了,所以他得先除掉這個人。
平常,一個常人還可以生一個人的氣而不下毒手,與人結怨而不定下殺手,可是一旦從政,那就由不得你了。你不下手別人可能先下手,你不夠毒就得先遭毒手。在戰時也一樣。
所以政權愈大,使人變得外表越文,內心越獸。
戰爭卻使人不像人。
元十三限也狠。
但他是武人。
他畢竟不是政治上的人。
所以他不夠狠。
——至少狠得不夠深刻。
這一天,蔡京派了任勞任怨去元神府一趟。
他也請動了方小侯爺「監督」。
隨行還有一些人。
他們是來「恭賀」元十三限的。
既然元十三限截殺天衣居士有功,蔡京入稟聖上,皇帝便要下詔封元十三限為「擎天大將軍」。
賜金甲蟒袍。
賜銀彪盔。
賜美酒。
三杯。
盔甲都可以慢些穿著。
酒卻不能不當場喝掉。
元十三限看了看前來「道賀」者的陣容:
「海派」首領言衷虛、「抬派」老大智利、「託派」領導黎井塘、「頂派」領袖屈完、「鏢局王」王創魁、「開闔神君」司空殘廢、「血河小侯爺」方應看、「武狀元」張步雷、「落英山莊」葉博識,還有當年曾為了刺殺智高而交過手的「七大劍手」的七名弟子,他就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有什麼好「封」的?
——更沒有什麼好「風光」的!
只怕這一「封」,日後麻煩就更多了。
「恭喜元老,日後必定蒸蒸日上,平步青雲,百尺竿頭,更進百步了!」方應看卻滿臉堆笑,如此恭賀,「這是絕好的轉機啊,可喜可賀,還不快喝了這一杯聖上賞賜的美酒!」
元十三限只好喝了。
喝了就完了。
至少他自己知道:
他要完了。
有機
喝下了第一杯,沒有事。
第二杯,才飲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方應看眯起了眼睛。
七大劍客的手都不由搭在劍鍔上。
元十三限卻只仰天大叫了一聲:「泡泡,你走吧!」
語音遠遠地傳了開去。
當場裡,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意思。
也不敢問。
因為元十三限還沒有喝下三杯酒。
——這個人雖然只剩下一條手臂一隻眼,但還是不可小覷的人物。
可不是嗎?有些人甚至到了風燭殘年、半殘不廢,但當政的還是要把他們囚在牢裡或嚴加看管,小心提防,可見世上確有不世也不老之英傑。
元十三限終於喝下了第三杯酒。
發作了。
他們不敢給元十三限喝烈性的毒酒。
可是如果毒性不夠烈,也毒不倒元十三限。
所以他們找任勞任怨想辦法。
任勞任怨建議只要請動「死字號」的溫砂公,那就一定有辦法了。
溫砂公雖是一流毒手,但卻是硬骨頭,當年夏侯四十一也請不動他出手。
最後還是勞笑臉刑總朱月明親去說項,說明:這毒藥是用來毒元十三限的。
溫砂公這才答允。
因為他也痛恨元十三限。
他一直錯以為「大字號」的溫帝是元十三限虐殺的。
所以他終於願意獻了毒:
「三杯仙」:
——一杯不醉,
——兩杯更醇;
——三杯要命!
是為三杯仙!
——三杯下肚,不作鬼也成仙!
「三杯酒」的毒性是:
第一杯酒,無毒。
無毒的酒,誰也能喝;至多醉,不會死。
第二杯酒,有毒。
劇毒。
但卻不會發作。
——不會發作的毒酒,縱連元十三限也喝不出蹊蹺來。
第三杯酒,也沒有毒,但卻能使第一杯酒轉化為毒酒,而第二杯的毒性使之激發出來。
這才是最可怕的。
等人發現不妙時,一切已無救。
無藥可救了。
所以元十三限中了毒。
他一發覺中毒,已知不妙,一面用內力強迫住毒力,一面負隅頑抗。
但所有的人都攻擊他,包括一向在他部屬裡的人,還有他一手栽培的人,更紛紛爭功、表態,巴不得把他碎屍萬段方休,先立首功。
元十三限早知蔡京容不下他,卻不知殺戮來得如許之快。
如許突兀。
如許令人不甘。
所以元十三限死戰到底。
他情知已難免一死,但他卻不願喪命於這些鼠輩之手。
他邊戰邊退,退入「元神府」中。
——唯一慶幸的是,「無夢女」果然不在了。
走了。
他也安心了。
因為他把自己最重大的事已交託了給她。
他且戰且走。
受傷多處。
他已退到房中。
方應看忽喝止了眾人。
也喝退了一眾高手。
他還下令眾人退出房去。
——莫不是這小子要跟自己單打獨挑?
——這小夥子斗膽竟此?!
原來不是挑戰。
是交換。
「你現在還有一個機會,」方應看開出了條件,「你馬上寫下‘忍辱神功’和‘傷心神箭’的練法,我會讓你可以有機可趁,乘機突圍。」
「怎麼樣?」
這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年輕人催促道。
乘機
不答應。
元十三限決不答允。
「你真不識時務。」
「因為我給了你也沒有用,你只會更快地殺掉我。」
「那好極了,我還真捨不得讓你馬上就死哩。」
「你們趁火打劫,乘機敲詐,卑鄙小人,我決不遂你們的心願!」
搏戰又告開始。
七大劍客和「天下第七」都殺入房裡來。
元十三限因劇毒發作,已難久持,一見「天下第七」也勇奮與自己為敵,他黯然長嘆道:「罷了,我有你這樣的徒弟,這一生,都決比不上諸葛小花的了。」
「天下第七」大不贊同,「我的武功比任何一個狗腿子都強,怎不如他!」
元十三限浩嘆道:「但人家教的是門徒,我教的是禽獸。」
「天下第七」突然不開口了。
但他卻以「自在門」的一種特殊的「腹語」與「蟻語傳音」說道:「你若把‘傷心箭法’的要決教我,我念你授藝之恩,暗中保你不死,逃離這裡!」
元十三限卻哈哈笑道,「把箭法教你,我不如一死!你們這些全是乘機放火、趁亂打劫之徒!」
「天下第七」老羞成怒,下手再不容情。
元十三限縱有一身武功,但苦於只剩一手一目,內傷未愈,而又中劇毒,敵眾我寡,再也招架不住了,但他武功蓋世,就算能當場格斃他,方應看和「有橋集團」只怕也得付出極大的代價。
忽地一人破瓦而入,大喝:
「住手!」
方應看一見大喜,道:「王小石,你終於來了!這傢伙已給我們困住了,你還不來報這殺師之仇!」
元十三限一聽,知道自己確是完了。
——平時他雖不懼王小石這等後輩,但今時今日、此情此境,也輪不到他無懼了。
——莫不是天衣居士在天有靈,指示他的徒弟前來取自己的性命報仇?
卻不料的是(不但元十三限意外,連方應看也出乎意料之外):
王小石卻清斥道:「他是個豪傑,雖已半瘋,但要殺他也不可以這樣殺!他由我負責,如果殺不了他,我這命也不留了!」
方應看啐道:「這兒大局已定,怎容你攪擾!」
王小石卻一連發出四顆石子。
不是打人。
打向柱子。
小石頭擊在柱上,柱椽竟「喀啦啦」地往下倒。
房子塌了。
與此同時,外面卻喊殺連天,火光沖天,箭如雨發。
方應看生怕中伏,連忙指揮眾人,護住自己,但王小石已掩護著元十三限往外衝,以此二人的絕世武功,自是所向披靡,已衝出了「元神府」落荒而逃。
沿路還有高手設埋伏、發暗器、起伏兵、擊鑼鈸,為他們開路。
方應看心下驚疑不定,著人去闖路查探,忙了好一陣子才知來敵已悄悄撤走。
這時,卻來了米公公。
方應看恨恨地道:「我們苦心佈置,卻不料王小石那廝陣上倒戈,居然救走了與他有殺師大仇的元十三限,壞了大事,真料不著!」
米有橋仔細問了王小石的出現狀況、說了什麼話和退走情形,才悠哉遊哉地道:
「我看不然。王小石太天真了,他救走元十三限是想以英雄的方式和他師叔決一死戰,而不是要與他聯合並肩。如果他肯和元十三限化干戈為玉帛,這才是個可怕人物。如他不能,卻只是個英雄豪傑。英雄的弱點就是逞英雄,豪傑的病處是太豪情,不足以畏。」
方應看將信將疑,「那麼他的伏兵又從何而來……?」
米公公吞下了一顆花生米,喝一口酒,才道:「那是‘發夢二黨’的人以及‘金風細雨樓’以前隸屬他的手下,還有一些不是此地的高手——看來,王小石入京復出,確是別有目的,早有預謀,跟以前判若兩人,畢竟是江湖閱歷多了;雖說少年人仍禁不住逞強恃勇,但確不可輕視。」
方應看這才恢復了冷靜和鎮定。
「您的意思是……王小石還是會報師之仇的,只不過,他不要以多欺少、乘機打殺而已?」
「便是。」
「他能殺得了元十三限?」
「不一定。」
「那也不打緊。反正,元十三限能殺得王小石,他已中毒負傷,恐怕也活不久了,順便還替我們除了王小石,少一個障礙。若王小石殺得了他,一切都依計行事,有白愁飛在,王小石成不了器局。」
米公公正想說些什麼,但忽然給嗆住了,一種一波一波的哮意喘動,使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又聞到那種老人味,像一頭洪荒時期遠古的獸,向他走來。
狺狺地逼迫而來。
眼前是方應看年輕得發亮的眼、顏和臉。
屋外是雪。
還有那在未末的時候堂而皇之降臨的夜色。
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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