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飛機

「有橋集團」是方小侯爺命名的,因為米公公的原名是米有橋。他以對方的大號定下集團的名字,希望米公公對這個集團有歸屬感,甚至為它而賣命。方應看年齡才不過二十上下,但已很懂得這種人情世故了。

方應看在他的「有橋集團」裡,養了許多士和高手。

——士是替他出謀獻計的。

——高手是為他打江山的。

高手中有三分之一是死士。

死士是為他賣命的。

——死士中最常見的一種,當然就是:刺客。

這「刺客」的代號是「小姐」。

他使的是箭,因慕當年一流刺客孟星魂的軼事,故稱他的箭法為:

「流星蝴蝶箭」。

他的箭也確比流星還快。

而且一弩雙矢,宛似飛蝶翩翩。

方應看一直養他,禮重他,悉心扶植他,供給他一切奢華的照顧。

卻沒有要求。

所以「小姐」一直在等。

等得很心急了。

他要回報公子。

但一直苦於報答無門。

——終於,今天,他給「投閒置散」但「養尊處優」了四年之後,他等到了任務!

殺一個人!

——不知是誰。

方應看把容貌形容給他聽,之後就說:「殺不到也不要緊,只不過,你一定要用箭法射他,萬一就擒,也決不要透露主使人是誰,我一定會派人暗中放了你。我只要說一句:‘大膽狂徒’,你就立即脫圍,我護著你。」

「我一定不會洩露的!」「小姐」大聲且堅決地道,「公子請放心!」

他心裡也還有話沒說出來。

——我要殺的人,一定能殺到的!

——天底下能逃過我的「流星蝴蝶箭」的,怕沒幾個人了吧?

他很有信心。

很定。

他覺得「報答」公子的時機到了。

成名立萬的時機也到了。

這簡直是個「飛來的機會」。

他跟其他同一集團的死士提到這點時,也戲稱這機會為:

「飛機」。

他當然並不知道要殺的是誰。

否則他就不敢想。

甚至去都不敢去了。

——因為這「飛來的機會」簡直就是「飛來的橫禍」。

「捧派」張顯然近來很不開心。

因為他很不得志。

他一向是「左右逢源」的那種人,跟蔡京旗下,在元十三限面前討功,卻把情報出賣給天衣居士,又把天衣居士的機密,一一向元十三限告密。

——這樣一來,要是天衣居士跟諸葛先生一旦聯上了手,自己也已先賣了個人情,日後不愁沒有出路:如果是元十三限殺了許笑一,大權在握,自己一樣有功。

可是元十三限卻洞悉他所為。

還去相爺面前告了一狀。

所以張顯然很覺沒趣,也備受冷落。

他並不檢討自己,反而覺得非常悲憤。

他不覺得兩頭出賣,一腳踏二船有啥不好,反正人人都這樣做,只是自己運氣不好而已!而且,他更覺得元十三限運氣比自己好多了,所以才平步青雲,自己還得仰其鼻息!他可不知道元十三限對諸葛先生也一樣的想法,更不問問自己的實力是不是可與元老相埒,反正,他不甘心,他把不如人處全推咎於運氣上,這樣,他就可以沒有責任了。

這日,方小侯爺卻召見了他。

他知道這是個大好機會。

——方小侯爺近日極受蔡京器重,又與當今天子淵源甚深,眼看日漸當權,現下召見自己,正是表現之時。

殊料,方應看一見他就說:「近日,你給相爺排斥,又受‘元老’誹謗,如果不有扭轉乾坤的表現,恐怕你就連‘捧派’領袖之位也快保不住了吧!」

張顯然一聽,心裡忐忑:方小侯爺結交的都是當朝權貴,跟皇上、諸葛神侯、元老、蔡相都過往甚密,而今這樣說法,莫非是得到了什麼風聲不成?

他連忙跪了下來,要方應看「救命」。

方應看道:「想不想翻身?」

「我知道有人意圖行弒皇上。」

「什麼?!」

「我自有辦法把刺客制服。但他性暴,一定設法突圍,我會在適當時機讓你進來,只要聽我說‘大膽狂徒!’你就一刀把他宰了,到時只說,‘是元老派我來的。’這樣,相爺既感謝你出手殺敵之恩,元十三限也會承謝你讓功之情,這樣一來,蔡相、元老,都會重加提擢你的了。」

張顯然見有這麼好的事,對方應看感激得五體投地,只問如何報答如此大恩大德,方應看只淡淡地道:

「大家都在江湖道上,我只要你欠我一個情,他日好相見而已。」

「他日我一定報答侯爺,做牛做馬,赴湯蹈火,拼命流血,在所不辭。」

張顯然如此大聲約誓。

方應看淡淡地道:「你懂得這樣說,那我就放心了。」

心機

於是,方應看放出風聲,說蔡相一手培植的一名當了大官的子侄蔡公關,有意要殺蔡京奪權云云。

訊息「流到」元十三限那兒。

元十三限得悉蔡京原要請這名子侄一起過冬,於是立即通知蔡京,要他提防小心。

蔡京勃然大怒,逮捕蔡公關,扣押牢裡,沒收家資,嚴刑拷問,誅連甚深,卻問不出結果來。

不久,米公公又放出「聲氣」,說王黼有意邀請蔡京到他家去過節,在宴中派人行刺,有意篡取相位。

蔡京半信半疑:他向與王黼交好,可謂「同聲共氣」,王黼若殺了他,既討不了好,恐怕還會失勢——這做法有什麼益處?

儘管如此,蔡京也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理,依舊赴約,但暗中派高手小心防範,但竟席盡歡,主客間並無不軌之意。

蔡京對元十三限的報告,開始生疑。

方應看下足了心機,要的便是這種「效果」。

所以他再行一步:

這一子是「將軍」。

——就算「吃」不了蔡相這隻「帥」,也得吞下元十三限這顆「將」!

冬至之後,蔡京要為天子監督修葺御花園,又催各路軍民運來奇花異石、瑰珍寶物,趁機又大事搜刮一番。

真正剝削民脂民膏的工作,蔡京還是交給朱勔、王黼等人執行,但在春節之前,蔡京還是少不免去巡視一下,看有什麼增刪修飾、討帝歡心的,順便先行冶遊一趟、搜刮一番。

這次巡遊,負責保安的本來是元十三限。

不過,那一天忽聞諸葛先生要求晉見聖上,請準皇帝對年宵慶祝勿太鋪張,以免更加擾民,削弱國庫,並要求重新調校宮內戍衛保防事。元十三限生怕諸葛先生藉此鞏固勢力,削弱自己的實力,便也請求面聖請奏。

於是保衛蔡京巡視御花園修建工程一事,便由他自己的得意門生:「天下第七」來執行。

以「天下第七」的能耐,元十三限深信決不會有意外,自己還是集中對付諸葛先生這心腹大患,以免大意失荊州為妙!

他打的是如意算盤。

但卻有人比他更有機心。

而且還一早下了心機。

那一天是十二月十六。

蔡京帶一眾心腹,巡視御花園,其間到「聖賢廟」上香。大家都說:以後聖賢寺裡必有蔡相的賢人像,有人則說應是聖人像,更有一人(張顯然)說應該是至聖極賢神人像才是。

眾皆同意,附和不已。

蔡京也心裡高興。他早就覺得自己功同日月,功逾蜀相,他不是賢人,世間誰是賢人?他不算聖人,天下哪有聖人!

他上香時很虔誠。

虔誠得就像是給自己上香。

他點好了香。

(有人替他點香,他不要,他要親自點香,以示他的虔誠敬意。)

拜了神。

(拜神祈願這事,自不能請人代勞,請人做就太沒誠意了。)

去插香。

(又有人要代勞,他堅拒:反正就只剩這一道手續了,何不把戲唱完?)

香爐很大。

香火不算盛。

——因為在蔡京插香之前,誰也不敢先行上香。

就算是拜神這回事,也得要按照人的輩分分先後,誰敢僭越,就神仙也救他不活。

大家也不敢先行上香:要是香菸大濃,燻著了相爺,那就菩薩也保不了他的一雙招子了。

所以蔡京插的是第一炷香。

就在他要把香插進香爐灰裡的時候,那座極大的香爐,突然四裂,香灰四揚,一人自香爐裡猝然張弩、搭箭、射——

殺機

如果這一箭真能射殺蔡京,歷史可真要改寫了。

但這一箭幾乎真的要了蔡京的命。

——要不是有個「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倏然轉出,面向蔡京、背向來矢!

他竟以背擋這一箭!

——他竟為蔡京如此奮不顧身!

「嗖」!

箭射入「天下第七」的背項。

「天下第七」並沒有應聲而倒。

因為他背上掮有一個背包。

包袱。

——那是他的武器!

箭只射入了背囊。

不過,也許連「天下第七」都沒測得準:箭有兩支。

一支極小。

——只如一片指甲般大。

這才是「小姐」的殺手鐧。

長箭吸住敵人的注意力,小矢才是殺著!

小箭射向蔡京。

無聲。

無息。

幾乎也無影無形。

箭已近。

突然,蔡京背後的二老二少,都驀然動了一動(蔡京自從折損了「六合青龍」的匡護後,身後一直有這一老漢、一老婦、一少男、一少女這四名白髮黑頭人)。

蔡京也接著動了。

他雙指一夾。

——居然用拇、尾二指及時夾住了這一箭!

大家正在驚歎之餘,蔡京忽擲箭大呼:「箭有毒——」

他已變了臉色。

搖搖欲墜。

他身後的二男二女立即為他驅毒塗藥。

箭並沒有劃破手指。

蔡京並沒有真個中毒。

但他已嚇得變了臉色。

香爐中人一擊不著,還待追襲。

但至少已有七名持劍衛士擋住了蔡京。

他們是當年叱吒江湖的「七絕神劍」七人的弟子,劍神、劍仙、劍妖、劍怪、劍鬼、劍魔、「劍」等「七絕劍客」。有他們在,誰也殺傷不了蔡京。

方應看還一把抓住了刺客。

——在他手上,這刺客似連抵抗的能力也失去了。

蔡京這才定下心來,喝問:「誰派你來行刺我的!」

這時,混亂中,有人對張顯然讓開了一條路。

「小姐」態度囂橫,他一點也沒把蔡京放在眼裡。

方應看清斥了一聲:「大膽狂徒——」

「小姐」忽覺自己身上的穴道和繩索均是一鬆。

他立即一縱而起。

他還正在考慮——要逃還是再試一次看殺不殺得了那童顏鶴髮的老傢伙時——突然,他剛被解開的穴道又一陣麻。

所以他避不開。

避不開當頭的一刀。

刀到。

人頭落地。

張顯然一刀割下「小姐」的頭來。

張顯然自以為立了功,得意揚揚。

蔡京沉住了氣,問:「誰教你殺他的?!」

張顯然立即躬身道:「是元老派我來的。他早知可能有刺客暗算相爺,特派卑下在此救駕。」

「哦?」蔡京哼哼道,「他已早知有刺客行兇了麼?那麼,他今天又因何事沒來?」

張顯然猶不知好歹,答:「這卑下便不知道了。元老可能因已派了‘天下第七’來,他足可放心吧?」

「天下第七」卻道:「我是自薦來保護相爺的,並非受家師指使。家師因怕諸葛老兒在聖上面前進讒而入宮去了。」

蔡京並沒有馬上發作,只說要回殿裡休歇。他才一到殿內,即急召方應看、「天下第七」、朱月明等聚議。

「張顯然這一刀顯然砍斷了一切線索,你們怎麼看?」

方應看道:「恐怕也是內應。」

朱月明只道:「兇手用的是箭法。」

「天下第七」嘆道:「我只希望不是。」

蔡京問:「不是什麼?」

「天下第七」道:「家師的絕學也是箭法。」

蔡京追問:「你們認為該當如何?」

朱月明道:「至少要把張顯然逮起來問個水落石出。」

蔡京其實對元十三限大有撤換之心。近日元十三限在京城裡搞風搞雨,他也老大不樂意自己的部屬借勢掌權,加上元十三限數次無中生有,說蔡公關和王黼要暗殺自己,但都查無實事,卻在元十三限擅離職守時自己幾乎出了事,而且自己此行也只有幾個近身要員心腹事先知悉:「如果不是有‘內鬼’,刺客怎可以藏身在香爐裡?!」

這一回,他倒是對元十三限動了「殺機」。

但他只道:「很好,去抓張顯然好好地問問吧!」

可憐張顯然還滿以為即將受重任寵信,不知「殺機」第一個先臨其身。

危機

蔡京在御苑露了這麼一手,不管之後如何裝腔作勢,恐箭沾毒,但他原來深藏不露,足以把一向心機深沉的朱月明、方應看、「天下第七」也唬得驚疑不定。

蔡京次日上朝,著實探聽了一下:原來諸葛並無朝見皇帝,倒是元十三限去了一趟。

蔡京心想:好哇,且不管是不是他派人行刺,然後又殺人滅口,此人都不得不防,不可不除。

其實,這段日子以來,蔡京對元十三限也早有提防,也有計劃地逐漸剝奪元十三限手上實力,其中一個主因是:一、元十三限的武功實在太強了。二、敢不成元十三限知道自己授意三鞭道人故意將《山字經》內文倒錯才讓元十三限誤入魔道的事,全得悉了。這樣一來,元十三限必不甘心,那更是非剷除不可,否則必成心腹大患!

蔡京本已有殺機。

但當日蔡京又聽到張顯然無端死於獄中的事。

蔡京心裡頓想:端的是狠,我還沒下決心,你卻先下手為強,先把可能洩露機密的人殺了!要不是元十三限,想在天牢裡殺人,豈是輕易?何況,收押張顯然的,還是任勞和任怨二大好手!

蔡京已下定決心除元十三限。

所以他決定請元十三限「喝酒」。

可憐元十三限尚不知大難臨頭。

危機來的時候,往往不見得什麼危險的徵兆。

——這種危機才真正教人措手不及!

何況元十三限近日也較少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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