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陣雨怒吼一聲,抄起地上蔡水擇的「天火神刀」,幻起一道虹光,硬吃一記。
白刃相交。
火花飛迸。
兩人互喝。
叱開天地。
老林禪師連返七步。
手中刀斷。
淚流滿臉。
他接了元十三限一擊,刀斷,但卻竟在那一喝中悟了道,只覺數十年來,花開別離,雲散風雨,柳綠花紅真面目,一切生死關頭,都是白雲自在。滿眼淚光,也就是滿目青山了。
他悟了。
砍斷他刀的人卻未悟。
那是元十三限之一喝。
老林大師的斷刀。
禪宗世稱為:「元限喝,老林斷」。
元十三限還待追襲。
天衣居士喝住他:「老四,你真的要食言棄諾?」
元十三限哈哈笑道:「我在受威逼時許下之諾,不能作算。我看透了,認清了,當大俠既沒我份,我就痛痛快快地當我的魔頭去!隨機應變,虛與委蛇,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今晚要是我饒了你不殺,一旦你和諸葛會集上了,我還焉有生理?你們會放過我嗎?我不但要殺你,也要殺諸葛。殺諸葛的人已經動手了吧?如果已經得手,你也該死了,要是失手,你更不可活。」
這回是張炭怒道:「你答應過的事不算數,枉你還是成名的武林人物!」
元十三限嘿笑起來。由於達摩祖師的神容殊異,發出這種笑聲和做出這等作為,更令人覺得詭異莫名。
「我說我答應過的事一定算數,現在可不是‘算數’了嗎?」
天衣居士沒有憤怒。
他反而有點惋惜地說:「老四,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子耍賴的,怎麼現在鬧得這樣子,為什麼?值得嗎?」
元十三限獰笑道:「人是會變的。二師哥,人只要認為他能變他會變的,他就能改變一切,能夠進步下去,我一向能變,我常對自己說:元十三限,我變!我變!我變!我能教日月換新天!敢要星移斗換,乾地坤天!我剛才只說我會考慮離開相爺和不與你們作對。我是說‘考慮’,我沒有答允,是你自己一廂情願,天真幼稚,異想天開,現在我認真地考慮過了:我不能放過你,更不欲離開我的大靠山,他是你們恨之入骨的人。我活著就是要令你們活得不愜意。再說,我現在也不是要跟你們作對,而是要殺了你。」
天衣居士疲倦地合上眼睛:「反正,你要不認賬,隨便你怎麼說都可以,沒想到你初習‘傷心箭’。就傷了你自己的心,現在練成了,又先傷愛你的人的心。」
元十三限也很滿足地閉上了眼:「能傷人的心,是很愉快的感覺。」
然後他湛然睜開銳目,一字一句地道:「但我豈止傷你,我還要殺你哪!」
話隨聲落,長身而起,向天衣居士撲擊過去。
張炭大喝一聲,挺身截擊。
可是趙畫四早有防備。
他雙足飛踢張炭。
他的指令碼已燒傷,傷勢不輕。
但他仍似不大願意用他的手。
——他的手是用來畫畫的。
——腳才是用以殺人的。
張炭一時闖不過去。
蔡水擇一時間掙扎不起。
「無夢女」這時際也不懂幫誰好。
——她是元十三限派過來的。
——但她也發現元十三限根本只當她是一顆棄子。
——而且她又殺傷了元十三限的弟子趙畫四。
——他們如獲勝利,制住大局,會放過她嗎?
她猶豫。
所以不能動手。
——不知該向誰動手。
而天衣居士仍不能動。
攔截元十三限的攻勢者,只有斷了左手五指的老林禪師雷陣雨。
他邁前一步。
全身鼓起。
臉轉色。
紫漲。
——正要發出「哀神指勁」中至大威力的一擊:「哀鴻遍野」時,只見長身掠起的元十三限雙指一拈,像拈了支針(但其實手裡什麼也沒有),斥了一聲:
「接我‘氣針’!」
結局
他雙指一彈:「叮」的一聲,真是一支針。
——真有一支針。
「嗖」的一聲,那支以氣凝成無形的針,竟飛向老林大師。
有形的暗器易擋。
無形的針難防。
雷陣雨以折斷的「天火神刀」迎斬氣針。
氣針突然消失。
兀又在背後陡起。
神出鬼沒。
雷陣雨反手以刀背砸針。
針又消失。
遽又折回。
鬼神莫測。
針射雷陣雨印堂。
這次雷陣雨凝立不動。
他等「氣針」已攻入中門,離印堂才不過半尺時,他才揮刀力斬!
不是斬針。
而是斬氣。
針為氣所帶動。
沒有了氣,針就不存。
所以先斷了氣,就不怕針了。
他決意要行險一試,但首先得要等針鋒逼近。
這很危險。
也極冒險。
但對方只不過用一支無形的針,已把他逼到這樣子。如果不及早了斷,不如就死在當堂,爽快作結。
——一個人雖無權決定自己生,但卻有權決定自己死。
而一個人的一生最重要的就是使自己快樂,當然。如果也能使別人得到快樂,抑就更好不過了。
雷陣雨大半生來都不快樂。
他本來野心太大。
志大最怕才疏。
志氣高昂但才能平平的人是痛苦的,因為他想得到的偏偏得不到。
雷陣雨卻是本領大,志氣也大。所以他不甘蟄身於長幼有序、制律森嚴、新人難以冒出頭來的江南「霹靂堂」雷家堡——雷門十分講求法度,保守循規,遂層遞升,分級管轄。跟講求年輕化只要有才華的人都可以迅速擢升的「蜀中唐門」,風氣完全不同。
是以雷震雷另立門戶,同時也為「霹靂堂」勢力進駐京城闢路時,就帶同了兩大好手:他和雷損前赴,不消多久但歷盡艱辛加上無盡奮鬥,終於建立了「六分半堂」。
他也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展布所能。
可惜,他少年時在「霹靂堂」裡鬱郁不得志,年輕時還投身沙場,領兵作戰,卻招嫉幾乎成了叛軍,俟人近中年才得雷震雷不次拔擢,幾經掙扎,終於在壯年時創立‘六分半堂’,但旋又在內鬥中輸給了雷損。他為了急於挽救名望,竟去挑戰‘關七聖爺’,結果幾乎被關七打成了廢人。
——幸有天衣居士,悉心治好了他:但醫好這個病,也花了十幾年,俟恢復得了七七八八,人也進入了晚年了。
雄心呢?
——賣少見少了。
壯志呢?
——消磨幾盡矣。
他一直未得志過。
——每次稍有成就、稍見成績就給打下來。
而今,他已擬青燈古佛,伴此一生了。
——一生的劇情已演了個七七八八,剩下來的結局也可以測知八九不離十了,更難有意外可言;就算意外,也肯定決非意外之喜了。
如今,他決心要做好這件事。
——保護天衣居士。
——沒有天衣居士,他早就死了,不然,早也廢了——作為武林人,廢了不如死了。
雷家子弟都有這個烈性子。
這是他們共同的特性。
——在剛才與元十三限兵刃交擊,星火四迸,互喝相斥的一擊中,反而使他頓悟了這些年來敲木魚念佛經卻仍未悟的事情:
死中得活!
——世上一切貪慾迷情,到頭來白鷗終不染紅塵,只要可以慈悲心,無牽無礙約為活人而不惜死戰,這氣魄足以懾蓋震碎一切繾綣迷假之情。
人在世間,不怕冒險,只怕沒有值得你去冒險的事:無懼艱任,只怕沒有什麼事值得你去肩任的。
雷陣雨現在卻有了。
他決心要打好這一仗。
雖然他明知道結局:
——必敗無疑。
元十三限本就太強,更何況他剛透悟了「傷心一箭」的最高境界,並與達摩金身合而為一——那不是人可以擊敗的了。
對付元十三限這種敵人,敗只有死。
——既然是死,就讓我好好地去活這一剎那吧!
雷陣雨揮刀砍「氣針」的後勁。
這一刀,砍對了。
——氣勁一斷,「氣針」就消失於無形。
雷陣雨一招得手,馭刀飛瀉,追搠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忽然拔出一根頭髮,用手一抹,即漾起一道青光。
他斥道:「可見‘氣劍’?」
然後他的手一揮,「劍」若青龍,飛射向雷陣雨。
——一支空的氣針,已使雷陣雨疲於應付了,何況這還是有形(雖然只是一根頭髮)的「氣劍」?!
氣劍一發,元十三限已掠到了天衣居士面前,舉掌欲劈。
天衣居士縷緩合起了雙目。
元十三限真的就一掌拍下去。
這一掌,就拍在天衣居士的天靈蓋上。
天衣居土陡地睜開雙眼。
——因為這一掌竟把他身上所封的穴道都一氣拍開了。
這「結局」至少是大出雷陣雨等人的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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